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命案自己破

吉米．法倫讀書會2024年決選作品
Goodreads讀者年度票選作品
Amazon2024年4月十大好書
NPR Books We Love入選作

女巫說：「你的未來將有一堆枯骨。」
而那個未來竟是60年後？！

她終其一生試圖避免命中註定的謀殺，
卻在六十年後被證明預言成真，死於自己的鄉村莊園……
現在，她的姪孫女必須揭開兇手的真相。

阿嘉莎·克莉絲蒂風格、聰明引人入勝的小鎮推理小說，
從開場便緊緊抓住你的注意力，讓人無法抗拒。

一九六五年，還是青少年的法蘭西絲．亞當斯和兩個最好的朋友來到英格蘭鄉村集市。一切從一位算命師的毛骨悚然預言開始：總有一天，法蘭西絲會被謀殺。
自此，她花了一輩子試圖解開尚未發生的犯罪，並蒐集每個接近她的人的資料，以防自己的命運成真。然而數十年來，沒有人相信她的話，直到六十年後，法蘭西絲果然如預言般，於她的鄉村莊園內遭到謀殺。
這時，她的姪孫女，一名尚未成名的推理小說作家安妮．亞當斯接到通知，來到那座富有而孤僻的姑婆法蘭西絲位於鄉村的莊園參加會面。她得知，姑婆會將遺產留給能夠解開她謀殺之謎的人。於是安妮決心揪出兇手，不過當安妮開始翻閱姑婆留下的檔案與日記時，卻發現，村莊裡頭每位迷人的古怪居民，似乎都有可能成為兇手。
隨著調查的進展，安妮與鎮上居民交互往來，逐步揭露與法蘭西絲相關的歷史謎團，包括失蹤的少女、充滿爭議的財產糾紛，以及鎮上許多不為人知的黑暗秘密。而線索逐漸拼湊完整後，安妮發現真相比她想像的更加複雜，自己也逐漸陷入險境，也越害怕自己會繼承姑婆的命運，而非財產。
誰是可以信任的盟友？誰又是隱藏的敵人？安妮能否安全揭開藏在這個村莊深處的黑暗真相，還是她將因探尋過去，而危及自己的生命？

克麗絲汀．佩林
出生於美國華盛頓州西雅圖，曾在當地擔任多年書店店員，後來前往英國攻讀碩士與博士學位。她目前與家人居住於薩里郡，平時喜歡流連於珍本書店，與兩個孩子在泥濘中探險，以及收集很多很多植物。她的中年級系列小說《Attie and the World Breakers》已出版德文、荷蘭文及波蘭文版本，《自己的命案自己破》則是她的首部成人文學作品。

譯者簡介

陳柚均
淡江大學英美文學研究所碩士，曾任出版社編輯十餘年。現為專職譯者。熱愛小說、美食和貓狗。譯有《這裡全是好人》、《火宅之舞》、《焦慮使用說明書》、《14歲前該跟孩子聊的14件事》、《「品格」孩子的核心素養》及《「品格」決定孩子未來》等書。
聯絡信箱：eugeniachen.translator@gmail.com

新人小說家克麗絲汀．佩林打破常規，為讀者呈現了一場耳目一新的英式謀殺案推理。田園詩般的鄉村小鎮？有。業餘偵探？有。但一個算命師的黑暗預言在六十年後成真？這才是扣人心弦的故事！這部多層次、極具魅力的推理小說中，充滿了有趣而立體的人物，是阿嘉莎．克莉絲蒂、理查．奧斯曼與妮塔．普羅斯粉絲書架上的完美搭檔。
——《失落的藥劑師》作者Sarah Penner，《紐約時報》暢銷作家

令人上癮且佈局巧妙的一本書，將一個精彩的點子發揮到極致。佩林的文筆犀利、洞察力強且讓人著迷……如果你正在尋找一部能讓你熬夜閱讀的推理小說，這就是了。
——《Nerd Daily》

節奏明快，陷阱重重，女主角安妮從膽怯的寫作愛好者到自信偵探的成長過程描寫得令人動容。結合阿嘉莎．克莉絲蒂、安東尼．霍洛維茲與《田園詭案》的元素，這是來自一位極具潛力新銳作家的豐富推理故事。
——《出版人周刊》

帶上一條毛毯和一杯英式早餐茶，準備沉浸在克麗絲汀．佩林的迷人之作中。佩林完美地將業餘偵探安妮與一群古怪角色、一個算命師的陰森預言、數十年前的謎案與一樁離奇的謀殺串聯起來。帶有阿嘉莎．克莉絲蒂的氛圍，這部作品對《房間裡的陌生人》粉絲來說，絕對是無法抗拒的迷人推理小說——我太愛它了！
——《完美妻子的祕方》國際暢銷作家Karma Brown

充滿謎題……這是一部低風險、毫不恐怖的推理小說，其眾多謎題恰好介於過於簡單與過於複雜之間的甜蜜點。這座小鎮的非正式名稱應該叫做「毒蛇窩」。正如從喜愛偷窺的孩童長成鎮上驗屍官的薩克森所說：「我們都做了某些有罪的事。」
——《紐約時報書評》

目錄
諾爾城堡鎮鄉鎮市集，一九六五年
第一章
第二章：諾爾城堡鎮檔案，一九六六年九月十日
第三章
第四章：諾爾城堡鎮檔案，一九六六年九月十五日
第五章
第六章：諾爾城堡鎮檔案，一九六六年九月二十一日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諾爾城堡鎮檔案，一九六六年九月二十一日
第十章
第十一章：諾爾城堡鎮檔案，一九六六年九月二十一日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諾爾城堡鎮檔案，一九六六年九月二十三日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諾爾城堡鎮檔案，一九六六年九月二十六日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諾爾城堡鎮檔案，一九六六年九月二十六日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諾爾城堡鎮檔案，一九六六年九月三十日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諾爾城堡鎮檔案，一九六六年十月一日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諾爾城堡鎮檔案，一九六六年十月五日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諾爾城堡鎮檔案，一九六六年十月七日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諾爾城堡鎮檔案，一九六七年一月十日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諾爾城堡鎮鄉鎮市集，一九六五年
「你的未來將有一堆枯骨。」佩奧妮‧蓮恩夫人面色凝重地說出了一個將決定法蘭西絲‧亞當斯餘生命運的開場白。
法蘭西絲靜默不語，雙眼直盯著眼前的女人，儘管兩個朋友對她可怕誇張的言行只是咯咯地笑著。從裝飾帳篷的華麗串珠門簾，一直到佩奧妮‧蓮恩俗氣的絲綢頭巾，整件事都充滿了好萊塢場景的膚淺媚俗。佩奧妮‧蓮恩本人絕對沒有超過二十歲，儘管她在言語中加入粗嘎刺耳的聲音，試著讓人看不出年紀，但這招並不管用。一切看來如此不足信，他們都不該認真當作一回事，但他們也未嚴肅對待，除了法蘭西絲之外。
她將每一個字都視為真理。隨著她聽聞每一句對於她命運的臺詞，她的表情都會變得更繃緊一些。就像熱水調皮地試探著它的沸點，逐漸釋放蒸汽，卻尚未準備好爆發一般。
當女孩們走出靈媒帳篷中的一片黑暗時，在八月明亮的陽光下，法蘭西絲的眼睛甚至連眨也沒眨一下。她的頭髮又長又鬆散，散發著紅金色的光芒。一個賣太妃糖蘋果的男人目光停留在她身上，但她卻沒注意到他。在得知可怕的命運預測之後，她無法留意任何事物。
艾蜜莉挽著法蘭西絲的左臂，蘿絲緊貼著她的右側，三個女孩行走時有如一串雛菊，穿梭在販售古董及小飾品的攤位之間。他們對賣香腸的屠夫嗤之以鼻，卻停下腳步看看被陽光照射得溫暖的純銀項鍊。這只是讓法蘭西絲轉移注意力的伎倆，但最後艾蜜莉買了一條精美的項鍊，鍊子的末端有一隻鳥。她說，這是一個好兆頭，因為她的姓氏是史派羅。
正面應對問題的人是蘿絲。
「法蘭西絲，你看起來好像死神找上你一樣。」她說。蘿絲用手肘輕撞了法蘭西絲一下，試著讓她恢復一些活力，但法蘭西絲的表情只是更加嚴肅。「總之，這一切全是胡扯，你知道的吧？沒有人能預見未來。」
艾蜜莉用一條絲帶綁起自己金色的長髮，然後將那條小鳥項鍊掛在她的脖子上。在陽光的照射下，項鍊閃耀著光芒，與他們身後的狩獵用具小攤上一把刀刃間接地閃光相映。艾蜜莉注意到法蘭西絲驚恐地盯著那條項鍊。
「怎麼了嗎？」艾蜜莉問道。她的聲音很無辜，但她的表情並非如此。
「一隻鳥，」法蘭西絲說，瞇起了雙眼，「占卜師說，『這隻鳥會背叛你。』」
「那我有一個完美的補救方法。」艾蜜莉說。她衝進人群之中，幾分鐘後回來了。她的掌心中有另外兩條閃閃發光的小鳥純銀項鍊。「給你和蘿絲。」她笑著說。「這麼一來，你永遠不知道會是哪隻鳥背叛你了，你也有可能背叛自己。」她笑了起來，笑容狂野、毫不隱晦，就像艾蜜莉本人一樣。
法蘭西絲絕望地看著蘿絲，想要尋求些許的理解，但蘿絲也大笑著。「我的意思是，我認為這其實是個好主意，將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蘿絲戴上她那條項鍊，彷彿要進行示範一般。法蘭西絲猶豫了一下，最終仍將項鍊放進裙子的口袋。「我會考慮一下。」
「哎呀，開心一點嘛，法蘭西絲。」艾蜜莉說。「你要是再繼續生悶氣，我就不得不親手殺了你了。」艾蜜莉的眼角皺了起來，彷彿表面之下有另一陣笑聲沸騰著，她再次挽著他們的手臂。
「你們兩個可以正視那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嗎？」法蘭西絲放開他們，停下了腳步。她將滿是汗水的手掌上在自己樸素的棉裙上擦了擦，然後將雙臂交叉於胸前。她的裙子口袋裡露出長方形小筆記本的一角，手指上沾滿了墨跡，因為她急於記下占卜師所說的每一個字。
蘿絲以兩個大步跨過他們之間的距離，用一隻手臂摟住她的肩膀。她的距離如此之近，一頭黑色且俐落的鮑伯頭輕拂著法蘭西絲的臉頰。「我覺得那個女人只是在尋你開心而已。」
「但是她說了是謀殺，蘿絲！我無法忽視這件事！」
艾蜜莉翻了個白眼。「喔，說真的，法蘭西絲！放、下、這、件、事。」她強調了說出來的每一個字，像是咬下了一口又一口的清脆蘋果，配上蘿絲如白雪公主般的容貌、艾蜜莉發出的金色光芒，法蘭西絲突然覺得她們都像是童話故事裡的角色。然而，在童話故事中，當女巫告知你未來的命運時，你就得留神傾聽。
艾蜜莉和蘿絲再次分別挽著法蘭西絲的一隻手臂，繼續逛市集，但現在一切安靜多了，彷彿這一天都被棉絮給填滿了。陽光依然耀眼炙熱，帳篷裡的木桶裡仍舊裝著艾爾啤酒。空氣中瀰漫著太妃糖燒焦的氣味以及淡淡的煙味，但法蘭西絲的腳步變得沉重而堅決。她低聲地一遍又一遍重複述說自己的預言，直到它被銘刻於記憶之中。
你的未來將有一堆枯骨。當你以一隻手的掌心握住女王時，你的緩慢死亡就恰好開始了。小心那隻鳥，因為牠將背叛你。在那之後，就再也無法回頭了。但女兒是伸張正義的關鍵，找到那一個恰好的女兒且讓她親近左右。所有的跡象終將指向你的謀殺之謎。

這則預言聽起來好像不太可能發生，她應該一笑置之才對。但這些話早已在法蘭西絲的腦海中種下了種子，微小的毒根已在她身上紮根蔓延。
三個女孩充分享受了這個午後時光，沒過多久，不用勉強也能開心大笑了。笑話、八卦以及那些點綴她們友誼的小事又再度重現。十六歲的時候，人生的高低起落有如呼吸般自然，而這三個女孩的呼吸，比多數的女孩更為深切。
不過，對他們而言，若真有什麼不幸之事的話，那就是三這個數字了。因為一年後，他們就不再是三個好朋友了。其中一個女孩將會消失，而且不會是法蘭西絲‧亞當斯。
當地警探將會取得一份公開檔案，唯一的證據裝在一個小小的塑膠袋中，以釘書針釘在失蹤人口報告上方，文字說明簡短得不太尋常。那是一條小小的銀色鏈子，上面垂掛著一隻小鳥。


第一章
這時正是那種悶熱難受的夏夜，黏膩的溼氣讓人得以在空氣中游泳。當我從皮卡迪利線的列車中出站時，即使面對著伯爵宮站的過時老舊，也感覺像是吸入了一股新鮮空氣。當我一路爬了三層樓梯才踩在街道上時，早已氣喘吁吁，在背包裡翻找水瓶。我只找到一個保溫瓶，裡面裝滿了早上泡好已不新鮮的咖啡。
當我吞下那些咖啡殘渣時，穿著西裝的苗條男士如同城市中的瞪羚般從我身邊走過。口感如我預期般令人作嘔，但我需要一些咖啡因。我的手機響起，我將它從口袋拿出，忍住查看電子郵件的衝動，接聽螢幕上閃現的那通電話。
「珍妮。」我讓一切的疲憊透過聲音流露出來。「拜託告訴我你已經在路上了。如果沒有後援的話，我真的無法再面對媽媽的地下室。我上星期清理物品時發現了一些蜘蛛，巨大的那種。」
「我已經到了。」她說。「但安妮，我會站在前門臺階上等你來，因為我不想在屋子裡被你媽拖著四處走，還要聽她告訴我要打掉哪些牆面。」
「好主意。還有呢，我認為她沒有權利打掉那棟房子的牆面，那房子根本就不是我們的。」
「光是這個理由就足夠了。我猜，她正處於靈感爆發的狂熱階段，畢竟她即將在泰特美術館舉辦私人畫展。」
我皺起了眉頭。媽媽是位畫家──確實是位相當知名且成功的畫家。或者說，她曾經是這樣的畫家，直到人們對她的作品失去了興趣。不幸的是，這段職業生涯的低潮期，和她損失職涯早期賺得的一筆錢同時發生，所以我一生中大部分的時間，我們的生活形態就流轉於非法占用空屋以及節儉度日之間，因為這一切充滿了放蕩不羈以及藝術氣息。「我的意思是，媽媽在設計狂熱階段時，只會讓我不斷檢視自己空空的收件匣，所以我基本上會同意參與任何她要我做的事。我的背包裡裝滿了油漆色票以及許多壓抑已久的挫敗感。我已經準備好著手整理這個地下室了，除了那些蜘蛛，那些蜘蛛算你的。」
「噢，屬於我自己的蜘蛛大軍，」珍妮輕柔地低聲說，「這正是我一直想要的呢。」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仔細考慮接下來要開口說的話。「為什麼空空的收件匣會讓你感到困擾？你最近有寄出投稿信件嗎？」從我們九歲起，珍妮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上個月，我被裁員失去了低薪的上班族工作，她成了我可以傾訴的可靠肩膀，也是激勵我的人生教練，堪稱完美組合。她用絕佳的理由來說服我，要我利用這個機會追尋我的夢想，追隨謀殺懸疑小說的寫作工作，因為並非每一位苦哈哈的作家都有一位在倫敦市中心擁有一間八房豪宅的媽媽，只需要你幹一些雜事就讓你免費入住。
對於一個不得不搬回老家的二十五歲成人而言，這並不是常見的安置方案，儘管附加的負擔便是要處理媽媽的情緒。起初，搬離家中讓我成功地擺脫了這件事，但現在確實感覺又退回原先的狀態了。不過，在切爾西的那棟房子裡，我有屬於自己的一個樓層，而這個地方正在以一種浪漫的方式分崩離析。我童年時的臥室有一盞水晶吊燈，上頭滿是灰塵，少了幾顆水晶，它鬼魅般的光線投射於我在櫥櫃裡發現的一台古董打字機上。我不曾利用它來寫作；只是時不時敲一敲鍵盤來營造一種情境。它有一個格子圖案的塑膠外殼，帶有一種讓我喜愛的一九六○年代氛圍。
「我最近寄出了一份最新手稿給幾位文學經紀人。」我說，珍妮還沒回應我時，我輕咬著嘴唇。「距離我寄出的前幾封電子郵件，不過也才隔了一星期。」我擦了擦脖子後面的汗水。我正沿著伯爵宮路步行，努力穿越路上的車流。我的背包有千斤重，但圖書館正舉辦一個促銷活動，我對此毫無抵抗力。我買了七本阿嘉莎‧克莉絲蒂精裝書，是用來研究的，這很合理。「不過我已經開始覺得我寫的書其實糟透了。」
「一點也不糟。」
「不，確實如此。我只是一直沒看透，直到我真的將書稿寄給那些人閱讀為止。」
「但你對這份書稿很有信心的呀！」珍妮說。我聽得出她語調中的高漲情緒；她準備要切換成啦啦隊鼓舞模式了。
在她真正進入這個模式之前我就打斷她了。「我曾經很有信心，但現在只是更明白世事而已。當一個小孩偶然走到你面前時，孩子的媽媽會微笑著看著這個情境，猜想著你會覺得這小孩和她心目中認定的一樣可愛，你知道的吧？但是這個小孩明明就流著鼻涕，衣服上還黏著一些食物殘渣。」
「呃，我知道呀。」
「我就是那個媽媽，我只是將那流著鼻涕的孩子推到世人面前，還以為大家會跟我一樣覺得他可愛。」
「那你就擦去他的鼻涕。等他乾乾淨淨時再推到世人面前。」
「是啊，我想這就是書稿編輯的功用。」
我聽到電話另一頭的珍妮倒吸了一口氣。「安妮，你現在的意思是，你把書稿寄給了文學經紀人，但你根本沒有編輯內容嗎？」珍妮的笑聲拉得特別長，也笑得很厲害，很有感染力。等我轉彎走向崔根特路時，也忍不住笑了。
「我真的興奮過頭了！」我喘息著，大聲笑了出來。「你知道我做了什麼事嗎？就是寫下了許許多多的文字，都在『全書完』時達到高潮。」
「是的。我真為你感到驕傲。不過，我認為你至少先讓我看看，再寄給其他那些經紀人吧。」
「什麼？不要！」
「如果你不讓我看，那為什麼又要寄送給那些陌生人呢？」
「先掛電話，我快到了。」我拖著腳步走到路的盡頭，珍妮坐在階梯上等著我。
媽媽的房子悲慘地座落在一整排豪華房屋的盡頭，活像是萬聖節本人去參加花園派對一樣。我向珍妮揮手，她輕輕拍掉自己別致裙子上的灰塵，用手撥弄著她的黑色長髮。她的時尚品味無可挑剔，我用手撫平了自己寬大的夏季洋裝，重新思考當初怎麼會買下這個醜陋的東西。不知原因為何，我似乎老是被那些讓我穿起來活像維多利亞時代鬼魂般的衣服所吸引。再加上我蒼白的皮膚、金色的捲髮，好像只會為人們帶來這種印象。
像媽媽一樣，我和珍妮都在中央聖馬丁藝術與設計學院就讀藝術系。珍妮的父母在她仍是個嬰兒的時候，便從香港搬到了倫敦，他們絕對被我歸類在我見過最可愛的人們之中。有時，當我渴望擁有一個舒服穩定的環境，這包括了一個爸爸以及兄弟姊妹時，我就在放學後去珍妮家而不是回家，即使珍妮去上網球課或在其他地方，但我永遠不會告訴媽媽這件事。她的爸媽會讓我坐在桌前寫功課，我也會和他們全家人聊天，同時嗅聞著道地的家常菜香味。
珍妮畢業時，她已踏實站穩腳跟，進入自己夢想職業的領域。她拒絕皇家阿爾伯特音樂廳的布景設計工作，成為哈羅德百貨櫥窗設計團隊的一員。她為此而生並創作出許多傑作，特別是在聖誕節之際。
「好吧，」她挽著我的手臂說道，「我們這就來看看，你媽媽的地下室裡有什麼東西吧？」
我們倆一塊抬頭看了房子好一會。兩扇骯髒的凸窗襯托了通往前門的石頭階梯。很久很久以前，那道大門肯定是綠色的，但多年來門上的油漆已一層又一層地剝落，木頭也些微變形了。不過，我真是喜愛那扇大門。四個樓層外，昔日粉刷白牆的宏偉景象仍隱約可見，大部分的老舊天鵝絨窗簾仍遮蓋著窗戶。
「謝謝你陪我做這件事。」我說。我甚至不知道我該感謝什麼，因為這是我度過童年的房子。儘管家裡只有我和媽媽，但它一向是為我帶來快樂的地方。我想，我只是很感激我打了一通電話，而珍妮就出現了，即使對話內容也不過是，嘿，想要和我一起清理舊地下室嗎？
「這沒什麼。」珍妮回答。「上星期你就把比較困難的差事做完了，對吧？」
「呃，不用提醒我了。有太多的盒子和皮箱了。我僱用的那些搬運工全都是莽撞鬼；他們將所有東西全都扔進他們的貨車裡。我想我聽見很多次玻璃碎裂的聲音。但我還是在虛線上簽上自己的名字了，接著將所有東西送去法蘭西絲姑婆位於多塞特郡的詭異豪宅。當她發現自己那堆舊東西突然送上門來時，我希望她不要太生氣，這全是因為媽媽堅持要將地下室改造成工作室。」
「事實上，法蘭西絲是這棟房子的主人，對吧？」
「沒錯。」
「但為什麼我沒聽過關於她的事？甚至沒見過她呢？」珍妮的聲音如此開放坦率，但語氣裡卻有一絲刺痛，彷彿她懷疑我沒告知她一些重要的事。
「你別放在心上。」我說。「我也不曾見過她。她顯然不喜歡倫敦，也不喜歡離家旅行。而且她這麼有錢，根本懶得查看這個地方。我想，她甚至每星期會寄一點錢給媽媽。這件事有點愚蠢又過時，就像父母每星期給你零用錢一樣，但媽媽也不曾因為她的自尊心而不接受金援。有一次，我問媽媽法蘭西絲姑婆為什麼要寄錢來，但她就是輕輕帶過，只是聳了聳肩。」
「嗯。」珍妮說，我看得出來，她正在消化這些新資訊，還不打算放過這件事。「這聽起來令人毛骨悚然，但她去世後會發生什麼事？她有孩子嗎？會將你們趕出家門嗎？」
「不，媽媽將會繼承這一切。」我為珍妮的反應做好心理準備，因為這是十六年的親密摯友可能早該知道的事實。我並沒有打算隱瞞她；老實說，我只是不曾想過要告訴他這件事。法蘭西絲姑婆和我之間的距離如此遙遠，我的預設心態讓我以為這棟房子確實屬於我們。我忘了她的存在，直到我不得不做些什麼為止，例如整理她所有的舊東西。
但珍妮只是低聲吹著口哨。「家族遺留的大筆財富呢。」她翻著白眼說。「我一直認為這種概念不存在於世上，是電影裡才有的東西。」
我們推開堅實的前門，當然沒上鎖。媽媽一向不鎖門；她說，如果有人在崔根特路上選擇一棟房子搶劫，那也不會鎖定我們家。我的目光掃視著走廊上裸露在外的磚塊，大半灰泥牆面留下斑駁的痕跡。媽媽說的沒錯，任何竊賊只要看見一層層剝落的壁紙，就會認定此處沒什麼值得偷竊的東西。那他們就搞錯了，因為媽媽多數的藝術品都價值不斐。不過，她從來就不肯賣掉放在家中那些早期的作品。她在這方面如此地多愁善感。
「在這裡！」媽媽的聲音從位於房子後方深處的廚房傳來。我們躡手躡腳地穿越兩個巨大的空間，多數用來作為起居室的地方，但媽媽卻將這裡作為工作室空間使用。多個巨大畫布倚在牆上，地板上多處油漆潑濺的痕跡。媽媽從幾十年前就放棄在地板上鋪防塵布了。從兩片凸窗透入的陽光成了欠缺活力的黃色光線，穿過至少積累二十五年的城市塵垢。我這輩子從來就沒有媽媽清理那些窗戶的印象，但我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光線，如果她真的清理的話，我想那陽光或許會過於刺眼、過於明亮，就像在晴朗的夏日摘下太陽眼鏡。
媽媽用一條綠色頭巾把一頭灰金色頭髮盤在頭頂，手中拿著一杯快空了的紅酒，桌上有兩杯滿滿的紅酒正等著。她在巨大的範圍內一邊盤旋走動，一邊炒洋蔥，這是她唯一的烹飪技能。烤箱裡有食物，但我懷疑只是在加熱半成品，即將以炒洋蔥加以點綴後立即上桌。
「桌子上有你的郵件。」媽媽沒有轉身便開口說道。
「羅拉，我先說聲你好。」珍妮對著媽媽說。她的語氣充滿戲謔，而媽媽轉身在珍妮臉頰上飛快地吻了一下，臉色看起來有些愧疚。
她走近向我打招呼，並將她手中幾乎要空了的酒杯遞給我，接著拿走桌上滿杯的玻璃杯。
我的舌根嘗到了如瓦斯煙霧的氣味，但媽媽比我更早聞到了。「爐火滅了，等我一下。」她拿一根長火柴劃過煎鍋底部的圓環點燃了火，然後將炊具上的旋鈕轉至關的位置，接著使勁打開烤箱門。這爐子太老舊了，你必須整個人傾身探頭進去，並以明火來點燃，在過程中冒著瀕死的危險。我明白最好別再提出更換爐子的建議，因為多年來我們討論過太多次了。媽媽覺得這爐子既復古又時髦，但對我來說，每次看到它時，我都得費力別讓自己回想起希薇亞‧普拉斯的事。
我坐進包包旁邊的木椅，拿起寫有我名字的厚信封。我的心猛烈地跳了一下，因為我最近參加了幾場小說寫作的競賽。然而，多年來，卻不曾收過任何單位的回覆信件，一切都透過電子信件進行。我的大腦出現一些愚蠢的幻想，期望有人會因為我的創作而關注我。我喝了剩下的一大口，那肯定是超市自有品牌的餐酒，味道嘗起來就是股頭痛的氣味。
我以手指滑開信封厚實的封口，取出一封信件，信箋上端印有寄信人的文字訊息：
安娜貝爾‧亞當斯小姐：
我們敬邀您前往高登、歐文斯與麥特洛克有限公司的辦公室，與您的姑婆法蘭西絲‧亞當斯女士會面。此次會面旨在探討您身為亞當斯女士遺產及資產的唯一受益者所需承擔的職責事宜。
我在此停頓。「等等，這是法蘭西絲姑婆的律師寄來的。」我說。「看來這封信上的收件名字有誤，上面寫的應該是羅拉才對，因為是關於遺產的事。」
珍妮靠在我肩上，仔細瀏覽著這封信。「這裡確實寫著姑婆。」她說，並指著頁面上的文字。「這看起來不像寫錯。」
「喔，她沒寫錯。」媽媽厲聲說。她走到桌邊，從我手中奪走那封信。她盯著它看了好長一段時間，直到洋蔥散發出燒焦的焦糖味，接著將信扔到桌上，回到爐火旁。在整個鑄鐵煎鍋著火前，將其從爐灶上移開。
珍妮一邊咕噥著信中其餘的內容，一邊再度掃視著鉛字字體。「我們敬邀您前往這個什麼什麼的辦公室……這只是會面的指示說明。時間就是幾天後，地點在多塞特郡一個名為諾爾城堡鎮的地方。我的天，」她低聲說道，「一個住在寂靜鄉間、關係疏遠的姑婆？還有一大筆神祕的遺產？這真是一個模擬藝術形態的人生案例呢。」
「我確定這筆遺產是要給母親的。據說，法蘭西絲姑婆極其迷信，所以我猜想她是基於迷信觀念而改變主意要剝奪媽媽的繼承權。但實際上，」我慢慢地補充說明，「基於我曾聽聞關於法蘭西絲姑婆的各種故事，這極有可能是她會做的事。」我看著珍妮驚愕的表情，我覺得自己得向她好好說明法蘭西絲姑婆不尋常的背景。「這是家族傳說。」我說。「我真的沒有和你說過嗎？」珍妮搖搖頭，抿了一口桌上玻璃杯中剩下的飲料。我看著媽媽。「你想說法蘭西絲姑婆的故事嗎？還是我來說？」
媽媽回到烤箱旁，再次與烤箱門搏鬥，拉出一個烤盤，裡頭裝有一些無法辨認的食物。她拿起鑄鐵煎鍋，用力刮下燒焦的洋蔥放到烤盤，從她隨意放入餐具的籃子裡抓起三把餐叉，將這些東西放在我們之間，餐叉以奇怪的角度卡著彼此。她接著攤坐到一張椅子上，又喝了一杯酒，對著我輕輕搖了搖頭。
「那好吧。」我說，試著切換我最適合說故事的語調。珍妮接過酒瓶，將我的酒杯倒滿。「當時是一九六五年，法蘭西絲姑婆十六歲。她和她兩個最好的朋友去參加一個鄉鎮市集並算了命。法蘭西絲姑婆得知自己的命運預言：你將會被謀殺，最後變成一堆枯骨。」
「喔，劇情太浮誇了，我愛死了。」珍妮說。「不過，如果你要寫懸疑推理小說的話，安妮，而我是基於滿懷的愛意這麼說的──你需要多下一點功夫在寫作上。」
媽媽又拿起這封信，仔細研究它，好像它是什麼犯罪證據。「預言不是這麼說的。」她平靜地說。「預言是：你的未來將有一堆枯骨。當你以一隻手的掌心握住女王時，你的緩慢死亡就恰好開始了。小心那隻鳥，因為牠會背叛你。在那之後，就再也無法回頭了。但女兒是伸張正義的關鍵，找到恰好的那個女兒且讓她親近左右。所有跡象終將指向你的謀殺之謎。」
我將其中一把叉子插入厚厚的一層奶油之中，我懷疑那是特易購超市冷凍區買來的馬鈴薯千層派。「對了。無論如何，法蘭西絲姑婆這輩子都深信預言終將實現。」
「那真的……我搞不清楚她究竟是太悲慘了還是太精明了。」珍妮說。她轉向媽媽。「這麼說來，安妮真的不曾見過這位女士嗎？」
媽媽嘆了口氣，一邊心不在焉地玩弄著洋蔥。「我們大多時候就是讓法蘭西絲住在她的大豪宅裡，讓她過她自己的生活。」
「等等，你有一位擁有鄉間莊園的姑姑，卻忽略她不管？」
媽媽輕蔑地揮了揮手，駁斥了珍妮的評論。「大家都不想管法蘭西絲。她很瘋，瘋到她成了當地的傳奇人物──那位擁有一棟巨大鄉間別墅、家財萬貫的奇怪老太太，只會不斷挖自己身旁人們的醜聞，好阻止任何人謀殺她。」
我問道：「那麼，你會打電話給這位律師詢問是不是搞錯了嗎？」
媽媽捏著鼻梁，把信遞給我，「我不認為這件事有搞錯什麼。我也想和你一起去多塞特郡，但那個日期是刻意安排的。」
我再次細看了這一封信，我慢慢意識到，「是你在泰特美術館的展覽期間。她是刻意要確保你不能去？」
「法蘭西絲或許很瘋，但她也精於算計，而且還喜歡玩遊戲。」
「好吧。」我說。一想到會錯過媽媽在泰特美術館的展覽，我的肩膀就垂了下來。但看來這次會面關係著我們的生計。「但是，為什麼是我呢？」
媽媽在開口說話前先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她這一生一向謹記這個預言，多年來，我就因為其中一段話而成為她唯一的受益者──但女兒是伸張正義的關鍵。我是她家族之中唯一的女兒；我父親是法蘭西絲的哥哥。」
「那句話的第二段，」我一邊沉思一邊說，「找到恰好的那個女兒且讓她親近左右。」
媽媽點了點頭。「看來，法蘭西絲早已認定我不再是那個恰好的女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