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復興真正的古典精神
18世紀,對規範性的狹隘追求「標誌著從古典主義到僞古典主義,從形式到形式主義的倒退」。法國僞古典主義傳統傳入德國後,雖然對德意志民族文學的建立具有不容忽視的重要意義,但其逐漸固定下來的僵化模式遭到了諸如萊辛、席勒、赫爾德、施勒格爾等學者的批判。他們認為,法國僞古典主義之所以「僞」,其原因就在於歪曲了亞里士多德關於戲劇創作規範的本義,而將諸多教條式的規則強加於創作之上:
法國人誤解了古代戲劇的規律,比任何別的民族都誤解得厲害。一方面,法國人在亞里士多德的著作中找到了一些有關戲劇的最方便佈局的偶然議論,就以為這些議論帶有根本的重要性; 另一方面,他們又用各種各樣的限制和解釋,把具有根本重要性的觀點加以閹割,以至於這種觀點不可避免地只能產生這樣一些作品,這些作品必然遠遠達不到亞里士多德按他的規則所指望的最好效果。
事實上,僞古典主義以「古典」之身分在德國唤起的是強調與現代形式相融合的真正的古典精神。薩弗蘭斯基如此描述「古典主義」在德國的勝利:「自溫克爾曼始,在德國又有了關於希臘,以及在較小範圍內,古羅馬的典範特徵的爭論。那是自17世紀末起,精神的法國推出的一次論爭即『古今之爭』的繼續。……在法國,這場論爭的結果更有利於自信的『現代派』。但是,當爭論於半個世紀後在德國重現時,占上風的是『古典主義者』。」在德國,「古典主義者」企圖復興的正是真正的古典主義精神,即以限制、均衡、和諧、綜合為本質的希臘世界古典式的人本主義。
面對文化的頽廢和荒凉景象,德國思想家們一度向以古希臘或中世紀為代表的古典文化傳統尋求解救之良方。如何復興真正的古典精神、發掘古典傳統的現代意義,既促進現代人性的發展又避免沉入歷史的遺跡,如何在人類歷史發展的同時保證人性的健全、實現政治的自由是席勒「希臘理想」的最終理論指向。白壁德在《席勒與浪漫主義》一文中用「浪漫的希臘主義」形容席勒所構建的理想的希臘世界,認為正是在席勒的影響下,「希臘精神才成為無盡的朝聖之旅中的聖杯」。席勒的希臘,是一個已然逝去且無可挽回的理想化的黃金時代、是美和詩所栖居的自由領域、是人類世界可能性的另一種選擇,席勒的希臘人則是結合了理性與感性雙重天性的「審美之人」和「完整之人」。在《理想和生活》中,席勒以希臘神話世界為藍本,表達了對理想生活的執著信念:
幸福的天神在奥林匹斯山上,生活就像清風一樣,永遠澄澈、清如明鏡而平穩。
儘管日月推移,人世代謝,他們青春美好的盛開的薔薇,卻在永劫之中沒有變更。
對於感官享樂和心靈平安,世人還憂心忡忡,不知取捨。但在崇高天神的額頭上面,卻閃耀著和諧的光輝。
……
芬芳的勝利花冠在那裡飄動,並非要你怠於戰鬥,而是讓精疲力盡者消除疲勞。
……
可是,如果勇敢堅強的翅膀垂了下來,感到被束縛的苦惱,那麼,你就看看奥林匹斯山上,那能飛達的快樂而又美麗的目標。
古希臘諸神的世界是席勒理想生活世界的最好象徵,這裡無拘無束,年輕活潑的心永遠沐浴在和煦的清風中。在寧靜簡淡的心緒裡,人的生命超越一切限制而處於審美境界的無牽無礙之中。在席勒的「理想生活」裡,自然、神、人三方在相互的游戲中顯現自我,且共同生成一個游戲著的,同時也是作為現實世界之依憑的詩的世界。
赫爾德看到德意志從中世紀開始就切斷了與民族傳統之間的聯繫,因此失掉了真正的民族性。為了重新唤醒民族精神,德意志必須「回到」中世紀,借助作為民族活檔案的民間文學重新回到民族精神的源頭,從傳統斷裂的地方重新開始德意志的文化,借由民族輝煌的過去營造美好的明天。在施勒格爾這裡,古希臘的詩歌和神話都是古希臘精神的真正中心和代表:一種象徵著主觀與客觀、個體與世界、思維與存在未曾分化的自足的整體。然而在已經普遍分裂化的現代,由於現代旨趣和古代旨趣的不同,想要完全復興古代詩歌和古代神話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新神話只能是在現代形式下對詩化世界的再現。
尼采帶著與席勒和施勒格爾同樣的目光,關注希臘古典文化傳統,並在古希臘悲劇精神中找到了生命意志的原始顯現:「希臘人在薩堤兒身上見到的,是未受知識沾染,未入文明門閥的自然……薩堤兒是人類的本相,是人類的最高最強的激情之體現,是因接近神靈而樂極忘形的飲客,是與神靈同甘共苦的多情的伴侣,是宣洩性靈深處的智慧先知,是自然的萬能性愛之象徵。」
海德格爾則認為希臘諸神和自己時代的諸神、希臘的歷史遺產和自己時代的遺產、希臘精神的重要意義和創建自己時代的精神價值是同一的。因此,對希臘的追憶也是在傾聽現代早已黯啞的最本真的生命之音。對於希臘藝術的消亡,海德格爾認為除了懷舊和哀悼,我們並非無事可做。相反,我們需要求得希臘藝術的現代性迴歸,如此方能抵抗時代的貧瘠。
思想家們深知,希臘古典世界的實際情況並不與他們幻想中的審美世界的狀況一致,他們也並不致力於對一個已經逝去且無可挽回的時代進行具體的歷史性描述,而是試圖在古典式的人本主義中尋找另一種可供選擇的人類生活和世界存在的基本方式,以此解除自身所處時代的各種強制與束縛。他們對遠古文化傳統的崇拜來源於他們在古代世界中找到了個體的現代人所不具備的完整人性,他們也因為在真正的古典精神中看到了其孜孜以求的自由精神而生出改革現代文明的信心。「回鄉」———不管是回到古希臘還是回到中世紀,總是意指回到生命最初的存在之思,回到未被技術文明沾染的審美之境,因此可以說,「回鄉」與世界本體的詩化實則只是問題的一體兩面———成為18世紀之後德國思想家們的重要主題,由此德國文壇和思想界始終回蕩著一曲德意志的鄉愁之歌。
二、世界本體的詩化和審美化
自古希臘開始,人類就以其薄弱的力量認識、把握世界,尋找自然的終極依據。但就如尼采所批判的,人類精神早在蘇格拉底提出「知識即美德」這一形而上學論斷即以理性和邏輯推理指引人生存在之時就逐漸開始衰敗:
在科學的神祕論者蘇格拉底之後,哲學的派別相繼而興……一種料想不到的廣泛的求知欲普及於全知識界。仿佛求知是一切得天獨厚的人們的特殊任務,這就是把科學引入汪洋大海之中,從此它一去不返。
作為純理性和推理的代表,蘇格拉底宣揚了這樣一種人生觀:唯有掌握科學知識,生命才是合理的。也正是基於這一信念,求知欲無限膨脹的人類推動著科學技術發展的車輪一往無前。科學逐漸代替藝術、詩歌、神話成為世界的基本甚至唯一依據,隨之而來的問題卻宣告了這一信念的破產:知識的完備仍然無法回答生命價值與人生皈依的問題。
狄爾泰深刻地感受到了思想和時代氛圍的風雲變幻,預見一種新的哲學模式將會產生:「我們正處於傳統模式的形而上學的終結之時,同時又在思考要終結科學哲學本身。這就是生命哲學的興起。每一次新的擴展都要抛開一些形而上學的成分,更加自由獨立地去開拓。上一代人中有一股主導力量形成了:叔本華、瓦格納、尼采、托爾斯泰、羅斯金、梅特林克逐一對青年一代產生影響。他們與文學的天然聯繫增強了他們的衝擊力,因為詩的問題就是生活的問題。」
現代社會生活情境的改變宣告著以理性為核心的形而上學體系的岌岌可危,隨後詩和藝術進入哲學本體之域,抽象的概念不再是哲學之思的唯一主題,生命、生存越來越受到思想家們關注。「詩的問題就是生活的問題」,詩不僅成為文藝、哲學問題,而且代表著人的生存本身。世界本體的詩化和審美化在席勒的美學思想中初見端倪,經過德國浪漫派、叔本華、尼采、狄爾泰、海德格爾等的發展而逐漸清晰和明確起來。
在席勒的理論邏輯中,審美狀態是自然狀態過渡到道德狀態的必要仲介。但他實際呈現給我們的卻是:完整人性的生成是從自然人、道德人過渡到審美的人,審美心境高於倫理自由之境。席勒的審美教育、審美人性的生成在此暗示著人的感性能力的審美解放是建立自由社會的真正前提,人唯有通過審美方能通向自由。如此這般,人生意義的問題、社會變革的問題都被置換為審美問題。審美和詩歌具有消除普遍分裂的同一性功能就在席勒這裡定下了調子,之後便開啓了世界本體的詩化過程。雖然哈貝馬斯將《審美教育書簡》稱為「現代性審美批判的第一部綱領性文獻」,並在作為仲介形式的審美中發現了「主體間性」的萌芽,但席勒確實是在西方二元論傳統下成長起來的思想家,他在克服抽象性、思辨性的二元論的同時又提出了一系列新的不容易克服的對立,而這預示著後來更高意義上對同一性的理論訴求。
在赫爾德這裡,「美」本身就是「多」與「一」的矛盾統一體。他對多重性的信仰、對不同文化共存的信仰、對審美多樣性的信仰總是與對統一性和有機性的追求結合在一起,「一」與「多」之間的張力始終存在於赫爾德的思想深處。赫爾德對「一」的討論在其著作中反覆出現:我們的地球是眾多星球中的一星,各個時代和民族共同構成歷史的存在巨鏈、真善美的有機統一等。赫爾德雖然表面上為我們編織了一幅看似混亂、豐富的多樣性圖景,但追求差異中的統一一直是赫爾德思想的核心內容,這同時也成為其歷史主義不至於走向相對主義的理論保障。
在此之後做出嘗試的是德國早期浪漫派,他們將詩設定為一種真正的實在。諾瓦利斯主張人生和社會的詩化、浪漫化,認為詩才是真正絕對的實在。詩的世界與象徵污濁現實的散文世界截然對立。在庸俗的散文化環境中,人毫無自由可言,唯有反抗生活的散文化,促進人生的詩化,才能獲得真正的自由;世界必須浪漫化,人們才能找到世界的本意。何謂世界的詩化呢?世界的詩化就是以超功利的、超世俗的眼光,從一個更高的、超驗的、理想的角度重新感受世界,也就是諾瓦利斯一直強調的:給尋常事物賦予崇高的意義,使已知的東西恢復未知的神祕,使有限的東西具有無限的表象。在早期浪漫派這裡,「詩」是一種脫離現實束縛,達到絕對自由的仲介;是有限的生命通過想像、幻覺把握無限的途徑;是能消解異化感的理想生活世界;是現實人生和現實世界存在的依據。美國文藝理論家維塞爾就曾將德國早期浪漫派的這種思想觀念稱為本體論詩學。
在叔本華這裡,浪漫派「詩與人生合一」的命題一度衍化為詩是人生苦痛的暫時解脫這一悲觀主義論調。尼采將叔本華的意志本體論做了從否定生命到張揚生命的變革。尼采反對理性和科學對生命意志的束縛,這一點與席勒和浪漫派提倡世界本體的詩化一脈相承。尼采預感到,將要產生一種新的知識,一種「快樂的科學」,即關於人生的藝術化的知識:「一種新的認識,悲劇的認識,突然浮上心來,那就需要藝術的保護和救濟才能忍受得住。」他在古希臘的悲劇精神中找到了代表生命意志本身的詩。在這裡,人的生命本能與酒神的醉境、日神的夢境和諧交融,一切分裂的、疏遠的都再度統一,由夢境與醉境共同營造的詩境本身就是生命意志勃發的催化劑。因此,尼采斷定,只有作為審美的世界,才將永遠是合理的世界。
海德格爾將世界本體的詩化傳統進一步向前推進。海德格爾不僅試圖從藝術作品本身追問藝術的起源和真理,而且最終指向存在之思,導向對「在」的理解。他反覆吟唱荷爾德林的詩句「人詩意地栖居在大地上」,認為尤其是在荷爾德林晚期的讚美詩中,「存在」以另一種顯現的可能性期待著我們。在對荷爾德林的研究中,海德格爾逐漸賦予藝術尤其是詩歌帶領我們進入存在、重建被現代所摧毁的天空與大地、人與神的無限關係的使命。
德國古今之爭以審美為途徑尋求普遍分裂的統一這一方式在德意志復興了真正的古典精神,使古典文化傳統成為改革人性和改革社會的理論資源;由作為德國浪漫主義哲思傳統之父的席勒所開創的以詩的方式實現有限的超越、人生的詩化、分裂的統一這一審美解放和救贖方案,經由赫爾德、施勒格爾、叔本華、尼采、海德格爾等思想家的進一步發揮,在整個19世紀乃至20世紀的德國歷史和思想史中留下了深刻的印痕。由此我們可以說,德國古今之爭既是一種審美化、詩化的哲學話語,是對工業文明進行反思的現代性話語,也是以審美為本的人本主義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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