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講 真實:文學的第一天性
前兩講我們討論了「什麼是文學」與「什麼不是文學」,現在開始講文學的基本性質,即文學的本性。文學的本性是什麼呢?這個問題眾說紛紜,而我認為,最根本的只有兩點,一是它的真實性;二是它的超越性。這是本性,也是天性。它天生如此,離開這天性就生長不好。
(一)真實性:文學的第一天性
今天先講真實性,我稱為「文學的第一天性」。文學天生真實,它以真實立足,以真實打動人,以真實獲得價值起點,以真實獲得境界。文學最怕面具、謊言、矯情,也最怕瞞和騙。魯迅在《紀念劉和珍君》中說「真的猛士,敢於直面慘澹的人生,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這句話或可視為他的自況,即作家寫作要真實、真誠。巴金晚年呼籲「說真話」,表面上看,是在拯救民族的品格;從深層上看,是在拯救文學的頹敗。當文學走上「假」、「大」、「空」,它就瀕臨滅亡了。中國當代文學的前三十年,把英雄人物都塑造成「高大全」,這就使英雄人物全都帶上面具,變成「假人」,這種作品只能騙人,不能動人,所以這個時期的文學就失敗了。
(二)人性與生存條件的真實
文學的對象是人性和人的生存條件。因此,文學的真實性最重要的是見證與呈現人性的真實性和生存條件的真實性。過去常聽到「生存困境」,其實,生存就是困境。因此,偉大的作品總是深刻展示人性的複雜性與人生的巨大困境。
二○○○年前後,世界上許多重要報刊都在評選過去一百年最優秀的作家與作品。我也應邀參加過《亞洲週刊》「小說一百強」的評選。當時我想,倘若不是評選一百年而是一千年,倘若不僅評選中國而且評選全世界,也就是評選世界一千年來最偉大的作家,那麼,我將把這一票投給西方的莎士比亞和東方的曹雪芹。我選擇的第一價值標準就是這兩位偉大作家都無與倫比地揭示了人性的豐富、複雜,和擁有對人類生存環境最深刻的認知。他們筆下的人物,其性情性格,全都具有多重暗示,絕無本質化(即簡單化)現象。人物所處的環境,也都是複雜的多重衝突,父與子、母與子、丈夫與妻子、兄弟與姐妹、戀人與戀人等等,他們在生存歷程中所產生的自然悲劇(生老病死)、人為悲劇(人際關係所造成的衝突)、個體悲劇(靈與肉、情與慾、義與利、理與情等),相互交織,把人性的各個層面,展示得極為真實動人。
(三)作家主體寫作態度的真誠
文學的真實性除了表現為展示於作品中的人性真實與環境真實之外,還特別表現在作家主體寫作態度的真誠。不欺騙讀者,這對於作家來說,不僅是創作的思路,而且是創作的道德。從這個意義上說,真就是善。關於這一點,高行健在接受諾貝爾文學獎的演講辭(《文學的理由》)中說得最為透徹。他說:
作家把握真實的洞察力決定作品品格的高低,這是文字遊戲和寫作技巧無法替代的。誠然,何謂真實也眾說紛紜,而觸及真實的方法也因人而異,但作家對人生的眾生相是粉飾還是直陳無遺,卻一眼便可看出。把真實與否變成對詞義的思辨,不過是某種意識形態下的某種文學批評的事,這一類的原則和教條同文學創作並沒有多大關係。
對作家來說,面對真實與否,不僅僅是個創作方法的問題,同寫作的態度也密切相關。筆下是否真實同時也意味下筆是否真誠,在這裏,真實不僅僅是文學的價值判斷,也同時具有倫理的含義。作家並不承擔道德教化的使命,既將大千世界各色人等悉盡展示,同時也將自我坦裎無遺,連人內心的隱秘也如是呈現,真實之於文學,對作家來說,幾乎等同於倫理,而且是文學至高無上的倫理。
高行健不僅把「真實」視為文學價值判斷,而且把「真實」視為文學的最高倫理。也就是說,在文學領域裏,有真才有美,有真才有善。所謂最高倫理,即最高的善。但高行健又特別指出,他所說的真實,不是現實表層的真實,而是現實底蘊的真實,即人性深層的真實。
(四)張愛玲與沈從文:殘酷寫實與溫厚寫實
古往今來,一切不朽的經典,其生命力的密碼就在這裏。遠的先不說,只要看看中國現代白話小說的經典就會明白這一點。以前大陸所編寫的現代文學史,把張愛玲與沈從文這兩位卓越的作家「活埋」了;後來,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夏志清教授在《中國現代小說史》中,對他們兩位重新給予高度評價,讓張愛玲與沈從文重見天光。這兩位作家獲得成功的關鍵正是寫出了人性的真實。張愛玲的寫實是殘酷的人性寫實。《金鎖記》裏的曹七巧,為了生存,不惜用鴉片與謊言壟斷和毀滅親生兒子,人性多麼複雜。而《傾城之戀》中的白流蘇與范柳原,他們的「戀愛」充滿世故與心機,直到死神降臨,才有一點真情流露,這種人性又是多麼逼真。而沈從文,更是宣稱自己的作品只希望建造「希臘小廟」,廟裏所供奉的只是「人性」(參見一九三六年沈從文為上海良友公司出版的《從文小說習作選》所作的代序)。如果說張愛玲是對於人性的殘酷寫實,沈從文則是對於人性的溫厚寫實。他以溫厚、同情的筆觸寫出湘西城鄉之間的那些具有鄉土氣息的人情與人性,凝聚成《柏子》、《丈夫》、《蕭蕭》、《邊城》、《一個女人》等不朽作品。在這些作品中,我們看到湘西邊地活生生的自然情慾,正如他所言:「由於邊地風俗淳樸,便是作妓女,也永遠那麼渾厚,遇不相熟的人,做生意時得先交錢,再關門撒野。人既相熟後,錢便在可有可無之間了。妓女多靠四川商人維持生活,但恩情所結,則多在水手方面。」又言:「這些關於一個女人身體上的交易,由於民情的淳樸,身當其事的不覺得如何下流可恥,旁觀者也就從不用讀書人的觀念,加以指摘與輕視。這些人既重義輕利,又能守信自約,即便是娼妓,也常常較之講道德知羞恥的城市中人還更可信任。」(《邊城》)沈從文的成功,關鍵是真實地描寫「人性」,包括妓女人性中的多面性,不作「下流無恥」的道德判斷,也不以政治色彩作判斷,所以他的作品今天讀起來還很新鮮很有味(包括人情味、鄉土味等)。一九四八年郭沫若在著名的《斥反動文藝》一文中,設置可怕的政治法庭與道德法庭,把沈從文列入「桃紅色」的反動文學,犯了用政治性替代人性的錯誤判斷,打擊了一個最了解文學本性的現代偉大作家。這一錯誤,也造成了六七十年來對文學真實性認知的許多偏差。
(五)形象性與情感性在文學中的位置
中外皆有一些文學論者意識到定義文學的困難,於是就把「什麼是文學」的問題轉換成「什麼是文學性」的問題,也就是叩問文學的基本性質是什麼?今天,我們不妨把這一思路「拿來」,進一步闡述「文學的第一天性」。
關於這個問題,中國的文學教科書和諸多文學概論讀本已作出了許多回答。有的說,文學的第一天性是它的形象性。文學與科學、哲學、倫理學等不同,它總是訴諸形象,這一回答似乎沒有錯。但追問下去,又可提問:雕塑不是形象性嗎?再擴大下去,又可問:建築不是最富有形象性嗎?即使在公認的文學範圍裏,有些詩歌散文確有形象性,但有一大部分則無形象性,如某些抒情詩,它就只有情感性而沒有形象性。因為「形象性」輻射範圍有限,所以有些理論家就判斷文學的第一天性乃是情感性,這一判斷顯然更接近文學本性,輻射的範圍更大。然而,情雖根本,卻非唯一。何況,情感有真有假,最重要是真情感、真性情、真內心,而這正是真實人性的一部分,所以歸根結柢,情感應以真實為前提。文學的第一天性是真實性。
(六)人性深處的多種可能性
人性原是指人類的自然本性。古希臘流行的文藝信條說「藝術摹仿自然」,這個「自然」主要就指「人性」(朱光潛先生的見解)。但是,這個定義容易誤解為人性是指人的「動物性」,所以後來又有美學家李澤厚強調「自然的人化」,即自然的理性化與社會化,重心是社會性。於是,人性便成了動物性與社會性的組合。無論如何,隨着時間的推移,人性的確越來越豐富,越來越複雜。而文學面對的便是這種越來越複雜的人性。高行健指出,真實不是現實表層的真實而是現實底蘊的真實,這就糾正了一種普遍的誤解,以為真實是現實的表象,生活的故事,忘記真實的根本是人性深處的各種可能性(包括各種「惡」的可能性)。以《紅樓夢》為例,這部偉大小說的真實,不在於寫出喝茶的真實,吃螃蟹的真實,賽詩、鬥草的真實,而在於寫出賈寶玉、林黛玉、薛寶釵、賈政、王熙鳳等一個個人物及其人性的真實。那麼多人物,沒有一個是絕對的好,也沒有一個是絕對的壞,其性格都帶有多重暗示。而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主人公,性格表層徘徊徬徨,其人性深處則是極為複雜的多方衝突。哈姆雷特是丹麥王子和卡特魯特王妃之子。王妃在哈姆雷特之父(原國王)死後,又嫁給王弟(哈姆雷特的叔叔)克勞迪斯。原國王的幽靈告知哈姆雷特,說明其叔叔乃是誘其母殺其父的兇手。這就使哈姆雷特陷入人性的困局。如果要為父親報仇,肯定會傷害自己的母親;如果不報仇則枉為人子,也無從重整乾坤。在此主要情節之外,哈姆雷特對待戀人俄菲利亞也充滿矛盾,為了逃避叔父的目光,他不得不裝瘋,既要裝瘋,就要對深愛的戀人故作無情。而俄菲利亞的父親是現任國王(哈之叔)的臣子,他在竊聽中被哈姆雷特所殺,這又多了一重愛恨交織。《哈姆雷特》誕生之後,讓人讀後說不盡,就因為它呈現了人性的多面、複雜,其人性世界豐富至極也真實至極,千百年後肯定還是說不盡。莎士比亞創作的另一個大悲劇《麥克白》,同樣也韻味無窮。而讓人品嘗不盡的,不是麥克白謀殺國王的那些細節,而是這個大兇手、大野心家複雜的人性。他不是一個殺了國王得到王冠就慶祝勝利的簡單劊子手,故事也不是一個實現陰謀就高枕無憂的簡單故事。莎士比亞在寫出事件的真實之後,又寫出人性的真實,這才是真的高明。麥克白在刺殺國王之後,也刺殺了自己的睡眠,他心緒翻滾起伏不能成眠,夜裏聽到敲門聲,他震驚而自白道:
那打門的聲音是從什麼地方來的?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一點點的聲音都會嚇得我心驚肉跳?這是什麼手!嘿!它們要挖出我的眼睛。大洋裏所有的水,能夠洗淨我手上的血跡嗎?不,恐怕我這一手的血,倒要把一碧無垠的海水染成一片殷紅呢。
這是世界文學史上最著名最精彩的「獨白」之一。這是人性深處的聲音,這是人性真實的聲音。把這種聲音寫得越逼真,就越富有文學性。
(七)抵達人性真實的障礙
但是,抵達深刻的真實並不是容易的事。各種文學思潮、文學新嘗試,都是為了抵達現實的底蘊和人性的底蘊。現實主義曾經抵達從未有過的深度,但自然主義仍然不滿足,所以它又作了新的實驗。後來的浪漫主義、荒誕主義等思潮,其實也是為了抵達人性更深層面而作的努力。
抵達人性的真實,有種種障礙。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批判「人性論」,把「人性」變成禁區,這自然就無法進入文學的真實。這之前,三十年代批判梁實秋的「人性論」,也造成了進入人性真實的障礙。我崇尚魯迅,把他作為偶像,但他把階級性與人性對立起來,過分強調文學的階級性,這也影響文學進入人性底層。其實,他早期小說的人物如祥林嫂、阿Q等,都不能用階級性去闡釋,他寫的恰恰是普遍的人性的真實。
從上世紀下半葉開始,六十多年來,造成中國文學進入現實底蘊與人性底蘊的障礙,最重要的是兩種錯誤的理念:
一是把「主義」當作創作的出發點。有些改造社會的志士,崇尚某種主義,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文學如果以主義為創作出發點,勢必會用主義設計作品框架,把筆下的人物變成主義的傀儡或號筒。這樣,就會有意無意地用主義去剪裁人性、整理人性,使人性概念化、公式化而變得不真實。中國當代文學的前期(前三十年)最大的教訓,就是以主義為創作前提,結果喪失了文學的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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