茱麗葉．莫莉耶（Juliette Morillot）
法籍兩韓問題專家，曾任教於國立首爾大學，目前在巴黎戰爭學院主持兩韓關係講座。
多里安．馬洛維克（Dorian Malovic）
法籍中國問題專家，目前是《十字架報》（La Croix）亞洲版主編。
譯者
張穎綺
台灣大學外文系畢業，法國巴黎第二大學法蘭西新聞傳播學院碩士。譯有《宛如希望之歌》、《女巫》、《藍色加薩》、《在莫斯科的那場誤會》、《柳橙園︾、《重返革命現場： 1917年的聖彼得堡》（以上皆立緒出版）、《謝利》、《觀鳥大年》等書。
導言
北韓正朝向「正常國家」發展。向來被呈現為「殺人不眨眼、血腥獨裁政權」的這個國家從未力圖洗刷惡名，只是兀自走在自身別具一格的發展路徑上。北韓當局更藉此形象，大玩兩面手法，一邊對外大肆挑釁，一邊對內安撫民意。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蘇聯、美國兩強分別佔領朝鮮半島南北，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在戰火方歇、血泊未乾的滿目瘡痍土地上誕生，再屢次從國家創傷災難中復原過來，挺立至今。這個全球唯一的共產主義王朝，其最高領導人歷經第一代、第二代的金日成和金正日，已經傳到第三代的金正恩。然而，在韓戰《停戰協定》簽署已近六十五年的現在，理論上，北韓和南韓仍處於交戰狀態。兩韓兄弟的「冷戰」對立可謂牽一髮而動全身，雙方裂痕若稍有擴大、惡化，隨即會讓國際情勢陷入緊張。
關於這一個遠東國家，我們究竟瞭解多少？北臨中國與俄羅斯，南邊接壤美國撐腰的南韓，再過去是一洋之隔的日本，強鄰環伺的這個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在人們心中激起的恐懼與問號都一樣地多。西方人將它視為神祕國度，但比起國際媒體多年來簡化、誇張呈現的圖象，它是遠遠更深奧的謎團。正是因為無知才會任憑想像的事凌駕於實情。本書為一位朝鮮 學家暨兩韓關係專家與一名專跑中國線記者以各自專業、互補長短的成果，期能揭開這個兩千 兩百萬人口小國的神祕面紗，將當地真實情況公諸於世。北韓已經坐實核武強國地位，每一天 都在全球政治版圖與媒體版面佔據更多一點位置。該是認識、瞭解及認真看待它的時候了。
這本《北韓一百問》是以筆者一九九○年代末期著手的調查研究為骨架，再予「添肉」擴 充內容的廣度與深度。當年北韓遭逢嚴重饑荒，超過一百萬人喪生，社會主義經濟體系面臨巨 大危機。成千上萬饑餓的北韓人逃往經濟蓬勃成長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那時候，筆者多次前往 北韓、南韓、中國和日本，面對面採訪那些苦難的饑民，全程皆以韓語或中文直接對談。我們 回來後把那些現身說法匯集成書出版，那是法國讀者首度得以親聆北韓人民的心聲。該書記錄的大饑荒時期，我們如今退一步來看，可以將之解讀為北韓近代歷史進程中的一次根本性斷裂。
在北韓獨裁政權成立以前，居住於朝鮮半島的人民，已經是一支族群認同意識明確、自有 文化的民族。他們具有強烈的民族自豪感，全心全意熱愛自己的國家。一九九○年代，北韓官 方稱為「苦難行軍」的大饑荒爆發之後，一個新社會悄然成形。二十年後的現在，北韓逐步走 向開放，限制逐一放寬，商業活動、交易買賣、投資及儲蓄愈發熱絡。市場經濟已然出現，消費社會在成形。我們在這本書中所描述的便是北韓的轉變過程，完全有別於坊間普遍流傳、時常謬誤不實的那些老生常談。
自一九九一年蘇聯解體以來，美國、南韓與日本的情報機構眼見管教不了北韓這個「流氓國家」，有志一同把它塑造為「一顆未爆彈」。北韓前領導人金正日與現在的領導人金正恩， 時而被指為「不理性」，時而被指為「不可預測」，是隨時會「按下按鈕發射核彈」，持續存在的威脅。「全球陷入空前危機」、「北韓核武威脅」、「金正恩腦子裡在想什麼？」、「年輕獨裁狂人的畫像」——國際各大媒體不時以頭條頭版反覆傳遞這些訊息，諷刺漫畫裡的金正恩被妖魔化，頭上不是籠罩著核爆蕈狀雲，就是滿豎著一支支彈道飛彈，但北韓的真實情況從未被報導出來。
那些新聞標題和文章都是依從美國及其盟友們的「敘事」（storytelling）角度，任誰讀到都會憂懼不安。北韓確實一直緊閉門戶，外界客人需要受到邀請才能夠入境，還得全程由「嚮導陪同」。不過，中國邊境手機基地台的覆蓋範圍超越國界，北韓內部消息可藉手機通訊流出， 再來，北韓有一群新的商人階級崛起，他們與中國人、俄羅斯人、南韓人做生意，隨時能分享親身見聞。筆者也再度前往中國、南韓、日本和俄羅斯，採訪住在那裡的北韓人，斬獲了大量新資訊。彙整、分析後的一些結論，以及直接引用的受訪者原話，使得本書內容益加充實。種種新情報明白地顯示，在北緯三十八度線以北的那一邊，一個「新紀元」已然揭開序幕。年輕領導人金正恩雄心勃勃一面推行經濟改革，一面提升核武實力，他所企望達成的，正是為國家開創一番新氣象。在本書中，筆者不僅揭露北韓最聳人聽聞的事實，公開其核武和彈道飛彈計 畫的內情，也企圖捕捉北韓社會的轉型樣貌。這個轉變尚屬發軔階段，仍然脆弱不堪，但是， 只要明白它是在怎麼樣的一個國家體系下萌芽成形，任何人都會嘖嘖稱奇。
就國際面向而言，誰都不敢直陳一個事實：中國、俄羅斯、美國、南韓和日本，個個都是 隨著北韓的節拍起舞。並不是現在才如此，平壤二十餘年以來一直在蔑視玩弄這些國家。簡直 是由一個共產主義獨裁政權「對全世界實行恐怖統治」似的，但這種說法會冒犯到人。總之， 一個明擺的事實是，數十年以來，朝鮮半島的命運都聽任北韓的擺佈。為了遂行自身的目的， 金氏祖孫三代個個懂得見縫插針，嫻熟地周旋在不同陣營之間。 因此，以下這一個問題就毫不唐突了：從二○○六年北韓第一次核試爆以來，聯合國究竟 做了什麼？全世界翹首等待的北韓政權「崩潰」，僅僅是一種可能性？反正不可預測？聯合國 與北韓的話術說詞迄今始終一模一樣，連一個逗號都沒增刪。在二○一七年九月時，北韓得意 宣布完成第六次、也是歷來威力最強大的核彈試爆，而聯合國就像巴甫洛夫（Pavlov）實驗裡聞 鈴聲就分泌唾液的狗，馬上反射性地發聲譴責。聯合國的軟弱無力實則是內部的分歧所致。如 同過去利用蘇聯與中國之間的矛盾借力使力，北韓現在巧妙操弄中美非敵非友的關係。面對中 國軍事力量的崛起，北韓的核武威脅其實弔詭地符合美國的利益，因為如此一來，美國就有正 當理由增加對南韓及日本的軍事援助。唐納．川普（Donald Trump）入主白宮已屆一年，但朝鮮 半島的局勢比以往更緊張，衝突有一觸即發之勢。在此情境下，朝鮮半島要達成終戰和平，似乎還是路迢遙。
隨著遠東局勢升溫，過去被視為核心問題的朝鮮半島統一願景，北緯三十八度線兩邊人民長久以來共有的這個美夢，如今儼然成為一個迷思。一個兩韓人民長期共同滋養出來的幻夢。現實條件毫不樂觀：自韓戰結束以來，南韓持續走向繁榮富裕，北韓卻在一九九一年蘇聯解體後頓失依靠，從此陷入不振，與其比鄰的中國則已躍居全球第二大經濟體。冷戰時期的兩大集團已告解散，敵我分明的意識形態對立已趨緩和。時至今日，儘管北韓從不安分守已，不時語出恫嚇，南韓老一輩人談起統一的期盼，依然會目泛淚光，至於他們的子孫輩，不是漠不關心就是抱持嘲諷。如果說朝鮮半島和平協定的簽署之日仍遙遠，非核化目標未必能實現，兩韓統一更不啻是烏托邦式願景。
在這本《北韓一百問》中，筆者有意要呈現一個大眾所不知道的北韓。北韓這道難題極其複雜，但越來越有破解的可能性。要瞭解現在的北韓，就要瞭解其歷史與文化內涵，我們從傳說中的古朝鮮開國君主檀君說起，一路講到現今把國家帶向現代化的年輕領導人金正恩，當然，也不忘細述半島幾乎無法主宰自身命運的過往。對於每一個問題，我們盡量重新從兩韓共同的歷史和文化脈絡去思考。北韓在世人眼裡之所以是個自成一格的國家，正是由於它的許多反應、行為或特性都源自於鮮為人知的朝鮮民族性格。在全面深入剖析這個國家以前，不可不認識、理解其堅實的民族文明根基。要瞭解北韓想要什麼，就得先弄懂朝鮮民族組成的韓國。
為了做到不偏不倚，我們摒除所有專斷的教條主義與西方人思維的框條，絕不帶主觀的認知與想像，只是照實呈現一切的事實。不傲慢睥睨，也不企圖說教。這樣的立場從頭貫穿到 尾。本書針對讀者對北韓會有的種種疑問來解惑，我們尤其希望每一個問題都正中紅心。讓謎樣的北韓不再是個謎。
Q12 北緯三十八度線真的是「非軍事區」嗎？
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地點更名實不符了。自南北韓於一九五三年七月二十七日簽署《停戰協定》以來，在整條三十八度線兩側被稱為「非軍事區」的緩衝地帶，迄今仍然部署了眾多軍人，處處有地雷與衛兵哨站，一旦戰事爆發，兩國陸軍隨時能發動攻擊。北韓有超過百萬名兵力，南韓有六十五萬軍人，駐南韓美軍約三萬七千人。
根據停戰協定的規定，雙方應從三十八度線（軍事分界線）各後退兩公里建立一「非軍事區」作為緩衝，西起漢江河口，東至金剛山的這塊區域全長達兩百四十九點四公里。北韓和南韓之間唯一接點在板門店，三十八度線上的這一個小村落，亦是持續兩年的韓戰停戰談判處。現今那裡的氣氛依然肅殺。儘管看似風平浪靜，但實際上爆發衝突的可能性一直存在。
直到今日，這條軍事分界線依然是禁區，一般人沒有特別許可並無法進入。昔日的戰爭前線如今沿線豎立有黃色標示牌，朝南這邊以英文和韓文標示，朝北的則用韓文和中文。
儘管從一九五三年以來，這條邊界線上迭有緊張狀況和摩擦事件，雙方都用擴音器向對方做心戰喊話（一方喊反共口號，另一方喊反資本主義口號）、播放宣傳歌曲和音樂，但至今六 十多年期間並未爆發軍事衝突。不過，在聯合國軍劃定、北韓並未承認的黃海北方界線 （Northern Limit Line）海域，多年來頻仍發生激烈程度不一的交火事件。 「非軍事區」作為兩韓持續對立關係的象徵地，在南韓這邊每日都吸引數千名中國、南韓 和美國遊客到訪。他們皆是透過官方認可的旅行社申請進入，隨行導遊會介紹歷史背景，提醒 大家戰爭爆發的風險一直都存在：「首爾距離這裡只有四十公里，就在北韓大砲的射程內。」 一輛輛遊覽車滿載著好奇遊客前來，他們可以用高倍數望遠鏡遠眺北韓領土，親身走過戰爭歷 史遺址，以及參觀「北韓敵人」為南侵而祕密挖掘的地道。若趁著悠閒的週末前往，保證帶給 你強大的戰慄感受。北韓那邊只有面無表情的士兵拿著望遠鏡在觀察南韓側的熙攘遊客。如果 兩韓局勢不是如此緊繃，十足超現實、宛如另一個世界的「非軍事區」景況，幾乎要令人失笑。
作為冷戰時代產物的「非軍事區」，自一九五三年以來既是一座將時空凝結的露天博物 館，卻也是依然鮮活的現在進行式。最諷刺弔詭的是，總面積達九百零七平方公里的這塊區 域，在六十多年的軍事管制下得以不受人類活動的侵擾，從而成為動植物繁衍生長的天堂。環 境保護人士估計朝鮮半島生態系統中百分之六十七的物種可在非軍事區內找到。根據南韓非政 府組織「非軍事區論壇」（DMZ Forum）公開的資料，目前該地帶有二千七百一十六種動物和植 物，其中一百四十六種為稀有或瀕臨絕種的物種，例如黑熊、麝鹿，以及整個半島僅存不到二百五十隻的斑羚……儘管「非軍事區」實際上是軍事重地，它倒是個不折不扣的自然生態保護區。
Q18 北韓如何成為全球第一個共產王朝？
自從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建立以來，北韓勞動黨已召開過七次全國代表大會，分別在：一九四六年、一九四八年、一九五六年、一九六一年、一九七○年、一九八○年及二○一六年。在理論上，全國代表大會為勞動黨的最高權力機關，大會以選舉產生新一屆中央委員會成員、政治局委員、常務委員會委員和第一書記。在實務運作上，勞動黨的權力先後掌握在金日成、金正日與現今的金正恩手裡。
一九八○年十月召開的第六次全國代表大會對金氏王朝的未來起到決定性作用。該次大會的首要目的是正式確立金正日的接班人地位。然而，他雖在這次會議上獲得全體一致支持「提名」，也當選數個委員職位，但他當時僅是核心權力圈的第五號人物。直到一九八一年，勞動黨各機關刊物才以官方立場，正式介紹他為第二代繼承人。
這個選擇來得並不突然。從一九六○年代初開始，金日成就有計畫地培養他來接班。金正日先擔任幾個中階職位，接著成為金日成的祕書。金日成於一九六七年肅清黨內政敵的行動，金正日都在他父親身邊見證。他之後歷任幾個重要職位，包括組織指導部和宣傳動員部兩大部門的要職。
從一九七○年代初開始即有若干跡象顯示金日成將在家族成員中挑選接班人。一九七○年在平壤出版的《政治名詞字典》，對「世襲」做出如下定義：「剝削性社會的一種傳承制度， 身分、地位和財富可在某一個血緣家族中合法地傳承。世襲制誕生於奴隸社會，封建社會的領主以此方式將其獨裁權力代代相傳。」兩年過後，一九七二年再版的字典已剔除這個字詞。
在那個時期，北韓的官方意識形態形成一項獨有特色，亦即：由民族歷史賦予正當性的「個人崇拜」。金日成開始打造自己的「首領」形象時，就將他兒子包含在整體圖像裡。金日成在一九七二年四月過六十大壽的慶祝活動，一場備受矚目的舉國盛事，即交由他兒子來籌辦。
然而，金正日並不是繼承政權的唯一人選；金日成的弟弟金英柱也得到家族中一些成員的支持。競爭悄然展開。但是金英柱捍衛傳統馬克思主義，批評主體思想，並且反對個人崇拜。他後來被淘汰出局。
一九八一年，北韓勞動黨機關報《勞動新聞》刊登一篇讚頌金氏父子的社論，稱兩人「一向和人民在一起」。宣傳機器就此全面開動。金正日有段時間被稱為「黨的核心」，直到一九九四年金日成辭世以前，這位兒子都一直亦步亦趨跟在父親身旁工作。再來他為父親守孝三年，直到一九九七年才正式接掌大權。他在那年當選為勞動黨總書記，一年後被推舉為國防委員會委員長。此政權世襲的安排並不是沒有引發非議。因此，金日成在一九七三至一九八七年 間發動了數次肅清行動以根除反對派勢力。 下一代的接班進程則是快速許多。金正日在二○○八年中風之後就積極準備讓年僅二十餘 歲的兒子接班。三年過後，金正恩繼承領導人之位，金氏王朝正式邁入第三代。
Q27 誰與金正恩一起統治北韓？
朝鮮半島歷代政權之所以脆弱，一部分的原因在頻繁的朝廷黨爭和外戚爭權干政。這些內部紛爭造成朝鮮王朝不斷內耗，到了十九世紀末期，朝鮮更因此淪為外國列強的俎上肉。北韓政權記取歷史的教訓，一向全面地、系統化地消滅剷除任何實質或潛在的反對派，也會及時壓制任何個人、氏族或家族在發展壯大中的勢力。二○一三年十二月，金正恩的姑丈，出身勢力龐大家族的張成澤遭到處決，正是這類肅清政策的一個最具象徵性例子。所謂的「肅清」 是一種突如其來的清除異己行動，被判斷為反對份子或可能敵人的對象，或短暫或永久地被清除出政府或組織。金正日決定由金正恩接班以後，即做了一切安排來確保兒子的繼位之路順暢無阻。
一般大眾往往都認為，北韓政權的任何一項政治決策都是由一個人獨斷地拍板定案。事實截然相反。甚至也不是最高領導人先徵詢智囊團的意見再做出決定。對北韓領導人來說，統治的藝術在於維持勞動黨與軍方之間的權力平衡，並且妥為「管理」各高官的野心抱負。政府各機構之間的界線並非壁壘分明，因為最重要的是人本身，而不是劃分好的標籤或從屬單位。因此，即使不曾在軍隊服務的領導級幹部也獲授軍銜，在北韓是相當常見的情形。
金正恩一進入權力圈，就力圖重新平衡政黨與軍方的權力地位。政黨長期以來被金正日視為財政經濟沉痾的源頭。從二○○九年起，一部分機關的地方單位經過重新整編。二○一一年春天，金正恩接任國家安全保衛部部長，從此開始培養自己的親信人馬，他身邊的幹部都是由他自己挑選，他父親並不介入干預。跟上一代相較，這批年輕新血更關注外邊世界的動靜，也比較沒有意識形態的包袱。金正恩尤其喜歡重用「烽火組」，即他在學校和大學裡結識的高官子弟（所謂的「太子黨」）。他的祖父和父親身邊的親信也都是同輩人。金日成當年共事的「政治局」成員，都是他在中國或西伯利亞結識的抗日游擊隊老戰友，學識水平不高，但全心全意效忠於他。金正日的幕僚團則由家族舊識與高學歷專家組成。對金正恩而言，讓更多年輕世代擔任高階領導人，拉低核心權力圈的平均年齡，則是能否坐穩大位的關鍵，如此一來，他才能夠免於被人擺佈，維持「集大權於一身」、「唯我獨尊」的最高地位。
金正恩自二○一二年上台就開始清除舊勢力：賦予黨更多的權力，壓制軍方原有的優越地位，同時全面撤換父親時代的元老班底。就這樣，非常忠誠的李英浩被解除朝鮮人民軍總參謀 長一職，由玄永哲中將接替其位。玄永哲於二○一五年四月因「不忠」罪名遭到處決，由朴 永植大將繼任其位。與此同時，幾名非軍隊出身的人士進入核心權力圈：崔龍海即是其中一 例，他獲授次帥軍銜，並被任命為中央軍事委員會副委員長。 有一位元老級人物倒是在這輪大換血中屹立不搖。現年八十八歲的金永南從一九九八年起 就穩居最高人民會議常任委員會委員長的位置。他是金氏家族最信任的親信之一。在一九八○ 年代，金正日與他同父異母的弟弟金平一、叔叔金英柱競爭政權繼承人之位時，曾得到金永南 的力挺。金永南為人樸實謙遜，忠誠度無庸置疑，從一九九四年之後，他是唯一一個能穩坐北 韓政權核心職位的人物。 金氏家族當然是國家領導人最忠貞的支持力量。就像金正日很依賴妹妹金敬姬，金正恩則大力提拔妹妹金與正，讓她一躍成為北韓政壇的閃亮新星。她與哥哥一樣曾到瑞士留學，後來 畢業於金日成綜合大學。她現在擔任宣傳動員部第一副部長。她並不是唯一一個位居要職的金 家成員：金正恩的哥哥金正哲在統一戰線部擔任領導職，異母姊姊金雪松曾是金正日的貼身保鑣。
Q36北韓領導人都是狂人嗎？
西方媒體刊載的諷刺漫畫中，總是將歷任北韓領導人描繪為狂人，這也是大部分西方人對他們的刻板印象。然而，他們之所以是危險人物，正是由於他們完全依照理性來判斷、行動。戰略研究基金會的布律諾．泰爾特萊（Bruno Tertrais）在一篇探討威嚇手段的專文裡就提到： 「真正為患的並不是一個非理性的敵人，而是一個完全理性的對手，尤其當他決心十足、只依理性行動想達成的目標是我們眼中徹底非理性的事。」
多年以來，北韓對外界採取軟硬兼施的手腕，時而釋出善意（回應南韓的「陽光政策」， 與南韓總統會面，兩韓達成多項經濟合作協議；回到六方會談的談判桌上），時而發出挑釁（尖銳、帶敵意的發言，彈道飛彈試射，核試爆）。但是北韓三代領導人追求的目標始終一致：維繫國家的獨立自主（主體思想的核心）與政權的永續。要達成這個標的，唯有仰仗核子武器。
為了實現國家大業，北韓遊走於實用主義和機會主義之間，竭盡所能爭取盟友，也成功與一些國家簽訂經濟或軍事合作協議。北韓在二十個非洲國家設有大使館，但是由於南韓的外交 競爭，它如今在非洲的影響力已大不如昨，因為國力富庶、政局穩定的南韓，對諸多非洲國家 是更值得結交的夥伴。北韓奉行獨立自主的外交政策，但也可因應國家戰略目標的需要隨時做出調整。北韓首次退出《核武禁擴條約》的前後過程，即是其靈活彈性外交的絕佳例子。東北亞專 家克勞德．哈伯（Claude Helper）對此是這麼說的：「北韓宣布退出該條約，起碼就短期來看，簡直是神來一筆。不管想出這個點子的是誰，他深諳操縱手中的王牌。北韓在一九九三年三月 初宣布退出《核武禁擴條約》，寧邊的核設施就不用受到國際原子能總署的檢查。再者，北韓 退出該條約的舉動，也讓各國的分歧立場顯露無遺，美國、法國、英國擔憂的是核武擴散，而 對日本與南韓而言，它們面對著核武器就近在自家門口的危急事態。」北韓三代領導人都無意再次引爆戰爭。他們也明白，韓戰的主要當事國基於自身利益的考 量，絕不想破壞朝鮮半島自一九五三年停戰以來的「現狀」（statu quo）。
至於與北韓在歷史、文化及意識形態上皆親近，身為「兄弟之邦」的中國，則陷入矛盾的處境。北韓的挑釁言行只會使美國加重在亞太地區的佈局，中國不免受到牽制。在北韓問題上，中國樂於追隨國際社會的立場，但是無意遵守會造成地區動盪的聯合國制裁措施。
日本擔憂北韓的核武威脅，始終支持有效率的制裁措施，但它也視此為重建軍事強權地位的契機，準備順勢擴張軍備。不過，日本也憂慮一個統一的朝鮮半島可能激發根植於歷史問題的反日情緒。
俄羅斯在亞太地區的軍事勢力已經不再是舉足輕重，短期內不具備左右該地區事務的力量。然而，俄羅斯在鄂霍次克海地區與日本仍有南千島群島（日本稱「北方四島」）的主權歸屬爭議。
至於美國，眼見中國軍事力量的崛起，它並不希望在亞太地區失去優勢地位。
最後說到南韓，它擔憂的反而是北韓政權一旦崩潰，可能會引發一場大規模逃難潮，進而導致武裝衝突。然而，基於與北韓是同根同源、血脈相連的民族情感（即使這是過於理想化的想法），需要做出決定的時候，南韓經常採取緩和的方針。
基於上述這些理由，北韓不會輕易越過紅線。當然，倘若政權內部發生分裂，或是會錯意導致做出錯誤反應，那又另當別論了。正是為了避免北韓的錯誤解讀，美國在二○一三年四月宣布推遲原定進行的洲際彈道飛彈試射，以免北韓視之為刻意挑釁，進而發動軍事反擊。
北韓動輒用核武來勒索國際社會，絕不是因為三代領導人都是偏執自大狂，這樣的行為反倒是經過深思熟慮後的結果，用以達成明確的戰略目標。將北韓領導人一概打為「狂人」無異於掩耳盜鈴，恐怕只會導致誤判形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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