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洛爾‧杜邦(Anne-Laure Dupont) 歷史學者,研究專長領域為十九及二十世紀之阿拉伯世界。Paris-Sorbonne大學講師。與Catherine Mayeur-Jaouen 及 Chantal Verdeil 合著有 Le Moyen-Orient par les textes XIXe-XXIe siècle (Armand Colin, Paris, 2011) 一書。
譯者簡介
陳秀萍
彰化八卦山腳下人,法國高等社會科學院博士(論文題目 : 嗅覺社會學的初探——法國香水師v.s.日本香道元),曾於非洲吉布地大學教授社會學與人類學。現居法國阿萊城附近的水鄉澤國。譯有《水資源的世界地圖:保護與共享人類的共同資產》(無境文化出版,2018)。進行中的翻譯計畫有《社會學問題》(標題暫定、無境文化出版,法國社會學家Pierre Bourdieu 所著)、以及指導教授所撰之《布爾迪厄:一曲壯烈的結構主義史詩》(標題暫定,麥田出版)。
王紹中
有點年紀後,想回到思想,於是開始翻譯。從勿留一句不解之言的高度,面對著無止盡的事,行到所能之處。相關譯作包括皮亞傑(Jean Piaget)《結構主義》(五南出版,2018)、德勒茲《尼采》(時報出版,2018)。
繪者簡介
製圖
紀永‧巴拉瓦恩(Guillaume Balavoine) 法國費加洛報(Le Figaro)資訊圖表部門負責人之一。
導論:一本當代伊斯蘭的歷史地圖冊
一般而言,用地圖的形式來表達宗教是很困難的事。琵姬.杜摩提耶(Brigitte Dumortier)在其著作《宗教地圖冊》(Atlas des religions,Autrement出版社,2002年,巴黎)中曾如此寫著:「我們可以描述、解釋、詮釋宗教現象,然而要加以量化卻很困難」。基於政治和意識形態的理由,統計數字總是不可信的,宗教組織會把數字誇大,國家則將其縮小。也不是每個國家都會普查境內居民的宗教信仰。第二個方法論上的困難,琵姬.杜摩提耶也已提出:「屬於哪個層次的宗教現象是可以被圖示化的?」。
當今全球共計十五億穆斯林。這雖是確定的,可是,要賦予這個數字何種意義呢?在這十五億人中,有虔信和不虔信的,有秉持不可知論者,有兢兢業業遵守教規、或是偶一為之的,但也有不履行教規的人。有些人強調自己的穆斯林身分,另一些則否。還有些無神論者,但其中仍有人認為伊斯蘭是他們文化和身分認同的一部分……。另外一些拐彎抹角的說法,則試著打圓場:例如,有些人會說,那些出身「穆斯林傳統」,或是「穆斯林族裔或地區」的人。這樣會表達得更清楚嗎?所有的細分嘗試,都必須接受其不盡人意之處。 在截然不同的現象,如移民和宗教之間建立偶然關聯,則會產生另一項風險。我們在描述伊斯蘭的空間分佈時,很難不去討論如此明顯的當代人口遷徙現象。例如,在法國,穆斯林大量移入之後,伊斯蘭成為「第二大宗教」確為事實。然而,宗教的歸屬與人口遷徙完全是兩回事。這也是為何,本書關於穆斯林分佈遷徙那兩頁的內容,會讓人覺得這更像是本探討移民現象,而非探討伊斯蘭本身的地圖冊。基於同一考量,是否應在一本題為伊斯蘭的地圖冊裡提出巴勒斯坦問題呢?這個問題的根源與宗教關係不大。我們在書中給予了肯定的答覆,因為從1930年代起,巴勒斯坦問題就成了動員全世界穆斯林的理由之一。在此亦然,我們必須承認方法論上的不盡準確,並且提醒讀者,必須針對書中提出的議題保持謹慎和批判的態度。 而且,以圖像呈現宗教現象,儘管看來深入淺出,卻經常並不中立,還會助長混淆、滋生錯誤,並以一種無視歷史脈絡的觀點認識過去。以下有兩個例子。我們都看過這麼一張地圖,塗滿了深淺色調的綠色,以呈現從西元632年先知穆罕默德逝世、到750年阿巴斯王朝(dynastie abbasside)達到巔峰這段期間,伊斯蘭從阿拉伯半島急速擴張到大西洋濱和印度河流域的過程。本書不免也收錄了這樣一幅地圖。但這張地圖所引發的疑問跟解決的問題,難道不是一樣多嗎?在這段期間發生了哪些事情呢?穆斯林政權建立了,新的政治和社會秩序也隨之興起。可是,被征服的人民放棄原有宗教、繼而皈依伊斯蘭,也就是伊斯蘭化的過程,又花了多少時間呢?簡而言之,帝國擴張在前、宗教擴張在後。此外我們還必須考慮到這個帝國的擴張時間:略多於一個世紀而已。就歷史的尺度而言,這其實不算什麼,但是在個人和家庭生活的尺度上,卻是一輩子的事。 本書第14頁將伊斯蘭各支系都畫進一張簡圖的呈現方式,亦可能招致類似的質疑。這張簡圖固然可以讓讀者初步認識伊斯蘭的眾多派別,卻終究是沿用了那些研究異端的著作所採用的分類術語。這幅簡圖預設了以遜尼派為代表的道統,以及眾多環繞在外圍的「宗派分支」。這也是為何伊巴底教派(les ibadites)一直被當作是哈瓦利吉派(les kharidjites)的分支,儘管伊巴底教派本身並不認為如此。
體認到這種以地圖呈現宗教現象的困難性、並扛下這項挑戰之後,就必須想像,到底要如何把長達十四個世紀之久的伊斯蘭歷史,以及錯綜複雜的定義,放進這套叢書的精簡版面裡。伊斯蘭既是一種心境(對真主的順服)、一個宗教,也是眾多國家與人民的政治體制、法律體系、生活方式全都徹底受此宗教影響的事實,它是一個文明空間(歐洲語言經常用字首大寫的Islam來表示伊斯蘭世界),偶爾還是一種意識形態……。要如何呈現這些不同的面向呢?鑒於伊斯蘭在當今時事的地位,讀者想必會期待我們呈現出伊斯蘭的完整面貌。這對一本不到一百頁的圖冊而言,是否野心過大呢?考慮到這些問題之後,我們就盡力避開下列三個陷阱。首先,不能只處理可以輕易用地圖表達出來的主題,如「穆斯林世界」自始至今的政治體制演變。因為這會使伊斯蘭顯得像是一場權力競逐而已,而認定伊斯蘭與政治不可分割、且恆久不變的想法,就會在大眾心中變得更堅定。相反的,我們希望更公允地處理伊斯蘭的宗教層面,呈現伊斯蘭宗教的精神與文化面向。
第二要避免的,就是以「文明」更迭的觀點來看待伊斯蘭——時下的教科書中,這種觀點仍壓得讓人喘不過氣——也就是突出兩大時期:首先是「阿拉伯-伊斯蘭文明」的全盛期(七至十三世紀);繼而強調伊斯蘭「復甦」的當代時期。但這是套過度簡化的觀點。首先,這是種阿拉伯中心主義的看法,把伊斯蘭文明的影響範圍等同於阿拉伯政權和國家的存在。其次,這假定了「伊斯蘭文明」和「西方文明」之間存在著衝突,認定伊斯蘭文明曾在遙遠的中世紀體現了現代性,後來卻沉淪衰敗到十九世紀,「西方文明」則在文藝復興時代成為所謂現代性的唯一匯集之處,至今仍代表了理性、進步和民主,而捲土重來的伊斯蘭文明則挑戰著這些價值體系。
第三則是呈現出一個鎖死在特定時空的「穆斯林世界」,彷彿上百萬生活在中國、俄羅斯、歐洲和美洲的穆斯林並不存在,彷彿並沒有成千上萬的穆斯林生活在這個「穆斯林世界」之外。或者說,彷彿這個「穆斯林世界」與分布各處、面對各種不同現實考驗的穆斯林社群並無交集。
既然這不是一本描寫「單一穆斯林世界」的書,那就更不是一本「阿拉伯穆斯林世界」的書。我們始終希望這是一本關於伊斯蘭宗教的地圖集。為了能夠一目了然,同時如果可能的話,以公允持平的視野來展現伊斯蘭宗教,於是我們從符合一己知識與所受訓練的歷史觀點出發,試圖展現當今伊斯蘭宗教的面貌。這本地圖冊要回答三個問題:信奉伊斯蘭的人都分佈何處?伊斯蘭的重鎮都在哪裡?在具有穆斯林傳統的國家,宗教和政治之間維持了什麼樣的關係?因此,本書第一部分呈現穆斯林生活的地區,並說明何以他們分布於某個地區或是飄洋過海。第二部分則是介紹傳承伊斯蘭信仰的地點和體制機構:清真寺、麥加城的聖殿、陵墓和朝聖中心、教育學院、修會社團、當代興起的伊斯蘭組織。伊斯蘭合作組織(l'Organisation de coopération islamique)是本書第二部分最後一個主題,用以導出第三部分,也就是一系列關於「穆斯林國家」此一概念的思索,旨在介紹當代某些國家的起源和它們與伊斯蘭宗教的淵源,例如,伊朗是一個典型,而在鄂圖曼帝國、俄羅斯帝國和大英帝國瓦解後所建立的國家(土耳其、沙烏地阿拉伯、巴基斯坦、烏茲別克、哈薩克、土庫曼、吉爾吉斯、塔吉克)則是另一個典型。如此一來便凸顯出,當今某些伊斯蘭世界的重大爭端,實來自於當初前殖民帝國一些懸而未決的問題,例如,巴勒斯坦和喀什米爾問題。最後我們將討論,這些二十世紀重組形成的國度裡興起的運動,往往自稱是伊斯蘭的全球化版本,但有時將其抗爭理念升高到發動聖戰(jihâd)的程度。
綜觀而言,我們並不奢望能夠面面俱到。每一節的主題就是左上方的標題,然後我們再用鉅觀或微觀的圖示來闡明要義。本書選擇了對於大多數穆斯林具有意義、切合時事、我們又有所涉獵,並且必須是我們專業能力所及的主題。筆者的專長並非伊斯蘭宗教或宗教史,而是以伊斯蘭為主流宗教之地區(尤其是阿拉伯地區)的文化和思想史,並對一般可姑且稱之為「穆斯林改革」此一現象的思想主張和具體作法略有所知。本書縱有些許漏失,我們仍期待能夠提供一些看待伊斯蘭的參考基準和客觀公正的角度,畢竟,伊斯蘭是人類偉大的精神旅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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