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一章 趙宋經略中國
一、立雪
這個冬天,很冷。多少年后,事主趙匡胤、趙普、趙光義回憶起來,年份頗有參差,或曰建隆二年(961),或曰建隆三年(962),或曰乾德元年(963),記憶難免有誤,但可以肯定的是大雪天,真冷!
雪下了整整一天,還在下,紛紛揚揚,飄飄忽忽,斷斷續續。汴梁大內的偏殿里,趙匡胤錦帽貂裘,略無寒意,面前的條案上橫陳著一幅地圖,他的目光停在地圖的某一點上。
內室悄悄走出一個宮女,掌著大紅蠟燭,燭影搖,裙裾動,他瞟了一眼,自家掌過紅燭……
趙匡胤黃袍加身已經幾年了,在朝,在野,諛辭,微辭,多了去,宋代周已經是不爭的事實,不必理會人言,他的目標是經略中國。他審視著地圖,域中原有十國,前蜀滅于后唐,后唐滅于后晉,后晉滅于契丹,吳為南唐“禪代”,閩與楚相繼被南唐吞并,眼下北方剩下北漢和契丹,卻如芒刺在背,南方則為五國割據,南唐、西蜀、吳越、荊南和南漢,都不肯臣服。他盯著那條長蛇一般的大江,盯著大江以南廣袤的疆土,一個僭竊之國曾經趁著中原多事,北土亂離,雄踞一方,傳承三代,其地東暨衢婺,南及五嶺,西至湖湘,北據長淮,極盛之時凡三十余州,數千里沃野盡為所有,這個最廣大最富庶的僭竊之國,它的名字叫唐,世俗叫南唐。
窗外風雪稍緩。他步出偏殿,庭中積雪厚可盈尺,放眼望去,樓閣臺榭,如披素緞,長松修竹,如臥玉龍,朦朧了阡陌,混沌了溝壑,黃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腫,在月光的映照下,一片晶瑩,滿天碎影,端的是琉璃世界!趙匡胤獨自走著,走著,走出御苑,走出宮門,自宣德樓南行,御街在望,未雪前街兩旁桃、李、梨、杏,共處相間,這時候,看那霧凇雪掛,竟如瓊枝玉樹般爽心悅目!他無意回頭,新雪上留下一串腳印,他猛然一陣欣喜,多像新開拓的疆土,一步一步踏將出來!他近來尤其喜歡微服私訪,他認定私訪能聽到真話,讓他識得民情,獲取真知。一雙腳不由自主地踏上熟悉的市街。這可忙壞了宮中的侍衛,他們只好不近不遠地跟著,兩只眼睛警惕著四方,一張臉任憑朔風肆虐。
御街一側,拐個彎兒進坊巷,一個大宅門赫然在目,宰相趙普的府第。
趙普長趙匡胤五歲,趙匡胤每以兄長事之。他們的相識相惜既屬偶然,又復緣分。大約七八年前,歲在周世宗顯德年間(954—960),唐中主李璟命名將皇甫暉提兵十萬扼滁州,趙匡胤時為周世宗殿前都點檢,率周師數千與皇甫暉遇于清流關狹路,周師大敗。皇甫暉整全師入憩滁州城下,準備翌日再戰。趙匡胤兵聚清流關下,正擔心唐軍再至,一時胸無良策,忽然想起村中一學究,便去問計。這村學究微微一笑,果然說出一條奇計來。原來關下有一小路,無人行亦無人知,小路在山后,隔西澗水,直抵城下。村學究說:“唐軍以為我師既敗,斷斷不敢走險躡其后路;看他解甲息戈,是勝而后驕,放心睡大覺了。果真如此,則我有備而彼無防,可以得志,此所謂因敗為勝,轉禍為福者也!”村學究有點“之乎者也”,趙匡胤從其計,當即誓師,夜行,浮西澗,奪關隘。皇甫暉倉皇披甲接戰,戰輒敗,急收兵,且戰且行,欲入滁州,而滁州刺史王紹顏已經棄城逃遁,皇甫暉無所歸,只好斷橋自守。趙匡胤揮師涉水,逾城而入,若神兵天降,一場惡戰,皇甫暉終于被擒。史籍《寶訓》評說,趙匡胤“擒皇甫暉于滁州,是受命之端也”。讀者諸君,村學究謂誰?趙普也。
趙普從此入了都點檢幕府,趙匡胤加歸德節度使,趙普也由幕僚升為掌書記。嗣后,趙匡胤“黃袍加身”,篡周建宋,是歸德掌書記趙普和供奉官都知趙光義所策動;再后,趙匡胤“杯酒釋兵權”,軍柄在手,也是采用樞密使趙普的計謀。趙匡胤將趙普視作“國之干城”,自有來由。此刻,趙皇帝來到位居同平章事(宰相)的趙普府門前,他叩門數度,無人應聲,大概大風雪淹沒了敲門聲,他又大力叩門……
趙普早已入了夢鄉!說來有個緣故。相府上下都知道,相爺向來晚睡早起,只因皇帝時常夜訪,或日間政事未能決斷,或驟生疑慮無處參詳,以此相爺退朝還府,不到臨寢,不敢脫冠易服。今晚大風雪,老天爺篩寒灑白,漫說天子,便是芝麻官,誰肯犯風沖雪?就連升斗細民,日日風里雨里,此刻也會貓在家里,緊閉門窗,圍著火爐,再來點小菜小酒。趙普料定圣上今晚不會來了,便放心換了便服,招呼門客圍爐小酌,略享清福。這位相爺酒量不大,三杯落肚,睡意襲來,矇矇眬眬,也便去了黑甜鄉。
“相爺!相爺!”老家丁趙祥慌張的呼叫聲驚醒了趙普,“圣駕到門外了!”
事出意外,趙普急急披衣,倒履沖出房門,只見圣上立于風雪之中,渾身素白,披風雪,載月色,恍若天神下凡。趙普一時說不出話來,猛然跪地,嘴頭喃喃著:“陛下恕罪……”
趙匡胤上前扶起趙普:“哎,該怪朕突如其來,卿何罪之有?快,快進屋,冷死個人了!”
待進屋坐定,趙普更服正冠,再拜:“臣有罪,臣衣冠不整。”
“匆忙之間,不必拘禮。”趙匡胤笑著說。
趙普卻正色作答:“陛下說過,創業垂統,當以禮示天下。”
趙匡胤自然記得自己說過的話,這話其實肇始于禮部尚書竇儀,這里有個典實。前些年,竇儀還是翰林學士,趙皇帝召他草制文稿,竇儀事畢持稿來獻,至苑門,只見皇帝扯開頭巾光著腳,大大咧咧坐著,便站立門前,不肯入內。趙匡胤是個聰明人,初一愣,復醒悟,趕緊為之冠帶,正襟危坐,而后召入。于是,竇儀說道:“陛下創業垂統,宜以禮示天下。”皇帝起身,改容稱謝。自此,皇帝面對臣下,未嘗不冠帶。他以身垂范,于無言中昭告天下,只有暴君,才會不持儀節,不矜細行,將粗鄙作瀟灑,視臣民為無物,此種行徑,明君不為。
趙匡胤一笑:“則平兄!”
趙普急忙跪下:“不敢!不敢!”
趙匡胤“哎”的一聲:“又來了!又來了!今晚破除陳規舊例,就地鋪墊子,烤肉煮酒如何?哦,朕約好光義……”
話音未落地,庭前已喧呼:“開封尹趙大人到!”
眨眼間,趙光義已到跟前:“皇兄!丞相!我來晚了!”
相府家人早已設茵燃爐,招呼入座,林氏夫人親為斟酒……
“嫂子辛苦了……”
林氏一聽,酒壺差點掉地,她撲通跪下:“陛下不能,不能……”
“聽則平兄說過,當年通清流關那條小路還是你找到的?”
“陛下忘了,還是她帶的路。”趙普話鋒一轉,不聊家常,“陛下約皇弟雪夜親臨寒舍,必有大事。”
“嗯,睡不著呀!”
“睡不著?”趙光義未明就里。
“是睡不著,一榻之外,都是別人家!”
趙普心里明白八九成了,他還是希望趙光義先說話,他看著開封尹。
趙光義沒什么顧慮:“皇兄,齊國平天下,正當其時呀!”
趙匡胤點點頭。
“南征北伐,不知陛下成算所向?”趙普試探著問。
趙匡胤站起身來:“取太原!”
趙普沉吟半晌,腦袋瓜有如田螺殼,早轉過九九八十一道彎兒,他倒地叩拜:“陛下百龍之智,機變如神,微臣魯鈍,不得知。”
“太原?北漢?”趙光義反顧丞相。
“則平兄,當今四圍之敵,數北漢最為強悍,孤意先難而后易,先北而后南,一旦拿下太原,南邊那些小朝廷,金陵、成都、番禺什么的,全都不在話下!你說呢?”
趙普覺得不能再裝聾作啞了,便細謹地建言:“陛下,容愚臣填補一二,未知可否垂聽?”
趙匡胤熟知丞相的秉性,便微笑著點頭。
“陛下,北漢橫亙在契丹與大宋之間,乃緩沖之地,一旦滅了北漢,契丹與我眼瞼相對,邊患我朝獨當,恐無寧日!”
趙光義點點頭。
“你的意思?”
“莫若暫留太原一些時日,等到削平南邊諸國,再來收拾不遲……”
語未終,趙匡胤哈哈大笑:“則平兄,孤意正是這樣!”
“前面的話是試探?”趙光義亦狡黠一笑。
趙皇帝只顧張羅:“來來來,上酒!上肉!噢,有勞林嫂了!”
氣氛頓時活躍,爐火更旺,寒意盡消,大碗酒,大塊肉,大快朵頤。
趙普不嗜酒,只略略沾唇,他近前輕聲一問:“先打哪一國?”
好像煮餃子,一鍋滾開的水,餃子翻騰著,忽然加了一瓢涼水,餃子沉了下去,等待著二回開鍋。
開封尹再追問:“南唐還是西蜀?”
趙皇帝往復踱步:“南唐還是西蜀……”他忽然生出一個可怕的念頭,漢末三國,也有一個都金陵的東吳,也有一個都成都的西蜀,啊,吳蜀結盟,孫劉聯手,赤壁鏖兵,一蓬火,一陣風,留下了千古絕唱……他走到窗前,茫然望著庭院,那雪又絲絲縷縷地飄忽著,不是空中撒鹽,不是柳絮因風,呀,雪就是雪,無須比擬,冷得很哩;看那幾個侍衛,有呵手的,有捂耳朵的,有來回倒腳的,遠處隱隱傳來時斷時續的梆子聲,帶著幾分凄冷,仔細聽來,正是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