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地神靈：民眾的俗信（簡體書）

第一章 緒論
神靈的實質是對世界存在和發展所進行的形象的總結和把握。人們以為，在這個世界上有超乎生活存在的另外一群生命，它們的喜怒哀樂直接影響著人們的命運。于是，人們對它們盡力獻媚、討好，希望得到它們的歡心，求得自身的好運。于是，就有了各種各樣的頂禮膜拜。
神靈世界和人間社會一樣，是一個十分龐雜的世界。這里有頂天立地的“巨人”，普普通通的“工匠”，也有小至草芥的魂靈。那么，是什么力量讓這些大大小小的神靈們走進一壁幾尺見方的神龕的呢? 應該說，是對靈魂的信仰，是人們對自然和社會逐漸認識、理解，到希望征服這個世界、支配這個世界，甚至要造出一個新的世界這種理想和愿望的具體表達。民間信仰是這個世界一種貫穿始末的主線。神靈崇拜是民間信仰的核心內容，體現出鮮明的地域性和多樣性。它是民間相對領域社會秩序的支撐點，成為民間部分百姓的基本思想資源。作為生活的百科全書，它貫穿于社會實踐，也成為民間百姓宣泄痛苦和歡樂、傾訴和祈禱的對象。他們深深地明白，一切神靈
都是虛幻的，但是，他們寧愿相信其存在。在民間文化世界中，自然界的一切都具有神性的色彩，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寄寓著他們的理想和情懷；他們在塑造神靈的同時，也在塑造他們自身，讓所有的靈魂以一種具象化的形式與他們共處。與世俗生活相比，神靈崇拜系統是天國的盛宴，關照人寰，是構成另一種中國文化的一個空間。本書在對黃河流域中下游地區民間文化進行廣泛、深入、細致的科學考察基礎上，追溯神靈崇拜的淵源與衍變，描述其至今仍然存在的“遺留物”形態，揭示其內在價值與意義。
黃河流域中下游地區是我們中華民族文明開發較早的地區。在這片土地上，先民們從遠古蒙昧的云霧中走過來，走向文明的新世界。他們曾舉起過照亮人類前程的火把，帶領著我們的民族前進，同時，也帶給后人一些枷鎖和桎梏，制造了各種各樣的神靈和戒律，束縛著我們的手腳。我們看到這些神的榮光、輝煌和暗淡，乃至它們的冤屈、罪惡與謬誤。
于是，我們行走在云蒸霞蔚的山水間，走進繁星似火的都市胡同，走進繁花似錦的鄉村曠野，去尋找這些有形的和無形的靈魂們。
行走中，我們看到――

第一節 神靈們走過了一條“生成―繁榮―再生成―
再繁榮―逐漸消亡”的道路

最早的神未必是有形的，其形象可能是非常模糊的。它應該起源于自然崇拜，周圍的世界如人所說的那樣，是一個“萬物有靈”的世界。這些神是直接地影響到人們的生死存亡的自然物質，如風、雨、雷、電、猛獸、鷙鳥、毒蟲，以及水和火等。這些神毫不拘束地奔走著，或喜或怒，它們肆無忌憚，任意宰割人們的性命。人們認為這都是合理的，所以，人們接受了它們，而且恭敬地聽命服從于它們。有一天，人們忽然發現這些神也就那么一回事，于是，人們嘲笑自己，感到了被愚弄的恥辱，人們發起了攻擊！于是，有了戰爭，有了掠奪，也有了積蓄，有了自己制造的水和火，有了畜牧，有了農耕漁獵，有了防衛的壁壘房屋，有了語言和文字，有了自己，有了一切！但是，人們并沒有完全地擁有自己，還有許多地方是屬于神的世界，人們在某些方面不得不聽命于神，去向它獻媚，懇請它不要發怒。這時，人們獻上了自己的血肉作為祭品，之后換上掠奪來的人作為祭品，直到最后換上牲畜來代替人。人感到了自己的力量，也感到了自己的微弱，人們認識到了更廣闊的世界。人們羨慕神，羨慕他人，羨慕過去的人，羨慕身邊所有值得羨慕的客觀世界，于是，人們產生了崇拜更豐富的世界的情感和方式。世上有了自然崇拜之后，又有了靈魂崇拜、祖先崇拜、英雄崇拜和帝王崇拜。神，越來越多了。
又有那么一天，人認識到自己可以不是自己，而可以什么都是的時候，于是，人們開始毫不謙虛地崇拜起人們自己。神的世界逐漸變成了徹頭徹尾的人的世界，神和人同樣有妻室子女和居行衣食。有時，神可以是人，有時，人可以是神，不必辦理任何手續。從《山海經》、《淮南子》、《風俗通義》、《搜神記》到《神仙傳》、《獨異志》、《三教源流搜神大全》和《歷代神仙通鑒》，尤其是《西游記》和《封神演義》，神與人稍有不同的便是可以更自由一些，可以超越現實，超越自然和生命。而正是這種稍許的不同點，神，繼續影響著人。同樣，人也因為這些神，憑借著這些神，不斷地去超越！于是，才有了真正意義上的人。人們知道了神就是神，人就是人。
神從自然崇拜中走出之后，就不可能再完全地返璞歸真了。它們不可避免地與人本身聯系在一起，因為人是有差別的，所以在神中間也有了差別。人是先造了自己之后才造出神的，神人同居讓人感到的并不僅僅是可怕，所以，家神的出現就有了非常特殊的意義。神的崇拜經過了神秘化、歷史化、道德化、宗教化、哲學化、倫理化、審美化和生活化之后，神就基本上完全恢復成了人的面目。
從神到人，又從人到神，最后再從神到人，這中間每一次轉變都是使人十分痛苦的。因為這是崇拜的生成與毀滅的不斷更替的否定之否定過程。崇拜時時刻刻都伴隨著靈魂的運動，只有將崇拜徹底否定之后，靈魂才能得到徹底的解放、自由和幸福。而這種否定又是異常艱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