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是不速之客,還是生命夥伴?
百年一疫
說來巧合,《不順意的日子,順心過》(Welcoming the Unwelcome)一書在二○一九年九月問世,新冠病毒恐就在那前後由野生動物宿主悄然跨入了人類的領地,數月之間,席捲全球,成為繼一九一八年西班牙流感之後最不順人類之意的不速之客。
熱絡的經濟活動在一夕之間翻桌洗牌,貧富差距尖銳地凸顯出來,公衛瀕臨崩盤、學校教育前景不明、親人生離死別。對這一代人來說,翻天覆地的錯置太陌生,也太措手不及。未來,不,就算是明天,都是未知,探不到底。用作者佩瑪‧丘卓的話說,就是我們「熟悉的生活就此結束」。
如果新冠大流行捲起一場風暴,或許可以這樣說:「我們甚至不確定風暴過去了沒,只有一件事可以確定:當你走出風暴,與踏入風暴之前的你,再也不是同一個人了。」(村上春樹《海邊的卡夫卡》)問題是,待每一場風暴過去,我們會蛻變成怎樣的人?是更憤世?更惶惑?更蜷縮?還是帶著慈悲、智慧和膽識,穿越一場又一場的風暴?
喚起菩提心,從心碎開始
本書是結集佩瑪‧丘卓歷次開示而成,結構並不明顯,實則隱隱有一道軸線,緊扣初發菩提心的菩薩行。素材並不新鮮,兩千五百年前的佛陀已道盡生命實相,本書則記下了作者的生命實驗,也鼓勵著我們拋卻慣性,用生命做創新的實驗。
菩薩的願心是自利利他,不達目的,絕不終止。自利,是如佛陀一般成為正覺 的人類。利他,是助一切眾生止息煩惱和苦痛,也走上覺醒之道。而要生生世世貫徹這樣的大願,不倦不怠,不退不失,絕非易事。
譯者猶憶高中生物課必須解剖青蛙,每一小組的桌上都分配了一隻麻醉了的青蛙,四肢被釘起,無助地暴露著整個腹部,任人畫下一刀,以展示一顆活的心臟。望著那小小的身軀和尊嚴受到凌遲,一時心碎,只能默默退到外圍,默禱這小東西的捐軀有助未來醫師的養成。解剖實驗之後,我但凡看到動物,就會連想到牠們胸膛中都有一顆小小、溫熱、跳動的心臟,是活生生的生命,都害怕痛苦,嚮往快樂。
最需要利他的時刻,往往必須面對負面、醜陋、痛苦、心碎的一切,這是初學菩薩的一道難題。作者提到她的上師創巴仁波切童年時,曾在寺院頂端望見孩童用石頭扔小狗,不及馳援,每每憶及,就湧現強烈的願望,要把生命發揮到極致,減輕眾生的痛苦。我若在高中時代讀到這則故事,就會知道,解剖桌上的青蛙是一個發起菩提心的契機,在心碎的時刻,我們可以不掉頭或掩面,反而直視苦難,心碎的經驗便淬鍊為學習和成長。
來者不拒的迎賓之道
趨樂避苦原是人類的普世慣性,一般來說,生命中愉悅的、美麗的胡蘿蔔,我們歡迎都來不及,來了就央求別走,要走則百般不捨;苦痛的、醜陋的棍子,就避之惟恐不急了。新冠大流行如同一則巨大的隱喻,面目猙獰的不速之客帶著棍子闖了進來,我們若看它是個「壞」東西,一心希望它早走,好恢復「正常」,就墮入「好壞」、「愛憎」……二元對立的習性中,只會加劇我們內在的糾結,割裂了生命的整體經驗。也看不見他人跟我們一樣處在痛苦之中,而與人類的苦難失聯,平白浪費了一場危機。
我們或戰或逃,拚命保護自己不受傷害,倒不如像作者的老師阿南渡登仁波切說的「來者不拒」,接受並涵容一切,全心體驗當下的感受。誰闖入家門,固由不得我們選擇,何時送客也看不見時限。那麼,面對不速之客,歡迎也好,嫌惡也好,反正都得共處一段時光,我們除「來者不拒」之外,何不敬它為師,相親如友,甚至當它是生命夥伴?
渺小如我,站在苦難的巨大陰影之前
我所居住的美國北加州,今年有新冠「病毒圍城」在先,繼有對警察暴力的示威怒吼,接著,一夜間居然發生萬餘次的「閃電圍城」,燃起數百處山林大火,造成「野火圍城」。居民必須隨時準備疏散。人們因病毒而退居家中,家成為最後防線,如今卻因野火被迫走出家門,野生動物的生命和家園也遭到摧殘,眾生內心的焦灼和痛苦可以想見。在這個時刻與本書相遇,心頭別有一番滋味:人與人之間、人與群體之間、人與自然之間,是何等的脣齒相依!在動盪的氛圍中,怎樣如分如力自利利他,而不白白穿越一場風暴?這是我的功課。
菩提心幼芽,看到巨大苦難和渺小自我的反差,有時不免生起無力感。的確,我們只是大千世界的一個小小角色,然而,遇事如何反應,卻全在我們自己的權衡之中。因此,要培養慈悲和智慧,願景儘可以遠大,行動策略卻要從務實而低度痛苦的小事做起,作者提醒我們漸次從舒適圈探出,卻不要貿然一腳踏入高度挑戰性狀況,不錯估自己,也不急求成效。畢竟,登再高的山,也仍是一步一腳印走出來的。
從一顆種子開始
佩瑪‧丘卓在書中誠摯地向我們展示了她身心實驗室中種種失敗和成功的實驗。心願當然是希望我們每個人的菩提心種,都如深山老林中的種子,雖細小而不起眼,落地無聲,卻充滿無窮的潛能,有一天也能長成仰之彌高的參天巨木。
第七章 如何不灰心喪志
當我們個人的韌性持續成長,也就是我們更有自覺而且不灰心喪志,便能長期在艱困的環境下仍能保持強大。這種能力,每個人天生本具。
我認識一個人,他為洛杉磯的幫派暴力問題做了很多年的社會工作,主要在拉丁美裔社區。他的工作經常需要申請經費,所寫的計畫書裡總是樂觀十足:每一件事都在進步!改變正在發生!一切都很好!即使他非常成功地幫助人們找到工作,而且為他們找到生命中積極上進的方向,可是在寫這些計畫書時,他覺得自己像個偽君子。他覺得,一切在白紙黑字上看似很好,但在現實中,整體情況一點也沒有好轉。他幾乎天天聽到悲劇。有人浪子回頭,有了好工作和好家庭,然後,有一天,他正在室外洗車時,突然被人槍殺,一切努力在一夕間付諸流水。
我們許多人在從事世間事務時,經常感到沮喪。如果你關心環境、社會公義與平等、獄政改革、移民福利,或人類和整個地球的福祉,很容易灰心。
然而,即使有許多情況看似無法改善,我認為不灰心還是必須的。於是,問題就是:如何辦得到?我們如何不讓自己一路盤旋向下,下降到越來越無助和負面的心態?再不然,如果我們已經走下坡,又如何把自己拉上來?
我一再從不同領域的人那裏聽到令人鼓舞的事:他們看到很多的本初善。我的朋友賈瓦斯‧麥司特思自一九八五年起就是加州的死刑犯,他大部分朋友和鄰居都殺過人,但他有一次對我說:「我從來沒有遇過一個沒有本初善的人,當你真心跟這些人談話,他們內心有多少懊悔、心碎和令人悲傷的家庭史,你很容易看到他們的柔軟,他們的本初善。」
一路向下的陷阱
我們之所以會灰心喪志而開始走下坡,往往是被情緒鈎牽。我們可以理直氣壯地對政府或大企業或老闆──只要是擋住了社會公義的人──生氣,但無論情況如何,只要我們被激怒,就產生不了任何作用。我們無法再有效地溝通,從而發生改變。我們無法做我們能力所及的事:無法使自己和周遭的人振作起來。
我們一旦上鈎──真的很生氣、怨恨、害怕或自私──就失去自覺了。我們失去了「帕玉」,也就是在行為、言語、心念上失去覺知,在這個情況之下,非常容易一路向下。把自己拉上來的第一步,就是觀察並承認你沒有自覺,除此之外,別無他途。如果你連眼前的事都看不清,還能改變什麼事?
你必須自覺自己的不自覺,這聽起來有點吊詭,但如果你能注意到自己開始生氣,你就能讀到生氣的徵象了。當你身陷其中,忘了每一個人都有同樣的脆弱面,忘了每一個人都同樣渴望快樂、避免痛苦,你便脫離了人類的實況,什麼也打不動你。
想像一下,你住在一處美妙的地方,舒適、奢華,有美味的食物,還有愉悅的同伴,我們大部分人都希望永遠如此。但你若身處這種氣氛之下,可能難以想像世上還有苦難。即使聽到中東有人被炸身亡的新聞,內心也無動於衷。
還有一種情況是,因為你灰心喪志,開始跟世界隔絕。你看不出人人都有本初善,也無法分辨哪些問題有解,那些無解。總之,就是失去了信心。從那一刻開始,就進入了灰心喪志的向下循環──不斷地證明自己及人性都一無所值。
我們是否任由自己無知無覺,不只對自己,還對整個社會有巨大的影響。創巴仁波切說,如果有足夠的人對本初善有信心,又有能力把自己提升上來,還可以幫助他人,那麼,社會即使面對巨大的困境,不但不會走下坡,反而因此更強大。
飛機撞向雙子星世貿大樓之後,許多紐約人團結在一起。每一個人所感覺的現實都坍塌了,除了彼此幫助,別無他法。但這只維持了短暫的時間,然後大家開始感受到這個事件造成的創傷,於是自我封閉在恐懼中,最後失去了自覺。九一一事件發生的幾個月以後,在《紐約客》的一幅漫畫裡,一名女子對另一個人說:「好難喔,但慢慢地我開始恢復恨每一個人了。」這種模式在許多困難的情況中都可以看到。舉例來說,如果有人病重,每一個人都會團結起來幫助他,但如果病情拖了一、兩年,人就開始散去,因為撐不了這麼久。
當我們個人的韌性持續成長──也就是我們更有自覺而且不灰心喪志,便能長期在艱困的環境下仍能保持強大。這種能力,每個人天生本具。從我自己的經驗中,我知道真是如此,我以前經常走下坡,但多年禪修且接受教法之後,事情若變壞,我反而奮起。當我自覺正在封閉,其實還有一點興奮:現在我可有機會來扭轉老舊習性,並提升自己了!我花了大約八十年才做到這程度,但我知道,如果我可以,每一個人一定都可以,我們都從不同的不自覺層次開始,但不管我們在哪一層,總是可以用修行來改善。
進入更大的場域
當我們因為生命中的掙扎而灰心喪志,一個最好的對治方法,就是把事情放在更大的場域裡。有時候這會自然發生。例如我和一位學生一起處理問題,他是個大好人,可是生命中常有些過不去的關卡。他有一個習慣,自己老是想不開,導致每次都自覺是受害者,總是問:「為什麼是我?」我很想給他點有用的建議。但多年來,他常做心理治療,勇敢地嘗試解決自己的問題,可惜都沒有成功。雖然他有明顯的本初善和力量,卻沒有任何事情可以進入他的內心。
後來,他發現自己罹患癌症,而且是絕症,一夜之間,他的慣性模式立即治癒。不久之後,我跟他坐在一輛車裡,紅燈換了綠燈之後,有一個人還在慢條斯理過馬路,他開始生氣,這本來是他處在這種狀況下的慣性反應,但他很快打住,說:「我可沒有時間對別人慢吞吞過馬路生氣。」
他也卡在一些人我關係裡,特別是跟母親,他倆每次都照著相同的劇本演出。但自從他診斷出癌症,他跟母親通電話時,母親說出一句過去肯定挑動他神經的話,他只回說:「媽媽,我反正可能快死了,沒有時間再跟妳作對了。」一夜之間完全改變,他多年的禪修和心理治療協助架設了這個背景,但要等他把事情放在一個較大的場域裡,才真正從慣性掙脫出來。
發覺自己時日無多,的確能擴大我們的視野,但不是每個人都會突然接到一張癌症診斷書,我們不必靠著巨大或威脅生命的事件來喚醒自己。我又想起我的朋友賈瓦斯,因為他長期培育悲心,因此總從寬廣的角度看事情。有次在監獄庭院裡,有個守衛對他冷嘲熱諷,想激怒他,但賈瓦斯沒上鈎。後來他的朋友問他:「你怎麼吞得下這口氣?你怎麼能那麼平靜?是因為你信佛教嗎?」他說:「不是,不是因為我信佛教。我接到守衛孩子的信,告訴我,只要他們的父親那一天過得不順意,回家後就把氣出在家人身上,我不希望這個人回家打孩子。」因此,悲心也可以擴大你的視野。你想到上鈎會產生更大的後果,就不會做出使他人痛苦的事。
直視內心原初的脆弱之感
以前有人曾經指出,你一旦有了自覺,第一件事就是發覺為什麼自己這麼多年都沒有自覺?有自覺意味著:你真的感受到了你的感受,通常都非常脆弱而且原初。我罹患癌症的朋友願意走向那脆弱之處,因為他不想在瑣事上浪費時間,比起即將面臨的事,其他事都太微小了。賈瓦斯在有權力的人面前顯得脆弱,因為他知道後果可能是犧牲那守衛的家人。他們把事情放在一個較大的場域裡,就會進入一個不同領域的修行──學著跟人類原初的脆弱面同在。
若每個人都拓廣視野,更有自覺,對社會必然帶來正面的影響。若有夠多的人能真誠感受到自己的感受,夠多的人能直面自己的脆弱面,而非一路下滑,自然而然有更多的人可以達到那個境界,彼此互助。
當我讀到新聞,或從現場工作的人那裡聽說,知道事情正往令人心碎的方向發展,就生起一種特殊的感受,這是個訊號,我可能開始走下坡了。每個人都有讓自己走下坡的事,有些人是看到世界上有多少侵犯和暴力,有些人則是看到囂張的貪婪、社會不公義、對別人的痛苦麻木不仁。我已經提過了,最讓我揪心的是看到二元對立觸目皆是:在宗教、種族、性別不平等、社會階級上的二元對立──一切心智和心靈把立場收緊的現象,一切把我們簡約成為「我們」和「他們」的現象。因為二元對立是我最心痛之事,因此這裡不妨將我如何處理當成一個例子。
第一步就是在自己內心尋找二元對立,這指喚起足夠的勇氣,觀察自己的煩惱所感受到的脆弱性──跟煩惱一起正襟危坐,而不是萎靡不振或躲藏。一旦我誠實觀照自己內心的二元對立,會發現自己真是冥頑不靈,錯總是出在他人。我常看他人是敵對的,別的沒有,只有過錯──對比之下,自己則是白璧無瑕。他人都會很快提醒我,這些習慣我全有,但我若不湊近看,還真看不到。
一旦我專注於觀察我的慣性,就有一個強烈的發心,要盡一切可能不要在這世上再加上任何二元對立。這是把我的行動放到一個更大的場域裡,我不再只是一意孤行,誰惹到了我,就用直覺慣性來反應。發了心之後,要是不安感推著我往二元對立的方向,就比較容易運用一個方法來對治。例如我可以練習施受法,或者只是如實感受。
至此為止,我不能宣稱成功在握,這不過是一個進行式,但現在我經常能夠對自己的二元對立抱持較為寬廣的視野,這不是關乎要做個好女孩、要像淑女坐得有模有樣、不在背後唱衰別人,也不是關乎「好人絕不會這樣做──特別是阿尼(nuns)。」重點是不要羞愧或責罵自己,把自己歸類為「壞人」。但如果我想到對社會有更大的影響,就比較容易踩煞車。就像很多滴水可以充滿一桶水,也要很多人像我一樣怨艾他人,才會造就一個二元對立的社會。我可不希望成為其中的一滴水。
這裡有另外一個例子。我認識一位女子,一想到這世界上有這麼多人覺得自己有問題,她就不免心痛欲碎。只要有百千萬億人賤視自己,就有百千萬億人不能自覺,因為他們不願感受他們當下的感受。我們很容易看到,這不會有什麼好結果,也很容易看到,這是世界上衝突如此頻繁的重大原因。這個女子開始從一個比較大的場域,去看她批評自己的強烈習氣,她不想在自我批判的桶子裡增加任何一滴水。她只要開始覺得自己很糟,好像一個瑕疵商品,她就對自己說:「我不要這樣,因為我不想再在這個地球上增加任何一分自我批判。」
認識到我們所做的每件事都有關係
這整個重點是,不灰心喪志的方法是認識到我們所做的每件事都有關係。它可以是雙向道,如果我們充滿防衛性、封閉、不自覺,那麼我們在已因這些習性而遭受痛苦的地球上,又添加了這些成分。反過來說,如果我們接受自己的脆弱面,當萎靡不振時,抬頭挺胸;當挑釁來臨時,不出手反擊,便對這個更大的世界產生正面影響。我們只要維持自己的信心和身心健康,定會造福家庭、工作場所,以及每一個跟我們交流的人。快樂是有感染力的。
當我們更多人相信自己有本初善,社會將變得更強大。這不是說我們再也不會遇到困難的時刻,這不意味著暴力、不公義和貧窮會終結,也不意味著極地冰川不會融化,或者海平面不會升高,但這的確意味著會有很多有韌性的人對人性永不放棄,永遠會幫助他人,也意味著在困難的時刻,人們會呈現心中最好的部分,而不是最壞的。如果我們學著不灰心喪志,總會發現一些方法,對世界做出重要的貢獻。
第八章 跳出舒適圈
你越願意踏出舒適圈,生命就越自在。過去會引起恐懼和憎惡的情況,現在鬆動了;反過來說,如果你一直待在舒適圈,圈子又會縮小。
幾年前,我寫了封信給學生,問他們尋求什麼做為歸依:「當你遇到非常艱難的情況──像是害怕、孤獨、憤怒,一切都分崩離析、極端困難的時刻,你向什麼歸依?」一般我寫信都很少人回,但這一次居然得到很多回信。大家發現這個問題很有幫助,因為他們得承認,而且一點也不叫我驚訝,在困難的時刻,他們歸依網飛(Netflix)、暴飲暴食、其他娛樂和分散自己注意力的活動。
在傳統上,佛教修行人說到歸依,就是歸依三寶。佛陀是我們的典範、表率和啟迪,法是佛陀和其他如佛陀一樣覺醒的聖者的教法,僧團是同樣踏上這條覺醒之道的團體。但是當我問學生他們歸依何處,許多人就誠實承認,第一時刻並不是歸依三寶,而是依著慣性,而且找容易的事來做。
「舒適的煩惱」
創巴仁波切以前形容這種歸依,叫做「舒適的煩惱」,每當寶寶需要慰藉,就吸吮自己的拇指,每當成人遇見棘手的事,通常會呈現自己的吮指版本。「所以要問自己的問題就是:我的拇指是什麼?」
我讀過一本書,名為《真正的歸依》(True Refuge),作者是紐西蘭的老師塔欽‧哈恩(Tarchin Hearn)。他寫道,人們在他的佛法中心,每天早上唱誦歸依佛、歸依法、歸依僧,於是他要他們深入思考,在真正困難的時刻,他們會歸依什麼。假設說人們歸依串流電視節目好了,他建議他們如實稱呼。你要按「播放」的時候,合掌說:「我歸依網飛。」如果食物是你的歸依,要開冰箱時,便合掌說:「我歸依冰箱。」或「我歸依在清晨兩點鐘要吃的這個花生醬三明治。」
再把這個主題深入一點。我發現有一個描繪成長過程的模型很有用,這是蘇聯的心理學家利維‧維高斯基(Lev Vygotsky)在一九三○年代發明的,最近又由科羅拉多州波德(Boulder, Colorado)的教育機構PassageWorks進一步發展出來,我在此處第一次聽到這句「歡迎不速之客」(Welcoming the unwelcome)。這個模型可以畫成一個圖,有三個同心圓,最內圈是「舒適圈」,緊接著環繞它的是「學習圈」或「挑戰圈」,最外圈是「高風險圈」。
「舒適圈」是我們最喜愛的,也是我們最樂意待的地方。我並不是說看串流電影天生有錯,我自己也很愛看電影。每一個人都需要舒適,但如果你餘生只想要舒適,每晚看網飛電影、吃花生醬三明治,這就有問題了。當然追求舒服還有更有害的方法,但我們應該問自己:如果我們常常停留在這個很狹窄的圈子,要怎麼成長?
學習圈是我們有點不舒適的地帶。假設你有吝嗇的問題,根深柢固,把東西給出去就好像把自己立足之地都給了出去,讓整個人都覺得不安。那麼你可以決定先給出非常小的東西,以踏進學習圈。例如我常常找不到好寫的筆,最後終於找到好筆,一想到要把它給人,我就有點暈眩作嘔,還會激發我深度的執著和安全感問題。但如果我真的給了出去,我就踏入「學習圈」,雖然感到不舒適,但活下來了。然後第二天我可以給出其他的小東西──一張郵票、不想笑時微笑、任何把我的限度推出去一點點的東西。學習圈帶來刺激和挑戰,但是大部分成長都在這裡發生。
這個模型的最外圈,我們稱為「高風險圈」,這個地帶通常太困難了,所以無法滋養成長。就好像你還不會游泳,就站在游泳池最深的那頭,你還沒準備好呢。如果你強迫自己進入外圈,就會大受打擊,學不了任何東西。有些人在佛法修行中把自己逼得太過,結果尖叫逃跑,以後再也不禪修了。如果你試圖從舒適圈一躍到最外圈,就會有這種後座力。但是如果你花同樣的時間待在學習圈,最終會準備好接受更大的挑戰。
你的高風險圈,也許是他的學習圈
每一個人的三層圈各各不同,一個人的高風險圈可能是另一人的學習圈。例如我常常想到自由乘車者(Freedom Riders)不可思議的勇氣,他們在一九六○年代初期挑戰美國南方的種族隔離法律。他們所到之處遭受所有人的侮辱──甚至於生命威脅。在這種情況下,很多人會覺得招架不住,但並不是每個人都害怕。幾年前,我遇到一位自由乘車者,他給我的印象是:乘坐那些抗議的公車其實是他的舒適圈,他在這種情況下生機勃發,即使冒著生命的危險,也覺得舒適。也許對他來說,在辦公室裡接電話還更具挑戰性。
有趣的是,你越願意踏出舒適圈,生命就越自在。過去會引起恐懼和憎惡的情況,現在鬆動了;反過來說,如果你一直待在舒適圈,圈子又會縮小。就好像住在一個設有圍牆和大門的社區,讓你覺得保護周全,等你的洗衣機壞了,有人要進來修理,怎麼辦呢?你越奮力擋掉危險,就越害怕每一個人。接下來,你越老越覺得不安,三、四十歲不上心的事,七、八十歲的時候卻可能讓你坐立難安。
從歸依的角度來說,我認為內心應謹記這三個圈子,並留意自己的傾向。有時候我們得說:「我現在必須待在舒適圈裡,因為壓力太大了,這樣對我比較好。」如果真是這樣,就尊重這個想法。但有時候我們也許會發現,我們在自欺欺人,我們開不了口老實宣稱我們正在歸依三寶,也說不出口我們正在遵循自己的意向,用生命來成長。但如果我們了解成長是如何發生的,而發心要追求正覺之道,就會敢於面對挑戰,不斷走向學習和深化的所在。
十四世紀,西藏聖者無著賢大師(Ngulchu Thogme Zangpo)造了《佛子行三十七頌》(The Thirty-Seven Practices of a Bodhisattva),至今仍是引用最多而且最為人喜愛的偈頌。每一個偈頌都是建議如何活得像一尊菩薩,也就是活得像一個最高發心是為利益一切眾生而覺醒的人。在偈頌中,他尖銳地描述為什麼傾向舒適的生活方式是不圓滿的。他說:快樂「稍縱即逝」,「如葉尖的露珠」,把舒適建立在瞬息即逝的事物上,是沒有效益的策略,就算你得到你一直想要的東西,快樂卻只持續很短暫的時間。
最活生生的例子就是戀愛。開始的發光部分──蜜月期間──可以持續幾年,然後兩個人生活在一起,就是真正開始住在學習圈的時候了,因此人我關係對我們的修行成長非常強大有力。如果關係要維持下去,不免需要更加努力,這時候關係就會開始深化了。
快樂「稍縱即逝」
快樂如露珠般消失,聽來沮喪,但無著賢大師是指向解脫。執取一直變化的事物是舒適圈的慣技,這讓我們漂泊在生死輪迴(samsara),這個梵文意指我們身陷其中的惡性循環,因為我們不停抗拒實相。從生死輪迴中解脫的唯一方法,就是覺悟到世間萬法的開放性,我們需要勇敢進入學習圈,在當中強烈感受自己失去立足根基。創巴仁波切把這個狀態比為本初善廣大開放的空間,是我們最清冽的新鮮空氣,但是因為這個空間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執取,我們頗為驚恐不安。創巴仁波切以詩意的描述「我們想躲在山洞和叢林裡」,來形容我們的作繭自縛。我們「點燃了瞋火」、「攪動了貪水」,並「在懈怠的爛泥中打滾」。因為我們害怕進退失據、失去立足根基,而與本初善失聯,造成的結果就是瞋、貪、無明,也就是三毒。
運用施受法,踏出舒適圈
若要改變我們對舒適的心態,施受法是一個最有效的修行。我們不跟從慣性,也不走避不舒適,反而吸入不愉悅或感受威脅的事物。可是我們不會冒然進入高風險圈,不會跳進我們最可怕的惡夢,而以較低的密度跟不愉悅相處。我們可以用小事情,譬如失望──這通常是不愉悅的事,能激化我們的反應,卻不至於讓我們無力招架。例如你準備調理一頓特殊的晚餐,卻少了一樣主要食材,太晚了沒法去買。又如你計畫野餐,卻開始下雨了。或你正要收看最喜歡的串流節目,網路居然掛了。只要在這個情況下選擇做施受法,而不氣餒或發脾氣,就踏出舒適圈了。你開始和自己的痛苦交朋友,而且對人類的實況培育出同理心。即使你只是處理一個相當小的痛苦,還是會增強你的力量和能力,來處理更大的事情。如果持續如此,即使在逆境中,你都可以找到力量。
還有,務必要平衡你的吸入和呼出。馬修‧利卡德(Matthieu Ricard)為知名的佛教比丘和作者,有一次受測悲心,掛在一個記錄腦部活動的大機器上。他原本開始觀想自己送出療癒的光束給痛苦的人,但作測試的科學家反而要他專注於吸入痛苦。剛好那一段時間,他排滿了活動,才探訪過羅馬尼亞的孤兒院,看到兒童悲慘的景況,最近又在地震之後去了西藏。所以他有用不盡的素材,他不斷地吸入,再吸入。
他說,從這個經驗裡,他發現一個人只能承擔這麼多。他發現吸入痛苦必須跟愛和慈心平衡,也跟完整的生命平衡。我想這個例子說明了他如何進入高風險圈,然後認識到,如果你吸入痛苦,也必須送出愛。這是充分感受美與悲劇──感受生命中的愉悅和振奮,也感受墮落和殘酷。
我們在地球上如白駒過隙,必須問問自己,到底我想要怎樣的人生?我們是一直增強煩惱的慣性,徒勞無功地追求無盡的舒適和享樂?還是練習踏入學習圈?生命過得這麼快,特別是在我的年紀,想起來真嚇人,雖然我移動緩慢而且喜歡有很多空間,仍不免覺得我得快快趕上。一天下來,我做了什麼?我把這一天花在加強我愛舒適的習氣?我有沒有耽溺在「對生死輪迴的懷舊」,如創巴仁波切所說,嚮往只要一杯好茶來快樂一下?還是,我踏入沒有立足根基之所在,真正歸依三寶?我有沒有振作起來或放鬆下來?還是我躲在盔甲裡,一心只想維持現狀?。
從生至死,人生極為短暫,力圖保持現狀對於修行並沒有多大助益。另一方面,如能對自身和世界更感自在,並盡一切可能利益眾生,這樣的人生便很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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