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序
請聽我說──你從來不知道的人間事/趙鍵斌
我相信「因緣際會」,在上天的悲憫慈愛裡,讓施與受相遇。很感恩在我們這片土地上,有這麼多善心人士默默的支持著可麗餅關懷活動。
藉著這個可麗餅關懷活動,我看到、也聽到了更多的人間事。這些事,可能有很多人從來不曾看過、聽過,也因此在每一次的感動相遇,每一次的悲傷相知後,我都迫不及待想告訴身邊的好友,甚至更多我不認識的人,這一件件在社會角落發生的真實故事。
為此,兩年多前我在商周出版《散播愛與勇氣的可麗餅》一書,之後除了持續在各機關團體、校園和讀書會上分享這些故事,同時我們的可麗餅專車也從育幼院、身心障礙教養機構、中途之家、弱勢兒童關懷機構,延展到偏鄉小學,以及台灣各地多所監獄。
這兩年多來,在偏鄉小學的許多孩童身上,我看到了社會結構變異的枷鎖緊緊扣住他們的未來,這一道道的枷鎖,需要有耐心和愛心的師長們細心看顧教導;而在一場場監獄活動中,有機會和受刑人面對面談話,透過這些交談,以及受刑人的心聲分享,也瓦解了我對壞人和犯人的主觀看法。
一個不健全的家庭,一定很難找出正向的主軸位置,而生活在不健全的家庭狀態下,小孩子往往「七零八落」的隨便長大,運氣比較不好或腦筋動得慢的孩子,成長過程中受到的關懷,或生活物資的取用,都難免會比較匱乏、辛苦,生命的價值觀便容易產生偏差,一不留神就走偏了路,誤入歧途。
我僅僅是個平凡的百姓,跟許多人一樣,要在柴米油鹽醬醋茶的生活需求上求得溫飽,也有很多的不安和欲求,這是我的人生,遇到困難可以想方設法解決,我選擇過一個簡單的人生。
趁著身體狀況還算健康,有體力可以到處趴趴走,在工作之餘,我帶著許多善心人士的願力,滿心喜悅的藉著可麗餅關懷活動,把觸角往更多的角落延伸,也希望能透過這本書,與大家繼續分享更多「你我可能不知道的人間事」。
活動感言
出乎意料的人生冒險/艾菲爾可麗餅老闆 黃仁鴻
我和趙先生配合做可麗餅關懷活動,已經第六年了。
從一開始勉為其難答應,農曆過年期間在中部做了五場,一路不曾間斷,算下來這些年也做了幾百場。
緣分吧,從來沒想到在我中年要進入老年的生命過程中,有這樣的機會跑這麼多的地方,見識老老少少、各式各樣的人。
我覺得人可以決定自己的一切,要過好過壞,都取決於自己的努力夠不夠。這六年下來,我認為這個道理是不會變的,人一定要努力工作,努力念書,什麼都要努力,才會出頭天。
可是有些孩子的運氣不好,生在亂七八糟的家庭,再怎麼努力,如果沒有家人的支持,沒有貴人的相助,這輩子要翻身,恐怕很難了。
這六年跟著趙先生跑了很多地方,從人世間最白(小學)的地方到最黑(監獄)的地方,藉著活動時的分享,我看到鐵石心腸的硬漢流下了眼淚,也看到患有自閉症,平常不願或不敢說話的孩子,居然有勇氣在全校師生面前對老師說出感謝的話。
一場兩個多小時的可麗餅關懷活動,我兩手忙著做可麗餅的同時,耳朵也會一邊聽場內的分享。偶爾抽空抬起頭,看著趙先生和大家互動,有時看見的畫面會讓我哈哈大笑,或是掉下眼淚……。
我現在最希望的一件事,就是這個活動能一直持續下去。
點餐
約八個月前,我與孩子們約定,只要功課有進步就能得到一份禮物。
於是,幾個孩子拚命努力用功,成績連連進步,上學期末有三個小六的學生贏得了他們的禮物。三個孩子的夢想,是去星巴克裡面坐一坐。
半年前我遵守承諾,帶著這三個小六生去了星巴克。
三個小六生都住鄉下,家庭狀況只有一個「亂」字形容。常聽同學們在講星巴克怎樣怎樣,卻不知道星巴克長什麼樣的他們,在心中築起了一個美夢──有一天,我也要去星巴克裡面看看。
第一次,我們一大三小走進星巴克,我幫三個小六生各點了一杯熱巧克力和一塊可頌麵包。
我們坐在舒適的沙發上,三個孩子喝著熱巧克力,吃著可頌麵包,沒有吵雜聲,靜靜感受他們的努力所換來的夢想實現,慢慢的品嚐「星巴克」。
那天離開星巴克時,三個人同時問我:「叔叔,如果我們下學期的成績也都有進步,可不可以再帶我們來星巴克?」
昨天是暑假的最後一天,這些孩子從今天開始就告別了童年,往中學生的路上前進。
三個孩子小六下學期的成績也是一路進步,外型也逐漸有少男少女的樣子。選在踏入國中校園的前一天,我遵守承諾,再度帶著他們去了一趟星巴克。
找好位子後,他們跟我說:「叔叔,我們要吃跟上次一樣的東西,真的好好吃。」
我問:「上次你們吃了什麼?喝了什麼?」
他們回答:「巧克力和那個什麼頌的麵包。」
我說:「好啊,你們自己去點餐。」
然後我拿出一千元,放在桌上。
三個孩子你看我、我看你,沒人動手拿錢。
我問:「怎麼了?」
他們說:「叔叔,我們不敢自己去買,我們不會點餐,我們……」
我說:「怎麼不會呢?很簡單的,跟櫃檯的哥哥姊姊說你要點什麼什麼就可以了。」
他們三個人再次你看我、我看你,都面露難色的搖頭:「我真的不會,我真的不敢。」
我問:「那你們平常都怎麼買東西?例如去7-11、書局、雜貨店。」
他們說:「去那些地方買東西,只要把要買的東西挑好,然後給老闆結帳就好了,又不用說話。」
喔,原來是這樣。怎麼連買個東西也有這樣大的城鄉差距呢?只是開口,有什麼難的呢?我心想,都長這麼大了,這些孩子不訓練一下不行。
於是我告訴他們,點餐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只要選好你要的餐點,看好價格,然後有禮貌的跟櫃檯人員說你要點些什麼就可以了。自己想要的東西,要自己去追求,要勇於表達,要勇敢的開口,這樣別人才會知道你想要什麼。如果你只想要仰賴別人,自己都不開口、不動手,到最後什麼都得不到,等於是自己放棄該有的福利。
聽完我講的話後,他們三個人又互看了一下,其中一人開口:「叔叔,我們可不可以猜拳,最輸的那個人去買?」
我說:「不行,各人買各人想買的東西。不敢去買的人,就不要吃。」
三個孩子坐在沙發上又互相看了一下,然後站了起來,拿起桌上的錢,跟我說:「好,我們自己去買。」
我說:「好,但是在排隊點餐之前,先把要買的東西選好,然後再開始排隊。」
他們問:「為什麼?」
我說:「客人很多,櫃檯人員很忙,先選好餐點,不要在櫃檯前東看西看後再點餐,這樣很浪費時間,而且會影響後面排隊點餐的人。」
他們回答:「好。」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三個孩子往櫃檯前移動,他們一下子各自看著牆面上的飲料名稱,一下子又聚在糕點麵包櫃前面左顧右盼,然後三個人同時看向我,害羞的用手摀著嘴巴,笑了起來。
看著他們的舉動,我有點想笑。人不長大,保有純真的童稚,應該也是一種幸福。
過了一會兒,他們端了三杯熱巧克力和三個三明治走過來。
我問:「你們都點一樣的喔?」
有兩個人點頭。
另外一個跟我說:「我比較喜歡吃上次吃的那個什麼頌,可是我真的不敢自己點,所以就跟他們點同樣的。」
唉!算了,學習還是得一步步的來,相信下一次他就會有勇氣站在櫃檯前點他想要的東西;再長大一些,就會有勇氣表達他想要說的話;再更大一些,就會更有勇氣去面對生活上的一切問題。
看著三個孩子臉上洋溢純稚的笑容,開心享用自己努力後得來的禮物,我衷心地期許著。
施比受更有福
幾天前在台南一所身障機構做活動時,可麗餅的香氣讓很多路過的人停下腳步,用鼻子尋找香氣的來源。(我們在門口緊臨馬路的一樓大廳製作可麗餅)
有一位中年婦女聞香下馬,在我們的攤子前面站了好久,然後問黃老闆:「這是什麼餅,怎麼這麼香?一個多少錢啊?你怎麼不把攤子擺在騎樓?擺在這裡面,想買的人可能不敢進來買耶。」
黃老闆告訴中年婦人,來這裡做可麗餅活動的目的,還有今天的可麗餅是不賣的。
婦人說:「你賣我一個啦,我給你錢,我從來沒吃過這什麼可麗餅的,給我花生口味,好嗎?多少錢?我給你……」
黃老闆一臉困惑,轉頭向我求救。
我說:「今天請妳吃一塊,不用錢,就算跟妳結個緣。妳要稍等一下,先讓這位先生把這幾塊做好,再做妳要的花生口味。」
婦人說:「唉呦,那怎麼好意思?我又沒有生病,也不是可憐的人,怎麼好意思免費吃你
們的餅。先生,你們都很慈悲,才會像這樣出來做善事。你長得慈眉善目,一臉好人樣,像你這麼慈悲的人,我覺得如果流浪狗或野狗看到你,都不會咬你。」
我無言,不知如何回應。
這位路人甲的中年婦女在等黃老闆做可麗餅時,嘴巴一直講個不停,言語中透露了她的職業和生活方式。她是個辛苦的人,靠資源回收為生,要照顧中風在家療養的公公,還有一個領有身心障礙手冊的孩子。
花生口味的可麗餅做好後,她跟我們千謝萬謝,就喜孜孜地拿著餅離開了。約莫過了一個小時,突然間又聽到她的聲音。
媽呀!她該不會繞回來要再拿可麗餅吧。
我才剛這樣想完,就看到婦人從口袋裡抓出一堆錢,示意要我接過去。她說總共有三千元,要全部捐給我們。因為她從來沒有做過善事,希望能至少做個一件,也想透過可麗餅活動跟更多生病或可憐的人結緣。
但我實在收不下去,三千元對她而言是很大的一筆錢,可能是做了好幾天資源回收才能攢到的數目,是一家子好幾天的生活費……要我怎麼收得下去啊?
看我遲遲不接過手,她又開口:「拜託你收下來,幫助我做一件善事,你們願意收下,我就會很高興了。」
於是我只好收了那三千元,請她留下姓名和地址,說我們之後會寄捐款收據給她。
她一直搖手推說:「不用,不用……」然後人又不見了。
我很有福氣,常常會遇見很溫暖的人,聽到、看到很溫暖的事。
這些溫暖的人、溫暖的事,會在我感到落寞、沮喪或處於情緒低潮時浮上心頭;會在我跟朋友聊天時成為話題;會在我對人性善惡感到懷疑時沖淡負面的感覺。
我覺得這是老天爺送給我的禮物,所以我滿心喜悅的收下來,也打算將這份禮物和身邊的朋友與所有有緣遇到的朋友分享。
希望還能再看見你
三年前出版的《散播愛與勇氣的可麗餅》這本書中有六十二個故事,每個故事的主人翁都沒有因為成為主角,使此後的人生有了向上提升的轉變。遺憾的是,有些人越走越坎坷,在生命的驚奇轉彎處,直接往下掉。
某天我們去了北部一所身心障礙機構,這是第二次到訪。而書中有一個故事──〈原來命好才能哭?〉,主角之一「阿興」就在這個機構。
隔了一年半,我們再次前往該機構做活動。正當我和黃老闆忙著組裝餐車時,阿興推著輪椅悄悄來到我身邊。我沒有注意到他是阿興,直到他叫了我的名字,我轉頭看向他,突然有點嚇到。
不過才一年半而已,他怎麼退化得這麼多?整個人看起來老了十多歲,完全沒有之前見到他時的那種活力。不曉得是我老了?還是他老了?或是我們兩個都老了?
據說阿興一早就把輪椅慢慢「搖滾」到大門口等我們來。
我和黃老闆第一次到這個機構做活動時,他還動個不停,把輪椅當成車子在飆,繞來繞去的。那時阿興說他如果不趕快動,身體機能會加速老化,萎縮速度會更快,沒多久就會臥床了。
記得當時看他那麼忙,我還拜託他不要再繞了,停下來休息一會兒,否則看得我頭都暈了。而那時候的阿興雖然話說不太清楚,但我聽得懂;現在的阿興丹田沒力,說話小小聲,我聽了一遍又一遍,還是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
此時,阿興從皮夾裡拿出兩張摺得皺巴巴的紙給我看,我又嚇了一跳。他居然把他的故事從書本中偷偷的撕了下來。
我告訴他:「你幹嘛要撕呢?我再送你一本就可以了啊。」
原來去年這個機構收到我們寄送的書,阿興跟工作人員要了一本,隨手翻了幾頁,卻很巧的一眼就看到了他自己的故事。
阿興告訴我,他看書的速度很慢,稍微多看幾行字,眼睛就會疼痛不已。每次只要眼睛痛,他就會停下來,不再往下看。但是關於他自己的故事,他很忍耐的花了好幾個小時,一口氣全部看完。
阿興還跟我說,他從沒想過有一天他的故事能被寫在書上,他太高興了,深怕書本會被弄髒或弄丟,所以要把他自己的故事留起來。如果有一天他死了,希望能把這個故事也燒給他,他要帶著自己的故事離開這個世間。
這次活動結束後,阿興問我:「會不會再來?」
我說:「應該不會再來了。」
阿興使出吃奶的力氣站起來跟我擁抱,並告訴我,希望還能再看到我。
我拍了拍他,說:「好,我們後會有期。」
洗心革面,重新生活
有時候可惡可恨的另一面,卻是可憐和可悲。我在一所少年輔育院接觸了一群犯罪的孩子後,讓我有了這個很深沉的感受。
我對於事情的看法一向很直接,不是做對,就是做錯;對於人的看法,也常常是好人或壞人,希望好人一直都會很平安、很平順,詛咒壞人去死一死算了。
於是從小到大,自懂事以來,始終過著一直長不大、一直沒懂事的日子。我總是認為評斷只有兩個面相,也只有兩種答案──「是」或「不是」。
沒有經過大腦二次思考的答案,有很多是錯的;不把事情始末再往更深一點的地方推敲,我們很可能會犯了種種錯誤,會說出不是話的話。
兩天前,我們把可麗餅專車開進了一所少年輔育院(也就是少年監獄),那裡面的老師告訴我,本來從今年開始少輔院已經不準備接應外面單位進到獄所內做活動了,因為要把這些受刑中的孩子的心歸到很嚴謹的位置,短期內盡量不讓他們與外界有太多接觸。但是透過其他監獄教化科人員的推薦,使得台灣採印協會的可麗餅專車破例受邀,去和受刑孩子分享關懷的故事,也分享美味的可麗餅。
在很嚴肅的氣氛下,少輔院的孩子們迅速進場,我們隨即開始了這一場「你我相逢是偶然,悄悄離開不相辭」的可麗餅餐會。
第一場餐會有一百二十位孩子參加,年齡從十二歲到二十一歲,大部分集中在十五歲到十八歲,應該是在準備國中基測和大學學測的年齡。很不巧的,這群孩子可能一輩子都與基測、學測無緣,講明白點,有些孩子可能才剛剛學會如何看報紙,如何才不會又把自己的名字寫錯了。
大部分孩子的原生家庭背景是這樣的──自小單親,要不然就是父不詳或母不詳。有的是過了幾年正常幸福的童年生活後,有一天家裡發生了重大變故,然後衍生出一段長期的家暴傷害,最後不是爸爸不見人影,就是媽媽遠走高飛。
之後這個孩子呢,就由阿公帶一陣子,阿嬤帶一陣子,姑姑看顧一陣子,阿姨料理一陣子……風風雨雨過後,這個孩子住進了非親非故的街頭老大家裡,就在偷、搶、吸毒、打架傷害、砍人圍事等不堪事件中度過他的青春期。
有些孩子在街頭戰中越戰越勇猛,練就了六塊肌、八塊肌的猛男體格,外加飛龍在天的刺青從手腕一路飛到整個臂膀,說有多帥就有多帥!有些孩子躲在角落吸毒,吸到以為自己上了天堂,揮舞著開山刀當英雄。但刀終究抵不過槍,勸阻無效,有一天終於被忍無可忍的波麗士大人押上警車,之後短期定居在此修身養性。
這裡的每個孩子進入會場時,頭都垂得低低的;有事向老師報告,也有許多要注意的禮儀;和老師、少輔官或外來人士說話,都必須在一開頭就講「報告」。少輔院採用比軍中管理還要嚴格的方式,坐在椅子上的孩子們連動也不多動一下,真的讓我開了眼界。
看著眼前這一群乖到不行的孩子,我實在沒辦法想像他們在外面那種街頭惡霸、無惡不作、胡作非為、令人頭痛的社會問題少年的模樣。
在這裡已服務十八年的少輔官告訴我:「其實這些孩子的本質都是善良的,因為少了關心,缺了調教指導,一念之差就走偏了道路。和流露出真本性的孩子們相處後,你會發現他們真的不過是個孩子而已。」
於是,我在台前拿著麥克風,開始跟眼前一排排正襟危坐的孩子們互動──
從現在開始的兩個小時內,這個場子是我和黃老闆的,請你們在需要守秩序的不變原則下,把心和眼神交給我。坐在後面的少輔官和老師們,也請你們暫時忘了他們。(台下響起小小的笑聲)
剛剛我看見你們走進來的時候,頭都垂得低低的,就像做錯事的小孩子。是的,你們進來時本來就應該低著頭,因為你們都是犯了錯才會進來這裡的,對不對?(台下沒人回應)
做錯事被處罰,是天經地義的事,不能怪任何人。
你們知道有一句話說「天下無不是的父母」,意思是「天底下的父母都不會有錯」,我很贊同這句話,真的,沒有父母親不疼愛自己的子女。可是你們知道嗎?很多爸爸媽媽的腦筋沒有孩子們的好,也就是說有很多小孩子比自己的爸爸媽媽還要聰明喔。
從你們的眼神,我看得出這裡有百分之九十以上都聰明過人,也就是說你們大部分都比自己的爸爸媽媽還要來得聰明。因為你們比自己的爸爸媽媽聰明,所以他們可能不知道要怎麼教你們,然後你們又覺得無法跟他們溝通,慢慢的就往外發展,聽不進爸媽說的話,只聽外面老大的話。
爸媽叫你們回家,你們聽不進去;外面的老大叫你們去偷、去搶、去吸毒,你們都照做,對不對?(有人點頭了)
真正的英雄好漢不給任何人添麻煩,即使打架也是為了正義,而不是盲目的亂打一通。你們如果是成熟的人,就要先把自己搞定,不再給這個社會製造任何問題。真正有能力的人是把自己鍛鍊到品德修養都很好,然後把自己的聰明撥一些給父母親,讓父母也跟著我們一起成長。
什麼叫英雄?
活活把對方打死,叫英雄嗎?
偷人家的機車、錢包,叫英雄嗎?
吸毒吸到出現幻聽、幻覺,叫英雄嗎?
聰明的你們想一想,英雄需要被關在這裡嗎?(台下有人搖頭)
今天你們低著頭走進這個地方,是必須的,低頭的意思是認錯跟悔改,我知道你們走出這裡的時候,都會是抬頭挺胸的,聰明的你們一定會改過自新,不再進來這裡,對不對?(台下有人大聲喊出「對!」)
你們的老師很嚴格,對不對?(沒人敢回答,坐在後面的老師們笑了笑)
沒關係,我剛剛跟大家說過了,這兩個小時內,這個場子是我和黃老闆的(正做著可麗餅)。
如果有不敢回答的話,請用眼神回答。(台下冒出一陣輕輕的笑聲)
我再問一遍,這裡的老師是不是很嚴格?是的話,請眨眼睛。(台下所有人的眼睛都眨個不停,還有一些笑聲)
覺得我比這裡的老師還和藹可親的人,請閉上眼睛。(台下的人幾乎都閉上眼睛,又有一陣笑聲)
等一下願意跟我聊聊心事的人,請吐舌頭。(台下有一堆人的舌頭吐進吐出,笑聲更大了)
接下來的時間,孩子們陸陸續續走到可麗餅攤前點餐,我播放一些活動的影片讓他們觀賞,然後我得到了少輔官和老師們的同意,走入孩子群裡跟他們聊了起來。
現場氣氛緩和多了,很多話題出現了,笑聲越來越大。剛開始,老師們還喝止了一兩次,後來就不管了。
我們進入同樂會的狀態。
我請三位孩子唱軍歌,他們的歌聲簡直難以入耳,走音走得很嚴重。有人把耳朵摀住,有人想躲到椅子底下,我則是一直捏大腿,告訴自己不可以笑出來。而孩子們一放鬆下來,就開始虧來虧去,每個人一手拿著可麗餅,跟我扯東扯西,說他們的犯罪經過。每個人講完自己的故事後,都被我輕輕的打一下腦勺。
有一位今年十四歲的學生跟我說,他覺得我很眼熟,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我問他:「我是不是長得和你爸爸或哪個長輩很相像?」
他說:「不是,我覺得跟你比跟他們都還親近。」然後他一直握著我的手。
還有一位殺人未遂的十六、七歲男生,話講個不停,一直跟我細數他在外頭的「豐功偉業」,最後一段話讓我有點傻眼。
他說:「我覺得自己像個笨蛋,砍來砍去,叫我砍人的人都沒被抓,被我砍傷的人只在醫院住了幾天就回家,只有我要被關三年,我像笨蛋……」
整個會場鬧烘烘的,我忘了這裡是少年監獄,少年們可能也暫時忘記自己身在何處,感覺很像高中時上課鈴聲剛響起,大家都還沉醉在下課十分鐘輕鬆愉快的氛圍裡。
然後少輔官走了進來,頓時鴉雀無聲,大家各就各位坐好。
我問他們:「是不是真心想改過?真的想改過的人舉起三根手指頭,對著老天爺說:『我從這裡出去後,絕不再踏進來!不管將來會遇到什麼樣的遭遇,會受到什麼樣的侮辱,會有什麼樣的挫折,都一定要沉著面對,絕不再走回頭路,絕不再沉淪。如果做不到,我的『那根』就會斷掉!』」
全員爆笑,之後約有一百位少年立地宣誓。
兩個小時過去,我把場子還給少輔官和老師們,留下幾名學生幫忙整理、洗滌。
那位殺人未遂、認為自己是笨蛋的男生也留下來幫忙。
此時我跟他有一小段對話。
我問:「你在外面混哪個幫派?」
他說:「我不敢講。」
我又問:「如果有一天你在路上看見我,會不會認得出我?」
他說:「一定會的,而且我會叫你,應該還會請你吃東西。」
我故意再問他:「假設你剛好看到我被人揍或被人追殺,你會不會幫我砍回去?」
他猶豫了一陣子,面有難色的告訴我:「我剛剛已經發過誓了,要真心悔過,不再傷害別人,所以我不會再拿刀砍人。但是你放心,我會幫你跟他『敲測』(打商量),準沒事的。」
受刑中的孩子們在外面整隊,準備回歸舍房。會場的地勢較高,孩子們在外面列隊時,有些還在原地跳呀跳的,雙手猛揮,希望我能看到他們在跟我揮手。
我走到窗邊,跟他們揮揮手,他們歡聲雷動的跟我道再見。
傍晚五點二十五分,我們離開了少年監獄。
車子在夕陽中行進,天快黑了,有多少孩子倚在門窗邊,等待著親愛的爸爸媽媽回家共度溫暖的夜晚呢?
有多少白了頭髮的父母親,此刻也倚在門窗邊,等待著愛子愛女平安回家呢?
這些孩子很壞嗎?
很壞、有劣根性的孩子還會有童稚的心嗎?
還會跟著你玩眨眼睛、閉眼睛、吐舌頭的遊戲嗎?
還會告訴你,他砍了人,真的像個笨蛋嗎?
還會想到改過自新,不再傷害別人了嗎?
我期待這些孩子真的能過這一關,期待所有這裡的孩子能完全洗心革面,重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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