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本書是我的「明宮揭祕」系列的第二部。
二○一三年七月,「明宮揭祕」系列首發於「天涯論壇」的「煮酒論史」版塊,帖名曰「明宮鬧鬼」。我在書名中採入「鬧鬼」二字,絕非做「標題黨」,作炫奇之態以勾人。此書擬名,基於兩個理由:
其一,明宮裡真的鬧鬼!眾所周知,明代方士非常活躍,從天子到士民,都喜歡結交各路「大師」,還出了一位有名的「道士皇帝」嘉靖帝。俗話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道士最大的對頭是「鬼怪」,他們最主要的專業,是捉鬼。翻翻史書,不難發現,從洪武到萬曆時期,有許多宮廷鬧鬼的故事,只是前人較少注意。我曾經在北京故宮博物院辦的《紫禁城》發表一篇專文,名字就叫〈明宮鬧鬼〉(二○一二年第十期)。此為一。
其二,古代專制王朝的後宮,本就是鬼影幢幢,難稱正大之地;宮廷生活和皇室關係中,充滿了爾虞我詐和陰謀詭計,父子兄弟同氣連枝,卻宛如敵國。這世上本沒有鬼,人心裡戾氣積鬱太多,鬼胎就容易懷上。明代宮廷裡冷漠、決絕甚至是血腥的人際衝突與爭鬥,用「鬧鬼」來形容,不正中肯綮麼?人做鬼事,與厲鬼潛行,都是見不得陽光的。我做此書,將其揭出,彷彿鬼屋揭蓋,讓它們暴露於眾位看官的眼前。
此帖發表後,獲得較好的反響,並很快在大陸出版。然而,「古鬼」雖無害於今人,此書也不是真的寫鬼怪虛誕之事,但「鬼」這個字頗觸時忌,不可用於書名,故紙質出版物重新定名。
該系列第一部,叫《大明王朝家裡事兒》。依照我對「明宮揭祕」系列內容的分配,此書主角是大明「第一家庭」的「爺們兒」,也就是皇帝父子叔姪等男性成員。而您手中的這部,名叫《大明後宮有戰事》,作為前者的姊妹篇,則請朱明皇室的女性成員粉墨登場。借用當下時髦的話語來說,第一部是這部「明宮大戲」的「男版」,第二部則是它的「女版」。第三部我寫這個家庭的家奴──大明王朝的那些大太監們,大陸版即將推出,在此提前預告。
本書大致可分為三部分:
第一部分,講述朱元璋是如何充實他的後宮的。原來,「洪武大帝」也曾「遊龍戲鳳」,做出許多荒唐失德之事!他的女人來源甚廣,有些還是強取豪奪而來,並由此引發了皇子們的身世之謎,疑雲重重,頗富傳奇色彩。
第二部分,大明王朝已進入「後洪武時代」,後宮依然腥風血雨。忝在「偉大帝王」之列的明成祖朱棣,屢屢在後宮施行大屠殺,朝鮮妃權氏死亡疑案、內亂案、慘絕人寰的四朝妃嬪殉葬……令人眼亂咋舌,彷彿看一部後宮題材的連環驚悚劇。
第三部分,仁宣以後,大明王朝的後宮漸趨平靜,雖然沒有了大規模的肆意殺戮,但牽涉宮廷的大案、宮人之間的鉤心鬥角,暗潮湧動,從未平息。后妃們的命運與她們的娘家(又稱外家,即大明的外戚)緊密相連。這一時期,有四件大案與明朝政治緊緊糾纏在一起,它們是孝宗初年的「假冒皇親案」、孝宗末年至武宗初年的「鄭旺妖言案」、嘉靖朝的「張皇親案」與天啟年間的「真假皇親案」。許多外戚家族遭到皇帝的殘酷打擊,並不能阻止一些人削尖腦殼、打破腦袋,希望跟皇上家攀上親戚,然而禍福倏忽轉換,讀來令人扼腕。
過去我們一說「明宮案」,總說明末「梃擊、紅丸、移宮」三案,講的人太多,本書則避開。我要講的大案或疑案、謎案,多是學者沒講過的,或有人講過、但含糊不清沒有結論的。我將廣徵博引,剝開層層史料,深入歷史現場,用平易生動的語言將這幾個大案講得清楚透徹。
書稿殺青後,我重新瀏覽目錄,發現這部「女版」宮史,幾乎看不到什麼溫情、浪漫與兒女情長,全書按照時代的順序寫下來,居然由一個個宮廷大案串聯著!
難怪在詩歌裡,宮廷女人無不是絕望的;在戲劇小說裡,宮廷史幾乎等同於宮鬥劇。藝術創作以歷史為依據,而歷史呈現給我們的著實令人「步步驚心」。
現在電視劇總喜歡注明「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云何云何。而我要說的是,本書完全建立在紮實的歷史資料基礎之上,沒有任何的發揮(允許合理的想像),看官盡可放心閱讀。
在此,是不是應該附一個「掩嘴而笑」的表情呢?唯願朋友們讀罷此書,掩卷亦真一笑。
二○一五年八月二十八日
後記
同樣一本書,已經寫了前言,為什麼還要寫後記?讀者會不會覺得此公癖好「立言」,且性兼囉嗦呢?本書大陸簡體字版,是沒有後記的。
可是遠流責任編輯陳穗錚女士,囑我作一文,亦豈敢違命?反而思之,我由一名歷史學者,轉型寫一些通俗的歷史讀物,確實有感存乎胸臆之間。大概後記的作用,就是給作者一個機會,使他滿腹九轉之言,可以找到許多聽眾,有一個快意抒發的機會吧。故欣然鋪紙落筆。
「鋪紙落筆」,是過去常說的話,可紙在哪裡?筆在何方?莫說一個後記,就是此書厚厚一疊二十萬言,也沒一個字兒落在「紙」上呀。鋪紙已為老話,紙筆已作「故物」,足見這個時代在媒介形態和傳播方式上發生了何等的巨變!沒有這些變化,當下「草根寫史」以及通俗史文的繁榮,無論如何是不可想像的。我想在這方面談談我的看法──
歷史著述,第一門功夫,就是傅斯年先生說的,「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材料」。材料即史料,是歷史研究和寫作的素材。歷史重構與解析只能建立在堅實的史料基礎上,做到「有幾分材料說幾分話」。胡適先生提出「大膽假設,小心求證」,還是著落於充實的史料準備。一個歷史學家,必須成為一位力能引五車之人──所謂「學富五車」也。「五車」裡裝的什麼?全是史料。研究歷史很像做「書蟲」,在故紙堆裡爬來爬去,蝕字而樂(當然,史料的範圍不止書籍,還包括口碑材料與地上地下的文物遺跡等)。
歷史研究的特殊性決定了,寫史只能是據有特殊資源的少數人,如國史館官員和江南藏書家們的特權;一般人則難為無米之炊,只能以耳食之物、道聽途說之言,再穿綴若干條傳抄的材料,勉強敷衍成文。
有人說,中國是一個史學民族,史學就是中國的宗教;自古「經史」並稱,史學的地位非常高。然而受制於傳統的知識傳播形態,可以說,二千年來,史學的成果與人們讀史、學史的興趣,始終處於不對等、不對接的狀態。人們對歷史的飢渴和求知慾,只能從戲曲、小說中得到滿足──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人們通過白話小說《東周列國志》和《三國演義》了解「東周」和「三國」。
一百年前,梁啟超先生力倡「新史學」,批判了傳統史學的「四弊二病」,闡發了史學開啟民智的功能。但一直以來,歷史學依然門閥高深,令人望而卻步。想寫的寫不出,想讀的讀不到。這種狀況,直到進入網路時代,才得到根本的改變。
網路時代是所謂「草根歷史寫手」的春天,帶來了通俗史文的繁榮。
為什麼這麼說?因為網路,為業餘寫作者提供了發表的平台,其門檻之低,讓所有願意一試身手者都可以隨時公開他的作品,而過去非專業人士幾乎是沒有可能發表歷史作品的;網路資源的共享性,為歷史寫手提供了豐富的素材和資料,許多不易見的古籍和學術成果都有了自由流通的電子版;並且,網路語言的滲透和引入,使得通過網路傳播的歷史讀物富於趣味,沒有閱讀障礙,更易讓讀者親近。
於是一時間,網上出現了一大批卓富影響力的通俗歷史作品和歷史寫作者。有的作品,點擊率以千萬計!這樣的傳播效應,是任何一位史學大師都難以企及的。優秀的網路史文,很快從線上走到線下,轉換成紙質出版物,成為圖書市場的新寵。
坦白地講,我作為歷史學者,對此是心羨而動的。我於明史淫浸有年,掌握大量材料,研究成果豐富,但發表在專業期刊上的作品,畢竟讀者有限,總希望自己對於歷史的一些認識能有更大範圍的傳布。可以說,網路時代也給了我同等的機會。這是我在兩年前寫作並在網路發表「明宮揭祕」系列作品的初衷。
作為一名受過嚴格史學專業訓練的學者,改轍撰寫通俗作品,無疑會遇到一些問題,比如材料如何處理、採用何等筆法及用詞等等;我對當下通俗史文的發展趨向,也有一點小見,願意一併說出來,與朋友們分享。
通過兩年來的跨界實踐,我以為,專業歷史寫作與通俗歷史讀物寫作,主要有兩個不同:
其一,專業歷史文章,除了需要創新價值(也就是常說的「三新」:新材料、新觀點和新角度),再就是嚴格的學術規範。譬如,對所引材料和觀點,必須做出注釋;行文中,哪些是自己發揮的,哪些是借鑒前人成果的,都要逐一標注清楚,各歸其道,否則就有「學術不端」之嫌。而現在的通俗歷史讀物,沒有任何「標準」的限制,選題上炒現飯、重複撞車的多,標題炫奇古怪,筆法肆意汪洋,這是市場讀物媚眾的通病。
其二,史學論文的讀者,主要是數量有限的史學工作者──俗稱「圈兒裡人」,作者不必擔心讀者「不懂」;而對於一般讀者,學術論文就是難啃的骨頭了,讀起來「枯燥乏味」。與之相反,通俗史文面對的是廣大受眾,為了增加點擊率,它必須盡量下探大眾閱讀能力的底線,為此史文見不得古文,凡「古」必反(改文言為當代白話),行文須生動有趣,插科打諢,不一而足。
應該說,不是每個人文學者都能完美地向通俗作家過渡,曾有一位非常有名的明星學者,就因為作品涉及抄襲(其實是用了某人的觀點而沒有出註)吃了官司。他辯解說,我寫的是通俗作品,不是學術論文,不需要加那麼多註!
那麼問題來了,通俗讀物固然不必像學術論文那樣遵守嚴格的規範,是否就默認了,其標準可以降低呢?我們換個角度來看,目前市場上絕大多數歷史讀物,都不是學者所寫,往往出自從網路崛起的「草根」之手。他們的寫作就更無標準可言了,其水準如何保證?又由誰來評判?
許多史文作者,還都是快手,筆力極健,一天內寫出好幾千字不為難事(而一篇高水準的學術論文可能要積累好幾年才能寫出),而且東西兩萬里,上下五千年,沒有不能寫的。打開那些被稱為「小說」的通俗史文,繁文如盛夏之水,常常數十萬言,一個註也沒有,材料使用上隨意截取雜糅,讀者根本無法鑒別書中所用材料的來源及其真實程度。
學術研究制定那麼嚴格的規範,就是為了保證史料和觀點的源流清楚明白,不會在新的書寫中導致材料的異化和變形。而許多歷史寫手雜引二手、三手,甚至多手的材料(史學的標準是盡量引用第一手的原始材料),有的還利用百度、谷歌(Google)上搜到的材料,而對材料本身缺乏辨析力,並受制於學識,習慣發表狹隘偏激或已經過時的觀點,不能將前沿的最新研究成果傳遞給讀者。現在關於歷史的一些激烈爭議,不少就出自這樣的通俗作品,網上聚訟,鬧得厲害,其實多為鑿空之論,發論者對他所議論的對象缺乏深入的研究,往往依靠幾條孤立的自以為是的「新史料」,就要推翻前人多年積累的研究成果和定論。
據我的觀察,也是許多出版界朋友的共識,認為當下所謂「歷史小說」(實非小說),已呈明顯的落潮之勢。
那麼,是讀者對歷史不感興趣了嗎?不是,是讀者對歷史作品的要求更高了。歷史作品要的是沉澱之深、積澱之厚、引徵之博,而不是喧囂之高、立論之奇。那些內容單薄,多靠文字遊戲和文采增其聲價的讀物,已無法滿足評鑒能力越來越高的讀者的需求。我們看一些歷史類榜單,不難發現,不少史學大家的成名之作,穩固地占據著暢銷和長銷的地位,正是其證明。
近十年來通俗歷史作品的大潮,對於滿足讀者讀史的興趣、培養大眾基礎的史學知識,不可稱無功。這十年也是讀者不斷進步的十年,現在已進入一個新的時期,寫手作為「中介」的時代已告終結。
這是我的一個基本判斷。
那麼當由誰來引領新的大潮呢?我覺得,這應當是史學工作者的責任,希望更多的史學同仁,學有餘力的話,都能嘗試著將自己的研究成果轉化成大眾讀物。我們做文史工作的,「術業有專攻」,所攻者為何?當然不是搞個發明創造,或建座大樓,那是什麼呢?就是不斷創造優秀的精神產品,並用之去影響更多的人。
最後,還想對台灣的讀者朋友說一句「親熱話」。
我曾經在台灣的學術期刊上發表過學術論文,與台灣的史學同行也素有交流;今年春節前還曾有環島之行,美麗的阿里山、日月潭、太魯閣,善良和氣的台灣民眾,熱情的導遊阿榮,都給我留下美好的回憶;我的女兒還經常提到台北的一○一大樓,相信不久之後我們會故地重遊……希望這本小書,先帶著我對台灣的祝福,飛越海峽。
二○一五年八月二十八日
《大明後宮有戰事》
第32章-外戚預政的絕響
明代的皇后,從成祖徐皇后之後,出身都不高。比如我們多次提及的仁宗之后(皇后)、宣宗之母(皇太后)、英宗之祖母(太皇太后)張氏,河南永城人,洪武二十八年(一三九五年) 選為燕世子妃(朱高熾妻),其父張麒官兵馬副指揮之職。
從明代開始,京城分東西南北中,一共五城,各設兵馬指揮司,為正六品武職。依明朝定制,親王妃之父授兵馬指揮,世子及郡王妃的父親授兵馬副指揮。這真的很有意思,與皇帝結親, 馬上就有官兒當,這官帽子算是聘禮嗎?
從張麒授官的情況來看,將五城兵馬司正、副指揮作為特授給「戚畹」的恩榮官,從洪武中期就開始了。但外戚任職兵馬司,只是掛銜,拿乾餉,並不真的管事。張麒在女兒嫁入燕王府之前,應該只是一名普通百姓或軍士。沒料到他女婿有一天會做太子,嘖嘖,不得了,此公搖身一變,也做「戚畹」了,連升三級,做到京衛指揮使。對他來說,最大的遺憾是沒能熬到女婿做皇帝、女兒做皇后的那一天,不曉得他女婿即位後,會追封他這位老國丈為彭城伯,又晉封為侯。
張麒有兩個兒子,一名昶,一名昇,兩兄弟都追隨朱棣靖難。張昶在永樂初年累官至錦衣衛指揮使,他妹夫仁宗即位後,令他繼承了他父親追封的彭城伯,還許他的子孫世襲──這便宜明明是照顧老張家來的嘛!
爵位本是國家賞功大典,非軍功不授。雖然之前有朱元璋封其外祖父陳公為揚王,封其岳丈馬公為徐王,包括仁宗封張麒為彭城侯,都是追封,本人生前並未叨此殊榮。而到張昶這兒,憑著他妹妹做皇后,自己是皇帝老倌的大舅子,就撈到一頂世襲罔替的鐵帽子。這便形成一個慣例:自後凡皇帝外家近親,一般都生封伯,死贈侯。
曾經有人對此表示反對,還是那些話頭,說爵位是國家用來賞功的,不是犒賞媳婦兒父兄的,可是他們忘了,這「國家」是誰的?還不是老朱家的,他要賞誰就賞誰!
當然,新例的形成基於這樣一個事實──后妃之家多為普通百姓。過去與皇室聯姻的,無不是門高戶大的勳閥之家,在這之後,大明王朝的親戚就變窮酸了,盡是些小家寒戶。但與皇室締婚之後,尤其是他家女兒在後宮蒙寵,那簡直就是掉進金窩窩裡,馬上可以得到高爵厚祿的獎賞和回報,感謝他們為老朱家培養了一位優秀的好兒媳!
張昶封了伯,就以勳臣的身分掌京師「三大營」之一的五軍營右哨軍馬。幹了些年,到英宗即位,他妹妹升了一級,由皇太后做到太皇太后,就把哥兒倆找來,說了些體己的話。官史上說是「誡諭」,我猜是語重心長,溫言相勸,拜託兩位國舅爺卸下實職,不再具體管事,領一份乾祿就得了。好比部長不當了,享受個省部級的待遇。本來嘛,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自然也不應享受其待遇。可是聰明而善於為己謀私的中國人,卻搞出一個公事卸了,待遇卻不降的好事,冤枉花錢,養了一大批寄生蟲。
張太后這麼做,不是故意跟娘家人過不去,她有自己的考慮。當時英宗年幼,無法親政,雖名為閣部重臣輔政,實際上真正把持大政的是太皇太后,張太后代小皇上簽字畫押,因而擁有最高的裁斷權。她只要稍微再進一些,經常召見大臣,親自處斷章疏,就是母后臨朝、垂簾聽政了。
張太后深知,群臣對此懷有很深的疑慮,關注著她的一舉一動。假如她學前代太后,大施恩威,廣攬親信,特別是賦予娘家人更大的權力,肯定會遭到廷臣的非議,甚至引發朝政的激烈動盪。張氏一族,現在正是朝臣矚目的焦點!張太后聰明地選擇了謙退,以避嫌疑。大學士楊士奇拍馬屁說,左都督張昇「賢」,宜加委任。她也不許,堅持讓兩位國舅爺一起退,裸退。她這麼做,果然獲得廣泛的讚譽,當時朝臣與後世史官奉上了無數的諛辭。
從表面看,張家在張太后權勢正當頂峰的時候,在政治上受到遏制,遭到不公平的待遇。其實他們得到的是更為實際的好處:不單張昶被封為彭城伯,張昇很快也得到世襲惠安伯的獎賞。張家一門,出了兩位伯爵,還都是可以傳諸子孫、綿澤無窮的鐵帽子爵爺。
張家小子雖然都是無功而受厚賞,但群臣無話可說:太皇太后大公無私,張家委屈已經夠大了,還有啥好說的!張家的富貴與張太后的榮譽,永遠是綁在一起的。直到世宗嘉靖八年(一五二九年),議革外戚世爵,英宗以下各朝外戚所封之爵,帽子紛紛落地,唯有老張家彭城、惠安二伯得到保留,直到與明偕亡。瞧,一百五十年的榮華富貴,張太后對張家子孫做出多大的貢獻啊!顯見她是一位眼界開闊、眼光獨到的後宮政治家,她若像孝宗、武宗二朝的張太后一樣,盡著縱容娘家人為非作歹,雖然繁華於一時,但很快就凋落衰敗了,甚至不免於覆家殺身的悲慘命運(詳見第六卷)。
張太后不准外家預政,固然是保全外家的高明之策,但她這麼做,還造成了深遠的政治影響,她用廣受稱譽的著名實例的形式,強化了不許外戚預政(包括朝政、軍政)的祖制。外戚從此成了享福的代名詞,而不可覬覦國政,否則就是違制,將遭到嚴厲的糾彈。
公侯伯等爵(明代只有這三等爵)與朝廷外戚,合稱「勳戚」。但是,由軍功受爵的勳臣, 往往不為國戚。而皇太后、皇后的父親兄弟,也就是俗稱的國丈、國舅,他們屬於「恩澤封」, 其爵位是攀親攀來的,不由大勳勞而來,也稱勳戚,多少有點名不副實。直稱之為「戚臣」,更合適些。
在張昶之後,宣宗第二任皇后孫皇后的哥哥孫繼宗也一度預軍政,在朝權勢烜赫,但已然為絕唱了。
孫皇后在前文講英宗復辟時曾經提到過,她與其子英宗朱祁鎮,是很共過一些患難的。孫皇后與她的婆婆張太后,頗有淵源。孫皇后的父親,曾任永城縣主簿,張太后就是永城縣人,兩家來往密切,可能張家在未發達前,還受過孫主簿的看覷。張家女兒進宮後,張家老太太經常入宮看女兒,每每提起孫主簿之女有賢德,大概是希望請張后引介進宮的意思。孫皇后便由這個路子進宮了,那時還是個十來歲的小女孩,由張太后親自照顧。
皇太孫朱瞻基大婚時,選胡氏為妃,就以年少的孫氏為嬪。雖為小老婆,但孫氏最得宣宗寵愛。明朝後宮,在皇后之下是貴妃,再下就是妃嬪了。明宮定制,皇后授金寶(寶即印)、金冊(冊是用來寫冊封文字的),貴妃以下,有冊,無寶。宣宗即位,封孫氏為貴妃,恐不滿其意, 宣德元年(一四二六年)五月,特製金寶賜之──「貴妃有寶自此始」。到景帝時,才又新創了一個「皇貴妃」的名號,後世凡得異寵或生子者,多封皇貴妃,最有名的就是憲宗朝的萬貴妃和神宗朝的鄭貴妃。
宣德二年(一四二七年)十一月十一日,孫貴妃「生」下皇子,她的雙臂已如藤蘿一般緊緊攀住了皇后的座椅。我為什麼要在「生」字上面加一個引號,請稍候揭曉。總之就在孫貴妃產子的第二年,宣宗即廢掉糟糠之妻胡氏,改立孫貴妃為后。
「糟糠」二字用在胡皇后身上,未免過於矯情,也不恰當,胡皇后可是一口糠都沒吃過的。不吃糠不見得是好事,十三陵的定陵,發掘出三具屍體(神宗和他的兩個老婆),牙口都不怎麼好,原因就是食物太精細,引發多種牙周病。人在必要時,還是要吃糠嚥菜、粗茶淡飯的。
糟糠之妻只是一種說法,表明胡后是宣宗的原配,從宣宗還是皇太孫時就嫁給這個「臭男人」了。在官史裡,把胡皇后寫得特別謙遜,說她因為自己沒有孩子,身體又有病,主動辭位讓賢。哪有人好好的「后」不做,甘心去做「廢后」的?胡皇后心底最深處,一定呼嘯著海浪,痛罵那薄倖的臭男人、死男人,連帶著大罵天下沒有一個好男人!這些話不可能寫在官史裡,她甚至敢怒不敢言,只好請我今日替她罵出來。
明朝人最重名分,皇后之位一定,一般很難搖移,除非皇帝不顧名聲受損,且具有很強的意志力,能夠承受得住群臣的聒噪。
明朝人的強項和敢言果諍,在歷史上是有名的,他們像伏夏的蟬,鳴聲如沸,能把屋頂掀去,就是宮廷「黏杆處」的編制擴大百倍,也奈它不得。有私心而缺乏耐心和意志的皇帝,往往試探一下,就知難而退了。宣宗對胡皇后,說廢就廢,說明宣宗還是一個強勢的皇帝。但畢竟唆擺皇帝廢掉中宮由自己頂上,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孫皇后能把正宮原配拱倒,那手段和能力, 絕對可圈可點。
孫皇后之能,與宋朝仁宗之母劉皇后有的一拚。
許多人是從《狸貓換太子》的故事裡認識劉皇后的。戲裡說劉皇后不能生,而妒人能生,宮中李妃生了皇子,她用一隻死狸貓把嬰兒換出來,還誣衊李妃生的是怪胎。幸虧李妃母子得到好心宮人的保護,皇子沒有被害,流落民間一十八載,最終登上皇位,並與親生的母親相認,而劉皇后自知罪行敗露,只好自戕謝罪。
其實這不是史實。劉皇后是宋真宗的皇后,她沒有兒子,由真宗做主,將李氏所生之子給她撫養,認作己子。這孩子長大後做了皇帝,就是宋仁宗。仁宗做了十年皇帝,生母李氏才死,但他身世的祕密保護得很好,仁宗在劉皇后生前,完全不知道他不是劉皇后親生的。
人都是多嘴的,尤其是含有某種叵測的心理時,更是無話不說。但皇帝身世的祕密,誰也不敢在仁宗跟前弄嘴,足見劉皇后勢力之大,沒有人膽敢與之較勁。
宋代的皇后,很有些勢力,不僅在內宮做主,在外朝也有不小的影響力,劉皇后就是其中的翹楚。仁宗即位後,劉皇后做了皇太后,一直把持朝政,直到壽終正寢。仁宗糊里糊塗做兒子, 又糊里糊塗做皇帝,自然成為百姓的笑柄,民間才敷衍出一個換太子的故事,替阿斗爭把氣。
不知道孫貴妃是否看過這齣戲?她也是不能生的,在戲的第一幕,她一定與前代的劉皇后有惺惺相惜之感。
有心急的看官或許要問了:孫貴妃不是英宗的媽嘛,如何說她不能生?
且莫著急,聽我慢慢道來。看官!須知人是貪得無厭的,一個宮中的女人,受冷落時她想得寵,得了寵,又想生兒子固寵。孫貴妃雖然得寵,但若不趕緊生出一位皇嗣,被哪位妃子搶了先,地位還是沒有保障。孫貴妃不能生,不代表宣宗不能生,她也沒法禁止宣宗和別的女人生孩子──宣宗在宮裡精心裝修了一間「鏡室」,裝飾著各種助淫的玩意兒,可從來沒閒著!
果然,一個宮女被龍臨幸了一下,就懷孕了。此時孫貴妃早從戲中學來一計,她把宮女生的孩子強奪過來,認作自己的兒子。她這樣做,大概是得到宣宗的默許與支持的,宣宗也希望自己的第一個兒子是嫡出,而不是某天隨便打出的一砲,在野地裡綻開的野花。這便注定了「國母」 (皇帝生母,這個詞不久還會出現)悲慘的命運。
宣德三年(一四二八年)二月,孩子出生才四個月,就被冊立為皇太子,「拿狸貓把他換來」的媽媽孫貴妃,母以子貴,也在三月時順利地晉封為皇后。胡皇后則退居長安宮,頂了一個「 靜慈仙師」的名號,每天在宮念佛,苦苦度日。
那孩子如宋仁宗一樣,後來繼承了皇位,他就是英宗朱祁鎮。我們不知道他是否曉得自己的身世,但他和養母的關係非常融洽,然而可悲的是──「英宗生母,人卒無知之者」。
兒子坐朝當皇帝,卻無法相認,與眼睜睜錯失億元彩票大獎,哪個更心痛些?看官,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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