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語kap台南ê行踏,伊並無孤單
/鄭清鴻
因為編輯《月光》ê因緣初熟似陳胤,但是讀著伊ê詩進前,我對伊上深ê印象,是伊一身「文學浪人」ê形貌kap氣質,以及tī地方縣市各級文學獎活跳,毋但跨文類,而且華語、台語攏有表現ê一位多產文學家。
Tī出版寒冬ê時代,文學,或者所有ê人文藝術,早就是這世間ê艱難路途,欲成做一个文學家、藝術家,若無主要ê事業,毋知愛付出、犧牲外濟(或者愛tī這个過勞時代,成做「斜槓」青、中年)。就免講咱命運坎坷ê母語文學,經過戰前、戰後兩擺國語運動ê打壓,一直攏是非主流ê邊陲文類,koh三不五時予人用「鄉土文學」敲油、收編、檢討、「被霸權」、「被沙文主義」。面對捌字ê母語文盲閱讀市場,若文學本身艱難,投入母語文學是愛需要外大ê覺悟kap堅持?我只有敬佩,毋敢思量。
我那讀詩,那對作品附錄ê年表來對陳胤有所認捌,才會當深深體會這款漂浪氣質背後ê,時代ê詩意。伊ê性命有一種反骨ê根底,伊ê青春,koh拄好是台灣社會進入民主化,解嚴前後政治運動當leh起大風湧ê時陣,好親像五冬前ê三一八運動,佇立法院外口靜坐等待天光、予警察用棍仔「拍肩」、用強力水槍噴水,對政治失望但是毋捌絕望ê少年。使人怨嘆ê是,毋管是1960年代抑是1980年代出世,佇虛幻ê中華民國想像kap殘存無死ê黨國威權政治ê面頭前,街頭ê反抗經驗是跨世代ê工課,毋知敢看會著無仝款ê運命?
對社會運動進入到學校內底,對教育現場ê種種觀察kap體會,以及對本土語文流失ê現狀,陳胤攏有一種對現實不滿ê批判,對强權不服ê抵抗。毋過,伊ê力頭khah毋是大聲姦撟彼種,雖罔白話直接ê批判是加減攏有,不過,大部分是對現實幽微ê所在,暗暗、堅定磨出一支針,不意中揻一下,揻kah予人會疼,而且干焦用一支針,就予惡人惡權毋敢向前koh踏一步ê氣魄。但是詩人是比任何人koh khah毋甘、不捨這世間,讀者ê疼,是不比詩人經歷種種觀察kap思考所體會著ê彼種疼,詩人用上大ê溫柔替咱承擔。
這款對世間ê溫柔關懷,敢是詩人對愛情ê向望當中所pū出來ê性格?對《戀歌》、《月光》,以及這本詩集《台南詩行》當中,咱攏會當看著詩人對愛情無停歇ê走揣。譬論講,tī〈光復延平老街〉這首詩ê上尾寫著:「是講,我ê愛情/哪無做伙光復?」詩人用(相對伊家己ê史觀來講是)「政治不正確」ê「光復」這个動詞來呼叫愛情,看來是有淡薄仔剾洗家己ê意思,但是詩人這陣甘願暫時用史觀kap立場,來換一段對愛情ê思戀kap期待,「揣著伊進前,將所有ê愛,hōo這个世界;揣著伊了後,kā全世界ê愛,攏hōo伊⋯⋯」詩人將失落ê愛情抽替做對全世界ê關心,活tī世界ê同時,就是一場無限ê等待、守護,對時間ê包容──《月光》已經將詩人個人kap世界之間ê連結定案, tī《台南詩行》ê書寫當中繼續激一甕詩ê好酒。
透過駐市作家ê機會,陳胤佇府城台南完成這本新詩集。詩人kap城市ê性格是真四配,輕鬆閒散ê古都,詩人用溫柔ê目神tshuā讀者寬寬仔散步。所有ê感情,對人、物kap都市ê互動當中生湠出來,有觀光熱點、百年古蹟,也有詩人隨意行踏ê街路風景,一个身影,就是一段人生。所有ê認同,攏刻tī古都經歷四百外冬風霜ê面容頂頭,遠遠ê是歷史,關係著一个猶未出世ê新國家ê線索;近近ê是故事,一寡猶未放袂記、毋通放袂記ê人,tī台南。
這本詩集,用一百冬猶未停歇ê母語ê意志,六十工ê府城日記,一位詩人ê心事來kap你交陪。雖罔小可寂寞,但是伊並無孤單,對世間有情、對愛無後悔ê靈魂,攏毋是一个人。
尋覓詩的偶然
詩,是一種偶然;人也是。
本詩集,不只是詩集,而是周密的跨界藝術創作計畫,也可說是個藝術行動,或行動詩。源於「南寧文學•家」的駐市作家申請,擬定以台南大多數人的母語—台語,作為詩創作的語言,以府城作為取材中心,藉由徒步、單車做沉浸式的漫遊,用意在放慢速度,讓靈魂進到時間根柢,緩緩自在地從日常生活中擠出詩的原汁,至於詩題,沒任何一首是事先定死,全交給與府城互動的偶然。每次神領意會的偶然,都是創作無可取代的靈魂。再者,刻意將詩作以手寫方式,寫在台南在地藝術家凃妙沂的筆記書上,其中,隨心境或有塗鴉繪畫,創作計畫完成後,此筆記就是現成的筆記書(詩),這是一種再創作,也是府城永遠無可取代的歷史文件與記憶。對創作者,對台南,都是唯一。
本詩集,包括其中一首組詩,共56首,分成4卷。是以寫作時間順序編排而成,於此,亦可視為一種府城詩生活的日誌。而每首詩後,都附上一首「影像詩」,全以府城地景作為視覺創作圖像的藍本,另,其中除了組詩留白外,其餘各配上一首4行截句小詩,擴大藝術的疆界,讓原本的詩有不同風貌與意象,因此,詩作總數應為112首。這些台南款的詩,在作品完成後已脫離作者而獨立,各自在府城街巷款款而行,可做為台南深度旅遊的心靈風景。
本詩集的書寫,採漢羅混寫方式,以漢字為主,羅馬字為輔。漢字以教育部頒布的「台灣閩南語推薦用字」為主,羅馬字則用教育部頒訂的「台灣羅馬字拼音系統」,其中輕聲的符號,沒特別再標示,視為變調的一環。而在敘述上,盡量以簡明口語行文,並於文後附有台華文註解,稍諳台語者,都能輕鬆進入詩的天地。
本詩集,獲2018年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出版補助。創作者作品,曾獲吳濁流文學獎新詩正獎、鍾肇政文學獎、時報文學獎等數十獎項。詩作,多次獲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創作與出版獎助,並入選國內外重要詩選。台語作品,2014 年入圍台灣文學台語新詩金典獎,曾四度獲台南文學獎、六度獲台灣閩客語文學獎、六度獲打狗鳳邑文學獎。2018年,台語詩集《月光》獲文化部中小學優良文學讀本,台語歌詞〈永靖枝仔冰〉,亦獲教育部地方特色歌詞比賽優等,創作者文學功力與努力,有客觀的肯定。
假影,一个文學家
又koh來台南矣
Tī春天ê尾溜
孵一粒,少年美夢
連皺痕,都皺kah起天真
夜鷹,teh偷笑
笑破烏暗ê暝
真正有光,閃爍
巷仔內ê燈火
恬靜kah若像天星
有影,遮
是一个眠夢ê好所在
我ê詩,鋏一雙淺拖仔
揹一kha破冊包,長頭鬃
假影做一个性格ê 文學家
拖咧拖咧,就雄雄
Kā規台火車拖落南⋯⋯
有一款老青春
號做府城,bē老
日子,安安靜靜
嘛是一條歌
清爽ê風
定著愛開一罐麥仔酒
Kap伊乾杯,下暗窗外
免注文,拄好
和家己,談情說愛
***
是恁爸!林百貨……
你kám看過詩
留長頭毛?
小借問一下⋯⋯
我寬寬仔,和黃昏ê日頭
做伙peh起哩日本時代
五層樓仔,每一層
攏無閒teh講家己ê故事
照講,誠吵才著
無疑悟,suah恬靜kah
若親像一張烏白相片
時間,堅凍矣
鎖咧玻璃櫥仔內面
記持,是有淡薄仔生鉎
毋過,哪有一款幸福ê滋味
講bē出喙?
遐,妖嬌美麗ê柴窗仔
媠kah不答不七
不時咧kap光線風騷
跳青春ê探戈
上頂層,倚神上近ê所在
有銃子掃過ê跤跡
戰爭,一蕊一蕊
酷刑ê目睭,金金teh看
古早ê時鐘
猶原吊tī壁頂
滴答!若親像tī後壁
Teh叫我:
小姐!
借過一下,kám好?
***
哀祭,草祭冊店
輕輕仔,kā伊掀開
驚伊疼,驚伊受風寒
敏感ê皮膚,猶原
有千萬年ê聲嗽,kap故事
冊逐頁,攏是樹仔ê屍體
濟濟毋甘ê目睭,hōo 伊
Koh再重生,復活⋯⋯
有當時仔,遐
Teh留戀徘徊ê魂魄
Tī遮相拄頭
抑是,相閃身
一寡仔好心ê目屎
Kap笑容,無張持就流落來
Kā伊沃kah發新穎,直直大
就按呢,千千萬萬ê冊頁
沓沓仔kā複雜ê心情
疊做一間古錐ê 舊樓仔厝
Hit工中晝,我當咧摸飛ê目神
騎鐵馬,輾過伊ê身軀
無疑悟,suah看著hit欉透天ê大樹
一肢koh一肢ê手骨
一葉koh一葉ê心
攏teh落雨,墜落⋯⋯
無錯!無藥好醫矣
我輕輕仔,kā冊合起來
Tī靈魂上悲傷ê所在
插一枝茉草,哀念
雄雄,一陣淒涼ê風
吹過規條南門路ê熱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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