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老爺爺的味道走》
一、改名字
三年前,當時葵的名字叫爆米花,剛滿一歲。
老爺爺的兒子好幾次到老爺爺家裡遊說老爺爺和他們一起搬到美國住。
「我不要,我不會說英文也聽不懂英文,我喜歡住在台灣。」
沒多久,老爺爺的兒子又到老爺爺家裡,這次是為了爆米花。
「爸,你可以收留爆米花嗎?」
和前幾次問老爺爺要不要去美國得到的答案一樣,老爺爺想也沒想就回『我不要』。
老爺爺兒子出國前一天,把爆米花連同爆米花所有的家當,睡覺的小床墊,毯子,五包狗飼料和兩個碗一起帶到老爺爺家裡。
「爸,明天我們全家就要飛美國,爆米花拜託你收留他好不好?我問過所有朋友,他們有的家中已養寵物不能再養一隻狗,有的人不喜歡寵物,如果你再不收留爆米花,明天他馬上成為一隻流浪狗。」
「當初要養他的是你們,現在棄養他的也是你們,你卻把棄養的責任推到我身上,公平嗎?」
「爸,對不起,我太心急亂說話,因為明天的飛機,我到現在還沒找到願意收留爆米花的人,心很急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不應該這麼說,我也是不得已,半年前我不知道公司會派我到美國總公司上班,成育在朋友家看到爆米花很可愛,當場問我可不可以養狗?我想,養寵物可以培養孩子的責任感,所以我才會答應他,我又沒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哪知道半年後公司會把我調到美國總公司,爸爸,只剩下你能幫我們了,拜託你接手繼續照顧爆米花,等我們從美國回來,一定馬上把爆米花接回家。」
老爺爺絲毫不為所動。
「我說不要就是不要,我習慣一個人住,突然來一隻狗,他會把家裡弄髒弄亂,我受不了,你自己想辦法,不然買張機票帶他上飛機,寵物不是也能搭飛機出國嗎?」
主人和老爺爺說了很多話,爆米花聽得似懂非懂,不過當他聽到流浪狗三個字,他再清楚不過這三個字的意思,他感到非常害怕,端坐抬頭看老爺爺。老爺爺和主人兩人原本好好說話,漸漸變成像是在爭吵,而且是為了他在爭吵,不管他們爭吵內容是什麼,總之,他得想辦法讓自己不要變成流浪狗。於是他充滿企盼和乞求的眼神一直看老爺爺,有時候老爺爺話說著說著,眼睛會偷偷看他一下馬上再轉開,爆米花這時候就讓小尾巴變成掃帚一樣在地上來回掃地。
老爺爺偷看爆米花的次數越來越多次,爆米花的尾巴不停搖擺。
爆米花回想在媽媽懷裡吃奶的日子,媽媽時常告誡他們三個兄弟,無論如何都要避免讓自己成為一隻浪浪,萬一不小心迷路或是被主人棄養,必須靠味道找到回家的路。
「所以鼻子很重要,我們要能辨別空氣中各種氣味,同時記住主人家任何東西的味道,除了食物以外,因為食物味道的共通性很高,那種媽媽的味道是人類才有辦法分辨出來,狗是做不到的。但我們可以記住家人的頭髮或是身上的味道,還有家裡任何東西的味道,人們身上的味道會留在穿過的衣服上面,坐過的椅子上面,所以千萬不能忘記家中任何一樣東西的味道。」
「爸,明天的飛機,我又沒事先跟航空公司提出申請,狗不是隨便買張機票就能上飛機的。」
老爺爺再一次低頭看爆米花,這次他看得很久,爆米花知道老爺爺這一看將攸關他命運,就算現在他很怕變成浪浪怕到全身發抖,他也必須想法子得到老爺爺的關愛,他又以乞憐的眼神看老爺爺,看得老爺爺心軟,那天主人自己回家,他和他的家當留在老爺爺家裡,從此他和老爺爺一起住,成為老爺爺在台灣唯一的家人。
第一天晚上,老爺爺並沒有多加理會他。晚餐時,老爺爺煎了一條魚,炒一盤青菜,煮一碗蛋花湯,飯菜全部端到客廳一張小桌子,老爺爺坐下吃飯,吃飽後才把爆米花的飼料放進碗裡,另一個碗裝水,兩個碗同時拿到後面的空地放著。
「爆米花,你過來。」
爆米花聽見老爺爺喊他,馬上從客廳跑到後面。
「以後你吃飯的地方就在這兒,這裡也是我曬衣服的地方,你既不會拖地也不會掃地,喝水又不像貓一樣愛乾淨,懂得將水捲進嘴裡舌頭必須捲起來才不會把水滴到地上,你們狗就是,唉,總之呢,你若在屋裡吃飯,會把地上弄得髒兮兮,都是水,為了不要製造髒亂,以後都在後面這片空地吃飯喝水,懂嗎?」
爆米花專心聽老爺爺跟他說話,老爺爺一說完,他趕緊大聲回答。
「我記住了,我會在這吃飯喝水,絕對不弄髒你的屋子。」
老爺爺嚇一大跳。
「你幹嘛汪汪汪叫這麼大聲,你是怕鄰居不知道我養了一隻狗嗎?還是,你其實是大聲抗議我不讓你在屋裡吃飯喝水,抗議也沒用,既然跟我住就要按照我的規矩,以後你就在這兒吃飯,這兒是我曬衣服的空地,有遮陽屋頂,不會淋雨也不會曬到太陽,好得很呢。難不成你想上桌和我一起吃飯?我吃的東西,你一樣都不能吃,我兒子有交代,不能給你吃人吃的食物,他說你吃了會死掉,你想死嗎?」
爆米花這回沒敢大聲回答,他輕輕哼一下,主要是他肚子好餓,急著要吃飯,不想繼續聽老爺爺訓話。
老爺爺才轉身離開,爆米花開心的把頭埋進碗裡,很快把整碗飼料吃光,再喝另外一個碗裡的水,果然滴了好幾滴的水在地上,他馬上把地上的水舔乾後才走進屋裡。
老爺爺吃飽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老爺爺看的是日劇。爆米花聽見電視傳來的聲音,對他來說是最好的催眠曲,他悄悄坐到老爺爺腳邊,先是輕輕靠著老爺爺的腳,沒多久他趴下睡著了。老爺爺看完日劇關上電視,站起來看到睡在他腳邊的爆米花,看了好一會兒才把爆米花抱起來放進爆米花的小床墊上,老爺爺的手在爆米花身上輕輕來回摸著。
「我那個兒子,就是你的主人,幸好懂得為你想,把你的舊物都帶過來我這兒,睡在自己的床墊上總是比較安心些,不然像我會認床可就糟了。今天是第一天跟家人分開,熟悉的味道可以幫助你好睡。我看你睡覺的樣子,和葵很像很像,看見你們睡覺的模樣讓人感到幸福平靜,我看你就不要叫什麼爆米花,爆米花的時候逼逼破破吵得不得了,和你睡覺的樣子不合,以後你就叫葵不叫爆米花。」
那天以後,爆米花就改名叫葵,葵和老爺爺從此過了三年幸福快樂的日子,葵也脫離幼犬模樣長成一隻成犬,老爺爺常常蹲下來拍拍葵的頭說。
「你怎麼長得這麼帥,全身毛黑得發亮,尾巴呢,就像一支往上翹的黑色大鐮刀,走起路來雄糾糾,全世界最漂亮的歐告(黑狗的台語發音)就是我的葵了。」
老爺爺很愛乾淨,葵自然也像老爺爺一樣,他不曾在屋裡尿尿或大便。老爺爺每天早晚會帶他出門散步,這時候才是他尿尿和大便的時間,散步回家,葵也會自動站在前院的水龍頭底下等老爺爺幫他洗腳。
「你和我一樣愛乾淨,真好,我問過獸醫,他說一歲左右的狗正是愛玩愛搗蛋的時候,常常把屋子弄亂,又會亂咬東西,當時我看到你,其實心裡很害怕你會在我屋裡搗蛋,不過你到我家的第一天表現很乖,沒把家裡弄亂,我本以為你是裝出來的,現在證明你和葵真的很像,安靜又溫和。」
當老爺爺在前院整理花草和樹木,葵就必須待在屋裡,老爺爺不許他到院子,就怕他把身體弄髒。
「你乖乖待在屋裡,我怕澆花萬一不小心弄濕你,你呢,一時興起亂跑到處踩泥巴,或是玩水把自己弄得全身髒兮兮,我又要幫你洗澡。」
葵一向聽話,他會趴在窗戶看老爺爺澆花,老爺爺總是一邊澆花一邊跟花說話,老爺爺最常說話的對象是向日葵,老爺爺最常說的故事是有關葵的故事,這個故事葵雖然聽了很多很多遍,大部分內容他都記住了,不過每一次聽他都像是是第一次聽一樣,專心且感興趣,老爺爺偶而會停下來問葵。
「你覺得我當年是不是膽小鬼?」
葵只要聽見老爺爺問他問題,不管有沒有聽懂,他都會打噴嚏來回答,老爺爺聽見葵打噴嚏就開心大笑。
「你的答案好,現在我再問你第二個問題,你要不要吃芭樂?」
這句話葵是真聽懂了,他用力連續打兩個噴嚏,惹得老爺爺更開心,通常吃飽飯後才會有水果吃,老爺爺特別開心的時候也會額外給他一小片芭樂或是蘋果當獎勵。
老爺爺又開始說起他的初戀故事。
「我大學時念日文系,當兵回來後考進一家日商公司,有一次公司派我到日本總公司出差,因此認識在同一公司上班的葵,她是一個溫柔的女孩,我一見到她就很喜歡她,可惜當年我沒勇氣追求她,我實在太喜歡她,怕被她拒絕,所以一直不敢開口問她是不是願意到台灣玩。我回到台灣後,常常寫信給葵,葵總是很快回信,我們兩個書信往來雖頻繁我仍不敢讓家人知道,直到有一天,我媽媽問我,是不是在日本認識什麼朋友,因為常常收到日本寄來的信,這時候我才跟家人說,我有一個很喜歡的女孩子,我們同一間公司,只是她在日本上班我在台灣,她叫葵,人很好,我打算請她到台灣玩幾天,結果我媽媽沒說什麼。但是幾天以後,我爸爸找我去說話,他說,和外國人結婚問題很多,語言該怎麼辦,我們家只有我會說日語,如果她無法和大家溝通以後怎麼當一家人,何況她一個人嫁來台灣,會很孤單,娘家又那麼遠,結婚不是旅遊,短短幾天就結束,語言不通也不會有太大的問題,結婚是一輩子的事,要適應的事很多。都怪我沒勇氣堅持,或是想辦法說服我爸爸,這幾年我在臉書找到葵,我們變成臉友,我才知道原來她到現在仍沒有結婚。」
《我的菜市場》
第一章 爸爸怎麼了
「這次班級廚神競賽獲勝的組別是……」
我站在桌前緊張的絞著雙手,唉呀!我明明是各種大大小小考試比賽常勝軍,現在怎麼像一隻驚慌得想啄自己羽毛的小鵪鶉呢?
電磁爐上的湯還滾滾地冒著熱氣,像是人們喃喃翳入天際的祈禱聲,我在桌子下方偷偷將十指交扣,桓侯大帝可要保祐我。這是我人生第一次祈禱,在市場裡的桓侯大帝應該聽得見吧?半年前的我,根本想不到會發生這些事呢!
(六個月前)
「我──不──要!」在爸爸面前,我的臉漲得通紅,頭頂一股熱氣不斷往外冒,那句可怕的話自然而然冒了出來。
「我.討.厭.爸.爸!」
我用力喊出這句話,旋即頭也不回的跑回房間鎖上門,將自己埋在棉被裡嗚嗚地哭起來。
明堯中學,我努力了三年最想進的私立學校,因為爸爸的一句話就要破滅了。我淚眼婆娑望著牆上貼著的成績通知單,大大的「錄取」兩字被我用紅筆重重圈起來,周圍還添上許多彩色星星,這薄薄的一張紙可承載我人生至今全部的夢想啊!
「你們知道每年三月的私校考試是個多大的戰場?中部四縣市最頂尖的學生們都會報考明堯中學,一萬二千人裡最後只有八百人能穿上明堯的制服,這機率是百分之六……你們覺得光憑你們現在的努力夠嗎!」
想起補習班門口拉起的紅色布條,還有那些已經成功穿上明堯制服的學長學姐,能考上「第一志願」,那是多麼威風的事?
從小四進入「私中魔鬼培訓班」後,繡著「明堯」兩字的天青色制服就成為我的夢想。就像大人喜歡LV、GUCCI這些名牌,任何東西只要印上名牌標誌,就算成為月光族也想買下一件,我光是想像穿著天青色的制服走在路上,能獲得路人百分之百的回頭率,說不定還會有人低聲和同伴說:「這女孩怎麼這麼厲害,能考上明堯?」「她一定很聰明吧……」就恨不得早一點到明堯報到。
這三年我過得多辛苦啊!當班上同學還在寫著國語習作、背幾個簡單的英文單字時,我每天超前學習,小四時學小六的課程,到小六時每週開始練習國中會考題目,背誦一張張陌生的國字注音、數學公式考卷,就怕自己像補習班老師說的不夠優秀。整整三年我每天在補習班熬到晚上十點,連假日都在讀書,才終於從這場百分之六的錄取率戰爭中脫穎而出。上網查詢成績的那一刻,我拉著爸媽開心的又叫又跳!
「爸爸要帶妳去吃大餐、買禮物,慶祝我們家小公主考上明堯!」
言猶在耳,現在爸爸竟然說不要讀明堯,讀普通的公立國中就好,我才不要──
「士芬,媽媽可以進來嗎?」外頭響起一陣敲門聲。
我們家的「大公主」親自上門,位階低的小公主當然只有乖乖開啟城門的分。拉開門後,我不發一語扭頭坐向床緣,渾身抗拒的氣息昭示著:就算打開城門也不代表我要準備豎白旗哦!
柔順的長髮披在肩膀上,媽媽略長的瓜子臉再配上一對溫柔得像要滴出水的眼睛,說起話來也是輕輕柔柔的。「妳以前從沒有這麼兇的對爸爸說話過。媽媽進來前,發現爸爸看起來好像快哭了。」
媽媽的語氣雖然輕鬆,臉色卻有些憔悴。奇怪?雖然她曾經發生過一場嚴重車禍,但這幾年一直在家靜養,狀況也一天比一天好,怎麼現在看上去又像極從前的模樣?
媽媽應該沒看見我擔心的表情,繼續為爸爸說話。「爸爸最疼的就是妳,他對妳說那些話,心裡也一定不好受。明天去向爸爸求和好不好?」
「可是他要我去讀公立國中──」媽媽的話重新點燃我的怒火。「所有的朋友都知道我要去讀明堯,在臉書上留了一堆祝福給我,就連我最討厭的班長這次也承認輸給我。我現在去讀普通的國中,不就變得和他們一樣嗎?」
「妳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看著媽媽蹙起眉頭,這是她發怒的前兆,我可不想再引爆另一顆炸彈。我拉起被子蓋住頭,拒絕再進一步溝通。「我現在累了想睡覺,有什麼話明天再說。」
思考一整晚,為了向爸爸表明我死也不會去讀公立國中的決心,我決定拉起冷戰封鎖線,一句話也不跟爸爸說。
早上吃飯,我連一句「早安」和「爸爸再見」也沒出聲,爸爸似乎也沒有要去上班的打算,時鐘指向七點半,早該出發的他仍坐在餐桌前。
爸爸看著我欲言又止,最後只嘆了一口氣。「我也想讓妳讀明堯,但爸爸現在真的沒辦法。」
哼!什麼沒辦法?我低聲說著我吃飽了,用眼神示意媽媽趕快載我去上學,媽媽出門前不忘和爸爸說:「聰敏,這周末要和媽一起吃飯,餐廳讓你訂。」
爸爸點點頭,仍然坐在餐桌前,像尊孤伶伶的石像。哼,這是想博得我同情嗎?我才不會這麼簡單就開口呢!
坐上車後,我才開口和媽媽抱怨:「媽,妳去和爸爸講我想讀明堯,他怎麼可以不讓我讀明堯?」
「士芬,其實公立學校不見得比私中差,我們家附近的公立學校也算是明星國中,強調多元學習五育均衡發展,校風也不錯……」
媽媽完全忽視我抿得越來越緊的嘴角,依然滔滔不絕的強迫推銷那討人厭的公立國中。竟然連媽媽也「背叛」我,刻著明堯兩個大字的精神堡壘已經快要被「敵人」摧毀,孤立無援的哨兵該怎麼辦?
腦海裡倏然閃過補習班裡老師教過的成語歷史故事。戰國時代,其他國家為抵抗勢力強大的秦國而組成聯盟,秦國宰相張儀說服魏國背叛六國聯盟,用的理由是魏國投靠秦國,就可以「高枕而臥」,但當六國聯盟被破壞後,秦國一一將其他國家蠶食鯨吞,最後真正「高枕無憂」的是一統天下的秦國。
──當面對強大的敵人時,無法正面突破,就從內部瓦解。爸爸媽媽已經組成堅強的反對聯盟,我必須想辦法撬開一角,首先我必須找到強而有力的「工具」,威力大到足以動搖爸爸或媽媽的決定。剛才媽媽說星期六要和外婆一起吃飯……我腦筋一轉,似乎有辦法了!
和外婆的家庭聚餐是在我最愛的家常菜餐廳,雖然爸媽三不五時會帶我來一次,但自從五年級下學期忙著應付補習班裡的各科模擬考,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沒見到外婆了。
外婆還是頂著那一頭招牌捲髮嗎?記得小時候我曾好奇的要將手伸進那顆「鳥窩」裡,看看裡頭有沒有藏著鳥蛋?外婆總是笑瞇瞇的任由我亂摸,直到媽媽伸手把我抱回去,外婆還是樂呵呵笑著,好像再大的煩惱被她這樣一笑,全都被拋到九霄雲外。
車子甫接近餐廳,我瞧見一個豐腴的身影已然站在門口,夕陽的光從屋簷斜斜落下,照亮了周身,彷彿是這小天地裡最暖的色澤。車才剛停下,我迅速打開車門,一個箭步撲向了溫暖的懷抱裡──「外婆!」
外婆笑呵呵的摟住我,一雙眼睛瞇得快要沒了縫。「士芬啊,怎麼長這麼高了?」
我只顧著把頭埋在外婆懷中,亨受久違的撒嬌。忽然聽見外婆問了媽媽一句:「靜誼妳臉色看起來怎麼不太好?身體還有狀況嗎?」
「我沒事。」媽媽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媽妳等很久了嗎?聰敏去停車,我們先進去。」
餐桌上是我愛吃的東坡肉、蝦醬高麗菜、排骨湯……,我等不及先開動,才不像大人們晾著美食只顧說話呢!
「最近家裡都還好吧?」這是外婆每次見面的開場白。
「一切都……」
媽媽正準備回答時,我的話早已像子彈般射了出來──「外婆我和妳說,我考上了明堯,可是爸媽竟然不讓我去讀!」
「明堯不就是那所很厲害的中學?」外婆驚訝的問:「你們之前不是一直希望士芬能考進明堯的嗎?」
我在外婆身邊拚命點頭,更不忘用眼神對爸媽說著「你們看!外婆也這樣說!」
爸媽對看了一眼,爸爸才硬著頭皮開口:「可是私立學校的費用太貴了,光是學雜費一學期就要五萬元,還不包含校車、社團和第九節課的費用,和公立學校的學費比起來差太多……」
「我們家哪有可能出不起這些錢?」你還是大公司的主管呢!我還沒說出下半句,卻看見被這些話擊中的爸爸已臉色一白。
餐桌上的氛圍忽然有片刻凝固,我正準備再接再厲說服外婆站在我這一邊時,爸爸丟下筷子雙手攫住桌面,用力低下頭!
「媽對不起!我答應過要給靜誼一個穩定的家,讓她能過幸福的生活,我卻沒有實現承諾。」爸爸的聲音聽起來有幾分哽咽,好不容易克制後才抬頭面對外婆,但那眼眶裡竟有淚珠閃動。爸爸明明抬著頭挺著胸,卻是滿臉悲悽,向來乾淨的臉龐不知何時已長出細細的鬍碴,這模樣就像裂縫爬上快要破碎的碗,隨時都會聽見砰的一聲──
「聰敏上個月底被資遣了。」一旁的媽媽開了口。「他原本待的企業受到疫情影響,決定結束公司的業務。聰敏已經在找別的工作,只是現在還找不到好的機會……」
像是被拳擊手的重拳一拳拳打在胸口,腦中炸出無數「砰!砰!砰!」的聲響,爸媽怎麼沒和我提過這件事?不能讀明堯這件事彷彿成了海面上的一朵小浪花,現在迎來的是真正的狂風暴雨。爸爸中年失業,我們家該怎麼辦?!
我不曉得自己是如何囫圇吃完這一頓飯,以往最愛的菜餚已經一點也不可口美味,滿肚子裡只裝著濃濃的擔憂。搭車回家的途中,我想和爸媽說些什麼,反倒是爸爸安慰我:「放心,我們家沒有破產。只是從今天開始,我們家算窮人了,花錢要省一點。」
「我……」幸好我考上明堯後就暫停所有補習,省下一筆花費,我想趁機和爸爸說我不想讀明堯了,可是這句話堵在喉嚨裡,我捨不得戳破那唯一的美夢泡泡。
爸媽似乎也努力維持同樣的生活步調,只是爸爸待在家裡嘆氣的時間越來越長,就連身為家庭主婦的媽媽也開始上網找工作。我曾經最期待的畢業典禮,也在這種憂愁的氣氛下不知不覺結束,爸媽要我和同學一起出去玩,我只是一屁股坐上回家的車,唉,我現在哪有心思和同學說笑?恐怕今年暑假也會是烏雲罩頂吧!
沮喪的走進家門,忽然一陣手機鈴聲響起,爸爸連忙接起電話。
「是的,媽,我們剛才參加完士芬的畢業典禮,您有話要和我們說?」
電話那端外婆似乎說了什麼,爸爸的臉色由白轉紅後又變黑,我也想上前聆聽,爸爸卻徑自走進房間裡,低聲和媽媽商討著什麼。
繼承……入股……許多我聽不懂的名詞一一迸出。我在門口呆呆看著,爸爸忽然抬頭望向我,目光從猶疑變得堅定──那是我說不出的、滿滿的溫柔。
《番薯耍少林》
1.起棍
哎喲~我說綺綺呀,才兩個月不見,怎麼妳好像又長高了?我記得今年過年時妳才長到……這兒,就我的胳肢窩這兒這麼高而已,不是嗎?怎麼現在已經長得比妳媽還高了哪。
誒~妳說阿公我記性變差了?!
妳別看阿公我頭上都秃了,頭髮鬍子都白花花了,這腦袋可還是很靈光的喲,阿公都還記得妳小時候晃著那三層腿庫肉,奮力踢著嬰兒車上頭的玩具的樣子哩。
對了,妳上回電話裡頭說前陣子在忙第一次段考是吧,考得如何呢?
嗯,就英文科的分數不滿意,只考了八十五分?八十五分很高了啦,阿公在唸初中時英文也不太行,那時是叫「初中」,現在叫「國中」。
我的英文成績怎麼樣呀,這……說出來保證讓妳嚇一跳。阿公最難忘的一次英文成績是二十七分,嘿嘿,厲害吧。哎呀,妳怎麼笑得這麼大聲?沒禮貌!我告訴妳呀,說到那次的英文成績,阿公我可是很自豪的哪,那是我唯一一次,從頭到尾沒有作弊,完完全全憑實力猜到的分數耶。
妳說用猜的不需要實力?當然需要囉,實力不夠還是會猜錯的嘛~
喔,那不叫實力,叫運氣是吧,但是採用「實力」這個說法,感覺上比較厲害一點嘛。這二十七分的實力也很夠我這輩子使用了,把英文字拆開,每一個字母我都認得,只是合起來就……哈哈哈,就和英文沒那麼好的交情啦。
是喔,英文字母只有二十六個,那我還多得一分呢,可算是比基本程度再好一點,哈哈哈。
咦,妳拿出手機要做啥呀?
要錄阿公講的話喔,妳說要做社會科和英文科的「跨領域學習」作業,老師要妳們回來搜集長輩講的家族故事。
什麼是「跨領域學習」?
喔,就是結合歷史、地理和公民三科,再加上英文科老師們給妳們出的作業呀,啊不就是要妳們回來聽老人講古嘛,用那麼複雜的詞兒,阿公聽得霧剎剎哪。
還要用英文做簡報喔,現在的小孩英文程度都比阿公那個年代好太多了咧。
嗯……要聽阿公講古,就要泡老人茶,綺綺,妳去廚房提一壺水來,順便問妳阿嬤,她上次買的方塊酥還有沒有,吃諸羅名產配諸羅在地的農庄故事最對味,妳說是不是呀。
2.馬步立掌
說到咱們大溪厝這個庄,也是嘉南平原上有名的農業重地咧。開墾歷史倒底有幾百年,我也不清楚哩。我記得聽老一輩的在講,雖然我們賴姓在大溪厝算是大姓,不過一開始好像是姓范的先民到這裡開墾,後來就漸漸有其他姓氏的人從唐山移民過來囉。
妳看看,以前是流行移民到臺灣,現在是流行移民到其他國家,真是「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呀。
什麼叫做「每一隻狗都有牠的天」?是英文版的風水輪流轉的意思呀,妳用英文唸來聽聽,阿公也來學學。
「A咪豆哥黑斯伊斯ㄉㄟˋ」,這是什麼碗糕呀,妳把它寫下來,阿公看看。
原來是「Every dog has its day」呀,用寫的阿公比較看得懂啦,阿公可是有二十七分的英文實力呢。
咦,手機還在錄音喔,那阿公認真點講故事。
話說回來,我們庄叫「大溪厝」,實際的原因並不是有一條大水圳流過的關係,而是因為後來有不同姓氏的先民來這兒開墾,啊大家都是千辛萬苦的渡過黑水溝,神明保佑加上運氣不錯,才能活著登上臺灣的岸邊,大家一起開墾、互相扶持,所以我們庄就叫「大家厝」,是大家的厝的意思。
綺綺,妳用閩南語說一下「大家」怎麼發音。
哎喲~不是「打剛」啦,「打剛」是「每天」,妳剛剛教阿公的「Every day」,不是我在臭屁,阿公的頭腦還是很靈轉的呢。
「大家」是發成「打給」的音。不過呢,可能是在古早官廳登記的時候,官員誤以為庄民講的是「大溪」(閩南語發音為「逮ㄎㄟ 」),以前的農民又大多不識字,就這樣被記錄延用下來了。
好!講完我們庄名的由來,要來講點阿公小時候的趣事,是連妳媽都沒聽過的喲。呵呵呵,妳想從哪段開始聽?
上學?這事有什麼好講的,上學不就是去學校吃便當嗎?那時候妳祖奶奶都一大清早起床幫我們幾個小孩準備好便當,包在布巾裡,我們就這樣提去學校。
哪有什麼書包,都嘛是用布巾包課本,就一塊方型的大棉布,把課本、便當平放在正中央,先把兩個對角互摺,另外兩個對角再一綁,喏!這不就包好了嗎,不過我應該都只有帶便當去學校啦。
差不多到……第二節下課,肚子就好餓了咧,十分忍不住,就把便當給吃掉了。
中午喔,當然就只能猛吞口水看同學們吃便當啦。每天都跟自己說:「今天一定要忍到午餐時間!」不過每天一到第二節下課,肚子就好像設了鬧鐘一樣,咕嚕咕嚕叫個不停,我擔心會吵到同學上課,只好還是先把便當吃掉了嘛。那時坐在我旁邊的女同學,上課很認真的呢,也是住在我們庄裡的,長得很可愛的,噓……這個不要被妳阿嬤聽到。
好不容易挨到放學,就要趕快回家煮飯啦,嗯~妳不相信阿公會煮飯?
那個年代,小孩放學時,大人們都還在田裡忙著呢。說到這個,倒是有個俗諺流傳著:「有女兒不要嫁到大溪厝庄,燒稻草、潑粗糠,每作半田園,作了不死也站黃。」意思就是,大溪厝田地太多,農務繁忙,女人家嫁到咱們這兒來,即便是皮膚白皙的千金小姐也得下田幫忙,光忙著田裡的粗活兒,就算沒累得半死,也被日頭曬到皮膚變黃變黑啦。
既然大人們都還沒從田裡回來,而我是家中孩子排行的老大,總不好讓弟弟妹妹去升火扛飯鍋吧,所以當然就是由我來負責燒飯囉。
配菜喔,就等大人們從田裡回來,妳的祖奶奶就會張羅了。其實也就是弄點醃漬的醬菜,大不了再煎幾小塊的鹹魚,有個味道能下飯就行。可不像現在大家吃飯還講究色、香、味俱全,又得考慮營養均衡的。
而那鍋飯呀……每回要打開鍋蓋時,我都會幻想著鍋裡躺著一粒粒淨白剔透的白米飯,但在衝著臉撲來的溫熱蒸氣散去之後,映入眼簾的卻大多是番薯籤哩。
當時的農民不怎麼使用農藥和化學肥料,當然農耕技術也和現代沒得比,所以稻米的收成很不好,要吃一碗純白米飯真的是一個很奢侈的願望呀。
所以在番薯的產季,就用一些白米和著一堆新鮮的番薯籤來煮;如果不是番薯的產季,就只能加進曬過的番薯乾啦,那滋味實在不怎麼讓人期待。
說到當時的番薯,並沒有像現在的番薯那麼甜、那麼好吃喲。你看看現在市場裡的番薯都小小一條,滋味可說是甜得像蜜,那些都是一直持續在改良的品種囉。不過呀,可能當時的土地還是比較肥沃,阿公我還真的挖過一顆重大約八臺斤的大番薯咧。
啊……八臺斤……就是四點六公斤嘛,哎喲!比妳出生時還重呢。
綺綺,妳看這番薯的名字裡就有個「番」字,意思是啥?意思就是,它並不是咱們臺灣,甚至不是中國大陸或亞洲地區的原生物種哪,聽說是從中南美洲那兒傳來的,在臺灣落地生根的歷史也不過就四、五百年。至於為什麼咱們臺灣人都說自己是「番薯仔」,妳覺得理由是什麼呢?
因為臺灣島的形狀像一條胖番薯?哈哈哈,當然有像啦,不過……是哪一國人看到臺灣大喊「福爾摩沙」的?
喔……是葡萄牙人呀,那他們怎麼沒有大喊「喔~好吃的番薯」?因為他們不是從空中看到整個臺灣的形狀喔,也是有道理啦,但是在那個古早的時代,又有多少人可以從高空中鳥瞰到完整的臺灣島呢?所以應該跟臺灣島的形狀沒什麼關連啦。
我是聽你祖爺爺、祖奶奶說過,在日據時期,臺灣人都私底下謔稱日本人是「狗」,或是「四隻腳的」。在被日本統治的時候,多多少少都會被日本人欺壓嘛,大家心裡不滿,就幫他們取個難聽的別稱,加減舒發一下情緒。結果日本人也私底下叫我們「番薯」,因為番薯很好種,臺灣人窮呀,餐餐都吃番薯,而番薯又是長在土裡,收成時把莖一往上提,四、五條番薯就這樣揚著沙塵出土啦,那些日本皇民們是笑我們臺灣人很土裡土氣的咧。
不過……妳知道嗎?「狗」的日文發音叫「伊奴」,「番薯」的日文發音叫「伊摸」,妳可以想像一下,如果兩方的孩子在街上相遇了,一邊嗆聲叫對方「伊奴」,另一邊回嗆「伊摸」,越喊越大聲,也就分不出「伊奴」和「伊摸」了呀,哈哈哈,妳說是不是呀。
但番薯這個作物,適應環境的能力的確很強,栽種之後很快就可以收成,營養成分又高,實在很符合咱們臺灣人韌命、不輕易放棄的性格呀。
哎喲,一講到番薯就扯久了,阿公是要講怎麼煮飯是吧。妳會不會煮飯呀?妳現在是……國中一年級?現在的說法是七年級喔,這個年紀是可以開始學煮飯了啦,阿公那時還是國小生哪,而且那時也沒有什麼電鍋、電子鍋可以用,倒是有個類似電鍋的自動炊飯裝置,很好奇吧,阿公畫給妳看。
妳看看阿公畫的這個圓桶,就是那時用來煮飯的爐子,直徑差不多有一尺到一尺半……啊,用這個單位妳沒概念喔,就差不多是三十到四十五公分長啦,高度也差不多一尺。爐子外頭包了一層鐵皮,內層是用水泥灌模成型的吧,總之是有個厚度和重量。當然中間是空心的,底部中心也開了一個孔,有一點像在烤日式麻糬的桌上型陶土爐……對啦,要說像花盆也行,但尺寸要大上許多就是了,而且還可以依家庭人口數的多寡來選擇爐子的大小,和妳去買電鍋一樣的概念。
這爐子當然沒有開關呀,也不用插電。怎麼使用呢?首先,要把一個空米酒瓶放在爐子的正中央,然後開始在酒瓶到爐壁間的空間填進木屑,這木屑只要去木材工廠要就可以免費拿到手了。
妳知道嘉義是阿里山木材的集散地吧?以前的阿里山小火車,可不是用來載觀光客的,而是用來載木材的哪。一列一列的火車,把花了幾千幾百幾十年長成的木材,載到嘉義的北門車站,然後再一根一根的推進杉木池……
喔!又講遠了,總之呢,那個木屑要一邊裝填一邊用力壓實,當然得花點力氣囉。要裝到怎樣的高度,就看要煮多少飯來決定,這個得依靠經驗來判斷的,煮飯是一門專精的功夫呢。
等到把木屑裝填到需要的高度,而且確確實實都壓得很緊密之後,就可以把酒瓶拿起來啦,將會形成中間有個通道的環狀木屑塊,看起來像……年輪蛋糕?!是有像,不過妳的腦子怎麼老想到吃的東西咧。
然後就可以從下面的孔洞點火囉。
為什麼要大費周張的從下面點火?妳們國小自然老師有沒有教過,熱度是往上還是往下走呀?對嘛~是往上升的嘛,所以當然要從下面點火,它才會慢慢燒上來呀,而那個酒瓶留下的空間,就變成氧氣的輸送道啦。
確定火有點著了,再把放了一大堆番薯籤、一些白米和適量清水的鍋子擺在這爐子上蓋上鍋蓋,它就開始自動炊飯囉。那白米的數量呀……少到像是點綴夜空的星星一樣的空虛哪。
鍋子安置好了,中途都不需要理它,等爐子裡的木屑都燒完了,這鍋飯就大功告成了。需要多少時間?這也是依經驗值來計算,阿公忘記了咧,那時又沒有戴手錶,反正等大人回來,就差不多煮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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