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迷於語言，我們可以改變世界
文／江文瑜（台灣大學語言學研究所教授）
本書作者大衛．克里斯托是語言學界的異數，根據資料，他書寫與編輯超過一百二十本書。當許多語言學家忙於撰寫艱深難懂的論文時，克里斯托則忙於書寫關於英文或其他語言的語言學科普書籍。可以說，他是將語言的相關知識向大眾傳播不遺餘力的作者。
本書英文原名A Little Book of Language（語言小書），「小」者，意為相對於「大」的磚塊書，是你我可以親近的書，其中避免艱深術語與理論的堆砌，避免空泛的敘述而無例證，讓讀者可在閱讀過程中，除了享受不被阻撓的信心外，還可充分獲得浸潤於知識的愉悅感。在克里斯托熱情的筆觸下，讀者知道胎兒在子宮裡六個月後，耳朵接受聲音的通道已經成熟，就猶如我們用手指塞住耳朵聽到外界聲音的那種感覺。讀者能知道世界各地四分之三的嬰兒學習至少兩種語言，因此多語是人類語言的正常現象。讀者也能知道人腦可以應付十幾種語言，因此可以推論至少我們此生還有很大的空間可以學習語言。這些知識親近地跟著克里斯托兒子的語言學習之旅，如何從兒子發音不全或只會說「all gone」（沒了）開始，在練習又練習之後，嘴部發音器官逐漸成熟，同時掌握語法之後能讀與寫，整個與語言習得的知識就這樣親近地從他的孩子開展與串連起來。
克里斯托一向關懷語言的多樣性，因此介紹人類有口音是自然的事，也說明語言與身分認同之間的密切關係，進一步觸及到口語與書寫語言的起源、語言分支、手語的必要性、語言的瀕危、語言的變化等屬於「社會語言學」的範疇。他舉的例子俯拾皆是，流蕩於書頁之中，並經常將自己融入其中，例如在談俚語時，克里斯托寫下：「記得幾年前我去看醫生，他寫處方時，我聽到他喃喃自語：『最好來點甲蟲汁（bug-juice）。』我一出門就趕緊寫下來，他是指『抗生素』。」克里斯托把這本「語言小書」，幻化成是他與讀者的「親密對話」，因此讀者都成為「你」，他也經常使用「我們」，彷彿我們都跟著他的眼光，走了一趟關於語言的時空之旅。
走完了重要的「社會語言學」主題後，本書的後三分之一就進入了克里斯托關心的「網路語言學」（internet linguistics）部分。語言學界近來開始重視網路這種新興的語言溝通方式，克里斯托在這方面的研究扮演前鋒角色，例如「簡訊」中的縮寫和語言遊戲等特徵，讓網路語言的特殊性浮上檯面。他接著花不少篇幅探討語言的目的、文學語言、語言風格的培養等語言較高層次的議題，比如人類為何要學語言？我們常看見不少人動輒說：「語言最大的功能在於溝通。」其實「溝通」是語言最低的層次，其他目的根據作者的說法還有：好玩、為了表達身分、表達情緒、為了與人相處、為了避免尷尬、用語言來改變世界，而最重要的是，幫助我們思考。
說到語言的功能，讓我談一下近來非常流行與酷炫的人工智慧（AI）。學生可能常有疑惑：「我們未來的工作會不會被AI或機器人取代？」我都會告訴他們：「安心啦，如果你們指的是語言方面的工作，機器人在未來的十年內肯定還無法像人一樣流利以口語對話。」現代的機器人已經做到外表幾乎以假亂真，但語言要完全模擬人類，只能說：「還早喔！」
為什麼？套句克里斯托在第三十五章的話：「語言是人類學過最複雜的東西，開啟無限表達自我的可能性。」語言的組合無窮無盡，因此人類可以輸入大量的棋譜給Alfago機器人，讓它打敗人類，但卻無法輸入人類所有可能的句子給機器人，因為人類的語言可隨人事地物情況調整，而這需要漫長時間的學習。還有，在技術上，人類到目前為止，還無法完全轉寫人與人之間口語溝通所需要的各種細微資訊，更別說非語言溝通模式如手勢等。試想，如果未來人類克服了這些技術上的問題，輸給機器人如大數據般的語言資料，機器人學習語言就成為可能了嗎？目前這仍是一個謎。
但有一點是可確定的，那就是所有的AI研究者與創造者，必須知道語言為何物，因此對語言學的認識與理解非常重要。語言學在過去的數十年，已經慢慢從艱深難懂又抽象的形式語言學走出，逐漸與認知科學、神經科學結合，成為越來越多人可以接近的科學。近年來，關於語言學的知識，也進入到文學與電影領域，例如改編自短篇小說、探討人類與外星人如何溝通的電影《異星入境》。這些對語言學的大眾化都非常有幫助。
克里斯托的這本「小書」，就是將語言學大眾化的一個努力，他很幽默地多次提到外星人的語言，其中在第三十七章提到：「我們更想知道外星人使用語言的方式是否跟人類一樣，說不定他們講話都像《星際大戰》裡的機器人R2D2，說不定他們溝通的方法怪得不得了。很可惜，在大多數的科幻電影裡，他們都說英語！」
終於，我們看見電影《異星入境》裡的外星人不是說英文了。克里斯托雖然本身是英語使用者，卻不斷在他的不少書中推動多元語言與語言平等的觀念，這本小書的最後，他期待讀者為語言做點事（請讀者翻開書來看吧！），這些溫馨的提醒，在全書最後有醍醐灌頂之效。
如他在整本書的最後所言：「在我心中沒有其他學科能超越語言，可以拿聖母峰來比喻。我想，這就是為什麼我深深迷上了語言。如果你跟著我來到這最後一頁，希望你也著迷了。」我同樣深信，著迷於語言的奧祕、美好與奇妙，將可為我們開闢一條嶄新的道路，讓我們可以充滿信心地改變世界，猶如電影《春風化雨》中，扮演老師的羅賓．威廉斯，告訴他的學生們：「字詞與觀念可以改變世界。」在人類短暫又漫長的演化過程中，語言不斷向我們證明只屬於語言獨有的超凡特殊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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