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苫野一德(Tomano Ittoku)
出生於1980年。哲學家。熊本大學副教授。畢業於早稻田大學教育學系,後攻讀教育學研究所,取得博士學位。後於早稻田大學教育、綜合科學學術院擔任助手,曾任職於日本學術振興會,擔任特別研究員。主修哲學、教育學。
獨自撰寫過《「自由」はいかに可能か──社会構想のための哲学》(NHK出版)、《教育の力》(講談社)、《勉強するのは何のため?―僕らの「答え」のつくり方》(日本評論社)、《どのような教育が「よい」教育か》(講談社)。共同撰寫過《知識ゼロからの哲学入門》、《哲学書で読む 最強の哲学入門》(學研出版)等書。出版過《明日の教室DVDシリーズ:「教育をテツガクする~相互承認の感度を育む」》(有限会社カヤ)等系列DVD。
譯者簡介
陳佳敏
「生於2001年的臺北女孩,畢業於國立東華大學歷史系,輔修中等教育學程,曾赴日本長崎大學交換。理想生活是做喜歡的工作、自由自在,與狗狗一起打滾。
過去總追求有所成就,直到某天發現,只是看花開花落、望四季更迭,生活便已足夠美好。與本書相遇後,我更相信只要放輕鬆,一切終將迎刃而解,所有發生的事都會有所收穫。」
序言―反正,誰都不會理解我
我才不玩「超級瑪利歐」
我是一名「哲學家」。
欸?哲學家?哲學家到底是在做什麼?我想多數人都有這樣的疑惑。答案很簡單。那就是不停思考對自己而言,無論如何都想解開的問題,直到找出答案前都要不斷地深思熟慮。這就是哲學家的工作。
而我也有自幼便在找尋答案的、不論如何都想解開的問題。那就是究竟該怎麼做,人類才能相互理解、彼此認可呢?我一直獨自掙扎前行、思考著這個問題至今。
我的父親是一位重視傳統的日本刀鑑定師,母親則常將「不要追逐流行」「不要和大家做相同的事」掛在嘴邊,奉行著一套稍微不同的教育方針。
這樣的教育方針,在我小學二年級時已初見成效。那時家用電玩非常流行,是日本小學生皆沉迷於電玩的一段時期。
任天堂於一九八五年發售「超級瑪利歐兄弟」。自發售起,這款遊戲便於剎那間席捲全國,在小學生之間廣為人知,討論度極高。
不過,我對這款遊戲卻毫無興趣。這是我自己做的決定,並非因父母禁止。說實話,電玩遊戲之於我而言,說是毫無吸引力也完全不為過。
至今會相約在外一起玩樂的朋友們,某天起大家卻開始變得只想窩在家裡。連帶著討論要去哪裡玩時,選項都只剩決定要去誰家玩電玩。因此我總是落得孤單一個人,無法融入團體、只能強顏歡笑。
漸漸地,就算受到朋友邀約,我也沒有答應。最終,變成了連邀約都收不到。在這種情況下,我開始獨自玩樂。我會拿著父親給我的試用刀來砍竹子。也就是把竹劍分解後,拿到庭院中以試用刀用力刺入,使其一刀兩斷之。於我而言,這比什麼電玩遊戲還要來得有趣許多。
母親一直很喜歡的手塚治蟲,對我來說也是神一般的存在。
《原子小金剛》自然是不用多說,我從八、九歲起,就一直認為《佛陀》和《火鳥》是猶如《聖經》般高貴的書籍。而對當下流行的漫畫跟動畫,我則照舊不屑一顧。
活著到底有什麼意思呢?」
我一邊閱讀手塚治蟲的作品,一邊如此日夜思索著。
很多孩子都有過在夜晚哭泣且擔憂地說著「我好害怕死亡」的經驗,可我卻恰恰與之相反。我是一邊想著「若是不會死亡該怎麼辦呢?」一邊哭泣的類型。若是喝下火鳥的血液便會成為不老不死之身,那該怎麼辦呢?手塚治蟲漫畫中的角色們所抱持著的煩惱令我感到無比恐懼。
另外,我一直很憧憬佛陀的生存方式,總想著有一天,我也要在菩提樹下獲得頓悟。
可也就這樣,我漸漸沒有了朋友。
不過現在回想起來,那其實只是一種主觀感受,事實並非如此。我還是有一些和朋友在附近玩耍的回憶,從旁人的視角來看,有時我會被認為是有點領導氣質的少年。
但在大多數同學眼裡,我就是個跟不上家用電玩遊戲或漫畫之類的流行話題,也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獨自承受著寂寞和悲傷的人。
學生時期最令我害怕的,就是老師在課堂上說「請同學們自行分組」的時刻。我並沒有能一起默契地組成小組的對象,因此視這段話為「惡魔的話語」。於是緊接著,每回遇到須要分組的時候,我便會跟老師說:「請問我可以去洗手間嗎?」回來後再舉手和老師說:「老師,我因為剛剛去了洗手間,沒有分到組。」老師便會隨機將我分配至其中一組。
廁所飯的先鋒
我也很喜歡寶塚歌劇。因為老家就在寶塚附近,媽媽經常帶我去觀劇。順帶一提,手塚治蟲也是看寶塚歌劇長大的。
每天我都和兩個妹妹一起看寶塚歌劇的錄影帶,然後一起模仿、重複演繹劇情。抱著舊時思想、具有威嚴、宛如武士般的爸爸,則常教育我「要有點男人的樣子」。可那時的我無論如何都想扮演女性角色。那時的我,總是想成為女生。又或者說我的心態上是偏向女生。
也許正是因為與周圍環境之間的差異,造成了從我有記憶以來,飽受「大腸激躁症」所苦。緊張時便會腹瀉,是一種神經性疾病。
當時我並不明白為何會患上這種疾病,每天都感到極度羞恥。什麼事都沒發生卻感到緊張,之後就突然腹瀉。即便只是電話響了也會腹瀉。若是突然想到「沒辦法去廁所」,便絕對會腹瀉。
學校理所當然地成了地獄,畢竟教室完全就是須要忍耐腹痛的地方。因此,我把橡皮擦塞進了屁股裡。我覺得這種腹瀉是絕對不能被任何人知曉的。
國中二年級時,我開始吃起「廁所飯」,也就是在廁所吃飯,起因乃是源於我對沒有自然而然會一起吃飯的朋友感到羞恥不已。然而,並非僅僅是因為沒有朋友一起吃飯而已,實際上還有常常腹瀉這個原因。對有這種困擾的我來說,廁所堪稱是最理想的地方。現在才開始有人意識到「廁所飯」是個嚴重的問題,而這個行為也開始逐漸引起社會大眾的關注,但我常暗自有「事到如今何必如此」諸如此類的想法。我做出這種行為已經過去二十餘年了,說起來我才是廁所飯的執行先鋒呢。
反正說到底,也不會有人理解我。不可能理解的。不對,是無法理解的。不知從何時起,我一直如此想著。
然而,其實我內心一直有著這樣的想法。該怎麼做,人類才能相互理解、彼此認可呢?
漫長歲月以來,我一直孑然一身地行走著。其實我十分渴望掙脫這份孤獨。
哲學的「絕妙」解答
自那之後的十數年,因為與哲學相遇,我的人生變得截然不同。
我發現,在這個世界上其實也有人不停思考著和我一樣的問題。而他們所得出的「答案」竟非常帥氣,甚至令人有些嫉妒,還不禁讓我產生「敗給他們了」的想法。理由是在過去的人生裡,我一直抱持著要尋找到屬於自己的「答案」的執念。然而,過往的哲學家們所得出的答案,卻遠比這更為深奧得多。
不知為何,不論在哪個時代,人類不斷思索、煩惱的事情其實都大同小異。而過往的哲學家們,則都已經在大多數問題中,找到了相當出色、令人耳目一新的答案。「原來如此,若是這樣想這個問題就解開了!」哲學便是偶爾會讓人不禁如此發出驚嘆,並且在深思熟慮後內心充滿了智慧。
不停思考對自己而言不論如何都想解開的問題,不斷深思直到找出答案。承如前文所述,這就是哲學家的工作。
然而,哲學其實並不全然只是將一個問題思考到極致後「解開」。所謂「解開」其實是非常要緊的重點。而且哲學中找到「答案」這件事,不能是孤芳自賞的答案,而是要竭盡所能讓所有人都不禁會產生「原來如此!這就是這件事的本質啊!」諸如此類的想法。哲學便是如此須要經過徹底地深思熟慮後,提出強而有力「思考方式」的事物。
而本書,即是述說我如何與哲學相遇、以何種方法在某種意義上從深淵中被哲學拯救的故事。在此過程中,我希望能讓讀者們體悟到類似「哲學這兩個字原來是這個意思」「哲學竟然這麼有用!」「哲學能派上用場」的感覺與啟發。
也許有些人會認為,我怎能隨隨便便地將高尚的哲學以「有用處」這樣的用詞來形容;亦或許有些人會認為,一股腦地不斷思考「毫無用處」的事物才是哲學。
可無論如何,我都會抬頭挺胸地說:「哲學是有用的。」至少於我而言,有著讓人生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的用處。
因此本書中,我將回首半生,道出哲學的無盡智慧。我希望哪怕只有些許,也能讓哲學在大家的人生中派上用場。
說到底,人類本就是相愛著的!
「信徒」有三十人!
我從二十歲左右開始擔任「人類愛教」的「教主大人」,直到二十二歲為止⋯⋯。
抱歉突然以極為怪異的語句開頭,但我想先在第一章談談與哲學相遇前的故事,因此,便從一切的源頭說起吧。
現在看來,那簡直就像是別人的故事一樣。然而,若是沒有這段經歷,我既不會成為哲學家,也不會有「我懂哲學喔!」這樣的信心。
雖然這句話本身聽起來有些傲慢。雖說是「人類愛教」,但實際上就算高估一些,充其量也是只有三十個信徒的群體吧。也不過就比學生社團好一點點而已。
而實際上,「人類愛教」的根源,便是我在早稻田大學時成立的學生社團。
「早稻田甜甜圈」(簡稱早稻甜)是一個若只從名稱來判斷,乍看之下無法得知究竟在做什麼、名稱很詭異的社團。可實際上,這是一個在新宿區支援下,以小學生為對象,進行著跨文化交流事業等正式活動的社團。
我們舉辦有各式各樣的活動,例如聚集大學生和外國留學生,在東京都內國小舉辦國際交流課程、展開以孩子為對象的國際交流會種種企劃,以及和語言學校的外國留學生交流等諸如此類的聚會。一時之間,參與的日本人和外國人成員竟多達將近一百名。這就是一個規模如此之大、活躍程度很高的集會。
本是認為自己沒有朋友的我,為何會成立這樣一個社團呢?
主要理由有兩個。
其一,的確是因為沒有朋友。我對此感到痛苦無比,所以認為,既如此便,只能靠自己將人們聚集在一起。
我自幼便無法與周圍的人暢談共同話題,但藉此卻讓人際關係得以變得活絡。有時我也會向周圍的人展現自己的世界觀,試圖以此與人們交流。我想著「很想試試這樣的事,不如召集大家一起嘗試如何?」同時嘗試努力將周圍的人聚集在一起。奈何大部分的結果都是白忙一場,唯有「早稻田甜甜圈」是相當難得、堪稱奇蹟般成功的案例。
另一個原因是,其實長久以來,我一直都有躁動的傾向,這部分稍後再說明。自從高中三年級時出現非常奇怪的症狀開始,之後的七、八年間,我一直飽受躁動症的痛苦侵擾。
春日憂鬱、秋季躁動,雖然每年有程度強弱的差異,但一直是相當精準地往復循環,照著這個週期出現憂鬱或躁動的症狀。
實際上在與哲學相遇後,我的躁動症就漸漸有所好轉,這個也是之後再詳談。總而言之,成立這個學生社團之時,我正巧碰上了較嚴重的躁動狀態。
在還沒有社群媒體的時代,我到處在大學校園中貼傳單以聚集夥伴。關鍵字則是「孩子」和「外國人」。最初其實並沒有決定具體要在這個社團做些什麼,只是不管如何先聚焦於這些關鍵字,然後把來的人聚集在一起,大家再一起發想計畫。
至於為什麼是聚焦於「孩子」和「外國人」呢?其實是源於從三歲開始至今,我都和一對來自德國的兄弟保持著友好關係。
最初是偶然因為住在附近而相識、成了朋友。當時母親偶爾有須要在週末工作,遇到這種情況,便會將我送到他們家,託他們照顧一日。因此我們之間的關係就有如親兄弟般,一起度過了孩童時期。
然而,到了小學時期,和我同年齡的哥哥卻開始被欺負,被叫著「怪人」「金髮」,因此他從公立小學,轉學到了德國學校。
於我而言,這是相當震驚的事。在那之前,我們從未意識到彼此的差異,每天都很自然地一起玩樂高、角色扮演等遊戲。而進到日本的小學就讀後,他不一樣的外表卻立刻變得顯眼,因此便被欺負了。
我無法忘卻他的失落和他母親的憤慨。我的母親總教導我:「絕不要和他人做一樣的事。」我也是從那時起,堅定地認為要守住自己的意志。對於日本學校裡「不能與眾不同,更不得獨樹一幟」的風氣,我打從心底感到極其厭惡。
從那時起,我便決定不玩電玩,也不讀手塚治蟲以外的漫畫。因著如此,我之後的學校生活,就成了國中二年級時開始進行「廁所飯」那樣極度孤獨的日子。更準確地來說,就算從未向任何人說過自己訂下的規則,我仍一直堅守著、擅自一個人持續承擔著這份龐大的孤獨感。
大學入學後,我在偶然間回想起孩童時期的事,便有了「日本的孩子們沒辦法創造能每日理所當然和外國人相處的環境嗎?」這樣的想法。我不停思考著,我們無法創造不將「不一樣」視為對立、甚至排除的對象,而是去認識、理解人與人的不同之處的環境嗎?
就這樣,在週期循環至躁動狀態時,我成立了「早稻田甜甜圈」。我的躁動程度越高,這個社團就越發壯大。最初我們只是自主性地舉辦以孩子為對象的跨文化交流活動而獲得聲望,之後便開始有幾間小學因為也想舉辦這樣的活動而聯絡我們,緊接著有新聞媒體報導後,加入社團的詢問聲遂變得絡繹不絕。
我也漸漸地從本來完全沒有朋友的慘狀,不知不覺間變得身邊聚集了許多人、擁有很多朋友(順帶一提,每個月舉辦以孩子為對象的跨文化交流會,名稱是「和世界交朋友吧」)。
某日,突然得到了啟示
活躍的社團就這樣持續活動著,直到我迎接完二十歲後的某一日,發生了一件事。那天,「人類愛」的啟示突然降臨在我身上。
「說到底,人類在本質上絕對是愛著彼此的!」
這樣的啟示降臨了。由於感受過於強烈,我當時真的有了掌握到世界「真理」的感覺。我對那個「真理」感到狂喜。
「什麼啊這傢伙,腦子有問題吧」⋯⋯各位在這麼想著並闔上書之前,若是願意再多閱讀一點,我會很高興的。
當時降臨在我眼前的畫面,便是這樣的感受。
現存的全體人類,以及至今為止存在過的人類、將來將會誕生並存在於這世上的人類,皆是手腳相連、融為一體的狀態。由於大家都是一體,若是缺少其中的任何一人,人類便就無法存在於這個世界。因此說到底,人類在本質上絕對是愛著彼此的。
這個瞬間,強烈的畫面烙印在我腦海中。我是真的清清楚楚看見了那個影像。我就此陷入了人類愛中,以佛教的觀點來說,就是被如涅槃安樂般的平靜及無上幸福給包圍著。
如今回首,這個畫面實際上與我兒時閱讀手塚治蟲的《佛陀》中所見到的繪畫近乎如出一轍。只不過《佛陀》的故事中並不僅限於人類,而是主張動物也是共享悲喜、攜手共度並融為一體的。因此與其說是人類愛,更該說是「愛世間存在的一切萬物」。只能說不愧是釋迦大人,除祂之外沒人能達到這樣的境界。
那我又為何會在那時因那樣的畫面而深受感動呢?
那是因為我認為自己終於「開悟」、終於擁有能力以「人類愛」將世界一體化了吧⋯⋯雖然當時我是這麼想的,然而現在的我已經知道真正的原因了。「早稻田甜甜圈」在某種意義上,是始於我種種任性妄為的活動。不管是沒有朋友、德國兒時玩伴的事,動機都是源於我自身有著某些問題,才想做點什麼。因此某種意義上來說,那可以說是我為了達成自我滿足所結成的結晶。
然而不知不覺間,那裡卻成了對聚集於該處的大學生和外國留學生、甚至很多孩子們而言無法失去的地方。
對大學生、留學生和小學生來說,這裡是一個能和平常絕沒有交集機會的群體,產生意想不到化學反應的場所。不僅是小學生能與各種各樣的人牽起緣分,於大學生和留學生而言,也是一個能跨越不同語言和文化,孕育出相互理解、深刻羈絆的地方。
「早稻田甜甜圈」是個聚集著來自七、八個國家留學生的地方,彼此「相異」是理所當然、很正常的事。正因如此,我們才能輕鬆擁有相互理解、相互認同的心情。
這份心情與氛圍,能夠讓在各方面都不同的人們無所在意,或者說正因有這些多樣性與相異處,我們才得以互相成就、彼此共鳴。「早稻田甜甜圈」的經歷,讓我意識到這件事。
究竟該怎麼做,人類才能互相認可呢?⋯⋯自幼懷揣著的問題,我似乎找到了答案。
為了生存,人類勢必需要一些方法以互相幫助;為了互相幫助,便需要某種程度的多樣性。倘若萬事萬物皆大同小異,便無法互相成就、彼此共鳴。
人類會因為想排除那些多樣性、異質性,而爭奪不休。然而同時,卻也因為那些多樣性、異質性,才得以彼此依賴、相互認可。「早稻田甜甜圈」的經歷也讓我漸漸有此體悟。
我亦如此。在各色人群中,不知不覺便漸漸感受到自己的存在獲得了認可。「謝謝你成立了早稻甜甜圈」⋯⋯每當成員這麼對我說,我便忍不住熱淚盈眶。對於長久以來獨自承受著孤獨感的我來說,那便是宛如將我從地獄深淵中,用鬆緊繩瞬間拉往天際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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