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引言 清晰的見解就是力量(摘自《21世紀的21堂課》)
在一個資訊滿滿卻多半無用的世界上,清楚易懂的見解就成了一種力量。理論而言,人人都能參與這一場以「人類未來」為主題的辯論、發表高見,但想要維持眼界清晰實在並不簡單。我們常常根本沒注意到有這場辯論,或是根本不清楚關鍵問題何在。
有幾十億人並沒有這樣的餘裕,好好研究這件事,手邊總有更緊急的事:上班、照顧孩子、或是照護年邁的雙親。但不幸的是,歷史不會因此就對你更寬容。就算因為你忙著讓孩子吃飽穿暖,對這場人類未來的辯論只能缺席,最後的結果你還是躲不過。這實在太不公平了。但,誰說歷史是公平的?
我只是個歷史學家,沒辦法供人衣服、給人食物,但我希望能提出一些清楚的見解,盡量讓眾人能夠公平參與這場辯論。只要有人——就算是極少數人,因此而加入了關於人類物種未來的辯論,我也就對得起這份工作了。
我在第一本書《人類大歷史》概覽了人類的過去,檢視一種幾乎微不足道的猿類,怎樣成了地球的統治者。
而第二本書《人類大命運》則是討論生命的遠期願景,思考人類最後可能會如何成為神,智能和意識又會走向怎樣的最終命運。
到了這本《21世紀的21堂課》,我則希望著眼於此時此地,重點在於現下時事,以及人類社會的近期前景。現在正在發生什麼事?今日最大的挑戰和選擇為何?我們該注意什麼?我們該教給孩子們什麼?
當然,有七十億人口,就會有七十億種想討論的議題;也正如前面所提,要綜觀全局,其實是一種奢侈的想望。在孟買貧民窟一心養活兩個孩子的單親媽媽,只會想著下一餐何在;在地中海難民船上的難民,只會眼巴巴望著海平面,尋找陸地的跡象;至於在倫敦某間人滿為患的醫院裡,垂死的病人用上所有剩餘的力量,只會想著再吸進下一口氣。對這些人來說,他們手上的議題都要比全球暖化或自由民主危機更為迫切。但他們的問題絕不是任何一本書所能處理,而我對這些處境中的人,也提不出什麼見解,反而可能該向他們學習面對逆境時的韌性。
我在這本書裡,想討論的是全球性的議題。我所看見的是各種重大推力,不僅形塑全世界各個社會,也很可能影響地球整體的未來。對於正在生死關頭的人來說,氣候變遷可能遠不是他們擔心的議題,但到頭來,這可能會讓孟買的貧民窟完全無法住人,讓地中海掀起巨大的新難民潮,並且讓全球衛生保健陷入危機。
現實的組成千絲萬縷,雖然這本書試著討論全球困境的各種面向,但絕對無法一律納進。與《人類大歷史》和《人類大命運》兩書的不同之處,在於本書並非歷史敘事,而是選出一系列如課程的主題。這些課程不會告訴讀者什麼簡單的答案,而是希望激發進一步的思考,協助讀者參與我們這個時代的一些重要對話。
這本書其實是在與公眾的談話中寫成的,許多堂課的內容是在回應讀者、記者和同事的提問。某幾堂課的前身,曾以各種形式發表,也讓我有機會聽取意見、琢磨觀點。有些討論的是科技、有些討論政治、有些討論宗教,也有些討論藝術。其中有幾堂課在頌揚人類的智慧,也有幾堂課在強調人類的愚蠢。但不論如何,最主要的大問題都是一樣的:現在的世界正在發生什麼事?各種事件的深層含義又是什麼?
川普崛起,意味著什麼?假新聞橫行,我們能怎麼辦?自由民主為何陷入危機?上帝回來了嗎?新的世界大戰即將來臨嗎?哪個文明主宰著世界,是西方、中國、還是伊斯蘭?歐洲應該向移民敞開大門嗎?國族主義能否解決不平等和氣候變遷的問題?我們該如何應付恐怖主義?
雖然本書看的是全球,但並未忽視個人層次的問題,而希望強調,在當代各種重大變革與個人的內在生命之間,其實有著重要的連結。舉例來說,恐怖主義既是全球性的政治問題,也是一種內部的心理機制。恐怖主義要發揮效用,靠的是按下我們內心深處的恐懼按鈕、劫持數百萬人的想像力。同樣的,自由民主的危機不僅在於國會和投票所,同時也在於我們腦袋裡的神經元和突觸之中。要說個人即政治,已經是老掉牙的說法了;但在這個科學家、企業和政府都想駭進人腦的時代,這套老生常談卻遠比以往來得邪惡。因此,這本書雖然觀察個人行為,但也是觀察整體社會。
全球化的世界,給我們的個人行為和道德,帶來前所未有的壓力。每個人都被困在許多無所不包的蜘蛛網中,一方面限制了我們的活動,另一方面卻同時把我們最微小的一舉一動,傳送到遙遠的彼方。每個人的日常生活,可能影響到地球另一邊的民眾和動物;某些個人舉措可能突如其來的,讓整個世界如野火燎原——就像在突尼西亞,蔬果小販布阿濟吉(Mohamed Bouazizi)的自焚事件,引發「阿拉伯之春」(Arab Spring);幾位女性講出自己遭到性騷擾,便點燃了「#MeToo」運動。
也由於個人生活可能影響全球,我們自然也比以往更需要察覺自己的宗教和政治偏見、種族和性別特權,以及無心之下為虎作倀的制度性壓迫。然而,這種目標真的能達到嗎?如果這個世界就是這樣遠遠超出我的眼界、完全不受人類控制、所有的神祇和意識型態都遭到質疑,我又怎麼可能找到堅定的道德基礎?
資訊科技和生物科技攜手之後……
本書一開始,將先檢視當前的科技和政治困境。隨著二十世紀進入尾聲,似乎法西斯主義、共產主義和自由主義的這場重大意識型態戰役,最後是由自由主義壓倒性勝出。看起來,注定是由民主政治、人權和自由市場資本主義征服整個世界。但也一如往常,歷史又發生了意想不到的轉折,繼法西斯主義和共產主義崩潰之後,現在連自由主義也陷入困境。這樣說來,我們究竟在往哪裡前進?
這個問題之所以特別令人憂慮,是因為隨著資訊科技和生物科技的雙重革命,讓人類這個物種遇上有史以來的最大挑戰,因而對自由主義逐漸失去信心。資訊科技和生物科技一旦攜手,可能很快就會讓數十億人失業,並且破壞「自由」和「平等」這兩個概念。大數據演算法可能導致數位獨裁,也就是權力集中在一小群精英手中,而大多數人不只是被剝削,而是面臨更糟的局面:如草芥般毫無重要性!
我的前一本書《人類大命運》,詳細討論了資訊科技和生物科技的結合,我著眼於長期的展望,講的可能是幾世紀、甚至幾千年的未來;但本書則著重於已迫在眉睫的社會、經濟和政治危機。在此我想討論的議題比較不在於無機生命的創造,而在於這一切對福利國家和歐盟等制度體系的威脅。
本書並無意涵括新科技的所有影響。雖然科技帶來許多美好的承諾,但我想特別強調的是威脅和危險。帶領著科技革命的企業和企業家,自然傾向高聲謳歌科技創造的美好,但對於社會學家、哲學家和像我這樣的歷史學家,卻會想趕快指出所有可能釀成大錯的地方,儘速拉響警報。
生命究竟有什麼意義?
本書第一部〈科技挑戰〉點出我們面臨的挑戰後,第二部〈政治挑戰〉將檢視各種可能的回應:臉書工程師能否使用人工智慧,來建立起一個維護人類自由與平等的全球社群?或許,應該扭轉全球化的過程,讓民族國家重新掌握權力?又或許,我們需要更進一步,從古老的宗教傳統找尋希望和智慧?
本書的第三部〈絕望和希望〉則會談到,雖然科技挑戰前所未有、政治歧異激烈緊張,但只要我們控制住恐懼的程度、虛心面對自己的想法,必能成功應對。第三部的內容包括:我們可以做些什麼,來面對恐怖主義威脅、全球戰爭風險、以及面對引發這些衝突的偏見和仇恨。
第四部〈真相〉則是檢視「後真相」(post-truth)的概念,想知道我們究竟能對全球發展有多少理解、又是否真能明辨是非。智人真能夠理解自己所創造的世界嗎?現實與虛構之間,又是否還有明確的界線?
而在最後的第五部〈生命意義〉則是整合各項討論,談的是在這個困惑的年代,舊的故事已經崩潰消失,新的故事仍無以為繼,生命的整體樣貌究竟如何?我們是誰?這輩子要做什麼?需要什麼樣的技能?根據我們對科學、上帝、政治和宗教所有已知和未知的成分,我們所知的生命的意義究竟是什麼?
這可能聽起來是個太大的題目,但智人已經無法再等待。不論哲學、宗教或科學,都已經沒有時間可蹉跎了。我們辯論生命的意義已有數千年之久,不可能讓這場辯論無限期延續下去。迫在眉睫的生態危機、日益增加的大規模毀滅性武器威脅、以及新的「破壞式創新」科技崛起,都不允許我們再拖下去。而或許最重要的是,人工智慧和生物科技正讓人類擁有重塑和重新設計生命的能力。很快就會有人必須決定如何使用這股力量,而他做決定的理由,就會是來自關於生命意義的某些隱喻又或明言的故事。
哲學家很有耐心,工程師的耐心少得多,至於投資者則是最沒耐心的一群。就算你還沒想清楚怎樣運用這股設計生命的力量,市場的壓力可不會允許你一千年後再想出答案;市場會用那隻隱形的手,逼你接受它盲目的回應。除非你很樂意把生命的未來交給季度收支報表來決定,否則你就該清楚瞭解到底「生命」有什麼意義。
在最後一堂課〈冥想〉,在智人物種的這一幕即將落下、而另一齣全新戲碼即將上演之際,我以一個智人的身分,向其他智人提出了一些個人意見。
堅信自由民主的價值
在開展這趟智識之旅之前,我想強調一項關鍵:本書有絕大部分談的是自由主義世界觀和民主制度有何缺點,但並不是因為我認為自由民主有本質上的重大瑕疵,我反而認為:面對現代社會的種種挑戰,自由民主是人類迄今最成功、也最靈活的政治模式。雖然不見得適用於每個發展階段的各個社會,但比起所有其他方案,自由民主都曾在更多的社會和更多的情境中,證明了自己的價值。因此,我們面對新挑戰,有必要瞭解自由民主的局限,並討論該如何調整及改善目前的自由民主制度。
但不幸的是,在目前的政治氣氛下,任何關於自由主義和民主的批判,可能遭到獨裁者和各種反自由運動的利用;他們只是想詆毀自由民主,而不是為了開放的討論人類未來。雖然他們很樂於討論自由民主有何問題,卻幾乎容不下任何針對他們自身的批判。
因此,我身為作者,也得做出艱難的決定。我到底應不應該自我審查?還是要暢所欲言,但冒著被斷章取義用來支持獨裁政權的風險?非自由政權的一項特徵,就在於即使非其統治下的言論自由也會受到影響。而隨著這些政權擴張,要對人類物種的未來進行批判性思考,也就愈來愈危險。
幾經思量,我還是決定選擇自由討論,而非自我審查。如果不批評自由主義,我們就不可能修復其缺點、或有所超越。
請務必注意,之所以能寫出這本書,正是因為人們還能相對自由的思考自己究竟喜歡什麼、也能一如所願的表達自己的想法。如果您重視這本書,就也該重視言論的自由。
【內文試閱】
《人類大歷史》
愛因斯坦能說的聲音,鸚鵡都能說,而且鸚鵡還能模仿手機鈴聲、摔門聲、還有警笛的尖嘯聲。當然,愛因斯坦有很多地方比鸚鵡強得多,但不論如何,語言這點可是遠遠不及。那麼,究竟人類的語言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最常見的理論,是認為人類語言最為靈活。雖然我們只能發出有限的聲音,但組合起來卻能產生無限多的句子,各有不同的涵義。於是,我們就能吸收、儲存和溝通驚人的訊息量,並瞭解我們周遭的世界。綠猴能夠向同伴大叫「小心!有獅子!」但現代人能夠告訴朋友,今天上午、在附近的河彎,她看到有一群獅子正在跟蹤一群野牛。而且,她還能確切描述出位置,或是有哪幾條路能夠抵達。有了這些資訊,她的部落成員就能一起討論,該怎麼逼近河邊,把獅子趕走,讓野牛成為自己的囊中物。
八卦理論
第二種理論,也同意人類語言是溝通、描述這世界的方式;然而語言要傳遞的最重要訊息,不是關於獅子和野牛,而是關於人類自己。我們的語言發展成了一種傳播八卦的工具。根據這一理論,智人主要是一種社會性的動物,社會合作是我們得以生存和繁衍的關鍵。對於每個人來說,光是知道獅子和野牛的下落還不夠,更重要的,是要知道自己的部落裡誰討厭誰、誰跟誰在交往、誰很誠實、誰又是騙子。
就算只是幾十個人,想隨時知道他們之間不斷變動的關係現況,所需要取得並儲存的訊息量就已經十分驚人。(如果是個50人的部落,光是一對一的組合就可能有1,225種,而更複雜的其他社會組合更是難以計數。)雖然所有猿類都對這種社會訊息有濃厚興趣,但牠們並沒有頗有效的八卦方式。尼安德塔人與最早的智人很可能也有一段時間,沒辦法在背後說彼此的壞話。然而,如果一大群人想合作共處,「說壞話」這件事可是十分重要。大約在七萬年前,現代智人發展出新的語言技能,讓他們能夠八卦達數小時之久。這下,他們能夠明確得知自己部落裡誰比較可信可靠了,於是部落的規模就能夠擴大,而智人也能夠發展出更緊密、更複雜的合作形式。
這種「八卦理論」聽起來有點扯,但其實有大量的研究結果,支持這種說法。即使到了今天,絕大多數的人際溝通(不論是電子郵件、電話、還是報紙專欄)講的都還是八卦。這對我們來說,真是再自然不過,就好像我們的語言天生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生的。
你認為一群歷史教授碰面吃午餐的時候,聊的會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起因嗎?而核物理學家在研討會中場茶敘的時候,講的仍然是夸克?確實有時候如此,但更多時候其實講的都是:有哪個教授逮到老公偷吃、有哪些人想當上系主任或院長,或說又有哪個同事拿研究經費買了一臺Lexus轎車之類。
八卦通常聊的都是壞事。這些嚼舌根的人,正是最早的第四權,就像記者總是在向社會大眾爆料,從而保護民眾免遭欺詐和占便宜。
集體想像
最有可能的情況是,無論是八卦理論、或是「河邊有隻獅子」的理論,都有大部分屬於事實。然而人類語言真正最獨特的功能,並不在於能夠傳達關於鄰人或獅子的資訊,而是能夠傳達關於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事物的資訊。據我們所知,只有智人能夠表達從來沒有看過、碰過、聽過的事物,而且講得煞有介事。
在認知革命之後,傳說、神話、神、以及宗教也應運而生。不論是人類、或是許多動物,都能大喊:「小心!有獅子!」但是在認知革命之後,智人就能夠說出:「獅子是我們部落的守護神。」
「討論虛構的事物」正是智人語言最獨特的功能。
大部分人都會同意:只有智人能夠談論並不真正存在的事物、相信一些還不可能的事情。如果你跟猴子說,只要牠現在把香蕉給你,牠死後就能上到猴子天堂、有吃不完的香蕉,牠還是不會放手。但這有什麼重要?畢竟,虛構的事物可能造成誤導或分心,帶來危險。某甲說要去森林裡找仙女或獨角獸,某乙說要去森林裡採蘑菇或獵鹿,聽起來似乎某甲就是活命機會渺茫。而且,我們都知道時間寶貴,拿來向根本不存在的守護神禱告,豈不是一種浪費?何不把握時間吃飯、睡覺、做愛?
然而,「虛構」這件事的重點不只在於讓人類能夠擁有想像,更重要的是可以大夥兒一起想像,編織出種種共同共享的虛構故事,不管是《聖經》的創世故事、澳洲原住民的「夢世紀」,甚至連現代所謂的「國家」其實也是一種想像。這樣的虛構故事賦予智人前所未有的能力,讓我們得以集結大批人力、靈活合作。
雖然一群螞蟻、一窩蜜蜂也會合作,但是方式死板,而且只限近親。至於狼或黑猩猩的合作方式,雖然已經比螞蟻靈活許多,但仍然只能和少數其他十分熟悉的個體合作。智人的合作則是不僅靈活,而且能和無數陌生人合作。正因如此,才會是智人統治世界,螞蟻只能運食我們的剩飯,黑猩猩更被關在動物園和實驗室裡。
共同信念
等到認知革命之後,智人有了八卦的能力,於是部落規模變得更大,也更穩定。然而,八卦也有限制。社會學研究指出,藉由八卦來維持的最大「自然」團體大約是150人。只要超過這個數字,大多數人就無法真正深入瞭解所有成員的生活情形。
即使到了今天,人類的團體還是繼續受到這個神奇的數字影響。只要在150人以下,不論是社群、公司、社會網絡、或是軍事單位,靠著大家都認識、彼此互通消息,就能夠運作順暢,並不需要定出正式的階層、職稱、規範。4 不管是30人的一個排,甚至是100人的一個連,其實只需要一丁點的軍紀來規範,就能靠著人際關係而運作正常。正因如此,在軍隊的某些小單位裡,老兵的權力往往要比士官更大,士官長的權勢往往又比尉級軍官更大。而如果是一個小型的家族企業,就算沒有董事會、執行長或會計部門,也能經營得有聲有色。
然而,一旦突破了150人的門檻,事情就大不相同了。如果是一個師的軍隊,兵數達到萬人,就不能再用帶一個排或一個連的方式來領導。而有許多成功的家族企業,也是因為規模愈來愈大、開始雇用更多人員的時候,就碰上危機,非得徹底重整,才能繼續成長下去。
所以,究竟智人是怎麼跨過這個門檻值,最後創造出了有數萬居民的城市、有上億人口的帝國?這裡的祕密很可能就在於虛構的故事。就算是大批互不相識的人,只要同樣相信某個故事,就能共同合作。
無論是現代國家、中世紀的教堂、古老的城市,或是古老的部落,任何大規模人類合作的根基,都繫於某種只存在於集體想像中的虛構故事。例如教會的根基就在於宗教故事。像是兩個天主教徒就算從未謀面,還是能夠一起踏上十字軍東征,或是一起籌措資金蓋起醫院,原因就在於他們同樣相信「神化身為肉體、讓自己被釘在十字架上,救贖我們的罪」。所謂的國家,也是立基於國家故事。兩名互不認識的塞爾維亞人,只要都相信塞爾維亞的國家主體性、國土、國旗確實存在,就可能冒著生命危險拯救彼此。至於司法制度,也是立基於法律故事。從沒見過對方的兩位律師,還是能同心協力為另一位完全陌生的人辯護,只因為他們都相信法律、正義、人權確實存在。(當然,他們也相信律師費這筆錢確實存在。)
然而,以上這些東西,其實都只存在人類自己發明、並互相傳頌的故事裡。除了存在於人類共同的想像之外,這個宇宙中根本沒有神、沒有國家、沒有錢、沒有人權、沒有法律,也沒有正義。
《人類大命運》
事過境遷,意義不再
時間就這麼過了好多好多年。在歷史學家的注視下,意義的網被拆散,又張起了另一張新的網。約翰的父母已然身故,他的所有兄弟姊妹也不在人世。這時已不再有吟遊詩人唱著十字軍東征的故事,新的流行是在劇院上演愛情悲劇。家族的城堡被燒成一片平地,而重建之後,亨利爺爺的劍已經失去影蹤。教堂的彩繪玻璃在一次冬季的狂風中粉碎,換上的玻璃不再描繪布永的戈德弗里和地獄裡的罪人,而是英國國王打敗法國國王的偉大勝利。當地的牧師已經不再稱呼教皇是「我們神聖的父」,而是「羅馬的那個魔鬼」。在附近的大學裡,學者鑽研著古希臘手稿、解剖屍體,並在緊閉的門後竊竊私語,說著:或許根本沒有靈魂這種東西。
但時間轉眼又過了好多好多年。原本是城堡的地方,現在成了購物商場。在當地的電影院裡,「聖杯傳奇」(Monty Python and the Holy Grail)已經播了無數次。在一座空教堂裡,無聊的牧師看到兩名日本遊客,簡直喜出望外,開始滔滔不絕,解說教堂裡的彩繪玻璃。遊客不停禮貌的微笑點頭,但完全沒聽懂。
教堂外面的階梯上,一群青少年正用iPhone看著一部YouTube影片,是約翰.藍儂那首〈Imagine〉的remix版。約翰.藍儂唱著「Imagine there's no heaven, it's easy if you try.」(想像世上如果沒有天堂,試試看,這並不難。)一名巴基斯坦清潔工正在打掃人行道,旁邊有收音機正播報新聞:敘利亞屠殺仍在繼續,聯合國安全理事會的會議落幕了,但未能達成任何協議。突然之間,天空打開了一個時光通道,一道神祕的光照在其中一位青少年臉上,他突然張口宣告:「我將對戰異教徒,收復聖地!」
異教徒?聖地?對於現在絕大多數的英格蘭人來說,這些詞彙已經不再具有任何意義。就連那位牧師,也很可能覺得這年輕人是精神病發作。相反的,如果一位英國青年決定加入國際特赦組織,前往敘利亞保護難民、維護難民的人權,現在大家會覺得他是個英雄,但在中世紀,大家會覺得這人瘋了。在十二世紀的英格蘭,沒有人知道什麼叫人權。你要大老遠跑到中東,冒著生命危險,而且居然不是要殺死穆斯林,而是保護某一群穆斯林別被另一群穆斯林殺了?你絕對是腦子出了很大的問題。
這正是歷史開展的方式。人類編織出一張意義的網,並全心相信它,但這張網遲早也會拆散,直到我們回頭一看,實在無法想像當時怎麼可能有人真心這麼相信著。事後看來,為了到達天堂而參加十字軍,聽起來就像是徹底瘋了。事後看來,冷戰似乎又是件更瘋的事。不過才短短三十年前,怎麼可能有人因為相信能打造出共產主義的天堂,就不惜為此冒著核戰浩劫的危險?而在現在的一百年後,我們現在對民主和人權的信念,也有可能會讓我們的後代,感到同樣的難以理解。
大同世界
智人統治世界,是因為只有智人能夠編織出互為主體的(intersubjective)意義之網:其中的法律、約束力、實體和地點,都只存在於他們共同的想像之中。因為有這張網,讓所有動物只有人類能夠組織十字軍、社會主義革命和人權運動。
其他動物也有可能想像各種事情。貓埋伏著要抓老鼠時,雖然可能沒看到老鼠,但很可能能夠想像老鼠的形狀、甚至是味道。但是就我們目前所知,貓只能想像實際存在這個世上的東西,例如老鼠。牠們無法想像自己看不見、聞不著、嚐不到的東西,比如美元或谷歌、歐盟。只有智人能夠想像出這種虛幻的事物。
因此,貓和其他動物至今仍然只能處於客觀的世界,溝通系統也只用來描述現實,但智人能用語言創造出前所未有的現實。在過去七萬年間,智人所發明出具備互為主體性的現實,愈發強大,讓智人在今天稱霸世界。黑猩猩、大象、亞馬遜雨林和北極冰川,究竟能否活過二十一世紀?這一切的結果,將要看像是歐盟和世界銀行這種組織的意願和決定而定;而這幾個實體其實都屬互為主體,只存在我們共同的想像之中。
沒有任何其他動物有能力對抗我們,並不是因為牠們少了靈魂或少了心靈,而是因為牠們少了必要的想像力。獅子能跑、能跳、能抓、能咬,卻沒辦法開銀行帳戶或提出訴訟。而在二十一世紀,一位知道怎麼提出訴訟的銀行家,擁有的權力絕對遠遠高於大草原上最兇猛的獅子。
能夠創造出互為主體的實體,這種能力不僅讓人與其他動物有所不同,也讓人文科學與生命科學出現區隔。歷史學家希望瞭解像神祇、國家這種互為主體的實體如何發展,但生物學家很難認同有這種事情存在。有些人認為,如果我們能解開遺傳密碼、繪出大腦的每個神經元網絡,就能知道人類所有的祕密。畢竟,如果人類沒有靈魂,如果所有思想、情感和感覺都只是生化演算法,人類社會再怎麼奇特的現象,不是應該都不脫生物學的範疇?從這個角度來看,十字軍東征就是由演化壓力形成的領土爭執,英格蘭騎士前往聖地征伐薩拉丁,其實也就像是狼群想搶下隔壁狼群的勢力範圍。
相反的,人文科學強調互為主體的實體,認為這種重要性不下於荷爾蒙和神經元。要用歷史的方式思考,也就代表著要將想像中的故事賦予實際的力量。當然,歷史學家並不會忽視像氣候變遷和基因突變之類的客觀因素,但他們更重視的是那些人們發明、並信以為真的故事。北韓與南韓之所以如此不同,並不是因為平壤居民和首爾居民基因不同,也不是因為北邊氣候較冷、較多山;而是因為北邊相信的是非常不同的一套故事。
或許某一天,神經生物學能有重大突破,讓我們用純粹生化的詞彙,來解釋共產主義和十字軍東征。但我們現在還離那裡還非常遙遠。
在二十一世紀,歷史和生物學的界線可能會變得模糊,但並非因為發現了如何用生物學來詮釋歷史事件,而是因為我們會因應意識型態的虛構故事,而改寫DNA鏈;為了政治和經濟利益,而重新設計氣候;用網路空間,取代山川的地理環境。
隨著人類的種種虛構想像,翻譯成基因和電訊編碼,互為主體的現實將會吞沒客觀現實,而使生物學與歷史融合在一起。因此,到了二十一世紀,虛構想像(fiction)有可能成為世界上最強大的力量,甚至超越隕石和天擇。
因此,如果我們想瞭解人類的未來,光是破解基因組、處理各種資料數字,仍遠遠不足。我們必須破解種種賦予世界意義的虛構想像!
《21世紀的21堂課》
等你長大,可能沒有工作
我們完全無從得知,2050年的就業市場會是什麼樣子。一般同意,機器學習和機器人將會改變幾乎所有工作,從製作優格到教導瑜伽都無法倖免。但談到這項改變的本質及急迫性,各家觀點也就眾說紛紜。有些人認為,只要十年到二十年,就會有幾十億人成為經濟上多餘的存在。但也有人認為,長遠看來,自動化的影響也會是為所有人創造新的就業機會,帶來更大的繁榮。
所以,我們究竟是真的處於危險動盪的邊緣,又或者這再次只是盧德份子歇斯底里的妄言?這很難說。早從十九世紀,就開始有人擔憂自動化會造成大量失業,但至今從未出現這種景況。自工業革命揭開序幕以來,機器每搶走一項舊工作,也會至少創造一項新工作,而且平均生活水準大幅提高。但我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這次情況不同,機器學習將會真正讓整個情勢徹底改變。
人類還有什麼能力勝過AI?
人類有兩種能力:身體能力和認知能力。過去,機器主要是在原始的身體能力得以與人類競爭,而人類則是在認知能力仍享有巨大優勢。因此,隨著農業和工業的工作邁向自動化,就出現了新的服務業工作。這些新工作需要人類獨有的認知技能:學習、分析、溝通,特別是必須理解人類的種種情緒。然而,人工智慧(以下簡稱AI)已經在愈來愈多認知技能項目上超越人類,包括理解人類的情緒。而且,除了身體能力和認知能力之外,我們並不知道還有什麼第三種領域,讓人類能夠永遠勝過機器。
必須體認到的一項關鍵在於:AI革命不只是讓電腦運算更快、更聰明,AI更搭配了在生命科學和社會科學方面的種種突破。我們愈瞭解是哪些生化機制在支撐人類的情感、欲望和選擇,也就愈能分析人類行為、預測人類決策,最終取代人類的司機、銀行經理和律師。
過去幾十年,由於在神經科學和行為經濟學等領域的研究,讓科學家能夠「駭進」人類,更清楚瞭解人類究竟是如何做出各種決定。事實證明,我們從選擇食物到選擇伴侶,都不是出於什麼神祕難解的自由意志,而是數十億神經元在瞬間計算各種可能性的結果。過去大受讚譽的「人類直覺」,其實只是「辨識模式」罷了。優秀的司機、銀行經理和律師,對路況、投資或談判交涉並沒有什麼神奇的直覺,只不過是辨識出了某些一再出現的模式,於是能夠閃過漫不經心的行人、拒絕無力償債的借款人、戳破心懷不軌的騙子。而且,那些領域的研究同時也證明,人腦的生化演算法距離完美還有很長一段路。人腦會想走捷徑、想根據不完整的資訊快速找出解答,而人腦的迴路也顯得過時,整套機制適合的是過去的非洲大草原,不是現在的都市叢林。也就難怪,就算是優秀的司機、銀行經理和律師,也會犯下愚蠢的錯誤。
這代表著,就算是那些本來認為是靠直覺的工作,AI也能表現得比人類更好。如果是說AI能比人類更有那種難以言喻的第六感,這種事大概不會發生;但如果講的是AI能比人類更懂得計算機率、辨識模式,聽起來可能性就高了許多。
特別是如果某些工作需要「關於別人」的直覺,AI的表現就能優於人類。許多工作(例如在人潮滿滿的街上開車,把錢借給陌生人,商業上的談判交易等等)都需要準確評估別人的情緒和願望。那個孩子是不是會突然跑到馬路中間?這個穿著西裝的人,是不是打算從我這裡一借到錢就消失?那位律師的言語威脅是認真的嗎?還是只想嚇嚇我?只要我們覺得這些情緒和欲望是來自某種非實體的心靈,顯然電腦就永遠無法取代人類的司機、銀行經理和律師。原因就在於:電腦怎麼可能去理解「心靈」這種神聖的創造物呢?然而,如果這些情緒和欲望實際上也只不過是某些生化演算法,電腦就沒理由無法解譯,而且解譯的成績一定比任何智人都來得好。
不管是司機預測行人想往哪走,銀行經理判斷借款人的信用好壞,又或是律師衡量談判桌上所瀰漫的情緒,凡此種種所依賴的都不是巫術,而是在他們無所覺的情況下,大腦就會透過分析臉部表情、聲調、手部動作、甚至體味,來判讀生化模式。AI只要搭配適當的感測器,絕對可以把這些工作做得比人類更精確、更可靠。
因此,失業的威脅不只是因為資訊科技的興起,而是因為資訊科技與生物科技的融合。要從功能性磁振造影(fMRI)掃描機,走到勞動市場,這條路肯定是漫長而曲折的,但花個幾十年總是能走完。腦科學家今天對杏仁體(主司情緒與恐懼反應)和小腦(主司感官資訊的整合與微調運動技能)的研究,就有可能讓電腦在2050年比人類更適合擔任精神科醫師和保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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