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錄自〈血字的研究〉
第3章 勞瑞斯頓花園疑案
福爾摩斯暗自笑了笑,好像想說些什麼。這時雷思垂德又來了,洋洋得意地搓著雙手。我們和葛雷格森在屋裡談話的時候,他在前屋裡。
「葛雷格森先生。」他說,「我剛才發現了一件絕頂重要的事情。要不是我仔細地檢查了一下牆壁,就把它漏掉了。」這個小個子說話時眼睛閃閃發光,顯然是在為自己勝過了同僚一著而自鳴得意。
「到這裡來。」他一邊說著,一邊很快地回到前屋裡。由於屍體已經抬走,屋裡的空氣似乎清新了許多。「好,請站在那裡!」
他拿了一根火柴劃過靴子點著後,舉起來照著牆壁。
「瞧瞧那個!」他得意地說。
我們前面說過,許多地方的壁紙都已經剝落。就在這個牆角上,有一大片壁紙垂了下來,露出一塊粗糙的黃色粗灰牆。在這處沒有壁紙的牆上,有幾個用鮮血寫成的潦草字母:
拉契(RACHE)
「你們對這些字有什麼看法?」這個警探大聲說,神情就像馬戲團老闆在誇耀自己的把戲一樣,「這些字之所以被我們忽略,是因為它寫在屋中最黑暗的角落裡,誰也沒想到來這裡看看。這是兇手用他(或她)自己的血寫的。瞧,還有血順著牆往下流的痕跡呢!從這點就可以看出,無論如何,這絕不是自殺。為什麼要選擇這個角落寫呢?我來告訴你們。看壁爐上的那段蠟燭,當時它是點著的;如果是點著的,那麼這個牆角當時就是最亮而不是最黑的地方了。」
葛雷格森輕蔑地說:「就是發現了這些血字又有什麼意義呢?」
「意義?這說明寫字的人是要寫一個女人的名字『瑞秋』(Rachel),但是有什麼事打斷了他,所以他(或她)沒來得及寫完。你記住我的話,等我們把這個案子全弄清楚了,你一定會發現一個名叫『瑞秋』的女人和這個案子有關。你現在盡可以笑話我,福爾摩斯先生,你也許非常聰明能幹,但薑終究還是老的辣。」
聽了這話,我的同伴不禁放聲大笑起來,這激怒了這個小個子。福爾摩斯說:「實在對不起!你的確是我們三個人中第一個發現這些血字的,自然應歸功於你。而且就像你所說的,我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這字是昨夜慘案中的另一個人寫的。可我還沒來得及檢查這間屋子,若你允許的話,我現在就開始檢查。」
他邊說著,邊很快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卷尺和一個很大的圓形放大鏡。他拿著這兩樣工具在屋裡默默走來走去,有時站住,有時跪下,有一次還趴在地上。他全神貫注地工作著,似乎忘記了我們的存在;因為他一直自言自語低聲嘀咕著,一會兒驚呼,一會兒歎息,有時吹起口哨,有時又輕輕地發出充滿希望、受到鼓舞似的叫聲。看著他這樣子,我不禁想到訓練有素的純種獵犬在叢林中跑來跑去,用吠叫表達自己的渴望,直到嗅出獵物的蹤跡才肯罷休。他一直檢查了二十多分鐘,小心翼翼地測量了一些我看不到的痕跡間的距離,偶爾還不可思議地用卷尺測量牆壁。在某處,他小心翼翼地從地上拈起一小撮灰色塵土,把它放在一個信封裡。最後他用放大鏡檢查了牆上的血字,非常仔細地觀察了每個字母。做完這些,他就把捲尺和放大鏡放回衣袋裡,似乎很滿意。
他微笑著說:「有人說『天才』就是擁有能無止境地吃苦耐勞的本領,這個定義很不準確,不過用在偵探工作上倒挺合適。」
葛雷格森和雷思垂德一直好奇又略帶輕蔑地看著這位業餘偵探的動作。很明顯地,他們還沒領會到我現在已經慢慢明白的道理—福爾摩斯的每個細微動作都具有實用且明確的目的。
他們兩人同聲問道:「你的看法如何,先生?」
我的朋友說:「如果我幫你們的話,不是要把兩位在這樁案件上的功勞據為己有嗎?你們現在進行得很順利,這時候別人插手進來多可惜啊!」話中滿含譏諷。他接著又說:「如果你們能把偵查的進展情況隨時告訴我,我當然願意盡力相助。我還要跟發現屍體的員警談一談,能把他的姓名和住址告訴我嗎?」
雷思垂德看了一眼他的記事本,說:「他叫約翰.蘭斯,現在下班了。你可以到肯寧頓公園路,奧德利大院46號去找他。」
福爾摩斯把住址記了下來。
「來吧,醫生。」他說,「咱們找他去。我告訴你們一件對破案有幫助的事情。」他轉向兩位警探繼續說道:「這是一樁謀殺案。兇手是個中年男人,身高六英尺多(約一百八十多公分)。照他的身材來說,腳小了一點,穿著一雙劣質方頭靴子,抽的是印度平頭雪茄菸。他是和被害者一起坐著一輛四輪馬車來的。這輛馬車用一匹馬拉著,馬的三只蹄鐵是舊的,但右前蹄的蹄鐵是新的。這個兇手很可能臉很紅,右手指甲很長。這僅僅是幾點線索,但對於你們兩位也許有點幫助。」
雷思垂德和葛雷格森互相交換了個眼色,露出一種懷疑的微笑。
雷思垂德問道:「如果這個人是被殺死的,那麼他是如何被謀殺的呢?」
「毒死的。」福爾摩斯簡單地說,然後就大步向外走去。「還有,雷思垂德。」當走到門口時,他又回過頭來說:「『拉契』這個詞在德語中是復仇的意思,所以別再浪費時間去尋找那位『瑞秋』小姐了。」
說完這幾句臨別贈言,福爾摩斯就走了,留下這兩位對手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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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錄自 〈四簽名〉
第1章 推論的科學
「唯一的私家偵探?」我挑起眉毛問道。
「唯一的私家諮詢偵探。」他回答,「我是偵探的最高法院。當葛雷格森、雷思垂德或亞瑟爾尼.瓊斯碰到難題時—他們經常有這種事—他們會把問題擺在我面前。我以專家的眼光審視資料,提出專業的看法。對這樣的案子,我沒有要求榮譽,我的名字也不會出現在報紙上。工作本身使我的特殊精力得以發揮,也帶給我快樂,這是對我最高的獎賞。在傑弗遜.霍普的案子裡,你應該體驗到了我的工作方法。」
「是的,的確是這樣。」我誠實地回答,「那是我從未遇過的案子。我已經把經過收錄在一本小冊子中,而且用了一個有點古怪的標題『血字的研究』。」
他不滿意地搖頭說:「我大致翻了翻。」又說,「真的不敢恭維。偵探學應當是一門精密的科學,應當用同樣冷靜而不是感情用事的態度去對待它。你試圖為它塗上一層浪漫的色彩,其結果就像是在幾何定理裡摻進了戀愛故事一樣荒唐。」
「但是的確有浪漫的情節,我不能歪曲事實。」我反駁。
「有些事實不必寫出來,或者至少應把重點所在描寫出來。這個案子裡唯一值得提及的關鍵,是我從事實的結果,經過縝密的分析和推理找出原因的過程。」
我這樣做原本是想取悅於他,沒想到反而受到他的批評,心中多少有些怒惱。我承認,正是他的妄自尊大使我惱怒,他的要求似乎是我書中每一行文字都只能描寫他的個人行為。在我與他一起住在貝克街的幾年裡,我不只一次地發覺我的這個夥伴在靜默和說教的背後,藏著一些驕傲和自負。然而,我不想多做解釋,只是坐在那裡按摩我的傷腿。我的腿以前曾經被子彈射傷,雖然不影響走路,但是每到天氣變化時就感到隱隱作痛。
「最近,我的業務已經發展到歐洲大陸了。」停了一會兒後,福爾摩斯說道,並在他的舊菸斗中裝上菸絲。「上個星期就有一個名叫法蘭克斯.勒.維拉德的人來向我請教。你也許知道,他是最近在法國偵探界嶄露頭角的人。他具有居爾特民族所擁有的敏銳直覺,但缺少提高他的技術需備的廣博學識。他的案子是關於一件遺囑的,很有意思,我為他提供了兩個類似的案子作參考。一件是一八五七年發生在里加的案件,另一件是一八七一年聖路易城的案子,這兩個案子為他提供了破案的方法。這封致謝信是我在今天早晨收到的。」
說著,他把一張揉皺的外國信紙遞到我眼前。我用眼睛瞥了一下,字裡行間有不少恭維話,用了不少「偉大」、「非凡的手段」、「有力的動作」等表示這個法國人熱烈讚賞的辭彙。
「他像一個在和老師講話的小學生。」我說。
「哦,他高估了我給他的幫助。」夏洛克.福爾摩斯輕聲說道,「他也有相當的天賦,擁有很多理想偵探所必備的條件。他具有觀察和推斷的能力,只是缺乏學識,不過他將來還是可以學到的。現在,他正在把我的幾篇短文譯成法文。」
「你的作品?」
「啊,你不知道?」他笑著叫道,「是的,很慚愧,我寫過幾篇專題論文,那都是技術文章。比如那篇〈論各種菸灰的差別〉,在那篇文章裡,我列舉了一百四十種雪茄、紙菸、菸絲的菸灰,還配有彩色的插圖,說明各種菸灰的不同之處。這種常常出現於刑事案件審判的證據,有時甚至是整個案子最關鍵的線索。如果你還記得傑弗遜.霍普那個案子,你就會明白菸灰的辨別對破案會有一定的幫助。比如,你能確定一個謀殺案裡的兇手是抽印度雪茄的,你的偵察範圍就會明顯縮小。在訓練有素的人看來,印度平頭雪茄的黑菸灰和鳥眼菸的白色菸灰之間的不同,就像捲心菜和馬鈴薯的區別一樣經緯分明。」
「你有一種分辨細微事物的特殊天賦。」我說。
「我懂得它們的重要性。這裡是我寫的關於追蹤腳印的專題論文,裡邊還提到了利用巴黎熟石膏保存腳印的方法。這裡還有一篇有意思的小論文,說明職業對人的手形的影響,當中附有石匠、水手、木刻工人、排字工人、織布工人和磨鑽石工人的手形插圖,這對於科學的偵探具有非常大的實際意義,尤其是在遇到無名屍體的案件和辨別罪犯身分時都能派上用場。噢,你是否因我只顧談我的嗜好而心煩呢?」
「一點也不。」我誠懇地回答。「我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尤其是我曾親眼見過你實際應用這些方法。當然,在一定程度上,你剛才談到的觀察和推斷是互有關聯的。」
「為什麼?幾乎沒什麼關聯。」他舒服地靠在椅背上,菸斗裡噴出一股濃濃的藍色煙圈,說道:「舉個例子吧,觀察向我說明你今天早上曾經去過威格摩爾街的郵局,而推斷讓我知道在那裡,你發了一封電報。」
「一點也沒錯!」我說。「完全正確!但是我承認,我不懂,你沒有去過那裡呀。那是我一時的衝動所為,並沒有向任何人提起過啊!」
「這太簡單了。」他對我的詫異顯得很得意,笑道:「簡單得用不著過多的解釋。然而,解釋一下更可以界定觀察和推斷的範疇。觀察使我發現你的鞋面上沾有一小塊紅泥,而威格摩爾街郵局對面正在修路,挖出的泥土堆積在人行道上,進出郵局的人很難不踩到泥土。那兒的泥有一種特殊的紅色,而我瞭解到附近其他地方都沒有那種顏色的泥土。這些來自於觀察,其餘的就都是通過推斷得來的了。」
「唔,那麼你怎麼能推斷那封電報呢?」
「為什麼?當然,我並沒有看見你寫信,因為今天整個上午我都坐在你對面。我也注意到你的桌面上有一大張郵票和一疊明信片,那麼你去郵局不是發電報,還能去幹嘛呢?排除其他的因素,剩下來的一定是事實。」
「看起來的確如此。」我思考片刻後說:「正像你說的,這只不過是件最簡單的事。我現在出一個比較複雜的題目給你,你不會覺得我無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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