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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目次

書摘/試閱



★「第20屆台北文學獎-台北文學年金」得主
★一場無例可循的艱難對話,一部近身拍攝繭居族的紙上紀錄片
★「這或許是張愛玲散文〈私語〉以來最冒犯的家庭書寫了。」——盧郁佳
 
 ∣ 他是所謂的繭居族、啃老族。
  ∣ 他十多年來倚賴家人供養,像一尊佛那樣。
 
  「我用『滌』來代稱這個弟弟,我都叫他『ㄉ一ˊ』,不是弟弟的意思,只是一個發音。還有因為他怕髒,他覺得這個世界很髒。」
 滌大學畢業後失業在家十餘年。鎮日關在房間裡,只在固定時刻走出。
  他的感官異常敏感。只要客廳有人,連去廚房倒杯水,都是艱鉅的工程。
  他無法走在人群裡,不坐電梯、不搭大眾交通工具,永遠走路。
  他因為敏銳執著而飽受折磨。他是別人口中所謂的繭居族、啃老族,
  以及高敏感、強迫症、控制狂、完美主義者……
  滌不跟爸媽交談,沒有朋友,姐姐是他唯一說話的對象。
 
  ∣ 他是我弟弟,父母唯一的兒子。
  ∣ 書寫,是為了他,更是為了媽媽。

  一個長年為家庭犧牲忍抑的母親,對兒子的現狀自責,「都是我這個媽媽不好。」
  一個性情溫和卻難以言愛的父親,一生拚搏,對兒子有許多不解與不諒解。
  一個離家在外的姐姐,回轉過身,敲叩弟弟滌的房門,試圖展開對話。
  作者廖瞇如實記錄下與弟弟的互動,同時一點一滴追溯成長過程,直面與父母的關係。這部作品,不僅是對弟弟幽闇如謎心靈的探索,更是對母親、對父親,以及對自己的挖鑿深掘。對話,打開了一個個黑盒子;書寫,將她帶到一個從未想過的地方。
 
  ∣ 不只是長篇紀實散文,
  ∣ 更是一部近身拍攝的紙上紀錄片。

  這是一篇描繪家庭情感的長散文,一份記錄困難關係的報導,一部近身拍攝的紙上紀錄片。
  作者書寫時,沒有預設,無從計畫,她不知道會如何發展,更不知道終點在哪裡,只能「且走且看」的記錄下這一切,並盡可能誠實。或許正因為如此,才更顯真實。
  不雕鏤文字,卻總是精準切中;不渲染情感,反因為節制而動人;沒有高潮起伏,仍引領讀者一路讀下去。
  那些層疊細碎的家庭日常,讓我們無比熟悉;每個家人的現實處境,與我們這般接近。
 
  ∣ 我們與「不正常」的距離。
  ∣ 每個人都有可能變成「怪物」。

  近年,繭居族與啃老族等社會現象愈益引發討論,這部作品,是對相關情狀的第一手觀察記錄。
  書中不僅深入探觸被視為「不正常的人」的內在心理,同時剖視其家人遭遇的困境。
  作者並透過自學,以及尋求心理學專業人士的建議,持續與家人進行一場場對話,試著慢慢靠近,相互感受,彼此理解,自我療癒。
  究竟,每個人是如何走到這一步的?那真的是滌自己的選擇嗎?還是,他面前的選擇太少?
  而有沒有可能,自己也會是「不正常」的那個人?有沒有可能,一切會「好」起來?
 
書中摘句

  ?在書寫的時候,滌變成一個謎,滌的爸媽變成一個謎,她自己變成一個謎。但不書寫的時候,他們變回一個一個的人。
  ?為什麼我一邊說「不正常並非不正確」,但同時又希望他是個正常的人呢?
  ?我有時候想,如果我早一點開始跟他說話,那麼他有沒有可能「正常」一點?所以我也只是希望他平平凡凡,正正常常就好了?我根本沒有打算了解他真正在抗拒的是什麼?
  ?有次有個朋友問她,你寫是因為你弟嗎?她點頭。但她現在想,好像是為了媽媽。
  ?一部分的我跟自己說,這是滌自己的選擇;但另一部分的我想著,這真的是滌自己的選擇嗎?有沒有可能,他面前的選擇太少?
  ?「在房間裡是他自己的選擇。」「不要變成怪物就好了。」「不要去傷害別人就好了。」我這樣想著,然後一天度過一天,一年度過一年。
  ?我更在意的似乎是,我擔心我沒有注意到他在房間裡發出的訊號。我擔心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發出訊號。
  ?滌說,如果心理醫生就只是聽他說話,我來聽他說話就好了。
  ?只是我社會化了,我有斌跟我一起;只是滌沒有社會化,沒有人跟他一起。
  ?我很想說,如果變得稍微正常對你來說也比較好喔,但我說不出來。因為滌變「正常」最大的影響是─對他的家人比較好,說得更實際一點,我們比較輕鬆。
  ?忽視他的困難就像對憂鬱症的人說那你就快樂起來啊。
  ?羅哲斯說每個人都有積極入世的那一面,但當我與滌相處時,我卻感覺不到,我覺得他想要的就是走一條沒有人的路。
  ?聽著媽媽說話,跟媽媽說話的當下,我感覺著這些正發生在我們之間的事──我發現,書寫將我帶到一個從未想過的地方。
  ?「我現在看著我的姐姐,覺得她很可愛。沒有人像你這樣跟我講話。」滌看著我說。

關於封面設計

  美術設計朱疋,以全黑底色呈現此書所探觸的心靈困境,以及艱難家庭關係。也譬喻白畫幾乎足不出戶的滌,獨自繭居在他的小房間裡。
手工拼貼感的球形,是作者扔進滌房間、試圖開啟對話的布球;萌發長出的枝枒,呼應全書結尾那段動人的描述。帶點螢光的綠色雨滴/水痕,不唯有洗滌之意,也隱喻療癒的可能,宛如為黑闇小房間帶來生機。

名家推薦

  宋文里(美國伊利諾大學諮商心理學博士、清華大學榮譽退休教授)
  劉克襄(作家)
  劉梓潔(作家)
  蔡素芬(作家)
  盧郁佳(作家)
  鴻 鴻(詩人)
  ──樸實推薦(按姓氏筆畫排列)
 
持續好評

  我必須向學生推薦廖瞇──無論說她對關係的把握,對事態的細描(或叫厚描、濃描),都接近古典大師的期待(我是說心理學家羅哲斯,以及人類學家格爾茨),並且在描述中展開的形式,像巴洛克音樂那般綿密,卻是手到擒來,全不費工夫。我們該學的是她。……瞇滌清了日常生活裡所有細密糾結的亂麻,雖然我不知後來會有什麼結局──過日子本來就不會有結局。——宋文里(美國伊利諾大學諮商心理學博士、清華大學榮譽退休教授)
 
  《滌這個不正常的人》是一段自我療癒的過程,直揭家庭與心靈的暗面,文字表述卻一直維持在不慍不火的基調上。它還呈現一種「不完整的完整」,讀者不一定要從頭閱讀,隨便挑一篇都能感覺出濃郁的文學質地,感受其中的奇異氛圍。一邊讀時,非常擔心無法好好收尾,讀到最後卻很動容。書寫者在處理任何一篇作品時,都該有一個不凡的位置和角度。這部作品有形式上的創新,是我沒看過的。——劉克襄(作家) 
 
  書寫家人的難度,大概僅次於親口對他們說出我愛你。傷害是容易的,愛是困難的;批判是容易的,理解是困難的。作者廖瞇最不正常的是,能夠不帶判斷、甚至丟棄觀點,把自己當一具沉默的攝影機,從家裡的這個房間移到那個房間,純粹地記錄。不管出生在哪個家庭,我們先被教育成「正常的人」,再被期待成為「有用的人」。什麼叫做有用的人呢?我還沒有答案。但什麼叫做有用的書寫呢?這本書絕對是。看似毫不用力,卻十足有用又有力。——劉梓潔(作家)
 
  作者真誠無諱書寫家人,對三十七歲還未能就業,對社會產生疏離、自閉、暴躁、聰明的弟弟,謀盡方法與勇氣製造對話機會,也透過對話一層層剝開家人間相處的問題以及每個人的個性,目的不在解決問題,而是正視問題,在剝撥的過程,發現每人的困境及個人的體悟。這種對話的建立,具有試圖黏合家人感情的作用,也是自我療癒。作者以簡約誠樸的文字做了一場自我心理探索和呈現,她很有勇氣,她所對談的這個家人關係,雖以疏離社會的滌為中心,也是家人相處有困境的眾多家庭的縮影。——蔡素芬(作家)
 
  是否每個人都有過孤獨的遇難史呢?像這樣的猜想在故事的伏流下不斷展開,充滿了現實所特有,曖昧、混濁的活力。也許這是張愛玲散文〈私語〉以來最冒犯的家庭書寫了。廖瞇非常難,家人也非常難,如此艱難的奉獻,所觸及的深度事實是驚人的。本書乾淨極簡的文體,每頁都在讀者心中投影出鮮明的圖像,像是安靜的北歐電影。一重重的謎團,使敘述產生詩性的神祕,甚至騰起一股魔性,吸引人往下讀。——盧郁佳(作家)
 
  《滌這個不正常的人》是一部情感真摯的作品。作者以樸實的文字深化了家庭書寫的題材,藉由描述一位無法進入社會的弟弟,勾連出三位家庭成員之間的生命傷痛。作品呈現一種非常態的私密情境,卻能藉由高度的自我坦露而在情感上喚起讀者的共鳴;並且透過後設的書寫技巧,讓作品中的人物同時回應、參與創作。評審們相當認可作者誠實而不失敘事策略的組構方式,於此已然實現療癒書寫的企圖,同時也深化作品的文學價值。——「第20屆台北文學獎-台北文學年金」決審評語
 
 

 

作者簡介
廖瞇
大學讀了七年,分別是工業產品設計系與新聞系。
認識「玩詩合作社」後,創作底片詩;認識《衛生紙+》後,持續寫詩。
2015年出版詩集《沒用的東西》。
2019年以《滌這個不正常的人》獲選為台北文學獎年金得主。
認為生命中所有經歷都影響著創作。
現寄居東部,一邊寫作一邊教學。

名家推薦
宋文里(美國伊利諾大學諮商心理學博士、清華大學榮譽退休教授)
劉克襄(作家)
劉梓潔(作家)
蔡素芬(作家)
盧郁佳(作家)
鴻 鴻(詩人)
──樸實推薦(按姓氏筆畫排列)
 
 
持續好評
我必須向學生推薦廖瞇──無論說她對關係的把握,對事態的細描(或叫厚描、濃描),都接近古典大師的期待(我是說心理學家羅哲斯,以及人類學家格爾茨),並且在描述中展開的形式,像巴洛克音樂那般綿密,卻是手到擒來,全不費工夫。我們該學的是她。……瞇滌清了日常生活裡所有細密糾結的亂麻,雖然我不知後來會有什麼結局──過日子本來就不會有結局。——宋文里(美國伊利諾大學諮商心理學博士、清華大學榮譽退休教授)
 
《滌這個不正常的人》是一段自我療癒的過程,直揭家庭與心靈的暗面,文字表述卻一直維持在不慍不火的基調上。它還呈現一種「不完整的完整」,讀者不一定要從頭閱讀,隨便挑一篇都能感覺出濃郁的文學質地,感受其中的奇異氛圍。一邊讀時,非常擔心無法好好收尾,讀到最後卻很動容。書寫者在處理任何一篇作品時,都該有一個不凡的位置和角度。這部作品有形式上的創新,是我沒看過的。——劉克襄(作家) 
 
書寫家人的難度,大概僅次於親口對他們說出我愛你。傷害是容易的,愛是困難的;批判是容易的,理解是困難的。作者廖瞇最不正常的是,能夠不帶判斷、甚至丟棄觀點,把自己當一具沉默的攝影機,從家裡的這個房間移到那個房間,純粹地記錄。不管出生在哪個家庭,我們先被教育成「正常的人」,再被期待成為「有用的人」。什麼叫做有用的人呢?我還沒有答案。但什麼叫做有用的書寫呢?這本書絕對是。看似毫不用力,卻十足有用又有力。——劉梓潔(作家)
 
作者真誠無諱書寫家人,對三十七歲還未能就業,對社會產生疏離、自閉、暴躁、聰明的弟弟,謀盡方法與勇氣製造對話機會,也透過對話一層層剝開家人間相處的問題以及每個人的個性,目的不在解決問題,而是正視問題,在剝撥的過程,發現每人的困境及個人的體悟。這種對話的建立,具有試圖黏合家人感情的作用,也是自我療癒。作者以簡約誠樸的文字做了一場自我心理探索和呈現,她很有勇氣,她所對談的這個家人關係,雖以疏離社會的滌為中心,也是家人相處有困境的眾多家庭的縮影。——蔡素芬(作家)
 
是否每個人都有過孤獨的遇難史呢?像這樣的猜想在故事的伏流下不斷展開,充滿了現實所特有,曖昧、混濁的活力。也許這是張愛玲散文〈私語〉以來最冒犯的家庭書寫了。廖瞇非常難,家人也非常難,如此艱難的奉獻,所觸及的深度事實是驚人的。本書乾淨極簡的文體,每頁都在讀者心中投影出鮮明的圖像,像是安靜的北歐電影。一重重的謎團,使敘述產生詩性的神祕,甚至騰起一股魔性,吸引人往下讀。——盧郁佳(作家)
 
《滌這個不正常的人》是一部情感真摯的作品。作者以樸實的文字深化了家庭書寫的題材,藉由描述一位無法進入社會的弟弟,勾連出三位家庭成員之間的生命傷痛。作品呈現一種非常態的私密情境,卻能藉由高度的自我坦露而在情感上喚起讀者的共鳴;並且透過後設的書寫技巧,讓作品中的人物同時回應、參與創作。評審們相當認可作者誠實而不失敘事策略的組構方式,於此已然實現療癒書寫的企圖,同時也深化作品的文學價值。——「第20屆台北文學獎-台北文學年金」決審評語


推薦序
人是如何遇難的
盧郁佳
 
二O一九年,日本發生了神奈川隨機殺人案,等校車的小學生兩死十七傷。嫌犯是川崎市的五十一歲男子岩崎隆一,殺人後自殺。他不出門、沒有工作。他小時候父母離婚,由伯父收養,小學時外表文靜,遇到事情不順心會暴躁,所以漸漸落單,畢業也不參加同學會。
幾天以後,東京市七十六歲的農林水產省前事務次官熊澤英昭,拿刀刺死了四十四歲的兒子熊澤英一郎。父親事業成功,兒子一直沒工作,在家打電玩,每月買遊戲幣超過台幣九萬兩千元,近日嫌附近小學太吵,父子爭吵後,父親想起幾天前川崎市的隨機殺人事件,心想不能讓兒子害人。於是殺人後自首。
 
自從鄭捷隨機殺人事件以來,每次讀到這樣的新聞,都像是收到一封遇難者封在瓶中放流的求救信:「你知道我活著是什麼感覺,為什麼你還不來幫我?」但是我收到的時候,每一次都太遲了。所有人躺在地上,我無法阻止慘劇發生。繭居者熊澤英一郎遇難了,但因為社會把失業繭居看成恥辱,導致父母家人被迫隱瞞,社會資源難以介入黑箱做出改變,結果是家屬熊澤英昭也遇難了。繭居者需要支持,家屬需要支持。
人們為謀生而忙碌的時候,很難理解問題有多重要。但經濟惡化、貧富懸殊,失業增加,繭居者也增加。日本估計有超過五百萬人繭居,依比例,台灣至少也有一百一十五萬人繭居。這群人咬牙承受痛苦,當問題爆發,政府僅動員警力加班巡邏,發動媒體妖魔化凶手、譴責家屬、攻擊廢死。我沒看過對繭居的統計、調查、分析、報導、臨床報告。我想知道,人們是如何陷落幽谷的。
 
此時,廖瞇的散文《滌這個不正常的人》進行了重大的社會實驗。瞇的媽媽表示和瞇的弟弟已無法溝通了,在媽媽召喚下,她用一年訪問失業在家繭居十多年、三十七歲的弟弟「滌」,並獲得台北文學年金的獎助寫作成書。每次她回老家,去敲滌的門,滌都不知道她會來,她也不知道滌願不願意見她。她每次敲門都可能被拒絕,她敏銳、柔軟地拆解謎團,探索真相,在父母和弟弟的衝突間居中翻譯,也建立了後援的堡壘。伴侶對她觀察細膩,幫助她看見自己,由此同理母親和弟弟跟她同樣熱情敏感、易於焦慮,一旦失去掌控環境的安全感,就會受困、不安,孤立自己,試圖從孤獨中重返平靜。她向心理學者請益,根據他慷慨的指引,開始讀羅哲斯心理學作品《成為一個人:一個治療者對心理治療的觀點》,並從過去採訪時的積極聆聽經驗中掌握諮商技巧。種種社會資源通過瞇打開黑箱,流入了家庭,改變僵局。心理學者看出這是體制內難以想像的成功,瞇織補了在傷害誤會中斷落的人際連結,把彼此溝通的能力還給媽媽和弟弟。
滌「不正常」,因為他敏感。隔著兩層樓拉椅子刮過地板的噪音、樓下超商騎樓傳來的菸臭、陌生路人的側目、在房間裡眼角餘光瞥見客廳有家人在,日常一切都能嚴重干擾他,把他逼入絕境。所以即使房間開冷氣,他也要開窗開門通風。滌會在房間大叫「啊啊啊啊」,意思是瞇在客廳看電視影響他,害他買股票輸錢。滌很生氣,但因為滌承認瞇有權用客廳,所以他無法表達抗議,只能陷於失語,或是升級吼罵。但當瞇傾聽滌的需求,配合做出改變,背靠衣櫃而坐、但不讓衣櫃門碰撞作響;滌就感受到自主和能力,發現自己確實有能力改變瞇,便開始教瞇如何開燈、開門而不發出噪音。滌開啟復歸,重新介入了人際空間.
隨著本書探索,讀者逐漸發現,感官資訊超載癱瘓,並不是滌主要的困擾,反而可能是適應困擾的對策。滌主要的困擾是「那些突如其來的聲音」、「那些沒有道理的聲音」持續干擾他,使他感覺需要如波赫士小說中的強記者,強迫性記憶電扇轉動的連續動作等細節,來分散壓力。壓力便從自我對話的聲音,轉移到背誦飲料成分表、如何觀察記憶所有資訊而不顧此失彼。他說也想養過貓狗或是交個女朋友,但他不想為此分心。其實他所有的努力都在設法分心。
究竟是誰的聲音在譴責他?表面上滌很任性,不負責任。滌玩股票賠太多錢,被媽媽停權。滌便為此生氣大鬧,回答瞇「媽的錢就是我的錢,反正等她死了就都是我的」。
讀者只知道,滌的一家人,對品格道德的要求非常高,自律精神非常高。媽媽認為世上沒有「不想做就可以不要做」的事,被強迫時,服從是理所當然的。滌痛恨瞇待在客廳,但承認瞇有權用客廳,所以滌跟自己生悶氣,導致大吼大叫。瞇在自己家時,緊張有訪客干擾,但承認訪客有權來訪,所以瞇就跟自己生悶氣,導致被伴侶一問就會發火。也就是說,他們都很擅長強迫自己。他們最後發脾氣,別人可能誤以為是自我控制失敗;其實是控制太過成功,超出人體負荷所致。因為不確定性干擾他們,嚴重程度遠超出別人的想像,所以別人以為他們小題大作,其實他們已經高度忍耐了。他們已經是自我控制的頂級行家,但別人說他們任性,他們就誤以為自己任性,又更想控制自己,結果是滾雪球擴大災難。
 
本書乾淨極簡的文體,每頁都在讀者心中投影出鮮明的圖像。像是安靜的北歐電影,白色均勻的室外光源,白牆白地的環境,人物在其中穿梭活動,反應出乎觀眾意料,而每個人似乎都對此習以為常,淡然處之。在全書開頭,觀眾進入一個詭異陌生的空間,但敘述者瞇看起來對此非常熟悉,像是故事已經開始了一半,帶著觀眾不明所以的擔憂,心虛膽寒迎向懸宕、未知。為什麼瞇離家那麼久呢?為什麼滌要在超商背誦飲料成分表?一重重的謎團,使敘述產生詩性的神祕,甚至騰起一股魔性,吸引人往下讀。
當環境的混亂謎團達到雪崩臨界點時,瞇會關掉對話,回到密室,也就是自己的內心,根據收集到的線索,重新組織路線地圖,訂定新的探險計畫。觀眾會在意外時刻得到解答,例如一開始觀眾會對滌建立的生存遊戲規則感到迷惑,為什麼客廳有人時,滌就不能從房間出去?然後,隨著規則的累積,當中共通的什麼已經足夠熟悉,觀眾幾乎不會再對類似的規則感到奇怪。接近結尾時,瞇在和宋的對話中,不經意提到了滌的服裝規則。觀眾恍然大悟,似乎得到了一種解答。
一開始,這個家的事情,瞇知道,而觀眾不知道。然後,這個房間的事情,滌知道,而瞇不知道。隨著情節進展,這個家的事情,媽媽知道,而瞇不知道。媽媽的事情,瞇知道,但滌不知道。令人驚訝的是滌不知道。這個屋子裡的魔王,居然也有他不知道的事情。那麼,在遙遠的異國,爸爸知道,而全家人都不知道的事情會是怎樣的呢?在遙遠的台北,瞇知道,而全家人都不知道的世界會是怎樣的呢?在澎湖,或是其他地方,滌知道的世界會是怎樣的呢?每個人都以為自己知道,但其實不知道的媽媽的世界會是怎樣的呢?是否每個人都有過孤獨的遇難史呢?像這樣的猜想在故事的伏流下不斷展開,充滿了現實所特有,曖昧、混濁的活力。
也許這是張愛玲散文〈私語〉以來最冒犯的家庭書寫了。旁人看著或許不懂這跟虛構的差別,然而新井一二三的散文《媽媽其實是皇后的毒蘋果?新井一二三逃出母語的陰影》自言是因為父母親友看不懂中文,所以才有辦法寫出來。厭世姬的散文《厭世女兒:你難道會不愛媽媽?》,寫於父母雙亡之後。想想若你要寫你的爸媽,寫你爸媽不願意你寫的那些家務事,而爸媽既不是外國人,也還沒過世。想想瓊瑤婚後寫了小說《窗外》真人真事驚動社會,爸媽震怒、感覺受辱,出版社老闆平鑫濤目睹她回娘家時立在巷內大門外,遲遲不敢按門鈴,孤寂可憐的大衣身影,你會明白這件事有多難。廖瞇非常難,家人也非常難,如此艱難的奉獻,所觸及的深度事實是驚人的。
 
我們內心常有個正義魔人,在高分貝指責我們言行、思想不正確,施壓要導回「正軌」。滌的告白,指引我們去分辨那些我們急於驅趕、導正的事物。
在對話中,不要只回應自己所幻想、持恆不變的存在,堅持餵貓吃素,餵羊吃魚。應該去感覺,去問,去聽,去分辨,回應那個真實的存在。像是在雙手雙膝之間,圍起一個安靜、隱密、不受自責聲音侵犯的房間,那個容許瞇和滌對話的房間。
 
盧郁佳:曾任《自由時報》主編、台北之音電台主持人、《Premiere首映》雜誌總編輯、《明日報》主編、《蘋果日報》主編、金石堂書店行銷總監,現全職寫作。曾獲《聯合報》等文學獎,著有《帽田雪人》、《愛比死更冷》等書。
 
 
推薦序
在日常中與不正常相處──為廖瞇作序
宋文里
 
近幾年來,我帶了好幾位研究生寫「生命敘說」,特別是以「自我俗民誌」的書寫方式作論文。自我俗民誌,簡言之,就是「自傳+俗民誌」。其中的「俗民誌」在人類學寫作上更常見的形式就是「民族誌」。由於我帶的學生多半是做社會文化與臨床實踐的研究,他們的研究對象不是什麼「民族」,而是自己所參與的俗民生活,因此我們就把「民族誌」改稱為「俗民誌」。
什麼是「俗民生活」?再來一次簡言之:就是人人都在過的日常生活。只不過,凡是值得敘說書寫的,就不是什麼「正常」的「日常」。其中總有些特殊的生命性質激發了自己的寫作意圖。這樣的生命性質,說它是「不正常」也並不為過。我曾經翻譯出版了一本精神分析的名著《正常人被鎮壓的瘋狂:精神分析,四十四年的探索》(The Suppressed Madness of Sane Men: Forty-four Years of Exploring Psychoanalysis),作者梅莉恩•糜爾納(Marion Milner)是引用哲學家桑塔亞那(George Santayana)的用語作為她的書名。但這本書是題外話,我該談的是另外一本譯作,卡爾•羅哲斯(Carl Rogers)的《成為一個人:一個治療者對心理治療的觀點》(On Becoming a Person),廖瞇聽了我的推薦看這本書。
羅哲斯這本書的關鍵字眼不是「正常/不正常」,而是我最初跟廖瞇說的regard──並且在通信中,我特別說:這個普通字卻不好用中文來理解。西方人寫信,在署名之前加上 Best Regards,那是再普通不過的問候語,但我們若學樣說「(致上)最高的關懷」,那就太彆扭了──或者,你要怎樣表達你的關懷?
在家人之間,有一種必要的關係,我們的古書上說的「尊尊/親親」。我不是要在這裡進行訓詁考據,而是要說:這種套套邏輯,表達著「必要」,但卻不是充分的表達,以致我們的傳統表現出不知如何親其所親,乃至一直表現著近而不親的現象──我們在家人之間沒有多少可用的問候語,甚至在朋友之間寫信時也不能寫出 Sincerely Yours, Yours Lovingly, Always Yours, 等等。我們還覺得嘴巴裡說出「我愛你」是挺肉麻的。總之,我們不說我們的關懷。「上言加餐飯,下言長相憶」,後來只剩噓寒問暖,只問吃飽了沒而不談相思的傳統,實在太含蓄,太離題,根本不是親親之道,然而我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生命敘說中所談的「生命」,八九不離十是在談家人之間的共同成長。像這樣的主題,在心理治療/臨床/諮商的專業培養過程中,一定要經歷過有督導的敘說,把其中的關懷揚升到至高的境界──至少要能在書寫中寫出東西來,要言之有物,因為我們的傳統把我們淹沒太久了。然而,在學院訓練中,生命敘說的研究還在起步階段,很多人嘗試,但能寫得好的,還是不常見。精神分析的一位著名作者托馬斯•奧格登(Thomas H. Ogden)在他二〇一六年的一篇文章〈精神分析中的語言與真實〉(On Language and Truth in Psychoanalysis)一開頭就說:「作者在本文中首要的聚焦之處在於語言所扮演的角色──在分析療程中如何用語言把(患者)生命經驗中的真實帶出來。」這大約是專業訓練的最高理想。為此之故,我特意發展出「自我俗民誌」的寫法來為生命敘說另闢蹊徑。在這過程中,我的教學常常強調:我們不是不認得親情,而是缺乏表達的方式。我們不太會說,因此最需要學習的,其實就是文學。
廖瞇是個寫作好手。我最初認得的她,只是一份以哲學為主軸的兒童月刊裡的一位小編,沒機會看到她的寫作。甚至還因為她的本名而錯認為另一位同姓同名的人。她開始來徵詢我對於諮商/心理治療的意見時,我還不知她的用意何在,給的建議書單就是我翻譯的心理治療的古典著作《成為一個人》,以及一本後現代的翻修《翻轉與重建:心理治療與社會建構》(Therapy as Social Construction)。沒想到她當真看了書。就第一本,看得比我的學生仔細,還身體力行。相形之下,我的學生不知有什麼障礙,說不出這本經典的好處──也寫不出廖瞇風格的描述。
廖瞇寫的是「非小說」。她描述真實經驗,譬如把我也寫成書中的一個角色,叫做「宋」,但我在閱讀時只當他是個小說裡的角色。當我的學生苦追著「自我俗民誌」時,他們為了描述真實經驗而忘了小說的寫法。因此現在我必須向學生推薦廖瞇──無論說她對關係的把握,對事態的細描(或叫厚描、濃描),都接近古典大師的期待(我是說心理學家羅哲斯,以及人類學家格爾茨[Clifford Geertz]),並且在描述中展開的形式,像巴洛克音樂那般綿密,卻是手到擒來,全不費工夫。我們該學的是她。
我說了什麼「正常/不正常」?我們需要這種陳腐的詞彙來過日子嗎?一個極難相處的家人,在對話中展開關係,不必叫他有潔癖的弟弟,就叫他「滌」──廖瞇滌清了日常生活裡所有細密糾結的亂麻,雖然我不知後來會有什麼結局──過日子本來就不會有結局。好好對話,就贏來過日子的常道──是的,《道德經》裡的那種,以常名為名的常道(A Way of Being)。晚年的羅哲斯也常談這,譬如他的天鵝之歌,即他的最後一本書,A Way of Being,不用翻譯,廖瞇一定沒想到,但也一定知道這不是巧合吧?
 
宋文里:清華大學榮譽退休教授、輔仁大學兼任教授。美國伊利諾大學諮商心理學博士,專長領域為文化心理學、藝術心理學、文化的精神分析、宗教研究與批判教育學。著有《心理學與理心術:心靈的社會建構八講》、《重讀佛洛伊德》,以及期刊論文多篇。譯有《人類本性原論》、《成為一個人:一個治療者對心理治療的觀點》、《教育的文化︰從文化心理學的觀點談教育的本質》、《關係的存有:超越自我・超越社群》與《翻轉與重建:心理治療與社會建構》等作品。

後記
在掀開之後,在對話之後,在持續晨寫之後
廖瞇
 
當初究竟是先看到台北文學獎徵件?還是我先寫好了開頭?事件的前後順序我經常搞不清。我只記得,手指一放到鍵盤上,停下來時已六千字。
入圍之後,我「開始」去跟滌說話。我本想在不驚擾家人的情況下,寫成一個虛構的故事,或者,讓人以為是虛構的故事。但寫著寫著,我發現這非寫不可的動力,來自我心裡的許多擔憂、腦袋的許多疑問。我越寫就越想探究下去,不只是對滌,還有媽媽爸爸。我開始回家,開始跟他們說話,開始把自己投入不得不面對的困難,從前我經常經過的困難。
所以我說我自討苦吃。光是去碰就是一種苦,去對話更是苦。我坦白之前的忐忑,以及坦白之後所直面的苦,這些都讓我問自己為什麼要自討苦吃?可是,我一邊自討苦吃,一邊又因為發現了從前不了解的味道,而感到驚喜(似乎可以用驚喜形容),而感到像是進到一個新的世界──原來還有這一層味道啊,原來還有那一層味道啊,那不只是苦而已。
從開始寫《滌》,到《滌》完成,花了近一年。所以這一年把那些苦都處理完了嗎?當然不是。但是至少這一年跟滌所說的話,比從前十年還多上許多;至少這一年我重新去看待我與家人的關係。
重新看待是因為進到了不曾去過的洞穴。那洞穴的深度令人呼吸困難、也令人想要放棄。這一年我與媽媽對話,一度難過到想要算了,覺得什麼對話什麼書寫根本都是狗屁。但從洞裡出來一段時間後,我開始回想與媽媽在洞裡所說的話,當時她的感覺。
我去感覺她的感覺,而不只是自己的感覺。然後我發現她也在感覺我的感覺。我們想接近彼此,卻因為接近不了而感到受傷,感到不被理解。後來我才體會到:完全的理解並不存在,而我們卻在追求那不存在的東西。
所以我突然明白了。我能做的不是完全的理解對方,也不是要對方完全的理解我。我能做的只有「想要」理解,如此之後或許對方也「想要」理解我。當然,一定也有都不想的時候。
現在回頭看,我很高興我自討苦吃。包括我因為疑惑而去找了宋,而認識羅哲斯,他打開了我認識心理學的眼睛,以及認識自己的眼睛。我很高興自討苦吃,包括為了完成寫作,每日晨起,這對喜歡賴床的我來說,真是一件痛苦的事(笑)。但是當我痛苦的爬起來,坐到筆電前打開蓋子,我雙手擺在鍵盤上,就嘩啦嘩啦寫起來了。那真是非常魔幻的時刻,那些字彷彿早就等在那裡,等著我打開蓋子。
這樣描述寫作,聽起來很超現實,像是打開一個魔法盒子。但其實魔幻時刻,來自於非常「現實」的時刻。
比如,與滌龐大的對話是怎麼寫出來的?從滌房間退出來後,對話剛結束的下一秒,我「馬上」走進隔壁房間,「馬上」打開筆電將兩個小時與滌之間幾乎沒有間斷的對話,用關鍵字記錄下來。如果沒有「馬上」,我大概無法重現那些對話。滌說的東西太多太多了,而我又不可能在跟他講話的時候,搬台筆電在他面前,或拿著紙筆在他面前。我能做的,就是不要去想寫作的事,而是專心的聽他說話。跟媽媽說話時也是,儘管我想著那些東西都好重要都得記錄下來,但是在講話的當下,我能做的,我該做的,就是忘記寫作這件事,好好的聽對方說話,好好的讓自己說話。
所以這個「現實」指的是,雖然有寫出來的壓力,但在當下我該在意的卻不是「寫」。寫是對話結束之後的事。而在對話結束後,我確實得抓緊時間讓腦袋專注,好讓那些對話像播放影片一樣重播。但儘管我努力的倒帶,能記下的也只有幾分之幾。
另一個層面的現實是,這些對話紀錄非常大量且瑣碎,在速記的當下,不可能將現場寫得完整,也不剛好有足夠的時間能寫。於是我將那些對話碎片都先丟到抽屜裡去,在之後每日晨起的時刻,再用那些碎片喚醒記憶。
有長達八個月的時間,我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在早餐前,先把自己放到筆電前,把自己放到那些對話碎片前。我每天寫一點,寫一點,我不貪多,每天寫一小時。我不一次把碎片寫完,我留著碎片讓自己養成固定每日晨寫。
在開始寫滌之前,我沒有寫長篇的經驗。在獲知入圍時,我對該怎麼完成長篇書寫,真的一頭霧水。但當我試著養成書寫的節奏,我發現原本的「不知道」開始迎刃而解──包括該寫成小說還是散文?包括雖然我有寫的需求,但到底該怎麼將它們完成?如果不先設章設節,那我可以怎麼去寫?除了技術上的問題,還包括寫作過程中不斷跳出來的疑問:書寫的意義究竟是什麼?這些問題,在開始持續每日晨寫後,我慢慢知道了那原本不知道的答案。
問題一直在某個地方,你不去敲它,不去掀它,它就一直是你不知道的樣子。
這是我第一部長篇散文。在掀開之後,在開始對話之後,在持續晨寫之後。
我很高興,我完成了。
──二〇二〇年二月五日
目次
推薦序 人是如何遇難的/盧郁佳
推薦序 在日常中與不正常相處──為廖瞇作序/宋文里
 
掀開 
滌這個不正常的人 
還未結束的對話
 
後記 在掀開之後,在對話之後,在持續晨寫之後
試讀篇章
滌這個不正常的人
 
我直覺寫下來會有幫助,雖然我不曉得能做什麼。但或許像他說,他覺得說出來會有幫助:「我知道會有幫助,不是那種單純的以為而已,是那種預感式的知道,雖然在我們說話之前,它還沒有發生。」
有人會這樣說話嗎?用那麼不口語的方式說話?當然,這是我的回溯,我沒有錄音,所以不可能一字一句都說得很正確。我的記性很差,跟他不一樣;他總是能清楚的說出我們幾歲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
「你記得我們以前吃完年夜飯後,爸會帶著我們坐夜車上台北嗎?到台北西站的時候,都用走的去西門町阿嬤家。那時候我們很小,我們提著自己的行李,跟在爸後面。你記得跨年的台北都很冷嗎?我還很小走得很慢,還提行李,可是那個人就叫我走快一點,要跟上他的腳步。」
他用「那個人」稱呼我們的爸爸。他也曾經用「一個傢伙」。
「那時候我其實很生氣,我覺得爸爸為什麼不等我,我還那麼小,走得慢又要提行李。可是我現在同意他了,弱者本來就要服從強者,我現在覺得他沒有不對。所以,現在變成是他要聽我的,媽也是。」
他講這話時,並不是真的同意爸爸了,而是在講一個「弱者要服從強者」的道理,他講那件事,只是為了要舉例。我一邊聽,一邊回想,好像明白了為什麼弟弟會是現在的弟弟,但好像又不是那麼明白。
弟弟,小我三歲的弟弟。但老實說弟弟這個詞我用得彆扭。並不是感情不好,也不是不承認,而是,我跟他除了血緣關係是姐弟外,不管是心理狀態還是日常生活的相處,我們都不像一般的姐弟。
但若不是姐弟,我又怎麼可能跟他說上那麼長一段話?但說真的我也不確定究竟是不是因為是姐弟,因為他連住在一起的爸媽都不說話了。現在的他幾乎不跟人說話,說話僅限基本的對話,有時候他連對話都懶,覺得沒有意義。比如媽問他要一起吃飯嗎?他的眼睛就向上飄;媽又問一次,姐姐回來你有想要跟我們一起吃飯嗎?他又是一樣的表情。
「其實你可以不用問他的。」我說。我心裡想著你明明知道他無法到人多的地方,更不會人與人之間的客套。他會想,你知道我不可能跟你們外出吃飯,你幹嘛還問?所以他斜眼,然後媽媽生氣。
回到他說的那件事,他剛剛說的那件小時候的事,其實我想不太起來。在事隔二十多年的現在,他竟然還記得那麼清楚,而我一點也不覺得發生過。嗯,吃完年夜飯我們都會跟著爸爸坐夜車回台北;嗯,我們都會拖行李,從台北西站走去西門町阿嬤家,這些我記得。但是他說爸爸大聲,爸爸兇他,他走得很趕很累卻又不能停下來休息,我幾乎一點印象也沒有。
我一點印象也沒有,但似乎又可以明白。自從弟有一回跟我說他幼稚園時發生的一件小事,我就突然明白了。
「有一次我在房間玩。爸在客廳打了一個很大的噴嚏,還清喉嚨,清痰。就是那個聲音,你知道那種ㄎㄚˊ一聲,很大很大會讓耳膜不舒服的那種聲音。然後我在房間就哭了,因為我嚇到了。結果那個人就進來對我吼,老爸只是清個喉嚨,哭什麼哭!」
我突然明白了。突然明白什麼呢?我突然明白我們雖然住在一起,但卻像是各過各的生活長大,因為他說的那些事我都不知道。我說蛤,你記得那麼清楚,那我小時候有沒有得罪過你你趕快講一下。這個時候我們之間的談話是輕鬆的,所以我可以這樣開玩笑。
但是他說,有啊。
那你趕快講。我還是開玩笑。
「我不想講,不是什麼嚴重的事。」
我停下來,不開玩笑了。我說你說嘛,這樣我才知道究竟怎麼了。他說真的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只是他都記得,「每一件發生過的事情,我只要能記著的,我都記得。要講會講不完。」
一直叫他弟弟,我覺得很怪,聽起來好小,但他一點都不小,他已經三十七歲了。所以我用「滌」來代稱這個弟弟,我都叫他「ㄉ一ˊ」,不是弟弟的意思,只是一個發音。還有因為他怕髒,他覺得這個世界很髒。
 
【滌】
我在廚房,等開水滾。我習慣早上喝咖啡,或熱茶。老家沒有沖咖啡的器具,我帶了一包茶葉回來,沖茶。
站在廚房時我想,這個廚房用得真是很少,可是好多蟑螂。蟑螂,從我小學二年級住在這裡的時候,家裡就有蟑螂了。多半是小隻的,大隻不曉得到哪裡去了。家裡其實很乾淨,但蟑螂就是多,這大概是住商混合大樓的宿命。一樓有賣燒肉飯的、賣切仔麵的,還有一攤好像有賣麻油炒腰子。滌經常抱怨媽為什麼要買房子在這裡,又吵又西曬,油煙又多。是真的很吵,十字路口,從早上上學上班到半夜飆車族呼嘯而過。
這幾年來,滌開始對這些事生氣。但我們也住了二十幾年了。
有一次跟滌講話,講一講,我覺得不正常的好像是我。「為什麼你們不生氣?為什麼他們油煙那麼大?為什麼騎樓可以擺桌椅做生意?為什麼騎樓可以抽菸?你知道我都會聞到騎樓的菸味?為什麼那些人要坐在那裡抽菸?他不知道菸味會隨著空氣飄嗎?坐在那裡夾著菸,在那邊呼呼呼,像白癡一樣。他為什麼不回家抽菸?」
「這世界無奈的事情很多。」我想這樣講,但又不敢這樣講,覺得這樣講很白爛。如果我這樣講,就代表我接受跟屈服?可是,真的是這樣啊,你在那邊生氣也沒用啊。而且,這裡是五樓啊。
「我要怎麼去跟樓下便利超商說請你們不要擺桌子在騎樓?叫別人不要在那裡抽菸?他們會說五樓怎麼可能聞到菸味?就算聞得到,為什麼不關窗戶呢?」媽媽說。
「騎樓是公共空間,本來就不可以擺。」滌說。
「那個我沒辦法,我沒辦法去講。那個沒有影響到我。」媽媽說,「要講你自己去講。」
滌不說話,眼睛向上飄。
滌的生活空間就是兩坪半的房間,加上不關房門延伸出去的客廳。他不使用客廳,但客廳是他空氣的範圍。「我需要比一般人更多的氧氣。」滌說。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事,那也是他不關窗的原因。
「我要很多氧氣,我的頭腦要思考事情。」在這個世界裡,滌最在意的就是他的腦袋,他腦袋的運作,他是不是能夠記住所有的事情。所以他需要很多氧氣,所以要把窗戶跟門都打開,連冬天也是,連十度的低溫也是。可是他討厭窗外門外所有的「噪音」跟「有味道的空氣」。那麼裝設氣密窗跟隔音門?不行,他說那樣沒有氧氣。
水滾了。我將滾水倒入茶葉中。我想著,滌跟爸媽搞不好沒有看過虹吸式咖啡,要是可以煮給他們看就好了,虹吸式咖啡那麼好玩。我這麼想的時候,發現廚房門口有一個黑影閃過。我急忙將茶沖好,流理檯面清理乾淨,茶端進客廳。

他的眼睛直視前方的電腦螢幕。他說,「你知道我的眼睛可以看到哪裡嗎?」
我知道他問的不是眼睛往前看可以看到哪裡,而是在不轉頭的情況下他的視線幅度可以到哪裡。若從他坐的位置往右邊手臂畫一條水平線,我坐在那水平線後方約三十度角的位置,也就是說,我坐在他的斜後方。我坐在他的斜後方,可以看到他的側臉,可以看到他眼睛正視前方的眼角餘光。我看著那餘光的射線越過我的眼前,經過我然後到達我右手邊距離一個跨步的電扇,那電扇約是坐落在他右眼眼角輻射水平線的位置。
「你可以看到電扇?還是電扇的後面?」我說。
電扇的後面是房間的門,門是開的,於是電扇的後面便是客廳。沿著那條線一直出去,會到達客廳的沙發。兩個月前的早上九點半,我就坐在那張沙發上,吃早餐,看著HBO的電影。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不用轉頭,就可以看見你坐在那邊吃早餐,而且我可以聽到電視的聲音。」
「我已經轉很小聲了。而且你可以關門。門是拿來關的吧?」
「我在工作,我需要很多氧氣。不能關門。」
他這麼說的時候,已經關上電腦螢幕。不是關機,只是關螢幕。他轉過頭來看我。他終於轉過頭來。他的臉很少有表情,意思是他的臉部肌肉很少動。他很少說話。他的嘴最常做的事是喝酒跟喝茶。他幾乎不喝水。
我很好奇如果關上門他會少掉多少氧氣?但我沒那麼問。我說,那你可以走出來跟我說,我坐在客廳會讓你沒有辦法專心。「還需要說嗎?我臉上就有寫。」他這麼說的時候,臉上並沒有生氣的表情。只要他開始說話,他幾乎不太生氣。他開始說話的時候,我什麼問題都可以問。
「我聽見你在房間內發出啊啊啊的聲音,我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八點五十八分,我想要走去廚房喝水,等一下就要開盤了,結果有一個人站在那裡。」有一個人站在那裡,他指的是我。
「然後我在那邊等,不知道你要用多久。都亂掉了。」他說。「全部都亂掉了。」
「你可以直接跟我說。我可以接受,可以明白。但是我沒辦法明白啊啊啊的意思。你後來一直在房間裡啊啊啊,我走到你門口,問你怎麼了,你又啊。」我說。
我心裡想,其實我可以猜到啊啊啊的意思,我是不想接受那個聲音,但我沒有那麼說。「你有沒有可能用說的?」
「可是你沒有錯。你可以用廚房。所以我說不出來。」他說。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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