謎樣的森林：與你沉迷文學導賞36則

Roger大師兄
文學一樣精

楊喚〈失眠夜〉：為何失眠反而是種解放？
西西〈桃花塢〉：永遠的烏托邦根本不存在？
馮‧席拉赫《誰無罪》：法律與公義如何相愛相殺？
安妮‧艾諾《位置》：父親如何推開女兒來展現父愛？

《哲學有偈傾》、《哲學係咁傾》、《已讀不回》主持
Roger大師兄跨界之作

與你穿梭古今中外文學，從哲學角度抽絲剝繭，
細味文學森林中的36道謎題，思考社會人生。

【李敬恒】聖方濟各大學人文及語言學院高級講師；《哲學有偈傾》、《哲學係咁傾》、《已讀不回》主持；火苗文學工作室成員；於不同媒體撰寫文章，從哲學的角度思考音樂、藝術與文學；著有《尋常與作樂--哲學與文藝的25則思考》。

黃國軒、劉綺華、郭梓祺、Sabrina Yeung 友情撐腰
中學啟蒙老師冼玉芳欣慰推薦

「若說他有甚麼獨門秘方，不如說他無招勝有招。 ⋯⋯他只是還原閱讀本身，抓緊語言文字去細讀，與文本對話，釋放出詮釋空間。他要清楚地看見文字的脈絡，清楚地思考，清清楚楚地討論下去。就算是一些像語言迷宮般的詩詞，存在著多義性，你也能沿著他解讀的線索，撫摸那纖細又曲折的紋路。」
——黃國軒 〈推薦序（一）：多義的細語〉

「Roger 的『博』並非誇多鬥靡，而是出自一股驚人的好奇，結合他的分析能力和那顆友善的心，便變成了一股強大動力，八爪魚一樣在文藝和哲學等等多方摸索，且身體力行，常以行動支持大小創作，精力旺盛得驚人。 」
——郭梓祺 〈推薦序（四）：善讀書〉

輯一：糾結微妙的關係

不簡單的「你」：卞之琳〈斷章〉
美麗的錯誤：鄭愁予〈錯誤〉
曖昧的距離：顧城〈遠和近〉
寂寞的相遇：林夕〈有心人〉
遇上從前的自己：辛波絲卡〈少年〉
法律與公義的糾結：馮‧席拉赫《誰無罪》
迷人的突兀：海明威〈殺手〉

輯二：愛的愁苦與難得

寧靜的吼問：聞一多〈也許〉
簡白的濃烈：李清照〈一剪梅〉
迴轉的愁思：李清照〈聲聲慢〉
進擊的情感：王實甫〈混江龍〉
沉重的灑脫：徐志摩〈偶然〉
悲哀的邂逅：瑞蒙‧卡佛〈你們何不起舞？〉
困難的愛：卡爾維諾〈泳客奇遇記〉
親切的疏離：my little airport〈憂傷的嫖客〉
出於愛的距離：安妮‧艾諾《位置》
無條件的不可能：奧登〈愛得更深的人〉
現代人的輓歌：黃碧雲《七宗罪》

輯三：看盡末世風景

蛻變的渴求：鍾逆〈枯葉蝶〉
黯鬱的回應：商禽〈應〉
詩中的明月：顧城〈星月的來由〉
不安的責任：林夕〈我的男朋友〉
堅持的意義：馬奎斯《沒有人寫信給上校》
逆境中的溫柔：小克〈無名故事〉
末世的出口：〈末世情〉、〈末日快車〉與〈末世情書〉
烏托邦與現實的糾結：西西〈桃花塢〉

輯四：回

十七 寂寞的相遇：林夕的〈有心人〉
今次想談一談林夕寫給張國榮的〈有心人〉。驟眼看來，這首詞畫面貧乏、色彩淡薄，毫不起眼。然而只要肯把歌詞細細咀嚼，即可嚐到當中深入骨髓的寂寞、百結柔腸的渴求與嫵媚動人的忐忑。
 
〈有心人〉
 
寂寞也揮發著餘香 原來情動正是這樣
曾忘掉這種遐想 這麼超乎我想像
但願我可以沒成長 完全憑直覺覓對象
模糊地迷戀你一場 就當風雨下潮漲
 
如果真的太好 如錯看了都好 不想證實有沒有過傾慕
是無力或有心 像謎像戲 誰又會似我演得更好
從眉梢中感覺到 從眼角看不到 彷彿已是最直接的裸露
是無力但有心 暗來明往 誰說這算是情愫
 
一開首的「寂寞也揮發著餘香」，當中沒有出現「我」跟「你」，卻纖細地捕捉了「我」對「你」一見鍾情的微妙剎那。當「我」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看到的並非外表姿態，而是「你」內心的寂寞。這寂寞的感覺具體化成擁有氣味，但卻又只是慢慢揮發掉後剩下的餘香，隱隱地吸引迷惑著我。簡單的一句，蘊藏了千迴百轉的虛虛實實，奠定了整首詞的基本調子。
 
在看到「你」這刻，「我」才驀然驚覺「原來情動正是這樣」。以往「我」也渴望過愛情、也曾經不著邊際地幻想過千百種邂逅時浪漫旖旎的情景與感動，可惜事與願違，使「我」絕望到已把這種遐想忘掉。今日突然碰見，才曉得那鼓震撼完全超乎想像。
 
假使「我」還年青，大概應該會任憑自己的情感直覺牽引，不顧一切、不理後果地去迷戀一場吧！這猝然爆發、洶湧澎湃的激情，就算只是狂風驟雨下的漲潮，終究會止息退隱不見，甚至把自己催毀吞噬，也沒有所謂。可是，「我」已經世故成熟，已經懂得、習慣了理智地分析和計算：個人的榮辱與前途、付出與回報、世俗的目光……種種顧慮權衡，令「我」必須長期把情感抑壓，抑壓耗盡「我」的心力，但情感卻不會消失，反而更加洶湧濃烈。久而久之，情感雖然猶在，但已無力表達，甚至渴望也似不能。因為無力但仍有心，此情似注定無所寄託，所以寂寞；而正因為寂寞，才會一眼看到「你」的寂寞便不能自拔地被那餘香震撼吸引，壓抑的情感才會被猝然誘發。
 
但理智的「我」卻又禁不住去想：其實「你」是否真的跟「我」一樣？如果「你」也對「我」有意固然是出乎意料地太好，但即使「我」其實是會錯意，有過這心動也好，而只要一日未經證實，也可以保留一絲希望，因此亦「不想證實有沒有過傾慕」。「證實」是理智的要求，而「我」這刻只管沉醉享受那熱戀的感覺。因此，「我」努力控制自己，把快要溢出的情感僅僅壓在面容下，怕「你」察覺「我」的心意而毀掉曖昧的快感；但又實在不甘心完全錯過這可能是一生中唯一的機會，忍不住想至少把心意向你稍為透露，因而表情如謎似戲、模棱兩可。如此演技，又有誰人可以比「我」更好？
 
但「我」又實在情不自禁，想從「你」的姿態神情，搜索出對「我」的心意的蛛絲馬跡。而慣於掩飾內心的「我」，終於察覺到「你」望向「我」時的微妙表情：「你」只許自己喜上眉梢，卻又壓抑著不讓笑意蔓延至眼角浮現。如此間接而隱晦，但對「我」而言卻彷彿已是最直接赤裸的袒露，因為「我」本身正是這樣！「從眉梢中感覺到／從眼角看不到」，淡然的表情蘊含澎湃的激情，感覺壓抑而撫媚。
 
至此，在這眉來眼去、暗來明往，無力但同樣有心的互動中，「我」終於明白「你」應該跟「我」一樣，既有萬語千言急於傾吐，但礙於現實卻又無可奈何不得張揚。然而，再想深一層，如不能盡情表露，誰又能肯定說當中真有情愫？
 
整首詞最特別之處，在於通篇描繪「我」對「你」的濃烈愛意，卻連一個「愛」字也沒有，只有抽象淡然得多的「情」字；而除了「你」的眉梢眼角之外，基本上沒有任何具體事物(連「風雨下潮漲」也只是喻體)，甚至沒有場景，只有無形的寂寞、心動、壓抑與忐忑，但詞人卻能把這抽象的感覺真切呈現，把一對寂寞的心因察覺對方的寂寞而互相觸動，卻因不能互相確認而心裡忐忑的曖昧一刻，描寫得細膩而充滿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