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VES生活潮藝文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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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空迴路傳奇
吳鈞堯
神話與現實的符號糾纏
文：朱介英

神話的定義，並不來自其訊息對象，而是來自神話吐露此一訊息的方式。 ──羅蘭．巴特

「神話是一種語言」（le mythe est un langage）羅蘭．巴特在著作《神話學》（Mythologies）的出版序中開頭便指出這一句話，他站在符號學的文學層面以有條不紊的理路，分析現代文學內容、本質與語言之間的神祕關係，巴特說明了：「神話至少有雙重意義，它或者是古典或人類學意義下的一篇敘事（recit），甚至也可以是一種文類。或者它指的是一種程序、一種功能，這時它意謂著『神話化程序』（mystification）。」（林志明，2007：vi）意思是提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解神話」（demyst ification）體系，對文學作品的主體「語言」與人類「心靈」之間那一層神秘的牽繫關係。作家吳鈞堯的三本小說巨作《孿生》、《火殤世紀》、《遺神》內容均與民族神話、族群神話、家族神話有著神祕的關聯，解讀他的作品內涵，羅蘭．巴特的《神話學》系統論述正好可以找出幾個核心重點來予以詮釋，不啻是一種另類的解構思考模式，嘗試以此文探索式地呈現，還請有識之士不吝指教。

站在結構主義的現代最新科學實證主義的觀點，愛因斯坦一句名言：「上帝不擲骰子」，吾們深信人類學學者李維．史陀（Levi Strauss）提出「符號學」概念解讀語言所潛藏的深層意義，再經直指靈魂領域裡被古典主義理念忽略的維度，才真正接近生命的真實境界，直至羅蘭．巴特把文學符號學的思考細節，有條理地整理出來，將語言與心靈的真實界千絲萬縷地串連，許多文學解構的概念逐漸清晰，也就說明世界上各種千奇百怪的現象，沒有一絲一毫的發生源自偶然，每一件事務必有其因、果的螺旋關係，即使連看不見、測不準的量子力學，也能夠用數理方程式予以註解。因此企圖了解吳鈞堯的三部神話內容濃厚的傳奇小說，翻開巴特的《神話學》，內面累計數十萬言的條目、文字，不難深入淺出地理出一些經脈走位以及絲毫牽繫的頭緒。

鄉愁懸念糾纏
先從最近出版的小說《孿生》說起，李瑞騰教授在推薦序中便簡單地破解道：「所有資料顯示，係以作者自身為投射對象，包括出生地、童年經驗和旅台發展的過程；可端和可莊是虛寫，場景雖是南洋，但寫得非常中國，特別是大量中國神話之取用與鋪展。」（李瑞騰，2016：008）《孿生》、《火殤世紀》、《遺神》這三部小說的構思，都與吳鈞堯本身經歷的社會、歷史背景、家世有關，以寫作史詩的態度來撰寫，因此敘事背景基本上從金門這一塊島嶼出發，然後延伸到族群為生活出外謀生，尤其以台灣、大陸、南洋（落番）等地，心心念念仍在母親的土地上留下來的「憶舊」（Nostalgia或稱鄉愁），成為整體創作的中心信念。

因此將故事落實在以故鄉背景為中心，再利用角色的步伐延伸出去，在逆旅與思鄉之間的懸念中拉扯，故事的內容不只是角色本身的經歷事件串連，反而含蘊了背景的歷史、地理、人文、族群、家庭之間的縱橫絲線交錯，構成許多交叉節點。吳鈞堯寫作題材與一般小說作者從現象出發進行描述所不同之處，在於他大框架地加入了民族神話場域，利用時空迴路（loop）穿插於古代與現代平行世界上，反射出角色與角色之間神祕的「靈域之弦」之震顫效果，比通俗小說多出了「玄秘」境界，巧妙的是作者行文穿越在現實與玄秘之境，一點都不違逆敘事情節邏輯，作者利用精確的考證將故事出發背景「金門」（主角的故鄉）千百年來孤島輾轉受到政治凌虐、干擾、背棄、搔刮的血淚歷史，將之以金門人的視界彙整起來，技巧地用脫離時空桎梏的敘述手法敘說出來，我們可以從書名、書封、內容、章節安排輕易察覺到作者寫作時選擇一條鮮為人知的荒漠小徑，來呈現跨越維度的內容，以及作品中間所要表達島嶼人內心深處的聲音。李瑞騰教授特別強調：「在寫完金門的歷史故事以及眾神（遺神）之後，吳鈞堯實寫也虛構金門人之外移（落番），所以金門因特殊的史、地條件所形成的島嶼命運，金門人認命與不認命之掙扎，仍至來台與到南洋之迂迴曲折等，都成為小說構成元素。」（李瑞騰，2016：010）我們能夠確定作者所寫的情節，背後都有著嚴整的來龍去脈，不管人物、時代、社會變遷、家人離散等事件，呈現血脈相連、思路糾纏的關係。

「這些情節不管是真實或杜撰，每一段落都可以追尋到來處，當然這要從我個人的家庭變故說起。」吳鈞堯簡短地說明他小時候的遭遇：「媽媽早先曾經生了一個哥哥，因金門當時處於內戰時期，經濟窘困，醫療缺乏，食不果腹，哥哥病故。後來媽媽又生了一個男嬰，出生時居然罹患了沒有肛門的胚胎突變之症，當初醫學不發達，孤島的醫療更欠缺，經常處於戰亂，全家束手無策，不多久便鼓脹而亡，古老的迷信『生小孩沒有屁眼，必定前世做了甚麼惡事得到報應』讓媽媽悲傷欲絕，一度偷借爸爸的身分證去藥房購買農藥，農藥是當時最簡便的自殺方法，她自己縫製了一件大紅壽衣，利用夜晚四下無人時，獨自跑到田埂邊，打算服毒，心情非常低落，不小心踢掉盛滿農藥的塑膠杯子，又想到家人包括生下的姊姊、以及父親，不忍棄之於不顧，自殺沒有成功。」吳鈞堯有一個大哥，以及二哥，均是早夭，便成為作者寫作《孿生》小說中「可端」和「可莊」兩兄弟主要角色，而敘述者「吳建軍」寫的是作者本人。「如何在一本小說敘事中，串聯三位人鬼殊途的角色在同一個四維（長寬、左右、前後以及時間）空間中聚首相逢，就得靠時空穿越的手法。」吳鈞堯點出《孿生》小說的結構：「當然，我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想法，跟前兩部小說《遺神》金門地區民俗神話崇拜，以及《火殤世紀》金門的歷史傷痕，兩大主體的深入考證、剖析與撰述給予我寫作《孿生》的豐富材料、敘述歷練有重要相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