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金燦燦的早晨
我的外表看起來一定很像那群站在「三顆洋蔥」咖啡館門前排隊買早餐的助理。我們都一樣身穿漿得筆挺的白襯衫、灰色長褲，和硬挺的黑色大口袋棉布圍裙。助理制服是為了讓每個人都處於同一階層，讓我們在一年的服務期間地位均等。
真可笑。
我們也許都穿同樣的衣服，但身家背景依然像玻璃那樣清澈透明。不用問就知道我們當中誰有馬車和誰必須步行，誰的母親在這個、那個議會中擔任要職，我們當中哪些人有女僕，哪些人必須清理自己的便盆。沒有人會說出來，但我們都明白。
我排在隊伍後面，佯裝成一個羞怯內向的女孩：兩腳微微向內彎，低著頭，一副沉默寡言的樣子。如果別人認為你不值得交談，你就可以多聽到一些內情。我已列出一張清單，如果要跟得上她們，我還必須注意更多細節。
頭髮：梳理好，沒有長頭蝨，由我的「母親」（或者更好的是——由我的「女僕」）為我編成美美的辮子。指甲：清理乾淨，用銼刀磨平。鞋子：正確的款式，從正確的商店買來的，並且擦得亮晶晶，鞋底沒有沾上任何髒東西。背脊：挺直，彷彿我為自己的出身感到自豪，並擁有值得期待的光明未來。
咕嚕嚕！
我用咳嗽來掩蓋肚子咕嚕咕嚕的響聲。一個飽食的胃是我無法佯裝的，況且早上到「三顆洋蔥」只會使肚子更餓。貼木鑲板的餐廳內散發著新鮮牡蠣、切碎的大蒜和新鮮香草的香氣。我費了很大力氣才阻止自己伸舌頭去舔香噴噴的空氣。
但今天和其他早晨有點不一樣。排隊的孩子們比平常嘈雜。一個高大的助理將一隻手肘擱在櫃臺上，其他助理靠近她聽她說話。我給她取了個外號叫「歪脖子」，因為她老是歪著脖子回頭俯看我們。我對她的認識不多，只知道她是寺院廣場附近一位糕點大師的助理。歪脖子一向受歡迎，而且人長得漂亮，那天早上更是容光煥發。
她笑著撫平垂在肩膀上的長辮子。咖啡館窗戶上的光線反射在她手腕上一個金燦燦的東西。
原來如此。一條直系血統金鍊。
一陣由嫉妒引發的疼痛鑽進我空蕩蕩的胃裡。歪脖子想必是在前一天邁入十三歲了。
其他助理擠過去對著歪脖子的金手鍊發出驚嘆。「舉高一點，讓我們都看得到！」其中一名助理說，「哇，好漂亮！」
歪脖子抬高手腕，手鍊發出輕微響聲，其他人「嗚——啊——」地驚嘆著。
「它有幾枚環——五枚？」另一個女孩問，語氣中掩不住羨慕。那年春天，她是我們這群助理當中第一個擁有直系鍊的。此刻她不自覺地摸一摸它：她別在襯衫上的四枚金環胸針。
歪脖子稍微大聲地回答：「事實上，是七枚金環。」
每個人都在低聲議論，同時也湊近一點去數她手鍊上的金環。每一枚金環代表一代祖先——你說得出來的有名有姓的祖先，你引以為榮的祖先。
我在心裡暗暗哼一聲。有那麼好的身世，幹麼還去當烘焙師的助理？
突然間，我發現咖啡館前所有的目光都轉向我。
雜碎！至少我認為我是暗暗不服氣。
歪脖子瞇起眼睛看我，「喂！排在後面那個，你叫什麼名字？」
「四十九號！」櫃臺後面一個高亢的聲音喊道。
謝天謝地！
我從那些女孩身邊擠到櫃臺前，然後向努姆太太鞠躬，從她手上接過那碗粥。「謝謝您，夫人。」我用我最羞怯的女孩版本溫順地說，「我得走了，我已經遲到了！」我可以感覺到其他助理的眼光緊盯著從旁邊經過的我。我知道她們在打量我。她們不能瞧不起我，除非她們弄清楚我站在階級的哪一邊。
萬一她們知道真相呢——知道我連階級的邊都沾不到？再過幾個月我就要邁入十三歲了，但我連一點蛋糕屑都不可能得到，更別提直系血統慶祝儀式？我沒有傲人的顯赫家世，沒有高貴的祖先。我確實有枚連接過去的環，但它肯定不是黃金打造的。
如果她們知道真相，她們一定會認為我一文不值。
誰又能責怪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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