大多數的人,必是擁擠在那兒求活不能,求死不得。他們是陷在人的流沙中而不能自拔。所以一提到出路,必是指大眾的出路,而不是指少數人的出路。印度久已亡國,而土王們依然是安富尊榮。朝鮮青年殉國的不下四五萬,而李王眷屬在日本還是櫻花會、菊花宴,樂而忘愁。少數人的出路不必我們費神。我們所要找的是民族與人類整個的出路。
現代的中華民族是從農業文明走向工業文明。我們先拿一個農家的生活來做我們討論的出發點吧。
在我們家鄉的自耕農,六口之家,耕種三十畝田,一年可收谷七十五石(中國每畝產谷多至六石,少則一石,普通則在二石半左右)。一夫一妻和四個孩子,大的不過十二歲,一年自用谷二十四石,余下四十一石以時價每石五元,可賣二百零五元。他要用三十元付下田本,四十元付錢糧,六十元付短工工食,三十五元買油鹽雜貨,四十元買柴火。這個人家田租不必繳納,但是已經無錢換新衣,茅房不能修理,害病不能看醫生了。如果這個人家要想有衣服穿,他必得少生一個孩子:把那三石谷的錢省下來去買布做衣服。否則冬天一到,難免受凍。
五口之家耕三十畝田還沒有教育費。如果要孩子們個個受教育,還要少生一個孩子,拿他省下三石谷的錢送兩個孩子上學。這樣也能培養他們到高級小學畢業為止,中學沒有他們的份,大學更談不上。
照這個情形看來,三十畝地的自耕農要從六口變為五口才有衣服御寒,要從五口變為四口——一夫一妻兩個孩子——才能享受初等教育。換句話說,每人五畝地才夠吃飯,每人六畝地才免不凍,每人七畝半地才能上學求智識。
假使這個人家本來是六口,耕種三十畝地,只夠吃不夠穿,憑空又糊里糊涂生下一個孩子,那么不但不夠穿,連吃也不夠了。不夠吃,如果無法送出去,或是借錢買米,只好無飯大家餓。弄到后來,必有因餓而病,因病而死的。
沒有死人之前,這個人家兄弟姐妹爭吃是天天必有的現象,有時父母也不得不參戰。而且大家臉上都難免皮黃骨瘦,象餓牢里走出來的一般。這個人家雖想找食物來維持七個人的生命,但是食物老子一定要他減少到六個人或五個人的地位。
照上面說來,這享有三十畝地的自耕農的命運是跟著他的孩子跑。如果他只生兩個孩子,他是小康,孩子們也能受初等教育;如果生了三個孩子,大家一起都變文盲,不知道科學是什么,連小學也不能進;如果生了四個孩子,大家只好穿舊衣,冬天難免受凍,下雨屋漏正好洗雨浴,害病不能看醫生;如果再生一個,一共五個孩子,大家一起進餓牢,到了進了餓牢,他還說是聽天由命。什么聽天由命?他只是受他的生殖器官的指揮罷了。如果是天命,天命只在自己的手里!
我們現在再進一步去看這個自耕農之將來,看他如何變成半自耕農,看他如何變成佃農,變成傭工,看他如何自然而然的完全破產。
那四口之家的兩個孩子漸漸長大,米也要漸漸的多吃些,但是做事的能力也漸漸的加大,等到差不多成人的時候,短工所能做的事,他們可以代替了。假使是一男一女,那么女的出嫁,男的討媳婦,還不致擾亂人口的平衡。生兩個孩子,死兩個老人也可以抵得過。孫兒女長大,依舊可以受教育。假使第一代所生是兩個男子,情形就大不相同了。兩個媳婦進門,便從四口之家一躍而為六口之家。倘使公公婆婆能見孫子面,便再躍而為八口、十口之家。倘使祖孫不及見面,那么六口或八口是一忽兒就到的。三十畝地,兄弟兩家對分,每家十五畝,是無論如何也不夠過活了。于是必須租地主之地才能圖存。這樣,一個自耕農家便變成兩個半自耕農家。
半自耕農的擔負比自耕農自然是重一些,他的一部分田地要繳田租。在中國,這田租是很重的。如果他是個山東人,他要繳地價百分之十八;如果他是廣東人或安徽人,他要繳地價百分之十二三;如果他是江蘇人,他要繳地價百分之八。中國的田租合賦稅與地租而言,除去賦稅,地租是半自耕農加上的擔子。自耕農四口之家可以給小孩子上學,半自耕農則四口之家的小孩們沒有上學的希望。自耕農五六口之家可以糊口,半自耕農則五六口之家必定有凍餓之患。既凍又餓,便不得不挖卻心頭肉,去醫眼前瘡。祖遺的十五畝,始則以九折三分高利抵押,終于無力贖出,不得不變賣與人。這半自耕農不久便再變而為佃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