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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落春夜2(簡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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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落春夜2(簡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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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1.積分9億+ 收藏13萬+
晉江年度口碑言情小說
人氣作者 嚴雪芥 高口碑深情力作 完結篇

2.帶刺薔薇×桀驁浪子
“她是我的阿姐,也是我的小女孩。”
烏蔓×追野
這一刻,相愛的人呢?早已相擁著離去,墜落於這春夜。

3.不必害怕其中的曲折,因為在故事的最後,你一定會愛上我。

那些藏在詩句裡的告白,那些藏在公眾眼皮底下的隱秘,終於有一日能無所顧忌地呐喊出聲,用力到希望所有人都能聽見。
最重要的是,能被所愛之人聽見。
那一日,在浮光掠影的城市裡,人們看到一輛摩托車載著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青年和穿著格子風衣的女人。他們囂張地穿過高架橋,仿佛想要驚動世界一般。因為車速太快,車身上紮著的白色茉莉被風吹散了花瓣,一些落在他們的頭頂,更多的窸窸窣窣地抖落,從金台夕照一路飄至百花深處。

作者簡介

嚴雪芥

出生在暮春的海邊。
一個無聊的人,寫一點有聊的故事。新浪微博@嚴雪芥
已出版作品:《墜落春夜》

名人推薦

他人手心裡的夜鶯烏蔓×少年影帝追野
鬱家澤:“我的東西,誰敢碰?”
追野:“阿姐,拋下他,做我的同夥。”

目次

第一章 反殺
第二章 從懸崖縱身一躍
第三章 我在親吻一片銀河
第四章 不留情面
第五章 小孩兒,我也想你
第六章 飛吧
番外 雙人床
番外 飼鳥日記
番外 夜車
番外 從前慢

書摘/試閱

第一章 反殺
烏蔓結束蹦極後回到開機宴的包房時,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給她煙的演員好奇地湊過來問:“你抽個煙抽到哪兒去了,半天不見人。”
她只是笑笑,端起酒杯,走向魏景華。
魏景華瞥了她一眼,直言道:“我今兒酒喝得夠多了,不宜再喝。”
烏蔓毫不介意地說 :“沒關係的,魏老,您不用喝,因為這是我的道歉酒。”她一飲而盡,放下酒杯,“這個角色,我自認為不是很合適,臨到開機突然這麼說,確實很不對。我知道您對我也不滿意,與其拍攝的時候兩個人都痛苦,不如放開。您再找個合適的,我就不奉陪了。”
甩下這一席話,她不顧眾人臉色,揚長而去。
她回到別墅時,鬱家澤已經回來了,正在書房處理文件。
烏蔓端了杯牛奶,抓了一些堅果,走過去敲了敲門,鬱家澤說了聲“進來”,一邊處理電腦上的文件一邊分心問她:“聽說你推掉了角色?”
她像是知道自己做錯事了一樣,把牛奶放到他手邊:“你最近睡眠不好,給你泡了熱牛奶。”
他瞥了她一眼:“我問你話呢。”
“魏景華不尊重人,我不想受他的氣。”烏蔓頓了一下,又道,“況且我也不想演那種角色,沒意思。”
“那你想演哪種?”他沉聲問道,“鄧荔枝那樣的?”
“怎麼又扯到這個了?”
“真有意思,某人八百年不回國一趟,一回來你們就能搞到一起。”鬱家澤面無表情地把她準備的那杯牛奶打翻,說道,“還是在老鐘面前,你可真給我長臉。”
烏蔓蹲下身,默默地將摔成碎碴的玻璃杯收拾到託盤上,把流得滿地都是的牛奶擦乾淨。
“我去給您重新倒一杯。您先冷靜一下吧。”

她掩上門出去,過了一會兒重新拿了一杯牛奶進來。
郁家澤冷冷地睨了那杯牛奶一眼:“你靠這個討好我?”
“這不是討好,我只是擔心您的睡眠。”
他臉色陰晴不定:“不要岔開話題,剛才的賬,我還沒跟你算完。”
“蹦極是老鐘讓我蹦的,我不敢蹦,所以他拉著我一起,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有些事情還是不要算計得太清楚比較好。比如我知道了您是為了什麼給我接的這個角色,我不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答應了嗎?”
“為了什麼?你倒是說說看。”
“您和唐映雪要在過年期間訂婚,沒錯吧?”烏蔓微微垂下眼睛,說出的話如一記重錘,“為免節外生枝,您當然要在這幾個月把我支開。”
鬱家澤操作著鼠標的手忽然一頓。
他站起身,撐起手臂將她困在書桌和他之間。
“你果然是我肚子裡的蛔蟲。你那麼瞭解我,為什麼總要做讓我不高興的事?”
“您放心,我說這些,並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告訴您,您要訂婚用不著這麼遮遮掩掩。”烏蔓語氣淡淡的,“畢竟,除了這兒,我還能去哪兒呢?”
鬱家澤微微眯起眼,凝神看了她幾秒。
然而,越是從她身上讀出這種無所謂的軟弱態度,鬱家澤的臉色就越陰沉。
他收緊雙臂,將她圈在懷中,說道:“你有這個覺悟就好。”

烏蔓從鬱家澤的書房離開,回房躺在床上,直愣愣地望著天花板,像是單純因為睡不著而發呆,但其實她的腦子裡正在一遍又一遍地過著接下來的計劃。
她算了算時間,鬱家澤還沒從書房出來。
看樣子,他是把那杯放了安眠藥的牛奶喝了。
謝天謝地,她還以為這次不會那麼順利,可能要堅持一段時間才能讓鬱家澤上鉤,沒想到他居然真的乖乖地喝了。
她輕手輕腳地下了床,如夜行的鬼魅般走到書房前,敲了敲門。
裡頭沒有任何動靜。
她又喊了一聲:“您還在裡面嗎?”
依然沒有動靜,於是烏蔓放心地推開門。鬱家澤合著眼,靠在椅背上,只發出輕淺又有規律的呼吸聲——他手邊的那杯牛奶已經空了。
她放在牛奶中的,是她的藥品庫裡最管用也最不常用的一種安眠藥。她實在睡不著的時候才會吃,藥效非常迅速,且容易讓人進入深度睡眠,不易被吵醒。
但即便如此,烏蔓靠近郁家澤時還是渾身緊張,生怕下一秒,他就突然睜開眼睛冷冷地看著她。
電腦因為他的突然睡過去沒來得及關,還停留在他處理的那一頁合同上。
她一邊注意著鬱家澤的動靜,一邊將U盤插在電腦上,在電腦裡翻找著她要的資料。

郁家澤和唐映雪訂婚的日子在大年初五,是一個良辰吉日。
他和之前的很多年一樣,大年三十晚上回來後就一直和烏蔓待在一起。自從那一年除夕他從郁家臨時折返之後,就保持著只在老宅吃個飯的習慣,之後便會回來找她。而她即便有戲,也會專門請假回來待幾天。
就好像兩個不受歡迎的人,結伴湊在一起,在年味最重的一天彼此聊以慰藉。
烏蔓知道總有一天這種微妙的平衡會被破壞,能撐到今年,也算是奇跡了。
今年,鬱家澤除夕回到鬱家老宅後,便再沒有回來。
烏蔓獨自一人留在他的別墅裡,機械地回復著圈內人發來的新年祝福。其中有一條來自追野。他已經回到M國,為宣傳他的新片在各州路演。
他發過來的是一張照片,照片上的他站在停在加油站的車前,戴著牛仔帽,穿著牛仔褲,一個毫無違和感的西部男孩。
他那邊此時正是白天,天很高,顯出冬日的遼遠。柏油路被陽光烘烤得特別清透,連帶著將他一起顯得無比乾淨。
“我現在在懷明州。”他發來消息說,“幫我們給車加油的女人是個華裔,她抽的煙是你喜歡的那個牌子,蘇煙。你那邊是除夕夜吧?新年快樂!”
很簡單的幾句話,烏蔓縮在飄窗前盯著對話框,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初五這一天,烏蔓起了個大早,其實她根本就是整晚沒睡。她對著化妝鏡仔仔細細地畫了個全妝,穿上頂奢的私人高定禮服,配上珠寶,一身極為惹眼。
她拿起手包,裡面是一張訂婚宴的邀請函。
舉辦時間是今天,地點在鬱家。
能被邀請去的,都是郁家或者唐家的熟人,也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因此,當烏蔓款款走到鬱家的花園裡,出現在眾人眼前時,著實震驚四座。
是驚豔,也是驚訝。
她緩緩地抬起頭,視線和花叢盡頭的鬱家澤交會。
他的眼中閃過晦暗不明的情緒。
鬱家澤的身旁,坐著一位和他有幾分相似的老人。
烏蔓曾在醫院裡與他有過一面之緣,他就是鬱家澤的父親。想必他也認得她,眉頭微皺,臉上露出極為明顯的不悅神情。
他招招手,對著彎下腰的鬱家澤耳語了幾句,隨後,鬱家澤便朝她走過來。
烏蔓姿態優雅地從侍者的託盤上取了一杯香檳,靠在玫瑰色的花架下一口一口地啜飲,目視著鬱家澤踏著花瓣來到她面前。
從旁人的角度看,仿佛這個女人才是郁家澤要迎娶的人。
烏蔓細細地打量著他,這個她從二十一歲起,就把整個青春耗費在他身上的男人。
若講究等價交換,僅從外形而言,她是不虧的。在圈子裡待了這麼些年,她可以斷言,能夠與鬱家澤的外貌匹敵的男明星一隻手就數得過來。
尤其是他穿上這身訂婚的高定西服,更顯得矜貴。
烏蔓開口便說道:“這身衣服很襯你。”
鬱家澤抓起她的手腕道:“你跟我來。”
他擋住背後大部分人探究的視線,帶著她往一旁隱蔽的花房走去。
一切枯燥的冬季,花房裡無比溫暖,大朵的芍藥、山茶、薔薇、野百合爭奇鬥豔,裝飾出一個虛假的春天。
鬱家澤掐著她的腰,沉默地將她拉近,垂下頭,將她抱緊。
“我以為你不會來。”鬱家澤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沒想到……你最後還是違背了我的意志。”他的語氣喜怒難辨。
烏蔓看不見他的表情,掙了掙,退出他的懷抱。
“酒會灑到你衣服上的。”烏蔓輕描淡寫地道,“你放心,我今天不是來搗亂的。”
他敏感地注意到她的語氣變了,神色陰鷙:“那你來到底想幹什麼?”
烏蔓微笑著舉起手中的酒杯道:“當然是來恭賀你了。”

時間倒流,唐家的高級會所內。
唐嘉榮和烏蔓相對而坐,烏蔓素面朝天,臉色比起鏡頭前是不多見的憔悴。
唐嘉榮因為女兒進入娛樂圈的關係,本來對圈子不甚在意的他或多或少有了些瞭解,但是他年紀漸長,圈內的這些人和事他看過就忘。然而,烏蔓是為數不多他能記住的人。
這當然不是因為烏蔓是一線大花,而是因為她那張臉,的確和他的女兒有些相像……同時,她也讓他覺得有些眼熟,好似一位故人。
因此,除了關注唐映雪,他會順便關注一下烏蔓,於是知曉了她是女兒未婚夫的女朋友。但是,他並不在意。
他相信鬱家澤的手段,知道鬱家澤會在婚前,將一切都處理得利落乾淨,不必他操心。
只是他沒想到,這個小明星會自己找上門來。
她的野心也未免太大了些,一個鬱家澤還搞不定她?
唐嘉榮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暗中審視烏蔓,開口說:“烏小姐,我不知道我們有什麼見面的必要。”
“當然有。”烏蔓氣定神閑,“畢竟呢,這事關你女兒的婚事。”
果然。
唐嘉榮心中冷笑,蓋上茶杯,直接給她來了個下馬威。
“你們這種人我見多了,由儉入奢易,就開始起貪心妄念,去盲目追求不屬�自己的東西。戲唱完了,戲臺倒了,人呢,就該識趣地放開手,不要不識抬舉。”
烏蔓臉上神色未變,點頭稱是:“您說得對,這種人您當然見多了,吳語蘭就是您看不起的人中的一個,對嗎?”
吳語蘭……
唐嘉榮神色微變。聽到這個名字,他感覺仿佛是上一個世紀的事情了,太多年沒有聽人提起過了。
“您不記得也正常,這都多少年過去了。”烏蔓平心靜氣地說,“她就是您口中的那種蠢貨,只不過有所不同的是,她從您那兒奢求的是這世界上比鑽石更昂貴的東西——真情。”

唐嘉榮沉默下來,他的大腦是生了鏽的放映機,吱吱嘎嘎地轉了半天,終於播放了一張老膠片。
膠片上的女人,和烏蔓有幾分相似,有一張薔薇花般的臉,讓人第一眼看到,就會想到十九世紀歐洲的莊園。余暉灑滿她雪色的臉,豐腴又柔軟,讓人想狠狠採擷,又讓人想遠遠旁觀。
而他,選擇了前一種。
以唐家的財力,他想要俘獲一個小明星簡直易如反掌。但他在她身上碰了壁。
帶刺的薔薇,遠比一碰就折的花朵更讓人心癢。
他更加興致高昂,整整兩年,他在她身邊保駕護航,沉迷於一位浪蕩公子遇見真愛的俗套劇本當中。
他騙過了吳語蘭,因為他差點連自己都騙了進去。
直到吳語蘭說想退圈和他結婚,他才驚覺,自己玩得太大了。
薔薇再美,也是淤泥中種出來的。而配站在他身邊的,只能是昂貴的景觀盆栽。
唐嘉榮凝神再度看向烏蔓的臉,終於明白了那股熟悉感從何而來。
他喝了口茶,掩飾回憶裡泛上來的慌亂:“你是她的女兒?”
“烏是我自己改的姓,我原本姓吳。”烏蔓直視著唐嘉榮,“我不僅僅是吳語蘭的女兒,也是您的女兒。”
唐嘉榮的手一抖,茶杯摔碎在地。
茶水溫度高,卻不及這句話來得滾燙。
唐嘉榮聲音微顫:“怎麼可能?!當年的孩子我已經讓她打掉了!”
烏蔓沒有多解釋,從包裡抽出一份檢測報告放到桌上。
這份報告被撕毀過,又被重新粘起來,上面滿是拼接起來的裂縫。
唐嘉榮迫不及待地翻開來看,是他和她的親子鑒定。
“這是我媽當年留存的報告,您如果不相信,我可以隨您去醫院再次檢驗。”烏蔓垂下眼,“您當年看到的流產病歷,是她買通了私立醫院偽造的。”
唐嘉榮捏著報告的一角,好半天都沒說話。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像您這種尊貴的人,當然不會理解在塵埃裡的戲子最看重的是‘情’字。戲演得多了,也就真的會相信世界上存在這樣一種感情。而您恰好給了她這種錯覺,她怎麼捨得打破這個美夢。”烏蔓輕輕地笑了,那笑容包含了太多唐嘉榮看不懂的情緒,“而我呢,就是這場美夢的紀念品。”
她刻意咬重了“美夢”這兩個字。
唐嘉榮語塞,半晌,微微歎息:“她太倔強了……”
他後知後覺地捂住燙傷的手,讓服務員拿冰塊和藥膏過來。
烏蔓攔住服務員的動作,溫順地說:“我來吧。”
她半蹲在地,接過唐嘉榮蒼老卻養尊處優的手,細緻地拿冰塊在上面滾。
唐嘉榮一愣,道:“讓服務員來吧。”
烏蔓搖頭,語氣誠懇地道:“這麼多年都未能給您盡孝,做這麼點小事,是應該的。”
“她……還好嗎?”遲疑片刻,唐嘉榮還是忍不住問起吳語蘭。
烏蔓微笑著說:“這些年,她一直沒忘記您。”
無數個喝醉酒的深夜,她醉醺醺地盯著烏蔓,口中念念有詞:“你的耳朵真像他,看了就讓人噁心。”
“她說,她不後悔生下我,因為這是您和她唯一的羈絆。”
無數次烏蔓不想被逼著學習才藝惹惱她,都會被關進廁所面壁。她陰沉著臉站在門外,在毛玻璃上印出一抹虛虛的黑影。她輕聲呢喃:“我已經很後悔生下你了,你知道我為了你放棄了什麼嗎?我的事業,我的前途。我恨不得把你塞回肚子裡,讓你和他從沒出現在我的世界裡。”
“她現在已經嫁到國外了,有了新的幸福。但她說,我的父親依然是您。她不限制我來找您的自由。”
她當然限制不了,被關在洛城的養老院,連你是誰都不知道了。
烏蔓內心和嘴裡經歷著冰火兩重天,神色卻看不出絲毫破綻。
似乎她說的,都無比逼近真實。
唐嘉榮神色悵惘:“你們還是恨我的吧……不然為什麼這麼多年都不來找我。”
烏蔓終於在此時洩露了一點真實的情緒,為了讓這場戲看上去更加完美。
“恨……其實是有的,所以我本來沒打算再來找您。”
唯一一句真心話說出來,烏蔓忍不住舒了一口氣。
“但為什麼還是來了,這就是我剛才提到的,和您女兒的婚事有關。”她擰開藥膏蓋子,挑出一點,專心致志地塗抹在他手上,說道:“您也知道我和鬱家澤的關係,其實我已經想結束了,但鬱家澤不允許。”
“什麼?!”唐嘉榮皺緊眉頭,“他怎麼會這麼不懂事?”
“您畢竟不太瞭解鬱家澤,他是個比較固執的人。”烏蔓放下藥膏,吹了吹那塊松垮垮的皮膚,接著道:“唐棠是我的妹妹,我怎麼能心安理得地繼續待在鬱家澤身邊呢?只是這些年,我被綁得太死了,我的合約都在他那兒。如果想要和他割裂,以後都靠自己,無異於自毀前程。這些年我一直沒來打擾您和唐家,因為我知道我對您而言是負擔,所以我克制住了想來找您的念頭。尤其是您的夫人還在世時,我的出現只會更礙眼。”
她的語氣很平靜,可越是平靜,越讓唐嘉榮覺得難堪。
“為了和鬱家澤斷乾淨,也是為了唐棠考慮,我希望您能認下我。”
唐嘉榮沉聲說:“你先起來吧。”
烏蔓見好就收,她斂眉低頭坐回原位,任憑沉默在室內叫囂。
唐嘉榮沉吟片刻,斟酌道:“這些年,真的委屈你了。如果我知道她生下了你,不會這麼多年置你們母女倆於不顧的……”他話鋒一轉,“但是你母親當年畢竟沒名沒份,這麼多年過去,我貿然將你認進家門……”
烏蔓早就知道,這老狐狸絕不會因為自己的示弱和討好就被打動。她也並不指望打感情牌能一舉成功,在她的計劃中,這只是塊敲門磚罷了。
“我聽說……唐夫人是死于腎衰竭,對嗎?”烏蔓冷不丁問出口。
當初從何慧語那兒聽到這個消息時,她並沒太在意,關於唐家的一切她並不想知道。
如今仔細打聽了她才知道,唐棠的母親患有家族遺傳性腎炎,唐棠自然也有很高的患病風險。
所以這麼多年,唐家小心地將唐棠養在溫室中,生怕她哪裡磕了碰了,似乎熱一度的陽光,強一級的微風,這世上劇烈一點的萬物,都能傷害她。
至於她後來為什麼會進入娛樂圈,烏蔓無從得知。但她猜,一個被“關”久了的人,是會被致命的人潮吸引的。
而那麼寵她的唐嘉榮,自然會滿足寶貝女兒的願望。
提及這個,唐嘉榮神色陰鬱地點了點頭。
“棠棠這些年……她從小體質就很弱,過得非常不容易。”唐嘉榮微微歎息,“所以我更加不能刺激她,突然把你領進家門,她會受不了的。”
烏蔓不知道該怎樣去描述聽到這句話時的感受。
這個人雖然和她有著血緣關係,但她完全不會把他同“父親”這個詞聯繫在一起。
在她眼中,這個人曾是她避之不及的深淵。
如今,她在鬱家澤的深淵中艱難地往上爬,四處都是平原,她隨時都會被他從身後擊倒。因此,她必須儘快找個洞跳進去,那麼,從前的那個深淵也可以是一條生路。
只不過,她若往下跳,當然無法避免會摔得慘烈。
就像如今這樣,她清晰地感受到他對另一個孩子充沛的愛意。
不患寡而患不均,她寧可從未目睹過,好說服自己,他是個多麼噁心冷血、自私自利的父親。
可這樣的人,原來也是有父愛的。
她恍然間想起那年的慈善晚宴,一直攥緊的手掌有些發酸。
仿佛有一條帶火的鞭子直往天靈蓋抽,烏蔓死命地咬著牙忍著,借著從包裡抽出一份報告的工夫,將那無法克制的顫抖掩飾過去。
“這是我的體檢報告,腎功能都是完好無損的。姐妹之間腎臟的適配成功概率很大,如果她真的發病了,我可以將我的一個腎移植給她。以此作為我進入唐家的交換,您看如何?”
她的身體,就是她的籌碼。
十年前是這樣,十年後亦如是。她只是個小人物,無法主宰天主宰地,但她至少要主宰自己的人生。
“我只是需要一個名頭,其他的身外之物,我都不需要。因此,這樣絲毫不會損害唐棠的利益。實際上,她還是您唯一的女兒。”
這當然不是說她有多大度,她只是從自己的角度出發——既然已經走入了這個旋渦,那麼至少她不想陷得太深,只是盡最大可能為自己爭取更多的自由。
唐嘉榮半晌沒說話,他頓了一下,才慢慢問:“你想好了?”
烏蔓毫不猶豫地點頭,笑得毫無芥蒂。
“作為姐姐,對妹妹付出關心,想必唐棠也願意接受吧。”
除了《春夜》之外,這大概是烏蔓第二次演得如此出神入化。
在這場人生劇本中,她扮演了一個沒有任何怨言的私生女,渴望回歸家庭,對父親和妹妹都懷有天真和無私的期待。
“這件事,不能提前告訴棠棠。”唐嘉榮沉吟著,最終拍板,“要恢復身份,就要選一個萬眾矚目的場合。你委屈了這麼多年,至少這一次,爸爸要讓你體體面面,風風光光。”
聽著唐嘉榮撈了好處還故作體面的虛偽言辭,烏蔓配合地揚起一抹感激的笑容。
“謝謝爸爸。”她將之當作臺詞,如此念道。

午後三點,一輛裝飾著鮮花的邁巴赫從鬱家老宅的大門口駛入,停入車庫。
接著,唐映雪,也就是唐棠,挽著唐嘉榮的手臂從車上走下來。
而此時,在花房內,鬱家澤還拽著烏蔓不放,滿臉陰沉地盯著她。
“這是什麼意思?”
烏蔓神色未變:“字面意思。”
“你在故意噁心我?”
“我還是那句話,我不擅長意氣用事。”烏蔓不想多言,挺直腰板,擦過他身側,“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鬱家澤抓住她的臂彎,還想說什麼,花房的門被叩響了。
“大少爺,老爺催您過去,唐小姐和唐老都已經到了。”
鬱家澤的手合攏,五指在烏蔓的大衣上深陷下去。
烏蔓迎上他兇狠的眼神,一點一點將自己的手肘從他的手中抽出來。
她笑容燦爛,踮起腳,在他耳邊輕聲呢喃——
“別遲到了,我的……妹夫。”
第二章 從懸崖縱身一躍
鬱家的花園內,管弦樂團正在為這場訂婚典禮演奏浪漫的祝福曲子。
過了片刻,鬱家澤從花房出來,朝著花園中心走去。
花園中心,唐映雪已經就位。她看著鬱家澤緩緩向自己走來,臉上閃過一抹得償所願的滿足。
她第一次見到鬱家澤,也是在這個花園中。
那是七年前盛夏的一天,兩家剛剛交好,唐嘉榮帶著她來鬱家喝下午茶。
午後兩點的蟬噪聲此起彼伏,混合著花園裡噴泉的水流聲,還有大人們的高談闊論,讓一切都變得非常慵懶倦怠。
她打了個哈欠,被郁父注意到了。
郁父拍了拍身旁少年的肩頭:“晨陽,帶小棠去客房休息。”
郁晨陽,也就是鬱家澤同父異母的弟弟,乖巧地點頭,走過來想拉她的手帶她離開。
他大她一歲,但在唐映雪看來,這個年紀的男孩子都皮如毛猴,身上有種未進化完全的輕浮。
她嫌棄地瞥了眼他伸過來的手,任它懸在那兒,自顧自地往前走。
郁晨陽有些尷尬,連忙追上她,拉住她說:“棠妹妹別走得那麼快,我來給你帶路。”說著他便快步走到前面。唐映雪沒有異議,卻在他背後暗自翻了個白眼。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叢叢矮薔薇,忽然之間,郁晨陽停下腳步,差點讓她一下撞上他並不寬闊的脊背。
“怎麼不走?”她嘀咕著催促,抬起頭,看見了鬱家澤。
他戴著墨鏡,黑色的絲綢襯衫袖口卷起,露出青筋畢現的胳膊,那是完全不同于少年人的、只屬�成熟男人的脈絡。如田裡的稻穗那般飽脹,微風吹過,送來花香,還有男人身上辛辣的木質香水味道。
郁晨陽低著頭,輕輕地喊了一聲“哥哥”。
男人漫不經心地推了一下墨鏡,露出底下神情淡漠的眼睛。他的視線掃過她,和掃過地上的草葉沒有區別。
他重新放下墨鏡,問:“老頭子在裡面?”
郁晨陽緊張地點點頭。
男人越過他們往裡走去,和她擦肩時,她仰著頭,從他冰冷的墨鏡反射光中看到了慌神的自己。
他走了,她卻還盯著他的背影。
郁晨陽皺起眉,提醒她:“我哥哥脾氣不好,你別招惹他。”
她冷哼一聲,嬌縱又自信地道:“招惹他會怎麼樣?”
郁晨陽撇了撇嘴,說了四個字——他沒有心。

和鬱家澤的短暫相遇,驅散了夏日午後沉悶的困意。
她腦海中翻來覆去的是那一刹那仰頭看到的男人頸側的絨毛,在金色的光暈裡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性感。
她睡不著,從床上爬起來,赤著腳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像個失了魂魄的女鬼。最後飄蕩到陽臺上,她終於知道自己丟的魂去了哪兒。
鬱家澤此刻正站在她的陽臺底下,側著身子打電話。
他和剛才撞見她時差不多,依舊是一副冷冷的樣子。他一隻手拿著手機,另一隻手撥弄著花架下延伸出來的藤蔓,語氣中隱隱帶著壓迫感。
“吻戲?可以啊,我不阻止。”他話鋒一轉道,“只不過在你拍戲前,我會讓它腫到不能看。”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他拖長音“嗯”了一聲,忽然笑了一下。
“真乖,我的小烏鴉。”
金黃色的陽光穿透樹葉的屏障,零碎地散落在他的發梢、眉間、唇邊。這讓他看上去有了一點不合時宜的溫柔。
殘酷的惡魔流露出的溫柔,格外稀缺,也就格外動人。這讓她萌生了據為己有的念頭。
甚至,她對電話另一端連面都未見過的人產生了濃重的嫉妒。
後來她終於知道了他當日給誰打的電話,一個電視上隨便轉檯都能看到的小花。
她盯著電視裡的烏蔓,莫名就有一種熟悉感。
這人和自己長得還有點像。但是她長大之後,一定會比這個女人更漂亮。
如果鬱家澤喜歡這一款,那他也一定不會拒絕自己吧。他能對這樣一個小明星釋放柔情,對她不得倍加呵護嗎?
抱著這樣的想法,在幾次難得能見到鬱家澤的家族宴會上,她借機靠近他,卻依舊沒能得到他一個正眼。
除了有一次,他忽然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從頭到腳,玩味地點著頭呢喃著“有意思”。
她緊張得渾身出汗,小心翼翼地問:“怎麼了,家澤哥哥?”
他勾起嘴角:“沒什麼。”
那是他第一次對她笑。
這個笑容加劇了她的癡念。她忍不住渴望他帶著笑意的目光更多地在她身上停留,如果鬱家澤只對娛樂圈的女孩感興趣,不喜歡水晶宮裡的公主,那她就濃妝豔抹地為他殺到凡間。
她想要的,最後一定會屬�她,小到一件珠寶,大到一座海島。父親總是那麼疼她,因為她的家族遺傳病就是一枚定時炸彈,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引爆,父親總是會給她最好的。
因此,這個男人也不會例外。
而這一天,也終於到來。
唐映雪望著鬱家澤一步步朝自己走來,仿佛和七年前的身影重疊。
可是他的眼神,也和七年前的重疊。他看著她的時候,就像在看一片凋零的樹葉。

烏蔓一直待在花房裡沒有出去,她的主場還得稍稍等待,現在出去,就真的是砸別人場子,這不是她的本意。
她佇立在花房內,聽著悠揚的管弦樂纏纏綿綿。
現在在外頭訂婚的,是她跟了十年的男人。
她輕抿了一口紅酒,感覺自己這些年來從沒有這麼平靜過。即便她知道,下一刻自己的人生將天翻地覆。
這一次,她和鬱家澤是真的要分道揚鑣了。
她傾斜杯口,將僅剩的一點液體倒入土壤,作為割捨與鬱家澤共同度過的漫長時光的祭奠。
管弦樂已經換成了Por Una Cabeza(《一步之遙》),烏蔓整了整被鬱家澤揉亂的衣擺,邁開步伐,走出花房,如從懸崖縱身一躍。
最先注意到烏蔓的人,是唐映雪。
她此時正樂陶陶地被鬱家澤半抱在懷裡,跟隨著他的舞步跳一支探戈。裙擺飛揚又飄落的瞬間,她在縫隙中看見了那個渾身雪白的女人。
她當即慌了心神,舞步淩亂,踩到了鬱家澤的腳。
他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也跟著停了下來。
唐映雪抓著鬱家澤的肩頭,又驚又怒:“家澤哥哥,你不是說已經把她處理掉了嗎?為什麼她還會跟過來?”
鬱家澤沉默不語,越過她和烏蔓對視。
烏蔓迎著他的目光,繼續走近,像頂著一場暴風雪前行。
她每走近一步,唐映雪就緊張一分,似乎生怕她搶走她的男人。
跳舞的這些上流人士,此刻跟尋常巷弄中閒話八卦的碎嘴貨色沒有區別,都伸長脖子往三人身上瞟。唯獨管弦樂團成員還兢兢業業地演奏著探戈舞曲,一曲《聞香識女人》成為最浪漫的戰歌。

然而,烏蔓的目標根本不是唐映雪眼中的那個男人。
她越過他們,走向唐嘉榮。
唐嘉榮慢吞吞地從籐椅上站起身,拍了拍烏蔓的肩頭。
他面容嚴肅地道:“諸位,今天是我女兒唐棠的喜慶之日。但其實,還有一件喜事,我要和大家分享。”
隨即,他將烏蔓展示到眾人面前。
“我們唐家有個孩子一直流落在外,她在三歲時被拐賣,我們都以為她已經不在人世。這件事也成為我和夫人的心病,從沒對外人提起……但老天待我們唐家不薄,那個孩子最後還是平安健康地長大了。”
他聲音顫抖,克制了一下情緒,接著道:“經過我證實,烏蔓就是當年走丟的那個孩子。她——是我唐嘉榮的女兒。”
沒有一個人說話,只有音樂演奏得跌宕起伏。
烏蔓神色淡然,內心卻對唐嘉榮佩服得五體投地。
這個時候,她心中終於有了一點自己和他血脈相連的真實感。畢竟能將謊話說得如此逼真,連說到“心病”那兩個字時的哀痛都入木三分,看來自己演技中的那部分靈氣,應該有一半是來源於他。
唐夫人已死,隨便他怎麼說都死無對證,如此一來,就能把她私生女的身份移花接木,變成真真正正的唐家大小姐。
雖然,她獲得這個身份的代價是三十多年的委曲求全,還有一隻待定的腎,以及忍下對唐家的噁心。
真不是什麼划算的買賣!
可當她對上鬱家澤蒼白的臉色,心裡從沒有這麼暢快過。
所有的鬱結都一掃而空,她一顆心輕盈地飛上雲霄。
這無關賭氣,而是她終於看見了自由。

唐映雪花容失色,難以置信地用手指著她道 :“爸……你在跟我開玩笑嗎?她怎麼可能是我……親姐姐?!”
唐嘉榮柔聲安慰道:“怎麼不可能呢?棠棠,你剛出道時就有人說你們倆像呀。”
“我不接受,讓她滾!”
唐映雪頤指氣使,語氣間是滿滿的無禮和傲慢,完全不考慮這會不會讓烏蔓在眾人面前下不了臺。
但她下不了臺無所謂,這拂的,其實是唐嘉榮的面子。
烏蔓楚楚可憐地垂下眼,道:“對不起,我的到來確實太突然了,妹妹不接受我,我完全能理解。”
呵,論演技,她怎麼會比唐嘉榮差呢?
唐嘉榮果然臉色一沉,道:“姐妹之間就應該互相體諒。你姐姐經歷了這麼多波折,更應該多關心她,你這樣子像什麼話?!”
唐映雪驚怒地瞪大眼,許是從小到大她就沒被唐嘉榮如此訓過,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好了,今天是個雙喜臨門的日子,卻讓大家看笑話了,真是對不住。總之,以後烏蔓就是我們唐家人了,還請大家多照顧著點啊。”
唐嘉榮語氣歉然,底下震驚的眾人紛紛點頭應著,看著烏蔓的目光已經和剛才她進來時截然不同。
從俯視到仰望,只一首歌的時間。太好笑了。
一旁一直作壁上觀的郁父終於出聲:“這是喜事。家澤,以後烏蔓也是你姐姐了。”
鬱家澤漠然的臉色微變,在聽到郁父的話時,掌心不動聲色地握緊,用力地咬了下牙。
他沒有動作,郁父神色一沉,斂起眉,壓低聲音又叫了一遍:“家澤!”
鬱家澤眉心一動,深吸一口氣,終於緩步走到烏蔓跟前,像崩塌的瓊樓,低下了他高貴的頭顱。
他那深黑的瞳仁裡,全是烏蔓帶著嘲諷的容顏。
他一字一頓地叫她,咬牙切齒地道:“姐、姐。”

這天早上,微博上一條熱搜直接爆了——烏蔓和鬱星解約。
網絡上鋪天蓋地都是關於這條信息的討論,匿名論壇更是嗅到了非同尋常的味道。
主題帖:“是要變天了嗎?烏蔓離開鬱星了!!”
“天哪,活久見!”
“你們不知道嗎?她男友要訂婚了啊!而且訂婚的對象你們都認識,哈哈哈!”
“不可說,反正也是圈內人,過一陣子你們看看誰退出娛樂圈就是誰了。”
“我下巴都驚掉了,那烏蔓離開鬱星要去哪兒?”
“好像她要開個人工作室吧,我看微博簡介改了。”

網絡上的議論烏蔓管不著,她現在連打開微博看一眼的工夫都沒有。
首先,告別這件事就需要花費太大的精力。
她得跟過往做個了斷,無論是工作,還是生活。
她急切地想從鬱家澤那兒搬出來,但也不想搬進唐家。畢竟她只是借唐家的殼和鬱家澤抗衡,可沒有真的想鳩占鵲巢。
唐嘉榮自然希望她能搬進來,不然顯得唐家虧待了她似的,傷面子。預料到這點的烏蔓早有打算,她拿唐映雪作為藉口,善解人意地表示不想因為自己介入而破壞他們的父女關係,等到唐映雪接受自己了,再考慮回去住的問題。
但是想要唐映雪真的接受她,唐嘉榮有生之年估計是等不到這一天了。
唐嘉榮越發愧疚,忍不住說:“棠棠這些年被寵壞了,你不要和她計較。這些日子我多給她做做思想工作。”
烏蔓笑得非常溫婉,搖搖頭說:“沒關係,爸,不急於一時。”轉過臉的瞬間,一張臉變得面無表情。
她特意挑了鬱家澤陪唐映雪去給她媽掃墓報喜訊的這一天回別墅收拾東西,屬�她的都打包帶走,不屬�她的,比如脖子上的那條“Y”字項鍊,她對著鏡子取下來的那一瞬間,渾身的毛孔都舒展開了。
若此時讓她去演孫悟空摘下金箍的那一瞬間,沒有人會比她詮釋得更好。
她把鬱家澤這些年送給她的禮物分門別類地放在桌上,逐漸地堆成小山那麼高。
她呆呆地站在那座“金山”前,內心忽然有些悵惘,仿佛靈魂失重。

“把這些垃圾留給我做什麼?”
鬱家澤的聲音森然地在門口響起。
烏蔓嚇了一跳,側過身,看見鬱家澤靠在牆邊,似乎看了她有一會兒了。
“你怎麼會在這裡?”
“當然是來為我的小烏鴉送行。”
烏蔓只是慌亂了一瞬間,那已經變成了身體的本能反應,她隨即鎮定下來,語帶嘲諷地說:“妹夫貴人多忘事,忘記該怎麼叫我了嗎?”
郁家澤平靜的偽裝頓時支離破碎,他大步上前,揮手將那堆東西劈裡啪啦地掃到地上,把烏蔓壓在空蕩蕩的桌面上。
他壓低身子,幾乎是貼著她的嘴唇呢喃:“烏蔓,你真的可以。為了離開我……居然可以走出這一步,投向你這麼厭惡的唐家。”
烏蔓側過臉,他的唇便貼著她的臉滑過。
“我們現在這個姿勢說話不太合適,還請你起來。”
鬱家澤的眼中有什麼東西像流星一樣快速地閃過,又迅速隕落,漆黑一團。
“別說還沒結婚,就是結婚了,我也可以離。”他望著她,眼中沒有任何溫度,“你把自己獻祭給唐家,那麼我把聯姻對象從妹妹換成姐姐,似乎也可以?”
“不可能的。”烏蔓連眉毛都沒抖一下,說道,“我的真實身份是什麼,你難道不知道嗎?見不得光的私生女,怎麼能登上檯面。”
“唐嘉榮已經偷天換日,我有什麼不能?”
烏蔓轉回視線,直直地盯著他:“因為你是理智的郁家太子爺。”
鬱家澤發怔的瞬間,烏蔓伸手把他從身前推開,支著桌子站了起來。
她指著桌面上的三張銀行卡,對他說了三句話。
“這一張,是我從鬱星離開的違約金。”
“這一張,是這麼多年你為我花的錢,我都記著。”
“這一張,是我給你的答謝。無論如何,那一年如果你沒有帶我走,我也不會有今天。”
她拎過一旁的箱子,微微歎息。
“鬱家澤,我們就走到這裡吧。”她環視了一圈房子,手不自覺地發緊,“這十年間的日子,謝謝你。我希望以後你能幸福。”
鬱家澤用指尖拈起一張卡,往角落裡一撇。第二張,被他掰斷。第三張,他塞進她手心。
他的眼睛自始至終惡狠狠地盯著她,眼裡佈滿血絲。
“你忘了十年前你說過什麼了嗎?‘你想要的不是錢吧。’‘你難過的時候我可以陪著你。’”郁家澤聲音涼薄,脆得仿佛一折就斷,“烏蔓,你是個食言而肥的人。”
烏蔓的瞳孔微微一縮。
她悲哀地捏緊行李箱握杆,看著滿地狼藉道:“是,你難過的時候,我用我人生最好的十年當你的垃圾桶。那麼我難過的時候,誰來陪我呢?你嗎?恰恰相反,你是讓我難過的那個人。”
語畢,她毅然決然地轉身,拉著行李箱推開大門。
她一次也沒有回頭,也就不知道鬱家澤是以怎樣的姿態給她送別的。
但她恍惚間聽到他說,小烏鴉,你以為你真的能離開我嗎?不遵守諾言的人,是要付出代價的。

知道她和鬱星解約之後,微信上太多朋友爭先恐後地來探她的口風。何慧語就是其中之一。
烏蔓言簡意賅地表示兩人鬧掰了。
何慧語意有所指地問:“是因為唐映雪吧?這小姑娘好像身份不得了啊,大家都在傳她和鬱家澤訂婚了,是不是真的?”
烏蔓只道:“你八卦的天性還真是改不了。”
何慧語並不知道個中的豪門秘密,以為是她被鬱家澤無情地踢出局,“對方正在輸入中”持續了好一會兒,才發過來一句話:“你們終究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烏蔓直接岔開了話題,問她有沒有合適的房源可以推薦的,眼下急需。
何慧語還真的給她找了幾套,都是那種圈內人愛住的大別墅,她實在無感。何慧語發來幾串省略號,說:“你這人怎麼比我還挑?這些房子你都看不上啊?”
烏蔓很無辜,不是看不上,而是太好了。她現在就想要一個小房子,衣帽間可以大一點。其餘的她不挑,有個可以抽煙的陽臺就好。
何慧語一聽,那還不簡單,火速又發了幾個鏈接過來,還真有一套讓烏蔓看上的。
那是五環外的新樓盤,那一棟還沒幾戶入住。陽臺特別敞亮,她那間在頂層,因此額外附贈一個逼仄的小閣樓。
那本來是儲物用的,卻成為烏蔓的心頭好。
她在閣樓裡開了一扇窗戶,這樣睡不著的晚上就可以躺在地板上數星星。
把住處收拾好之後,她便著手處理工作室的事情。趙博語毫無意外地辭職跟著她,繼續做她的經紀人。其他的則全部需要招新。
這得耗費很多精力,因為烏蔓堅持親力親為,每個人她都親自面試。
她想要打造完全屬�她的團隊,從此不會再被人擺佈,被人監視。
因此,雖然忙得腳不沾地,但她沉浸其中,也不怎麼有空刷手機,錯過了網絡上最近熱議的兩大話題。

第一個,是唐映雪退出娛樂圈的消息。
一眾八卦人士立刻聯繫到之前聽到的風聲,猜到了鬱家澤的訂婚對象就是她,不少人調侃男人果真很專一,永遠喜歡同一款臉,但年輕的總是更勝一籌。
也有人感慨說,奈何你我牽過手,沒繩索。哪怕傾注了十年最好的光陰又如何呢,終還是落花流水兩相忘。
第二個,則比唐映雪退出娛樂圈還要轟動。
因為話題的中心是自帶腥風血雨體質的追野。
儘管這一次不是什麼桃色新聞,但吸引了更多人的眼球。
——國內第一個登上《Z時代週刊》封面的青年演員。
這可讓追野粉絲得意壞了,當別家還在吹什麼金九銀十開年大封,撕什麼合集站位時,追野粉絲一句輕飄飄的“不好意思啊,我們追野上了《Z時代週刊》呢”,把小生粉鼻子都氣歪了,還說不出話反駁。
他這次能上《Z時代週刊》,靠的是那部競技雙男主片《敗者為王》,上映首周就在北美拿下了票房冠軍,熱度可見一斑。不過這次追野並不是獨自上封面,和他一起上的還有電影的另外一位男主角德蘭克,國外發展勢頭正猛的一位男星。
之前很多觀望著追野去國外發展就等著他沒落的別家粉絲無比失望,但還是垂死掙扎,嘲諷追野就是運氣好,被德蘭克這個王者帶了一波好感罷了,不然僅憑他哪有什麼票房號召力,更別說一步登天直接上《Z時代週刊》。
但這些跳腳的人並不知道追野為這部電影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因為他們連雜誌都沒買就開噴。
烏蔓知道這件事之後,立刻托在M國的朋友給她買了一本《Z時代週刊》寄回來。她看到了裡面關於這部電影的一些報道,深刻地明白了一個道理,那就是運氣真的不是憑空來的。
這部電影裡有相當激烈的搏擊場面,而追野飾演的敗者甚至有一幕需要被打到半殘。而這些場面,他沒有用替身,全是自己上。
雜誌裡有對導演的採訪,他說道:“在試戲的時候有很多人來面試,這個角色因為是亞裔,還挺不好挑。我選擇追野不是因為新環線的推薦,而是那麼多人裡面,只有他敢用真拳頭去挑戰當時的專業搏擊運動員,而不是裝裝樣子。他的勇氣可嘉,完全就是我想要的那個形象。”
而在正式拍攝時,導演表示其他場面用真身,但打殘的那場戲還是用替身吧,風險太大。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追野仍堅持自己上。
導演回憶說:“‘這是角色被打趴下的一場戲,我必須直面這種痛苦,才能釋放出巨大的力量。如果用不痛不癢的偽裝遮掩過去,觀眾也感受不到激情。’這是追野當時的原話。我被這個亞洲小子震撼到了。”
那場戲被放在了最後拍攝,確實拍得太精彩了,達到了可以載入影史經典場面的程度,吸引了一撥又一撥慕名而來的觀眾。經過觀眾的口耳相傳,《敗者為王》才會在上映第一周就坐上了票房冠軍的寶座。
而這背後的代價,是追野當晚被送進了ICU。

看到這一句時,烏蔓心驚肉跳。
她仔細回憶起上一次見面時他的樣子,確實看著有點懨懨的,當時她以為他只是被飯局的應酬所困而束手束腳……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啊。
烏蔓胸口一陣鬱結。
追野的粉絲看完採訪也眼淚直流,即刻把那一頁翻譯好發佈到網上,想讓更多人看到這部電影背後追野的巨大犧牲。
如果用天才定義他,對他是一種不公。
他更像一個敢於豁出去的瘋子。能走到這一步,他真的是拿命換來的。
追野回國當天,許多狗仔和媒體得到風聲,蹲在機場堵人。粉絲們更是大規模組織起來去接機,瘋狂的人潮將首都機場圍得水泄不通。
烏蔓那天沒別的安排,在家裡刷微博,一點進去就是追野回國的熱搜,機場圖上他戴著黑色的海綿口罩、黑色墨鏡、黑色鴨舌帽,裹得嚴嚴實實。兩邊都是開道的保鏢,為他保駕護航。
小天王的既視感無比強烈,和之前相比,確實是更上一層樓的大明星了。
烏蔓翻看著沒有提示的微信,心頭泛起一股難言的失落。
這人回國了也不給她發條消息,還說什麼無時無刻不在想她。
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她神情一冷,把手機一扔,接著就聽到了門鈴聲。
應該是她叫的外賣送到了。
烏蔓高聲喊道:“放門口就行啦!”
外頭的人頓了一下,又鍥而不捨地按了兩下。
搞什麼呀。
烏蔓無奈地戴上口罩,扣了頂帽子壓住亂糟糟的頭髮,匆忙赤著腳去開門。
門外,那個將機場和微博搞得沸反盈天的“大人物”赫然出現在她面前。
他依然是她剛才刷到的圖上的裝扮,風塵僕僕,還來不及換一身衣服便趕來見她。
“阿姐。”
追野把墨鏡摘了下來,露出一雙水光瀲灩濕漉漉的眼睛,裡頭倒映出呆愣的她,顯得有幾分傻氣。
他看著她這因為驚訝而生出的傻氣,忍不住笑了起來,彎下腰,摘掉她的帽子,似乎是為了能更清楚地看她的表情。
“你……”
烏蔓剛開口,嘴裡的話便被他迫不及待地堵住了。
他隔著口罩,將自己的嘴唇若有似無地貼上她嘴唇的位置。
一個無比乾燥,卻令人心發癢的吻。
追野隔著口罩蜻蜓點水地碰了一下便直起腰,快速得不讓她有拒絕的餘地。
他胡謅說:“這是見面的問候吻,M國那邊都這樣。”
烏蔓瞪了他一眼:“你當我沒去過M國?”
他神情調皮,說:“對不起,阿姐,因為我太開心了。”他喃喃道,“這一天比我想像中來得要早太多……”
他的聲音壓得特別低,像是稍微大聲點,就容易將這場夢驚醒。夢醒時分,他的阿姐還屬�別人。
烏蔓倚在門框上輕笑:“所以你一下飛機,就跑過來向我確認這件事?”
“這是頭等大事。”
追野不再克制自己,上前一把將烏蔓抱個滿懷。這還不夠,他的雙手順著她細彎的腰線往下移,扣住她的大腿根,一下子將她雙腳離地半抱起來。
烏蔓睜大眼,猝不及防之下抓住追野的肩頭,慌張地道:“快放我下來。”
追野微微仰起臉望著她,雙手愈加收緊。

她似乎被當作了一個小孩兒,被他舉著在原地轉了半個圈。她不得不抱緊他,兩人因為這種姿勢緊密相貼,她軟軟的小腹貼著他那層在毛衣下依然很有存在感的結實腹肌,懷抱裡還充斥著寒冬的凜冽,兩片衣角的摩挲卻帶起了盛夏的山火。
烏蔓抓在他脖子後的手指不自覺地屈起,她被抱著轉得暈頭轉向,那感覺就像發燒。
他們誰都沒有說話,樓道裡的燈滅了,黑暗中,她看不到他環住她的手臂上暴起的筋脈,他在忍耐著些什麼,而罪魁禍首還在他懷裡扭動。
她顫巍巍地問:“還不放我下來?”
“不放。”他將她更緊地往自己身側貼,咬著她的耳朵道,“從今天起,我要正大光明地追你。”
他這一句低語令烏蔓如全身過電,讓她一下子亂了呼吸。
她輕捶了一下他的背:“你這不是追人,是耍流氓。”
“那阿姐懲罰我好了。”追野將她直接抱進門內,放到沙發上,這才鬆開手臂,以蹲著的姿勢看著她,“我什麼都聽你的。”
“那我讓你現在走?”她故意道。
追野呼吸一滯,輕咬著牙皺了皺鼻子:“阿姐,你不想我嗎?”
他乾脆撒起了嬌。
烏蔓被這語氣一磨,頓時沒了脾氣。
“你是不是還沒吃飯?我叫了外賣,你留下來吃完再走吧。”
門外適時地傳來了門鈴聲,烏蔓抬起腳尖若有似無地踢了踢他的膝蓋:“去開門。”
他頓時從地上蹦起來,小跑向門口,回來時拎著袋子,好奇地問:“點了什麼?”
“牛油果三文魚飯和沙拉。”她想了想,又道,“沙拉給我,飯就給你吧。”
“這你怎麼吃得飽?”
“我平常晚飯也只吃一份沙拉,今天心情不錯才多點的。”
“這不行。”他皺起眉,“我重新叫一份火鍋吧,順便再叫點酒。”
“不用了吧……”
“喬遷新居得吃一頓熱騰騰的飯,阿姐不知道嗎?”追野掏出手機碎碎念,“該有的儀式感還是要有的,更何況是這麼值得慶祝的一件事兒。”
烏蔓呆坐在沙發上,注視著他認真搜索附近火鍋外賣的樣子,即便低著頭,站在那兒還是那麼挺拔,瞬間將她的小房子撐得滿當當的。
見她沒反應,追野轉過臉,看著她柔聲問:“好嗎,阿姐?”
她微微點了下頭。
追野便彎起笑眼扳著指頭說 :“不要辣,蝦滑、山藥、鴨血必備的,對嗎?”
烏蔓的臉上閃過一抹詫異之色,追野太可怕了,比她的助理薇薇都記得清楚。
“你怎麼知道?”
“錄《演技派》吃火鍋的時候,你坐在我對面,專愛夾這幾樣菜,我都記著。”
烏蔓無話可說了,她的心在這一刻化作一池春水。
追野三兩下點完,把手機往旁邊一擱。
“大概半個小時送到吧,我趁這個時間洗個澡。”
烏蔓睜大眼:“我這裡可沒有給你換的衣服。”
追野拍了拍背上的單肩包,笑道:“我都帶了。”
她琢磨著這似乎不太對勁兒啊,他這是有備而來。
“衛生間在那兒?”
見他指著拐角,烏蔓無奈地點頭:“不要給我搞得到處濕答答的,櫃子下面有新的毛巾,你可以用。”
“遵命。”
他認真聽話的模樣讓烏蔓感覺自己是個幼教,正在教小朋友如何洗澡。
一個背部寬闊到可以把毛衣的肩線撐得無比平展的小朋友。烏蔓支著頭看他走進衛生間的背影,不禁想笑。

很快,裡頭傳來嘩啦啦的水聲,像是整個房間都被籠罩在一場氤氳的雨中。
她的耳膜被水柱的聲響砰砰地敲擊著,讓她覺得心裡很躁動,坐立難安。她乾脆站起來,在落地窗前來回踱步,但是連腳底板都在發癢,好像濕熱的水汽從那個小房間中飄散出來,對她緊追不捨。
烏蔓索性打開了電視機,裡頭是她昨夜看完的電影,她就任它放著,想讓人物的對白和潮濕的水聲抗衡,好分散她的注意力。
過了一會兒,水聲停止,這場磨人的雨終於下完了。
烏蔓的手指在沙發上畫著圈,故意不去理會身後向她走來的腳步聲。
“阿姐在看什麼,這麼入神?”
他站在沙發後,一邊擦著頭髮一邊問。
濕發飛濺的水珠有幾滴濺到她的臉頰上,烏蔓仰起臉,正對上他垂下來的臉。他背對著頂燈,陰影將他臉部的輪廓線條雕刻得很危險,讓她瞬間感覺仿佛要窒息了。
她伸出手,摸到他濕滑的頭髮,撇到一邊說:“好好擦,不要跟只小狗似的亂搖頭。”
追野兩隻手往沙發上一撐,聲音帶著剛出浴的潮濕 :“我帶來了《敗者為王》的碟片,阿姐乾脆看這個吧。我希望國內第一個看到它的人是你。”
“看你怎麼被揍得沒個人樣嗎?”
“我最後贏了的!”
“笨蛋,你劇透了。”
追野鼓起嘴巴,臉上露出懊喪的神色。
“再說吧,我對那部電影不是很感興趣。”
這當然不是真話,其實她好奇得不得了。但是自從知道了電影的拍攝花絮,知道那段是怎麼拍的,她就特別害怕目睹那一場面。
她看不得他被欺負,她知道自己忍受不住。

烏蔓的視線從他黑色的T恤上掃過,這副身體看上去如此青春蓬勃,但衣服底下大概是無數塊沉積的瘀血和烏青。
追野卻以為她是真的不感興趣,懨懨地“哦”了一聲,聽到門鈴聲便耷拉下眼皮說:“火鍋到了,我去拿。”
接下來,他便隻字未提《敗者為王》。
烏蔓沒有察覺到小朋友情緒的低落,她太久沒有吃火鍋了,被三鮮的湯底勾去了魂,一心撲了進去,食指大動。
她抬眼掃過桌邊的一大紮啤酒,說道:“買得太多了吧。”
他取出一罐推給她:“其實阿姐你可以試一下喝醉的感覺。”他頓了一下,又道,“不用害怕失控,因為有我在。”
她拉開易拉罐,毫不猶豫地咕咚灌了一大口,輕描淡寫地說:“我已經不害怕失控的感覺了。”
追野微微一怔,舉起啤酒,與她的那罐輕輕一碰。
“那看來我今天一定得把阿姐灌趴下。”
火鍋的蒸汽彌散開來,小小的客廳充斥著香濃的氣息,但吃完之後這股味道就糟糕了。她支使追野把窗戶都打開。
結果,一隻小蚊子趁此機會偷溜進來。
烏蔓詫異道:“怎麼大冬天還有蚊子?”
追野鎮定自若:“放心吧,阿姐,有我在,蚊子一般來咬我。”
“蚊子也很喜歡咬我啊。你是什麼血型?難道是O型?”
人們都說蚊子最喜歡吸O型血。
“我是B型。”
“我也是B型啊。完了,蚊子指不定對我倆誰先下手。”烏蔓一拍腦門,說道,“閣樓上有電蚊拍,你去拿一下。”
“咦,還有閣樓。”
小朋友眼睛亮亮的,三兩步就從轉角的樓梯跑上去,好半天才下來。
烏蔓已經在空中對著蚊子合掌無數次,說道:“你怎麼去這麼久,我身上已經起了好幾個包了……”
追野的表情有一絲怪異。
他慢吞吞地朝她走近,忽然張開手臂,如同動作迅猛的獵豹撲上他夢寐以求的麥田。
烏蔓被他撲得整個人後仰倒在沙發上,手邊的啤酒差點灑了一身。
“喂……”她惱怒地用手肘擋住他,瞪著他,“突然發什麼神經。”
追野埋下腦袋,在她肩頭輕蹭,呼吸著她身上的味道,癡癡地笑起來。
“我看到了。”
烏蔓納悶道:“你是看到流星了還是怎麼的?”這麼興奮。
“《Z時代週刊》,你放在閣樓上,我看到了。”追野撐起上身,緊盯著她的眼睛,不錯過她臉上任何一種情緒,“關於我的那幾頁你翻了好幾次吧,頁面都有褶皺了。”
“……”烏蔓失語。
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時候,轉移話題就對了。
她揚了揚手中的啤酒:“你再不起來,我倒在你身上了啊。”
追野無賴地說:“倒吧。我再蹭到你身上。”
烏蔓還是不想承認,隨口胡扯:“工作室新招的人裡有你的粉絲,是她買的。”
“哪個人?我下次見見。”
她被他磨得實在沒脾氣了,只好投降:“我買的,行了吧。”
追野臉上卻沒有她預想的笑或是那種顯而易見的開心。
他輕輕皺起眉,將頭挨到她心臟的位置,說了一句《斷背山》裡的臺詞。
“I wish I knew how to quit you(我想知道該如何戒掉你)。”他的聲音低下去,“在你還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在你一次次遠離我的時候,我總會忍不住這麼想。但我知道,我毫無辦法。”
她的喉嚨被莫名的沉悶堵住,好像那是他的情緒,被她一併感知了。
“生日那一次,你想送給我的,其實是一首詩,對嗎?”烏蔓用手指輕輕摩挲著他後頸上的絨毛,說道,“我認真看完了你給我的書,稗子和稻子是不同的,我現在知道了。”
它們非常相似,卻從根本上不同。
稻子是被春天迎接的莊稼,按部就班地長大,一路順風順水。
而稗子是長在農田裡的一種雜草,它必須和稻子爭奪生存的養分,一旦被發現,就意味著生命的終結。因此,稗子的生存非常艱難。
追野拱在她的懷中,享受著她的撫摸,閉著眼睛呢喃:“稗子是不是很卑鄙的植物?要靠搶奪別人的生命源泉野蠻生長。不光如此,他還要搶奪別人的愛人,不然他就只能獨自一人離經叛道地長在這個世界上。”
“可我不覺得你是稗子。”烏蔓放軟語氣道,“你知道嗎,你其實是一片廣袤的土地,能救活奄奄一息的藤蔓。”
追野抬起眼,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
好像她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就將他救贖了一樣。
烏蔓很少會說這麼好聽的話,剛說完,一張臉就泛出赤色,她將他從自己身上推開,結結巴巴地說:“你不是說帶來了《敗者為王》嗎?拿出來看看吧。”
追野立刻蹦起來:“我去拿!”
他興致勃勃地從包裡拿出碟片,關上燈,只留下電視機裡的白色熒光。
烏蔓抓了一個抱枕在懷裡,免得自己看到那個慘烈場面時手足無措,她需要一個東西在手心裡蹂躪,以便釋放心中那股憋悶。
追野這回倒挺老實的,安分地坐在一邊,像個被檢查作業的小學生。
他們一邊看,一邊喝著酒。當她看到他被德蘭克揍得奄奄一息時,心臟猛地一抽,易拉罐都被捏變了形,爆出酒沫子。
追野被她嚇得渾身一抖。
她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喝得上了頭,一個個空的易拉罐被她隨意地往地板上一扔,滾得到處都是。
追野只能一邊幫她收拾一邊有些後悔地說:“阿姐,要不……少喝點吧。”
她跑下沙發,醉醺醺地湊近電視機,指著德蘭克那張臉怒駡:“你虐待小孩兒,我要報警讓警察把你抓起來!”
追野:“……”
他確信她已經喝高了。
原來阿姐喝多的時候,會發酒瘋。
怎麼辦,她胡言亂語的樣子看著更加可愛了。

追野懷抱著一堆空酒罐子,站在原地傻傻地注視著烏蔓。電視機的熒光在黑暗中將她的側臉照亮,她清透得像一隻螢火蟲。
烏蔓對著熒幕上的德蘭克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惱怒地關掉了電視機。
整個房間陷入黑暗中。
她大著舌頭說:“不看這麼糟心的東西了,我要去看星星!”
她東倒西歪地往閣樓的方向走,追野趕緊把空罐子往垃圾桶裡一扔,沖上去半摟住她,免得她在黑暗中磕磕碰碰,或者從樓梯上摔下來。
在他的保駕護航之下,她得以安全地上了閣樓。
只是很可惜,今晚不是什麼花好月圓夜,天空像樓下那台被關掉的電視機,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烏蔓躺倒在她佈置的懶人沙發上,扶著她的追野被一起帶了下去,兩人的四肢在天窗之下糾纏到一起,他的黑T恤被她扯皺了,露出底下一塊又一塊的瘀紫。
烏蔓的動作停住了。
夜空的烏雲走開了,露出了月亮,在月光下,她傻愣愣地盯著那些傷口,嘴唇微抖。
她的眼神非常認真,認真到追野懷疑這一刻她的酒勁似乎過去了,已經清醒了。
然而,下一刻她又迷糊地胡言亂語:“原來星星跑到你那兒去了。一顆、兩顆、三顆……”
她冰涼的指尖撫摸著他的傷口,一道道地摸過去。
“怎麼這麼多星星啊,都數不完了……”
她從他的腰摸到肩胛骨,咬住嘴唇,忽然就哭了。
她的眼淚滴落在他的皮膚上時,追野還以為夜空中突然下起了細雨。
接著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是烏蔓在掉眼淚。
她的情緒轉變得如此劇烈又不知所起,讓追野刹那間就慌了神,連忙小聲哄她:“怎麼哭了?”
烏蔓卻什麼都沒說,只是靜默地流眼淚,淚水像一道流過許多岩石的山泉,磕磕絆絆地流入平緩之地。但對追野來說,這細密的山泉堪比尼亞加拉大瀑布,他是被兜頭淋到的那個人。
他忍不住有點難過地想,是不是阿姐還對鬱家澤殘留著眷戀。
雖然他認為鬱家澤不是個好人,他不尊重他的阿姐,因此他不配擁有她,但兩個人的事情,第三個人又怎麼能夠真的看清楚?到底烏蔓對鬱家澤抱著怎樣的感情,他始終看不透,她也從來避而不談。
但他們之間有過十年的相處,這是不容回避的事實。
追野其實覺得無所謂,對他而言,他只要往前沖就夠了。
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被拒絕也無所謂,他要給她選擇的機會,而不是讓她無路可退。
他沒想到這一天會如此快地降臨,雖然這結果不是他促成的。
——何慧語告訴他,是因為鬱家澤訂婚了,對象不是烏蔓。
所以,她才下定決心離開他的吧。
他雖然一直對自己說無所謂,但目睹烏蔓似乎是為了鬱家澤而流淚,他才發覺自己其實是那麼介意。
就好像是明明知道春天快來了,他滿懷期待地跳進水中,結果河裡的冰層還沒化開,他被冰撞得頭破血流。
次日醒過來的時候,烏蔓發現自己躺在臥室的床上。
腦袋還在隱隱作痛,她對著天花板發怔,心裡嘀咕,原來這就是喝醉斷片兒的感覺嗎?她只記得自己在看《敗者為王》,但電影內容具體是什麼她都記不清了。
至於後來的事,她就更加沒有印象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沒有任何黏膩的感覺,換上了一套嶄新的睡衣。
追野給她洗的澡,換的衣服?!
烏蔓心頭一驚,有點不敢走出這個房間去確認。
雖然在拍《春夜》親密戲部分的時候,她也算半裸上陣,但這回……
她的臉都綠了,心裡懊悔不已,醉酒果然還是誤事,體驗了一回,她絕不想來第二回。
烏蔓深吸了一口氣,還是推開門出了房間。
客廳沙發上坐著一個人,烏蔓定睛一看,居然是薇薇。
“蔓姐,您醒啦!”薇薇正在玩手機,見烏蔓開門出來,立刻把手機一放,指了指廚房,“我熬了粥,您趕緊喝點兒吧。”
“你怎麼在這兒?”
“我昨晚就來了……”薇薇遮遮掩掩,語氣詭異,“追野哥給我打的電話,說您喝醉了,讓我來照顧您。”
“所以……”烏蔓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
薇薇點頭:“沒經您允許我還是幫您清理了,不然睡得會很難受呀。您別介意哦。”
烏蔓垮下肩頭,不由得松了口氣:“哦,沒事的。”
她掏出手機給追野發去消息問道:“昨晚回去的?”
那頭幾乎秒回:“嗯,阿姐醒得好早啊。頭有沒有不舒服?”
“還好……但我下次絕對不會再喝這麼多了。”她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問道,“我昨晚喝醉沒出什麼洋相吧?”
“當然有啊……我都拍下來了。”
“嗯?刪了!”
“逗你玩的,阿姐喝醉的時候很可愛。”
最後三個字看得烏蔓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薇薇縮在角落裡,觀察著烏蔓時而皺眉時而無語時而又露出一點點笑意的川劇變臉表演,不禁感歎,美女就是好啊,剛和有錢有勢的男友分手,轉頭就有年輕影帝深夜上門……希望自己三十歲的時候也能有如此豔福。

烏蔓草草地吃了碗粥,混沌的腦子終於清醒了些,想起晚上要回唐宅吃家宴就打心眼裡厭煩。
一個道貌岸然的父親,一個心比天高的妹妹,以及……
思及鬱家澤也應該會到場,烏蔓的眉頭就一直沒鬆開。
夜晚七時,烏蔓提前半個小時開車進了唐家。
這座偌大的豪宅,是和她血脈相連的父親和妹妹生活的地方。
她下了車,粗粗地掃了一眼,再次確認,她很討厭這種空曠的大房子。這會讓她聯想到恐怖電影裡的老洋房,陰暗,腐敗,死氣沉沉。
管家從大廳走過來,迎接她道:“大小姐,請隨我來。”
烏蔓愣了愣,說:“叫我烏蔓就可以。”
管家充耳不聞,自顧自道:“天有點黑,您小心腳下。”
這人有聾疾嗎?
烏蔓無奈地跟著他走進大廳後,臉上表情頓時一變,笑意盈盈的。
唐嘉榮已經入座,穿著青色的唐裝,好讓自己那副庸俗的皮囊沾點仙氣。
他滿意地朝烏蔓招了招手:“來得挺早,棠棠和家澤一起過來,馬上就到了。”
“您真的覺得我在這裡合適?”烏蔓垂下眼,假裝很不安地說,“畢竟我和鬱家澤……”
“他現在是你妹夫了,還能有什麼想法!”唐嘉榮蹙起眉頭,“放心,我會多提點他兩句,以後都是一家人,總會見到,收心才是根本。”
“嗯,爸說得是。”
烏蔓藏在陰影裡的嘴角輕輕往上揚——這就是今晚她同意來參加家宴的原因。
她要讓鬱家澤更清晰更深刻地認識到,她不再是任他擺佈的籠中鳥了。
烏蔓拿出其中一個包裝袋遞給唐嘉榮,說道:“這是我給您準備的禮物。”
唐嘉榮面色一喜:“來吃飯還帶什麼禮物,真是的。”手上卻迫不及待地拆開了盒子,看見裡頭裝了一罐茶葉。
“這是黃玉茶,年紀大了容易血糖高,經常喝這個能降血糖,利水益氣。”
像唐嘉榮這個年紀這個背景的人,什麼稀奇玩意兒沒見過?所以烏蔓也沒挑什麼貴重的東西。
實實在在的關心,對他來說才是稀罕的。
唐嘉榮微微歎了口氣,這口氣裡包含了太多的情緒。
他招手對管家說:“現在就給我泡一杯。”
當管家把沖好的黃玉茶端上桌時,鬱家澤和唐映雪也到了。院子裡隱隱傳來汽車熄火聲,接著,高跟鞋和皮鞋的交錯聲越來越近。
烏蔓背對著門口,卻立刻感受到了來自身後的兩道視線。
唐嘉榮笑道:“來了啊,快坐吧。你姐姐已經先到了。”
烏蔓掃了一眼二人,唐映雪狀似親密地抱著鬱家澤的手臂,而鬱家澤仿若一個供殘疾人複建的支架,毫無生氣地被她搭著。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會,烏蔓立刻移開了目光。

唐映雪聽到唐嘉榮的話,沒應聲,卻也沒有跟烏蔓針鋒相對。
烏蔓猜唐嘉榮已經把移植交換的事情和唐映雪通了氣了,唐映雪雖然高傲,但她不傻,誰不希望自己活得久呢?有命,才可以繼續享樂人間。再世為人,可不一定能投到這麼好的胎了。
她在唐映雪眼中已經不是什麼姐姐,而是移動的儲備器官。
烏蔓對她的態度絲毫不介意,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兩個禮盒,將其中一個推給唐映雪,另一個則推給鬱家澤。
她一字一句地道 :“這是給唐棠和妹夫準備的同心結,祝你們百年好合。”
唐映雪聞言,臉色終於沒有那麼臭了。
她一直介意烏蔓鬱家澤前女友的身份,甚至以為她千方百計進入唐家是為了繼續糾纏鬱家澤,畢竟她無法再以女朋友的身份待在他身邊了。
但如今烏蔓送出這份禮物,還當著鬱家澤的面這麼說,還算識相。
至於這個同心結……呵。
唐映雪冷哼了一聲,把禮物掃到一邊,說:“我餓了,劉媽呢?趕緊上菜啊!”
唐嘉榮皺了皺眉,暗歎一聲,最終卻什麼也沒說。
鬱家澤打開了包裝,垂眸注視著那個同心結,表情莫測。
“蔓蔓作為姐姐,這禮物送得很用心了。”唐嘉榮趁勢說道,“家澤,你才和棠棠訂婚,之前接觸得也不多,可能還不是很瞭解她。我們棠棠脾氣大,小孩兒性子,你要多包容她。夫妻之間,就和這個同心結一樣,只要心在一起,其他的都好說。”
唐映雪立刻高聲說:“爸,你怎麼盡在家澤哥哥面前貶低我。我才不是這樣的!”
唐嘉榮失笑:“你看你看,說著說著就來了。”
鬱家澤捏著同心結的紅須,笑得非常得體。
但烏蔓和他處了十年,清楚他的眼角眉梢流露出的情緒都在表達什麼。所謂的得體笑容,其實是在極力克制厭惡和暴躁之後流露出來的一種倦怠。

“伯父說得是。”
“還叫伯父呢?”
鬱家澤頓了一下,喊了聲:“爸。”
唐嘉榮滿意地品了品杯中的黃玉茶,鬱家澤定定看向烏蔓,揚起嘴唇道 :“也要謝謝姐姐送的這份大禮,我很喜歡。”
烏蔓承受著他的眼神,他就像神明在萬人之中抓到了背叛他的信徒。
但不好意思,今天她就是要造反。
誰叫她從來都不是信仰神明的人!
烏蔓視若無睹地開始吃飯,想著早點吃完早點撤。
鬱家澤收回陰鬱的目光,臉轉過去時,已經一片溫柔。
他拿起唐映雪的空碗,替她舀湯,關切地道:“天氣冷,吃飯前先喝湯暖暖胃。”
唐映雪怔了怔,雙手捧過他端來的湯,笑眯眯地道:“謝謝家澤哥哥。”她也不顧湯還熱著就往嘴裡灌。
“喝慢點。”他直接上手用指腹擦掉唐映雪嘴邊的湯汁。
烏蔓不動聲色地看著這一幕,說不上來心裡是什麼感覺,就像是猝不及防地被人用力捏了一把,心裡輕輕一抽。
身體的自動記憶將她帶回了過去,眼前是鬱家澤逼著她吃辣的畫面。
印象裡,他何曾有過這樣溫柔的時候?
仿佛她這個底層人的胃就不是胃,而是銅牆鐵壁,經得起鞭笞,比不得這種高級溫室裡種出來的花,喝口涼水都怕冰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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