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在紐約創立逾百年的建築事務所,一家三代的故事為主線。結合副線回顧四十歲月的臺灣人,交織穿梭,歷經滄桑歲月。
★ 小說地點跨越紐約、臺灣、金廈,到東南亞,時間今昔交錯。
作家小野、吳鈞堯,《文訊》總編輯封德屏,國立高雄科技大學文化創意產業系教授徐錦成 和聲推薦
建築師金光裕以空間線條,轉化文學語言,堆疊出迷人的小說世界
一間風雨飄搖,創立逾百年的建築師事務所,一位來自臺灣的建築師,因舊作翻新的建案,前往廈門,展開一段橫跨百年的時光之旅……
歐本海默建築師事務所,在紐約創立逾百年,有過許多代表作,甚至跨足海外到新加坡、廈門等,紅極一時,現已日薄西山。事務由來自臺灣的建築師向潮雄主持,為獲得一個可能讓事務所起死回生的機會,他飛往廈門。
為取得舊作翻新的建案,向潮雄和歐本海默三世找出當年留下的建築圖,二人按圖索驥,揭開歐本海默二世一九三○年搭乘輪船來亞洲,以及他與妻子吳韻梅在廈門相知相戀的過往,還發現這些相關的素描上,常常出現一對鷺鷥。他們依照歐本海默二世設計的特色,把舊作梅樹堂和紀念醫院,進行新舊融合,呈現建築的「和聲」,回應並延續前人的精神。
向潮雄默默守護著這個逐漸凋零的事務所,卻未發現他的家庭也即將分崩離析。他藉著到廈門的機會,經由小三通前往金門與前女友會面,卻意外巧遇一同服役的老友,竟也勾起無數的青春回憶,有怨憤、遺憾、感傷與釋懷。
透過二條線索交織,以歐本海默事務所一家三代為主軸,另一線則著墨初步入老年的向潮雄回顧八○年代在臺灣的青春歲月。金光裕透過不同人物的視角轉換,顯現各自心思變化,形象鮮明。隨著小說進行,所有人物各自都找到生命中不同的出口,不論堅持或放棄,也已歷經滄桑。小說橫跨百年,細膩描繪昔日中西不同時代,不論是二十世紀初英國統治下的香港、充滿洋行的廈門、繁榮的紐約與二十世紀末戰爭陰影下的金門,歷歷在目。他結合建築專業與旅外經,將建築空間線條轉化為文學語言,堆疊出今昔建築的立體樣貌,描摹出紐約、臺灣、金門、廈門等風景地貌,以及百年中西文化衝擊。
自序
我從大學開始寫作,忽忽已要逼進五十年,其間也就只出過五本書,第一本短篇小說集《沙堡傳奇》(一九八七)和散文集《浪淘盡.卡通英雄》(一九九四)都是九歌出版的,其內容大多也都是先在蔡文甫先生主編的《中華日報‧副刊》上刊登的,年輕時許多事以為理所當然,到後來才體會到當年蔡先生對後輩的提携和鼓勵,都在微妙與不著痕跡之間,如今蔡先生以高齡仙逝,連我也領了敬老卡了,竟然還有這個緣分由九歌來為我出書,真是何其有幸!
現代建築大師密斯凡德羅先生曾說:「我沒有受過正統的建築教育,只是讀過幾本好書,和幾位好建築師一起工作過,如此而已!」密斯的家鄉是德國亞琛Aachen,是神聖羅馬皇帝查理曼大帝的首都,至今還留存大帝建於西元八○○年的大教堂,密斯的父親是石匠,歐洲傳統的匠師自中世紀以降,都是綜合了工技、藝術、和科學的訓練,雖無社會的驕寵與光環,卻享有如黑色沃土般最為深厚濃郁的養分。但這也與我幼時的文學環境有相似處,我不是要自比為大師,但許多與我同輩的作家,雖然成長於物質匱乏,但也最需要尋求精神出路的年代,一本書的傳閱可以讓多少人神遊物外,殷切之間無意之間也得到了文學的滋養。
我一直與文壇少有接觸,曾經談得上是文學路上的同伴,無非是顧肇森了。我們都是幼時愛讀雜書,由章回小說武俠小說翻譯小說到經典文學現代文學,就像是登船出海,不知不覺就航入了文學的國界,到了一個年紀,突然興起了寫作的慾望,竟也獲選刊登,得了這樣的肯定就繼續的讀繼續的寫。
我們從大學相識,後來都在紐約工作直到他過世,前後十七年,由青年到中年,經常約了打牙祭聊天,交換讀過的書和草稿互給意見,一九九四年初我搬回國前他動了大手術,意志有些消沉,也許感受到了人生無常,說是病癒了不再做醫生了,找個地方好好嘗試用英文寫作,他說年輕時寫作靠熱情,像是身體裡有一把火,不寫出來就坐立不安,到了中年就要靠思考靠方法了,我替他打氣,想到了就該去做,英文縱非母語也總有方式克服,而我自知沒有他的才華與早慧,只能期望到了老年,累積了足夠的生活智慧,能夠寫些有意思的作品就好,本以為以後還可以用逐漸普及的電郵交換草稿,未料我回臺後半年內,他就在三十九歲那年往生了。
我回臺後與我太太石靜慧開辦了建築師事務所,做過建築雜誌的總編輯,建築展的策展人,在香港大學建築學院教過書,無論工作或生活,都是不斷得處理一個又一個問題,有挫折有差強人意也有如意之時,但是眼看著隨著年歲增長累積智慧的願望是緣木求魚了,唯一不變的就是持續著閱讀和素描式的筆記。在前兩年疫情期間,因為工作方式將生活步調放慢,竟多得了些時間,於是抱著能寫多少算多少,在全無負擔之下,竟如輕舟已過萬重山,不知不覺竟寫完了,過去零星的念想和感遇,竟然都會不知由何處飛來,或者像是不知來自何處的湧泉,都在故事中找到歸位。
所以我比老友多活了幾十年,若能回到過去,竟也可以倚老賣老,告訴他原來到了老年,寫作竟是要靠等待,縱使天天所見,都是尋常的街巷里弄平凡風景,只要耐心平靜得觀照和嚼咀,故事和概念竟自己會浮現,似乎不是大腦而是腦幹,不是思考而是直覺在主導了。而這個青年、中年、老年三部曲,竟也類似日本戰國三雄如何讓夜鶯唱歌的雋永比喻,不唱歌的鳥兒會被織田信長斬殺(一刻都不能等的急切),豐臣秀吉會逗弄它唱(要有計畫有方法),而如今的我有如老奸巨猾的德川家康,會耐心等它唱歌了。
這是個有關建築師的故事,但是重點並不在建築設計或建築史,只是引用我最熟悉的行業最不容易失真而已;同時,無論人們如何定義所謂七大藝術,文學與建築都是不可或缺的兩項,但是建築是有關空間,文學是時間的藝術,其中即使有相通的原理,也是極其隱微與抽象的,也並非這部小說的重點;它也不是自傳,除非人生經驗的累積就是自傳,雖然有些非關鍵性的情節是真實的經驗,比如我確實在金門服役過,我在紐約的第一個工作,真的就是在卡內基音樂廳內的藝術家工作室,相隔數十年,我也曾經過小三通回臺,在廈門五通碼頭,通關檢查行李的時候,赫然發現就站在數十年未見過的學長的身後!但是絕大多數的情節和人物都是想像,至多是將我所遇過的人事物,經過打碎重整和加工的結果,如同密斯凡德羅先生,我也有幸在人生中,遇到過許多精彩的人與事,這些亦師亦友亦同的影響都灌注其中,而他們在每一個角色之中,但也都不是那個角色。
以往寫完文章,回頭看總覺得不夠到位,不是甚不滿意就是不甚滿意,似乎永遠停留在「最滿意的文章會是下一篇」,但是在寫完這篇後我卻告訴女兒,我這輩子已經很夠本了,她聽了連忙問最近健康檢查有問題嗎?
我說我不是那個意思,以我有限的才華,有我太太做事業的伴侶,靠著她的設計才華經營個事務所,跌跌撞撞得也可以在執業生涯內完成數十個作品,培育些後繼的人才,此其一也;我女兒完全沒有詢問過父母的意見,就選擇了文學創作和文學翻譯做為人生的職志,但也因此我又有了文學路上的同伴,如今我能夠完成一篇足以代表我人生樣貌的小說,此其二也,所以我非常知足。
八年前做臺北城市博物館的規畫,因為其中文學館的部分,而訪談了數位賢達與前輩,這是我和文壇最密切的接觸,我也由這個過程中了解到,臺北的文學最珍貴的,就是由戰後變動、困頓又封閉的時代,某一群人將生活的苦悶、欣喜、和想望,用最可及最無需成本和熟悉的方式,也就是寫作,得到抒發與慰藉,即使在生存的邊緣,在精神上也依舊可以「航向拜占庭」,這些人大多非職業作家,也很難靠此維生,也因此可以免除造作與姿態,而能寫出真實的人生,流露和記錄真性情與真識見,這也是我所認識與認同的文學。
○○七影片《量子危機》,龐德不受軍情六處的節制,進行了報復性的行動,在惡人伏法塵埃落定後,代號M的女主管告訴他:「龐德,我需要你回來。」他的回答是:「我從沒有離開過。」所以雖然沒有懾人的外表和殺人的執照,這本小說也不該算是我的回歸之作,因為即使我從未在文壇之中,卻從來沒有離開過文學。
界
二○二○年一月,在鮮見的冬日明亮陽光下,廈門五通碼頭建築反射刺眼的白光,它似乎就近在咫尺,但是眼前橫著十線的快速道路,完全沒有穿越的可能,他下榻的酒店距離碼頭直線距離不過幾百公尺,酒門口卻沒有一部計程車,問櫃枱說要等二十分鐘,他看距離應該五到十分鐘就走到了,沒想到竟有這一條不可跨越的鴻溝,打開手機地圖,也找不到十字路口或是天橋,再走回酒店又覺得浪費時間,竟搞成了進退兩難。
向潮雄想起酒店大廳牆上,有五通碼頭的老照片,廈門是一座獨立島,在古代不論由那個方向來,都要靠船舶來往,五通就是往北方的碼頭。對來自中原或是江南的古人,比如被分派到廈門的官員,由杭州經過寧波臺州溫州,就已經像到了異國,再經過無數崎嶇的山嶺,碎片似得海岸到了福州,像是洪荒中再見到文明之地,再往南走,所見都是服飾怪異口操蠻語的異人,走過多少瘴癘蟲蛇充斥的窮山惡水才到了泉州,像是《鏡花緣》書寫的古怪國度,幾乎是世界的邊緣了吧?再往前走到山窮水盡,布鞋蔴鞋不知磨破了幾雙,看到莽莽蒼蒼的大海,還到坐了渡船再吐一回,才終於能在五通碼頭上岸。酒店牆上的照片還有魯迅在一九二六年到廈門大學教書的留影,難道就連那時的魯迅,也是在這裡踏上廈門島的嗎?
與古人和魯迅有了連繫,向潮雄突然覺得的眼前的難題不大了,看著手機上的地圖,以前資訊不發達的時代,加上敵對狀況,很多事情以訛傳訛,一九八○年在金門服役的時候,曾到馬山喊話站去做修繕工程,趁機會用碉軍事望遠鏡去看對岸,有位預官排長很熱心得告訴他:「沿海岸有排圓拱的房子,就是廈門大學,現在應該都是軍營了,還有衛兵在站崗。」
另一個同僚所見卻大不同:「全世界的衛兵都一樣,都在打瞌睡!」
現在他知道,廈門大學卻是在廈門島的西南邊,根本不是在正東方的金門島望得到的,由馬山喊話站看到的應該是大嶝或小嶝島,如今從衛星地圖上看,那裡沿海的也沒有圓拱的房子,究竟是被拆掉了,還是他的記憶完全失真?算算看,四十年前的他與魯迅在廈門的年代差了五十四年,那時覺得魯迅屬於不可及的歷史,那麼年輕的自己如今也算是歷史人物了吧?
快速道路的分隔島上種了好幾排的椰子樹,顯然是要經營出熱帶風光,他想起在金門服役時,冬天簡直冷到骨子裡去,在紐約住了三十多年之後,現在簡直有些燠熱難耐。冷戰末期金廈之間的一水之隔,像是不可跨越的陰陽兩界,如今大三通小三通已實施多年,未料他又自找了一座奈何橋!
環顧四下,竟有一隻隻白色的大鳥由他頭上飛過,這才發現幾十公尺外有一臺除草車轟轟得在剪人行道旁的草地,後面跟著一隻又一隻的鷺鷥,撿食除草車翻出作了土壤中的蟲,附近的同類也都迢迢趕赴而來,後到的幾乎撞上向潮雄的頭,鳥類竟有自己的秩序,全不會爭先恐後,落地以後一排兩隻像排隊一樣邁步啄食,那些鷺鷥也不怕人,和他速度差不多得亦步亦趨,他突然覺得有些荒謬,好像他也在一起找蟲吃,就三步併做兩步趕上除草車,問駕駛那裡有天橋,那人卻一臉不耐煩全然不理會他。
還好此時一部計程車施施然的開過來,他連忙攔住了。那師傅推託道:「你再走一走就有天橋了,我在找地方打個盹呢。」言語中也沒有堅持拒絕,他硬是擠進車裡半強迫半拜託,果然還是繞了一大圈才到,也沒看到天橋在何方,他連忙丟下一張整鈔衝進大廳去。
五通碼頭可能比威尼斯的國際機場還大,造型屬於女性建築大師札哈哈迪的波浪曲面的山寨版,大廳用的材料和裝修並不便宜,只怕美國的地方機場都比不上,但細節不夠準確細緻,引發他的職業病臧否高下,地板牆面天花的分割線都沒有對齊,燈天花板的沒加防眩罩,映在光滑的石材地板上,地上也出現一片燈海,似乎要審問所有的過客。
要出關時,收了他美國護照的官員翻來翻去,竟拿了走了,他一時不知所以,不久一道門打開了叫他進去,他被領到一個小房間,坐下來後門就關了起來,良久沒有人理他,只剩下兩盞日光燈,似乎真的在審問他了,他看看時間,原來打算坐的那班船已經來不及了。
他百無聊賴,桌上有個壓克力架子,裡面插著些旅遊訊息小冊子,其中有一份金門的,他拿起來翻了翻,金門竟然有這麼多古名,浯江、仙洲、滄海……
終於進來了一位女官員說:「你用的是美國護照,你的中文名字怎麼寫?」
「向上的向,海潮的潮,英雄的雄。」
「你的普通話說得很好嘛,在那裡出生的?」
「臺北。」
「中國臺北嗎?向先生,你為什麼不用臺胞證呢?」
「我在美國住了三十多年,已經入了美國籍,自從父母過世,也很少回臺灣,所以沒有辦過臺胞證,這次是因為業務從紐約直飛到廈門,我是建築師,是這裡著名的廣廈集團請我來的,辦完事就直接回紐約了。」
對那位女官員似乎只是耳邊風,他連忙拿出自己的名片遞過去,還好他有中英對照的版本:「我是這間歐本海默及子嗣事務所Oppenheimer & Sons的總經理,事務所是一九○○年就成立了,現在已經是第三代了,因為在九十年前就在廈門設計些經典之作,廣廈公司就邀請我們設計他們的寫字樓。」
講到這裡他突然想起,歐本海默二世在一九三○年到廈門,其實和魯迅只差四年,陰錯陽差一點就可以踫上呢!那位女官員問:「你為什麼要去金門呢?」
他突然有個錯覺,這女官員竟是他太太朴智媛的化身,把他要去和大學時候的女朋友周善敏重逢抓個正著!青天大人冤枉吶,這件事不是我主動的,是她在社群網路中發現他在廈門,而她正好在金門,透過微信找到他過去踫面!我會有什麼意圖呢?以周善敏這樣的正經八百的人也不會有,純粹是英文說的「當星星們連線時,才可能有如此巧合」。哈哈!你這句話露了餡了,這句話就有巧合、幸運,到了水到渠成的意思,不是嗎?所以你覺得就算發生什麼不可測的事,也不是你的錯,不是嗎?
他自己嚇自己陷入天人交戰,女官員臉色凝重起來,他回過神來說:「我本來今天就要回紐約的,但是廣廈那邊突然增開一個會,要我留到下週一,我多了兩天沒事,聯絡上了大學同學,所以去金門聚一下。」
她翻看著他的護照,像是在找裡面是不是有夾層:「臺胞證很方便的,用美國護照要走小三通,是比較罕見的。」
他本想說那我不去好了,請把護照還給我,她卻又起身出去了,他暗罵自己的反應太慢,想起來或許廣廈那邊有什麼特權和辦法,就拿出手機用錄音檔寄給負責接待他的舒經理,通常舒經理對手機上的訊息,像是打壁球一樣馬上彈回來,如今卻像是回全聽不到回音的錄音室,他寄出去後越發不耐煩,這些人來催設計圖的時候十萬火急,我最需要他的時候卻不理不睬!
舒經理
我被分配到這個項目的時候,以為是件很牛B的事,我們廣廈集園總部雖然在深圳,卻是從廈門起家的,現在又要在廈門搞個集團園區,豈不就像明成祖把國都由南京遷到北京,卻仍然把南京維持了京城的規格?修總裁不但下了條子,還直接寫了電郵給我,要我去聯絡紐約的歐氏父子事務所,集園有好幾千號人,我竟然可以上達天聽,是多麼拉風的事情?不知道有多少人看紅了眼!
我把英文稿琢磨了多少次才發出了電郵,我也找到了他們的網站,竟然還有中英對照(只是用的是繁體中文),網站的內容不像一般公司都在表揚自己的豐功偉績和超級創意,而是把一百二十年來的設計圖,手稿,完工時和每隔幾十年的照片,經過什麼改造等等,很像是歷史資料庫。上衛星地圖去查,事務所的地址在紐約曼哈頓的黃金地段,四層樓獨棟的華廈,門口還掛了個銅匾,網站上說這棟房子是他們九十年前設計了自用的,真叫人真是摸不出深淺,到底是還在營運還是停業了,規模是大還是小?讓我有點洩氣,難道這個機會竟要打水漂了?
所幸收到了回信,原來是個在那裡工作了快四十年,姓向(他說「我姓向,向上的向」,像是個好兆頭!)的臺灣人,普通話說得挺好,就是說起話來有一搭沒一搭的,我單刀直入問他,現在事務所的規模如何,他也毫不閃躲直說就剩五號人,一副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的意思,如今最多的業務就是替老房子修護,整修和加建,這些老房子也大多是事務所百年來的舊作,如今都是列為經典之作的名宅,這不正也很像我們這個項目嗎?我雖有些擔憂他們的規模不夠,但不禁又雀躍起來。
他原來也不知道歐氏先人在廈門有留下作品,過了幾天卻寄來了一堆資料,是他找到當年的檔案,素描、筆記、圖等等,這位向兄資料整理得有條不紊,看起來事務所的網站就是他搞的!我也馬上寄去現場照片和地形圖,你來我往,很快就有了初步方案。寄來的圖裡面有電腦圖之外,還有頗有路易士.康的味道的手繪素描,他說這些都是老闆,歐本海默三世親手畫的,這對我們上過建築系的人簡直無可抗拒,同事上司們都頗為驚豔,好像電影裡面老歌新唱特別引人,所以我也上了簽呈,要請他們到廈門來看看基地做個簡報。
一切安排就緒,對方都要上飛機了,突然副總經理把我叫了去,哼哼哈哈了半天,原來總經理說,修總裁只是給我們提個醒,要我們知道他是有品味有學問的人,對廈門的了解比我們都多,怎麼可能真是要找個蠟像館裡的建築師來設計呢?以廣廈現在的規模,世界一流事務所都上門巴結,這家百年事務所只剩幾個人在守墓,那能符合我們的水準呢?
原來總經理是有口袋人選的,我沒有多打探,就一頭熱走了這麼遠,副總說都是賣力辦事嘛,老總也不會怪你,既然人家老遠來了就聽聽,付點車馬費工本費,招待住宿吃飯也不要小氣,這種日薄西山的老公司胃口也不會大,做的東西還可以就留下來做參考!
我的臉一定漲得通紅,一時之間惱羞成怒,真想質問副總,既如此,為什麼我寫簽呈要請他們來的時候你要批同意呢?算了!這樣下面奴才揣摩上面奴才的心意辦事的公司有什麼前途?乾脆當面辭職不幹吧!但是幸好我也有老成世故的一面,即時想起妻子孩子房子車子,老家老父老母,都得靠我這份優渥的薪水供養,當下只含糊得說知道了,從他房間出來走回我辦公桌的時候我就想通了,我的第一反應其實是對向先生過意不去,讓他們投入了這麼多,其實他們做得再好,也只是替老總的口袋人選做白工,我等於替上級騙了他們!但是商場和職場是現實的,向先生的人再好,歐先生的素描再迷人,也不是我區區一個經理有能力相挺的!
副總的言下之意,修總裁的上意是老總去揣摩的,老總的上意是副總要去揣摩的,我該揣摩的是副總的上意,豈可以超車到他兩人前面去?這也是老總和副總給我提的醒,我漲紅的臉馬上退了燒,既然我還要在集團待下去,也只能照副總的交待辦差,對向先生只能外熱內冷敷衍應付了!
你怎麼在這裡
那女官員終於進來把護照還給了他,這次換了他前後翻看,深怕被掉了包或是加了什麼手腳,她用卡片刷開另一道門說:「行了!你就從這裡出去吧。」
他連忙拿了護照手機和行李起身,門在他身後關上,他才知道已經過了護照檢查點,此時手機竟然響了,由設定的鈴聲知道是舒經理打來了,他回報問題已經解決了,舒經理反倒比他緊張了,矚咐他有問題就找他,星期一早上一定要準時向總裁報告,所以星期天晚上一定要回到廈門,決定船班就告知,舒經理會到碼頭接他云云,耳提面命,他好不容易才掛上,發現前面那人一直盯著他看,說:「向潮雄?」
那微胖的身形和臉型向後急退,濃縮成一個熟悉的面目和表情,他迷惘得說:「陳國懷?」
玻璃窗外的海灣中遍灑著陽光卻迷迷濛濛,兩人一起在金門當兵的形影突然歷歷在目,後來陳國懷還到紐約來找過他,但至少有十幾年疏於聯絡了,如今竟在此相遇,異口同聲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向潮雄想起來陳國懷的祖籍是金門,八二三炮戰前許多在地百姓都被遷往臺灣,只有他做公務員的父親留在金門,他在臺北附近的眷材長大,雖然功課優秀,卻選擇回金門讀初中,一則是思念父親,二則那時他要做「真正的金門人」,但是讀初中時反而對愚民式的愛國主義產生反感,又回臺北去上了高中,大學時陳國懷比他高一屆,卻做了三年宿舍的室友,那時候陳國懷像是新潮文庫的股東,書架上都是像「逃避自由」「羅素散文選」之類,主張獨立思考自由主義的書:陳國懷早在大學就很關心黨外運動,中壢事件發生那天,向潮雄在家裡接到電話,聽到陳國懷歇斯底里得說:「中壢黑箱選舉,現在反對派就要打進警察局去了,快點一起去參加民主聖戰!」向潮雄雖然也偶有些憤青思緒,但沒有強烈到想去衝鋒陷陣,所以陳國懷一個人趕去了臺北車站,卻發現裡裡外外擠滿了人,所有火車公車都暫停出發,找不到交通工具,只好到後車站吃了沙茶牛肉麵,打了幾桿撞球洩憤就回家了。
那時金門人可以回鄉服務四年來取代當兵,陳國懷卻選擇服兵役,除了不想長住金門,更希望盡早考上建築師,在職場闖出一番天地。陳國懷畢業入伍後,有一天赫然在學校出現,鼻青臉腫一隻手還吊了繃帶,原來他被分發到高雄,這次不用找交通工具,就被軍車送到美麗島事件的現場,獲令「罵不還口,打不還手」,做了國民黨政府所描繪的黨外暴亂份子憤怒的犧牲品。
「我們只能手臂勾住手臂,眼看人海衝過來亂棒打下來,你不知道那有多恐佈,莫名其妙就被打昏過去,等到我醒來,已經被打得頭破血流,躺在一個鐵捲門後的地板上,原來是一對母女怕我被打死,把我拉進他家做了簡單包紮。真他媽的!前一年是想去中壢打進警察局,後來卻被當做鎮暴部隊打!真是太反諷了,太後現代了,簡直是達斯丁霍夫曼演的《小巨人》的電影情節!」
那部電影向潮雄也是跟著陳國懷去看的,電影裡的主角是白人,被印第安人養大,又回到白人社會,一直在兩個社會中間浮沉和被夾殺,向潮雄問:「既然有救命之恩,你是不是應該娶那個女兒報恩?」
陳國懷的回答也是所謂後現代:「那個女兒還是國中生,我倒是對那位媽媽比較有興趣!」
等到向潮雄畢業入伍,受完訓抽中金馬獎,在料羅灣上了岸就被送到師部,擠在一間房裡排排坐,竟然是將軍師長走了進來,對他們這些剛受完訓的小軍官,簡直像是天神降臨了一般,師長頗知道如何緩和氣氛,先說了兩個黃色笑話,大家也捧場哈哈大笑,接著師長說他們實在是太幸運了,都要去參加花崗石醫院的工程,這是全世界最大的地下化醫院,完工的時候總統要來剪綵,還有一個火力發電廠的工程,也是金門未來的命脈,既然他們都是建築系土木系畢業的,就要在這裡學以致用,這樣的經驗,對未來的事業也一定大有幫助!
軍方本著絕對服從的奴性和使命必達的靭性,把工兵步兵單位的七長八短漢都抓來趕工,那附近沒有足夠的營房,借用了很多民房,他被分配到一個三合院內,會漏風漏雨的廂房,裡面有兩張雙人床,和兩張長桌,另他訝異的是桌上還架了繪圖用的平行尺。
一個體格高瘦面目端正的人坐在床沿看書是安德全,說話字正腔圓,像是室長一般分配了他的床位和書桌,語氣雖有禮貌,架式卻比師長還高高在上,另一個中等偏矮縮著頭趴在圖桌上是吳雙澍,非常投入他的工作,只是站起來和他握手說:「歡迎你加入國家建設的行列。」
令他不知道如何回話。他在整理行李時,第三個室友在門口大叫:「為了拯救苦難同胞,所有人都在水深火熱得趕工,你們倒在這裡乘涼?」
他抬起頭來和那人四目相接,兩人異口同聲的說:「你怎麼會在這裡?」那人就是陳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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