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衣服
她從嘩啦嘩啦作響的縫紉機𥚃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說:已經好了。
轉頭從身邊那看似亂塞成一團的衣物小山裡隨手一抽,便是他的那條改好的褲子。
「我說過」
她交給他:「要改的衣服送來之前,要先洗好。」
又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他接到褲子,突然明白了她說這話的意思。
因為他嗅到他的褲子泛著一股氣味。
他立刻紅了臉,低下頭去。
給了錢,他如釋重負地走出來,回想起她的縫紉小店,窄小的空間裡各式衣物堆得寸步難行,竟是清清爽爽,空氣裡無一絲異味。
他一邊吶喊著走回家,一面彷彿琢磨出一點別的意思來。
2017,1,7 in Taipei
一顆鹹蛋
現在回想起來,媽媽的異常,竟是從那一顆鹹蛋開始的。
五年前首次聽媽媽說到外婆會做鹹鴨蛋,還覺得滿新鮮的。日據時代,外婆常常得徒步穿過花蓮市區,到美崙山上挖紅土---鹹蛋的製作得用特殊的紅土包覆?自小五穀不分四體不勤的我,聽得一頭霧水。
而外婆第一次出現在我的記憶裡,便已經很老了,只記得她常住在小舅家享清褔,從不記得任何她的鹹蛋相關事蹟。
「這樣做出來的䶢鴨蛋蛋黃才會香,現在用塩水泡的是死鹹。」媽媽說。
也曾在假日騎腳踏車上美崙山亂逛時,特別留意了一下各處裸出的土壤,並未發現任何一處有異常的顏色。
「可惜那時候年紀小,不曉得和你外婆學習,現在也沒有人懂得這麼做了,紅土更不知道去哪裡挖。」媽媽說。
之後又聽媽媽連續提起過幾次。
幾乎是同樣的內容,同樣的句子,同樣的感嘆。尤其是在全家一同出遊的時候。她似乎完全忘了幾天前甚至是昨天才重複對同樣的聽眾說過同樣鹹蛋的事。
之後媽媽開始分不清夜晚白天,煮飯忘了熄火,甚至忘了做了幾道菜,待全家吃完飯,才又驚慌愧疚地從廚房𥚃端出一道菜來。
之後媽媽愈發少活動,經常是眼盯著電視,直到睡著。
之後媽媽偶而會漫遊在左鄰右舍,流連忘返,不肯回家。
之後我才驚覺家裡幾乎已經成為舊貨市場,媽媽不知何時起已經不再丟棄任何物品,所有用得著用不著的東西全到處堆著,上下疊著,四處塞著,阻礙著光缐,招著灰塵。冰箱打開裡頭黑壓壓地擠成一片,全是塑膠袋包起來的不知放了多久的食物。
之後才發現媽媽的個性變得愈發固執和火爆,家中任何大小事務都堅持己見,貫徹到底。包括堅持不看醫生,不進醫院。
直到有一夜大小便失禁叫不醒。
醫師診斷是老年失智,而這一夜的急轉直下是中風。
之後的家於我便不復是舒適柔和的,安全永久的了。老,和病,和死亡的陰影,突然從遙遠不可見的地平線,罩向了父母闃靜清冷的臥房。
本來失智已經消失了近期記憶,由於中風的位置在左腦語言區,從此媽媽又失去了大部分的詞彙和句子。語言復健的過程漫長而緩慢。
她不再提起任何有關外婆做鹹蛋的事。
而我依然偶而會在假日𥚃騎上家裡那輛舊腳踏車,去到美崙山上亂逛,在每個熟悉或不熟悉的角落停一停,看看地上被翻開的土壤。
2016,12,25 in Taipei
麻雀
在陽台上餵鳥有一陣子了。
先是附近各種野鳥都來吃食,包括白頭翁,冠八哥,及其他幾種叫不出名字的鳥。久而久之,竟然就只剩下野鴿子和麻雀。
野鴿子體型較大,三五成群,經常為爭奪食物而互啄。但仔細觀察,發現野鴿子之間也有階級之分,通常是由體型最巨大年齡最老的一隻先享用。其他在一旁觀看,似乎也有警衞的作用。經常我開窗澆花時,便一哄而散。
最多的時候,整個陽台欄杆可以停上七、八隻,極有可能已是兩代。
而麻雀呢?自然也是成群,而且從不單獨出現,而是隨著野鴿子而來----鴿子前腳才來,麻雀後腿就到。永遠挨著鴿子身邊吃。自然邊吃也會邊遭到鴿子的攻擊,但就是不肯離開。麻雀從不趁野鴿子離開時,單獨前來享用大餐。
為什麼?
我經常在陽台上空無一鳥,且盤中依然鳥食充足的時候,內心充滿疑問:麻雀為什麼這時候不來?
後來才漸漸想通。
麻雀遠比野鴿子更沒有安全感。他們寧願邊吃邊被鴿子啄,也不願冒險單獨行動。野鴿子機警性高,四周一有動靜立刻飛走,麻雀自然也就跟著一哄而散,野鴿子簡直就是他們天然的保護傘兼警鈴。
天生萬物都有其生存之道吧⋯⋯
每次我補充完鳥食關窗之際,總是這樣想。
但如果要我在野鴿子和麻雀之間選擇,我只能選擇做鴿子。
那永遠在慌張,恐懼,躲閃中匆匆啄兩口鳥食,永遠像寄生蟲似地依附在野鴿子身邊的麻雀,我可以憐憫,卻永遠是無法認同的呵!
2017,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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