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介石與蔣經國的上海「打虎」
1948年8月,蔣介石為挽救因內戰而急劇發展的巨大經濟危機,將蔣經國派到上海「打虎」,實行經濟管制。蔣到上海後,採取群眾運動和鐵腕手段,強行「限價」,打擊投機倒把、囤積居奇的「奸商」,在一段時期內頗見成效。但是,在查封以孔令侃為董事長和總經理的揚子公司時碰到巨大阻力。宋美齡、蔣介石先後趕到上海,加以阻撓,蔣介石並公然下令,封閉敢言報紙,抗拒監察院的調查。蔣經國雖有法辦孔令侃和揚子公司之意,但父母之命難違。此際,由於物資嚴重匱乏,行政院不得不明令停止經濟管制和「限價」政策,蔣經國辭去職務,黯然離開上海。各地物價扶搖直上,剛剛發行的金圓券迅速如同廢紙,國民黨和政府陷入更大、更嚴重的社會危機中。
蔣介石、宋美齡徇私包庇孔令侃和揚子公司的情節迅速在社會和國民黨內流傳。人們不僅對蔣介石失望,也對最後希望所在的蔣經國失去信任,國民黨和政府人心盡失,連國民黨的機關報《中央日報》都在指責「豪門」為「人民公敵」,說著和中共大體相同的語言。
蔣介石自奉儉約,廉潔自守,對孔氏家族的貪瀆、腐敗有過調查和制裁,但是,顧慮重重,下不了狠心,終於因宋美齡關係,在孔令侃和揚子公司問題上失足,失去治理「豪門」和權貴資本的一次重要機會。
一 蔣介石派蔣經國到上海「打虎」,蔣經國豪氣干雲,決心大幹
1948年8月,蔣介石為挽救因內戰而迅速加劇的巨大經濟危機,頒佈《財政經濟緊急處分令》等幾項法令和辦法,宣佈發行金圓券,實行限價,規定各地物價必需凍結在8月19日的水準上,不得提高,同時限期收兌民間所藏金銀、外幣。8月20日,行政院特設經濟管制委員會,下設上海、天津、廣州三個督導區。上海區以曾任財政部長、中央銀行總裁的俞鴻鈞為經濟管制督導員,蔣經國為助理,其任務是到上海實行「經濟管制」。蔣經國雖名為助理,實際上負全責。9月9日,行政院頒佈《實施取締日用重要物品囤積居奇辦法補充要點》,規定個人和商家購買物品,其用量不得超過三個月,否則以囤積論。
蔣經國深知在上海前臺活動的商界大佬們的後臺就是南京的党國要人,任務艱難,赴任之前,就對乃父說:「上海金融投機機關無不與黨政軍要人有密切關係,且作後盾,故將來阻力必大,非有破除情面,快刀斬亂麻之精神貫徹到底不可也。」 到上海後,蔣經國即在中央銀行設置經濟管制督導員辦公室,調來1948年成立的國防部戡亂建國總隊作為基本幹部,以親信王升少將指揮,企圖雷厲風行,大刀闊斧,以鐵腕手段實行經濟管制,打擊囤積居奇、投機倒把等行為。蔣經國聲稱,這是一種「社會性質的革命運動」,要「發動廣大的民眾來參加這偉大的工作」。 戡建隊宣稱:將「以伸張正義的作法,嚴懲囤積居奇的奸商、汙吏,穩定民生必需品的供應」,同時希望「以群眾運動的方式,獲得廣大民眾的共鳴和支持」。 7月下旬,王升從戡建隊員中選拔精明成員立「經濟管理工作隊」與新成立的經濟員警大隊聯合辦公,擁有檢查倉庫、貨棧,帳目,直接帶走違紀人員,查抄貨物等各種權力。8月29日,成立「人民服務站」,設立檢舉箱,鼓勵各界檢舉。其後,蔣經國先後扣押上海申新紡織公司總經理榮鴻元及杜月笙之子、鴻興證券號負責人杜維屏等「老虎」,轉交法庭審理。
蔣介石支持蔣經國的鐵腕做法。9月4日,蔣介石召見上海市長吳國楨,吳擔心蔣經國的做法有問題,蔣介石不以為然,日記稱:「經兒將滬上最大紗商鴻元與杜月笙之子拿辦,移交法庭,可謂雷厲風行,竭其全力以赴之。惟忌者亦必益甚,此為民之事,只有犧牲我父子,不能再有所顧忌,惟天父必能盡察也。」9月7日,蔣經國親自回南京向蔣介石報告,蔣介石對上海官商勾結的嚴重狀況雖感到痛心,但對蔣經國的「戰果」卻聽得眉開眼笑,「興奮非常」。 當日,蔣介石日記雲:「經兒由上海來報告經濟管制情形。往日所有黑市與囤積等弊多有我黨政當局為首,言之痛心。但由此澈查,所有上海黑幕皆得發見,實堪欣幸。」11日,蔣介石得悉上海「物價平穩,黑市幾乎消滅」,認為蔣經國克服了經濟上的「滔天大禍」,為「戡亂」奠定基業,高興地感謝上帝的「保佑」,在日記中表示「不勝感禱之至」! 14日,蔣經國奉命再次回南京報告。蔣介石告以「食鼠之貓不威」的古訓,要他「多做實事,少發議論」,以免他人指責。 後來,行政院長翁文灝轉告蔣介石,美國有人認為蔣經國在上海的作風,「全為俄共產主義之思想,而其行動真是打到大小資本家之力行者」,「美國人必強力反對,並將正式警告」,蔣介石得悉後,一笑置之。
由於滿意蔣經國的工作。9月19日晚,蔣介石在和宋美齡乘車到南京東郊兜風時,特別和妻子相約,支持蔣經國在上海的舉措,「同為經兒前途打算,使之有成而無敗也」。
二 啃到了硬骨頭——孔令侃的揚子公司
自9月12日起,戡建大隊號召上海年滿18歲至35歲的青年參加大上海青年服務總隊,與奸商、汙吏鬥爭。報名者25428人,獲批准者12339人。9月25日,大上海青年服務總隊成立,舉行入隊宣誓,誓詞為:「絕對擁護政府,服從領袖,遵守隊章,服從隊的命令,推行新經濟政策,力行三民主義,為人民服務,為國家盡忠,絕不妥協, 絕不欺詐,如違誓言,願受罪嚴厲的處分。」蔣經國為監誓人,他要求隊員「協助政府肅清上海的奸商,聲稱:「青年人大都很窮,在既無所有,亦無所求的環境中,才能真正同情窮人,而拿出勇氣來拚命的幹。」 同日,蔣經國決定在上海實行物資總登記,限令各工廠及商家,於當月30日前將所存原料及製造品向同業公會登記,報告社會局,逾期即在全市普查,凡未經登記的商品、原料,一概沒收。
當時,上海最大的「老虎」是孔祥熙、宋藹齡的兒子孔令侃所開設的揚子建業公司(簡稱揚子公司)。9月29日,盧家灣警察局向上海員警總局報告,茂名南路、長樂路口的英商利威公司汽車行囤有大量物資。當由經濟員警大隊會同該局前往檢查,發現該處存有大量物資,均系揚子公司所有。另在大通路277號及虹橋路倉庫中也發現該公司儲存的大量物資。30日,奉命查封所有物資。10月2日,上海《正言報》發表消息,標題為:《豪門驚人囤積案,揚子公司倉庫被封》,副標題有《新型汽車數近百輛,零件數百箱,西藥、呢絨,價值連城,何來巨額外匯,有關當局查究中》、《貨主孔令侃昨晚傳已赴京》等。
該報未說明消息來源,但據其中「該庫及鄰近住居者語記者」一語,可知該消息出自該報記者自身的採訪。《正言報》創刊於1946年,創辦者為曾任上海市副市長、市黨部主任委員、社會局局長的吳紹澍。吳早年參加反帝、反軍閥運動,思想進步,後因與軍統和杜月笙矛盾,被撤銷職務,創辦《正言報》,批評國民黨和政府。該報在上海各報中率先刊登揚子公司被查的消息,正是吳紹澍和國民黨當局矛盾的體現。
揚子公司的被查封,《正言報》和當時上海各報都未說明緣由,但是,根據當事人程義寬事後透露,這是杜月笙在兒子被捕後對對蔣經國的「將軍」。
程義寬隸屬軍統,時任經濟檢察大隊長,每天都需要會見蔣經國,彙報情況。據他後來對同屬軍統的郭暉說,蔣經國決定召集上海鉅賈開會,堅要杜月笙出席。杜在會上說:「我的小兒子囤積了6000多元的物資,違犯國家的規定,是我的管教不好,我叫他把物資登記交出,而且把他交給蔣先生依法懲辦。不過我有一個要求,也可以說是今天到會的各位大家的要求,就是請蔣先生派人到上海揚子公司的倉庫去檢查檢查。揚子公司囤積的東西,盡人皆知是上海首屈一指的。今天我們的親友的物資登記封存交給國家處理,也希望蔣先生一視同仁,把揚子公司所囤積的物資,同樣予以查封處理,這樣才服人心。我的身體有病,在這裡不能多呆,叫我的兒子維屏留在這裡聽候處理。」杜月笙的話,合情合理,無懈可擊,蔣經國不無尷尬地表示:「揚子公司如有違法行為,我也一定繩之以法。」在送走杜月笙之後,蔣經國立即派程義寬赴揚子公司執行。
孔令侃不僅是孔祥熙、宋藹齡的大兒子,而且和宋美齡關係密切。宋由於早年小產,後來一直沒有生育,非常疼愛她的這個外甥,視同己出,精心培植、呵護。杜月笙要求蔣經國去檢查揚子公司,這就等於在他的嘴裡硬塞了一塊硬骨頭。
三 宋美齡突飛上海,上海報紙的報導發生微妙變化
繼《正言報》之後,10月3日,上海三家大報《申報》、《新聞報》和《大公報》陸續報導揚子公司被查封的的有關消息,但其態度卻出現了微妙的變化。《申報》的標題是《抄獲楊子建業物資,呈候經管局候示》,內容稱:
本報訊:市警局據9月29日,盧家灣分局報告,茂名南路長
樂路口(即13層樓對面)英商利威 汽車行內,囤有大量物資,當
經派經管會同該分局前往調查,在該處一樓發現顏料、西藥、凡士林、油墨、香煙、紙、自由車、玻璃、電木、鋼鐵等物資,均系楊子建業公司所儲存。旋複在大通路277號及虹橋路該公司倉庫中查獲大批鋼鐵、白臘等工業原料。惟據該公司聲稱,上項物資均已向主管機關呈報有案,故警局方面已將調查經過及抄獲物資之數字,呈報督導員辦公室核示中。至外傳查獲大批新汽車及呢絨等,則並非事實。
這篇報導不僅標題較《正言報》平淡,其內容則一是強調「上項物資均已向主管機關呈報有案;二是強調外傳相關報導不確,聲稱「至外傳查獲大批新汽車及呢絨等,則並非事實。」
僅僅相隔一天,但三報與《正言報》的報導卻相差很大。其故安在?
推其原,當和孔令侃的緊急赴甯與宋美齡的緊急上海之行有關。
據程義寬回憶,孔令侃在揚子公司被查封的當天,曾飛往南京,向宋美齡求救。《正言報》的報導則說,孔令侃系乘夜車赴寧。兩說在孔令侃赴寧所用交通工具上雖不同,但9月30日確有南京之行則一致。 另據中央社消息:宋美齡於10月1日晨9時乘美齡號專機抵滬。 《申報》、《新聞報》、《大公報》的低調處理顯然和孔令侃、宋美齡抵滬之間的緊急互動相關。
四 蔣經國的困難與矛盾
按蔣經國的脾氣和一貫作風,在揚子公司查獲了如此巨額的囤積物資,自然只有一個辦法——審查、扣押、查辦其主人孔令侃,然而,蔣經國感到,抓不得。
《正言報》、《申報》、《新聞報》的報導都提到了一個共同的情節,這就是被查封的揚子公司物資在事前已向上海社會局呈報登記。據後來監察院的調查,在蔣經國發佈「物資總登記」的命令後,揚子公司確曾向經濟管制督導員辦公室遞交過一份英文貨單,雖然手續上略有未合,應該以中文向上海社會局報告,但是,人家總是報告、登記過的呀!
10月2日,蔣經國日記雲:「前天發現的揚子公司倉庫裡面所囤積的貨物,都非日用品,而外面則擴大其事,使得此事不易處理,真是頭痛。」
10月9日,蔣經國《反省錄》雲:「本星期的工作環境,是工作以來最困難的一段,希望這是一個轉機。除了物價不易管制以外,再加上揚子公司的案子,弄得滿城風雨。在法律上講,揚子公司是站得住的。倘使此案發現在物資總登記以前,那我一定要將其移送特種刑庭。總之,我必秉公辦理,問心無愧。但是,四處所造成的空氣,確實可怕。凡是不沉著的人,是擋不住的。」
揚子公司以孔令侃為董事長兼總經理,屬於權貴資本(當時稱為「豪門資本」)。成立於1946年4月,註冊資本1億元,1947年資本增加為10億元,分為100萬股,孔令侃占24萬9千股。該公司長期名聲極糟。1947年7月,已因套用大量外匯事引起廣泛的社會反感,此次囤積大量物資一事被發現,自然更加激起各階層人士的不滿,甚至憤怒,不少人,主張立即逮捕孔令侃。據蔣經國當時的親信賈亦斌回憶,某日,他問蔣經國:「孔令侃案辦不辦?」,蔣經國裝作沒有聽見,不回答。賈亦斌再問:「孔令侃案你準備辦不辦?」蔣經國便說:「塔斯社發表了一篇文章,評論上海『打老虎』,說用政治手段去解決經濟問題是危險的。」說完便不再吭聲。賈亦斌當時對蔣經國仍懷有希望,過了幾天,再到蔣經國的住處,對他提出:「你對孔令侃一案究竟辦不辦?如果不辦,那豈不真像報紙上所說『只拍蒼蠅,不打老虎』了嗎?」蔣經國本來情緒就不好,聽了賈亦斌的話,便將沙啞的喉嚨放得特別大,嚷道:「孔令侃又沒犯法,你叫我怎麼辦?」這時,一種從未有過的失望和憤怒從賈亦斌胸中湧起,一拳擊在桌上,大聲反駁說:「孔令侃沒有犯法,誰犯法?……你這個話不僅騙不了上海人民,首先就騙不了我!」
犯法還是不犯法,需要通過法律程式,以證據說話,孔令侃按蔣經國的規定,將揚子公司的囤積物資事先辦理了登記手續,這就讓蔣經國感到為難了。
------------------------------------------------------------------------------------------------------------1《蔣介石日記》,1948年7月2日,美國胡佛檔案館藏,以下均同,不一一註明。
2《申報》,1848年9月13日-16日。
3 王章陵《蔣經國上海打虎記》,台北正中書局1999年版,第20頁。
4 蔣經國《滬濱日記》,《蔣經國自述》,湖南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174頁。
5《蔣介石日記》,1948年9月11日。
6《蔣介石日記》,1948年9月14日。
7《蔣介石日記》,1948年10月31日。
8《蔣介石日記》,1948年9月19日。
9 王章陵《蔣經國上海打虎記》,第38頁
10 郭旭《揚子公司查而未抄的內幕》,《中華文史資料文庫》第6卷,中國文史出版社版第203頁。
11 參見郭旭《揚子公司查而未抄的內幕》,《中國文史資料文庫》第6卷,第203頁。
12《大公報》,1948年10月2日。
13 蔣經國《滬濱日記》,《蔣經國自述》,第184、188頁。
14《賈亦斌回憶錄》,中國文史出版社2011年版,第161-16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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