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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出版界指標大獎肯定!A.F. Steadman 獲年度作家,《史坎德》系列帶你踏上熱血奇幻旅程
文學的變幻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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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的變幻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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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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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這是劉劍梅教授近年在香港科大寫作的閲讀筆記,她稱之爲是“對文學的一次真正的回歸”。其靈動的文筆與嚴謹的學風,帶給人極大的智性愉悅和啓悟。

跟現實生活相比,文學具有雙重性——既是現實生活的記錄,又常常超越現實生活。在寫作中,作家的思想有如莊子的鯤鵬一樣,可以完全自由地思考和飛翔,無邊無界。此書探討的女性作家大膽地跨越了男權社會規定的“家”的邊界;談到博爾赫斯的夢、舒爾茨的濃彩一般的幻想和“變形”主題的演變如何跨越各種疆域;還討論文學的各種維度,包括現實維度、歷史維度、宗教維度和思想維度。

這裏談及的女作家有美國的瑪麗蓮•羅賓遜、印度的阿蘭達蒂•洛伊、韓國的韓江以及波蘭的奧爾加•托卡爾丘克。作家作品還有波拉尼奧的《2666》、薩曼•魯西迪《午夜之子》、格雷厄姆•格林的《權力與榮耀》、遠藤周作的《沉默》和《深河》、庫切的《伊麗莎白•科思特洛:八堂課》、托馬斯•曼的《魔山》、法國作家菲利普•福雷斯特的《然而》、捷克作家赫拉巴爾的《過於喧囂的孤獨》, 馬爾克斯對疾病的書寫、索爾•貝婁的一系列小說等。

作者簡介

劉劍梅,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東亞系博士,曾任教於美國馬里蘭大學亞洲與東歐語言文學系,現為香港科技大學人文學部講席教授。英文專著包括《中國第三空間:中和政治的悖論(1946-2020)》、《莊子與中國現代文學》、《革命與情愛:文學史、女性身體和主題重複》。中文著作包括《小說的越界》、《徬徨的娜拉》、《狂歡的女神》、《共悟人間》(與劉再復合著)等。

名人推薦

劉劍梅是上帝經常去看望的那個人。因為上帝讓她出生在一個特殊的時代和特殊的家庭,父親的博學與慈愛,以世為家的寬廣和超越,加之特殊的命運安排她西去留學與求讀,苦難恰恰成為她閱讀的方舟和擺渡。《文學的變幻之旅》爲這個文學時代的上空,清晰劃過一道“越界”的光,為今天的讀者、作家和論家,留下了超越中文的更為寬廣、獨特、自由的論說和飛翔的身影。
——閻連科

推薦序
被現代情懷滋養的經典析說
閻連科

理論與小說寫作的隔膜,一如北方的老榆和一棵南方棚大的榕樹,幾無可談的相似之處,使得我們經常在左耳聽到作家信誓旦旦地說,我從來不讀文學理論書;又幾乎是同時,在右耳聽到理論家面帶譏笑道,當代文學實在難有可讀之小說。這種兩相對立、互不心往的狀況,不僅宛若北方的榆樹和南方之榕樹,怕也是同一片土地上的菊花和野草、野槐與荊棵,你開你花,我生我葉,並無實質之交錯,只是在外人眼裏,榆樹和榕樹都是世間的一場樹木吧。野草、菊花、荊棵和野槐,都是人世的綠中之植吧。源於這樣久常的疏離和隔膜,每每使人讀一篇或一本能夠如渴之飲的文本批評或理論,便會覺得比讀了十本、二十本每天都在出版、每日都在書店的貨架上擺上或撤下的小說要勝好著許多或太多。
作家等待和尋找如渴之飲的文學批評,如同批評家朝日求找一部可讀可言、言而不煩的小說。此間兩相的抱怨和根恨,在雙方的胸腔之深處,已經懟埋了太久、太深遠,只是中國的文化和人情,讓彼此笑而不談並彼此心知肚明地飾而不言著。也正是基於這樣的冷笑、隔膜和彼此難有正眼相視的奇情與異狀,讀到劉劍梅教授這一系列對現代經典的析閱論說時,先是感到有一種消除隔膜的親近感,後是那種兩相根恨如柏林牆樣被推翻的豁然和開朗。及至她將這一系列的文章彙編為《文學的變幻之旅》後,再一次地集中之閱讀,便突然有了那種“等到了”、“找到了”的喜悅和興奮。
實實在在說,很久沒有讀到過對自己和諸多讀者都共同心儀的作家和作品有個人見地或共識相似的理論著作了。《文學的變幻之旅》,是一個批評家的私人閱讀史,也是這個批評家與作家和讀者的共同閱讀史。而這其中談到的偉大作家和作品,是中國作家和批評家幾乎都讀、卻又少有成文的理論去梳理和言說。《文學的變幻之旅》就在這時如期而至了。它既不東拉西扯地去賣弄和裝點,也不仰視、膜拜地將那些偉大的作家和作品,當做耶穌和《聖經》,擺在文學的聖桌上供奉和恭敬。每一篇的閱讀和剖析,只是要告訴你“我喜歡和我為什麼會喜歡”。親近、隨和,並發自內心去分享,而非因為“我要理論”才去說,才去讀,才去引經據典地寫出來。原來在文學理論中,“我喜歡”和“我要寫”,是這麼不同的兩件事。前者因為喜歡才去讀和寫;後者因為要寫才去讀。當二者都成為理論文字呈現在讀者面前時,前者的文字、文章中,呈出一種自然親切的欣悅感,後者呈出一種肅嚴、正經的呆板感。前者的輕鬆、欣喜一如坐在茶館、咖啡館的相遇和聊天,無非彼此見面聊的不是吃飯、穿衣和住房,而是我最近讀了什麼書,為什麼會喜歡這些書;而後者,則如教室中的老師和學生、講台與課桌樣的距離及隔閡。因為後者一上來,老師就對學生說,現在上課了,請大家都拿出筆和本。
再次讀完《文學的變幻之旅》而收合尾章時,我沉落在這本給我帶來喜悅的理論書冊裏,於是想到這喜悅的源淵出處了—十二篇的文章,談到了百來作家和上百部的書,並不是每個作家和每本書都使我喜愛並欣悅,那麼為什麼一本理論著作的文章和通篇之析作,又篇篇會讓人感到不間斷的喜悅和親近?如同閱讀一部你並不完全喜歡、卻又讓你一字不落地去品味的作品樣。如波拉尼奧的《2666》這巨製,到底有多少人真正讀完了它?到底有多少人真心喜愛它?到底那些喜愛它的作家和讀者,有幾個能說出因之喜愛的一二三?大凡一站到人前就談論波拉尼奧和《2666》的人,我常用驚異的目光看著他們的臉,試圖從那臉上讀到一層人云亦云的盲從和虛偽。然在讀劉劍梅的〈文學如何面對暴力〉這篇對《2666》抽絲剝繭的作品分析時,她和她的文章讓我那種懷疑的目光變得溫和了、釋然了,隨性並也包容了。直到今天說,我都以為《2666》因為作家寫作前是為了五部小說而起筆,並非為了一部巨製的一次面世與出版,所以間,當將五部組合為一部時,結構上是有著明顯隔離和生澀的(當然也可以說,這也是一種游離而又聯繫的新結構),然由於我們對波拉尼奧的寫作與離世,深懷著敬重而不去挑剔這一些,所以在幾乎所有人都盲目盛讚《2666》時,我總是盯著那盛讚者的臉和眼—也就這時候,恰到好處地讀到了劉劍梅的〈文學如何面對暴力〉這來去有據的文本分析了,也是這時我對劉劍梅教授開始懷有了頓為愕然的敬重感。這種敬重不僅是她率先打破了《2666》的偉大連續多年都凝結停留在中文讀者和作家嘴邊的喧鬧上,以一個女性的獨有之目光,寫出了《2666》對世界、暴力和女人與人的強力、強大的關注和投入,而更在於在〈文學如何面對暴力〉這篇論文中,使人感受到了批評家的文學情懷是何等重要和關鍵。一如一個作家沒有情懷空寫出的小說樣,倘若一個批評家,沒有情懷而去析說理論時,哪怕你的才華、聰智大如山脈與海洋,寫出來的文章、著作怕也是沒有血脈的積木建築吧。
我想應該是這樣—當我們說沒有情懷的小說就是沒有靈魂的篇章文字時,也是可以說,沒有情懷的理論,同樣是沒有靈魂的篇章文字著。從面對波拉尼奧到面對舒爾茨,從面對舒爾茨到面對托卡爾丘克,再到她面對奧維德和他的《變形記》,這一路的讀來和析說,在劉劍梅的文本分析與縱論橫比中,我們始終在她的理論述說裏,可以真切、清晰地讀到她對人與人世的愛,讀到她對文學天然的情感與糾纏,對語言創造發自內心的敬重和對孤獨寫作者無條件的擁抱和同暖。一如她在〈文學如何面對暴力〉中說的樣:
波拉尼奧對全人類範圍暴力的書寫,就是一把可以敲碎我們內心冰海的冰鎬。它不僅質疑人類文明發展的方向及精神出路的問題,而且通過小說的形式繼續探討斯坦納提出的大哉問。那就是面對人性的野蠻和邪惡,文學和語言是否已經失去了其本來應該具有的人文精神,還是仍然有力量去表現和批評現實中的暴力和謊言,發出吶喊,讓麻木的人們為之震顫?那些知識的承載者,是否已經全軍覆沒,對黑暗的世界無能為力?
這樣一段深具現代意義的盤詰叩問的胸腔文字,劉劍梅說的是《2666》,但也同時是她詰問著整個的世界和文學。是她面對文學的一種現代情懷,也是一位女性面對自己的閱讀和寫作的現代情愫。而整個一部《文學的變幻之旅》,也正是她“面對人性的野蠻和邪惡,文學和語言是否已經失去了其本來應該具有的人文精神”的分析與對答。
正是在這個最基本的現代情懷基調上,劉劍梅和她的〈文學如何面對暴力〉,讓我們理解了波拉尼奧和他的《2666》,也讓我們深明了《文學的變幻之旅》這部批評家、作家和讀者所共有的閱讀史和經典文本分析史。於是間,我們看到了一個批評家建立在對文學灼情摯愛基礎上的寬廣和無際。在時間的線軸上,她根繫中國古典的老子、莊子、百家和西方文明的古希臘,一篇〈“變形”的文學變奏曲〉,宛若一碗水中盛裝了大海、山脈和世界,從希臘神話到古羅馬,從奧維德的《變形記》,再到卡夫卡的《變形記》和舒爾茨的《肉桂色的舖子》、《沙漏做招牌的療養院》;從莎士比亞的《仲夏夜之夢》,到果戈里的《鼻子》、埃梅的《穿牆越壁》及至20世紀君特.格拉斯的《鐵皮鼓》,魯西迪的《撒旦詩篇》和《摩爾人的最後嘆息》,及當今美國作家菲利普.羅斯的《乳房》,日本作家安部公房的《牆》、《砂女》和《箱男》,法國作家達里厄.塞爾的《母豬女郎》等,然後是中國古典《莊子》中的“莊周夢蝶”,《山海經》和《聊齋志異》及至當下中國作家賈平凹、莫言、余華、遲子建等人作品中的鬼神變化和怪誕,一線珠串,灑灑洋洋,通過“變形”這一文學的意象、方法和鏡照,在時間上自古至今,在空間裏由西到東,拿來時如開箱取物,放下時如閉門離去,信手拈來,自由自然。這不由得不使人感嘆寫作者的閱讀和記憶,在這“變形”的一繩珠串的牽引下,使得文章中的每一書、每一例、每一故事和章取,都貼切到如落葉在秋,晨珠黎明,恰到好處地拿來,又恰到好處地放下。還有這冊批評集中的〈靈動婉轉的散文體小說〉、〈關於書的輓歌〉、〈思想—小說的另一條路〉、〈關於靈魂的寫作〉等,但凡有“縱論”性質的書寫,批評家都可上古下今、左西右東地論述和分析,其閱讀之寬廣,論說之自由,使人驚異和愕然。驚異她的閱讀量之大,愕然她的記憶力之好。而且在這如同“隨筆”樣的隨性論述中,她又總能以綱帶網地始終不離其主軸和主道,讓人隨步她的言說和分析,遍翻書頁,覽盡閱讀,一如一個圖書館的館長領帶讀者到圖書海洋的某一區域或某一架櫃前的尋找和檢索,直到你終於找到你要找的那本書,找到打開某一書架櫃門的那把鑰匙止。
以不甚恰當的方式說,面對20世紀的現代文學,我以為世界上最好的讀者,是那些可以拆解小說的人,一如最好的鎖匠,是那些可以配鑰匙的人。這群鎖匠就是批評家和會拆解小說的一些作家們。批評家的寬廣,奠定著他們的視野和深度;作家的寬廣,奠定著他寫作的坐標和方位。沒有閱讀量的批評家是不可思議的。沒有閱讀量的作家持續寫作也是不可思議的。從這個角度上說,劉劍梅是上帝經常去看望的那個人。因為上帝讓她出生在了一個特殊的時代和特殊的家庭裏,父親的博學與慈愛,以世為家的寬廣和超越,所有的人都是人的博大與情懷,這些來自父親天然的言傳和身教,如同家庭接力棒般的交接與續跑,加之特殊年代的命運安排她西去的留學與求讀,苦難恰恰成為了她閱讀的方舟和擺渡,當歷史更迭,朝夕時移,回望歲月給她的艱辛和酸楚時,又哪裏不是命運所賜給她的大天下的寬廣和幸運,哪裏不是成就情懷與胸襟之愛的神諭和安排。
當然著,並不是說人有了情懷和寬廣,成功與成就,便可以春種秋收般在時間和季節裏等著你的到來和收穫。對於好的文學和批評,世界上沒有無天賦的寫作和創造,也沒有單一地從閱讀中就可以孕生、成長起來的批評家。在於劉劍梅,在於這位充滿著對人和文學現代情懷的批評家,她對文學的敏銳,一如一個作家對故事和細節的敏感樣,如一個農人對天氣和未來季節變化的敏感樣。有人能從別人的一句閒談中觸摸到一部不同凡響的長篇小說來,有人卻只能從巨大的歷史動盪中提煉出一聲嘆息來。這也就是所謂的兌現天賦要透過敏銳的呈現與表達。換言之,文學的天賦或天才,相當程度上就是文學的敏銳性和敏感度。在托卡爾丘克於中文世界還相當冷寒的二年前,《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和《太古和其他的時間》在中國出版後,宛若一場倒春的寒流對新生楊柳的捲襲和閱讀凍冷時,劍梅總是和我談起托卡爾丘克的寫作與超越,並將她最早從英文讀到的《航班》的感受如餵食一樣告訴我。而當我的遲鈍門板樣還橫在她的敏銳面前時,關於托卡爾丘克文本分析的論文她已經寫將出來了。
我喜歡托卡爾丘克的散文體小說,因為這種文體輕盈、靈動、疏離,如同加了會飛起來的翅膀,帶我們飛越各種固定的沉重的邊界,飛離各種重複單調的表述形式,像淘氣的孩子一樣總是偏離軌道,在俏皮地逃離主流話語和傳統書寫方式的旅途中找到一種快感,一種釋放,在虛無裏看到生命,在生命裏看到虛無。
從她的〈靈動婉轉的散文體小說〉中,讀到她對托卡爾丘克寫作的這段精準論述時,我吃驚地在房間裏默站著。這種默然的站立,一方面是為那時自己對托卡爾丘克寫作的無知而驚訝;另一面,是對她敏銳的閱讀、感悟而愕然。儘管我自己並不完全認為托卡爾丘克的寫作是一種散文體小說,也不認為她一定就是碎片化的寫作,而覺得她是在時間和空間上對已有故事有意的重組和再塑,甚至覺到了她在這種重組、再塑中的艱難和鍥而不捨的嘆息與努力,但當批評家敏銳地意識到托卡爾丘克是“帶我們飛越各種固定的沉重的邊界,飛離各種重複單調的表述形式”的意義時,她那種對中國文學乃至世界文學的把握和敏銳,又一次橫亘直立在了我面前。她總是能從中國文學最頑固、板結、封閉的土地上,敏銳到世界文學中最為鮮活的探索和衝擊,並能從中文以外的寫作中閱讀、回望、醫證出中國作家寫作在面對世界文學不可逆的潮進間原地踏步的腳音和無奈退倒的歌唱聲。正是因為這一些—從中國文學中走出去,又從世界文學中走回來,這種往復來去的每一次環行、觀望、醫證和比較,使得她的這些對現代經典的拆解、條理和析文,都懷著一種對世界文學的敏銳和對中國文學固封的焦慮在裏邊。也正是她反覆地從這塊土地、故文的出發和再回,使她率先去理析了《2666》對中國文學真正的價值在哪兒;托卡爾丘克的寫作,對中國文學寫作的意義在何方。乃至於面對沒有那麼知名的法國作家菲利普.福雷斯特的小說《永恆的孩子》和《然而》,她也敏銳地寫出來了〈拒絕遺忘的書寫〉;面對舒爾茨的《肉桂色的舖子》和《掛有沙漏招牌的療養院》,這些作家們癡愛而讀者寥冷的小說,她又寫出了〈色彩繽紛的舒爾茨〉。還有面對魯西迪那難啃的骨頭《午夜之子》等,她都能直繫綱領地拆解和論述。〈互綁的個人與歷史〉,將《午夜之子》這棟複雜的建築拆解還原為原材料;〈文學如何面對暴力〉,將《2666》還原為一棟建築的骨架和地基;〈靈動婉轉的散文體小說〉,將托卡爾丘克小說中始終氤氳瀰漫的韵雲與氣息、時間與歷史,化解為雲、雨和日出,這種拆解和還原力,對於批評家正是敏銳和天賦,一如天才的作家總能把一滴水衍生為大海。且她的這種能力又總是和中國文學聯繫在一起—但凡在世界文學的書寫裏,有小說對中國文學有彌缺補憾之意義,她都能從缺憾的文學中走出去,透過敏銳的閱讀和感悟,到更廣闊的文學林裏徜徉後,帶著敏銳分析、比較的一橋一樑走回來。這些從文本出發的比較與論說,一面是為了改變中國作家的寫作而寫作;而另外一方面,乃至於她更多是為了“我看到”和“說出來”的自由而著筆。因此間,敏銳地發現,就成了她閱讀和論述的起點乃至為一個終點了,宛若一個敏於自己身有術疤的人,僅僅是為了對天氣的感應而持續存在著。
情懷、寬廣、敏銳—對《文學的變幻之旅》這本如此蘊含文學前沿意義的論文集,不能不說的是批評家最具個人意味的現代性。她的現代性不是我們日常說的小說寫作的現代性,而是一個批評家對20世紀文學現代性始終如一的傾情與關注,是批評家以一個女性或女性主義的獨有目光對文學的投射、分析和研討。這在中國諸多批評家中是相當鶴立雞群或獨一無二的,尤其以女性和女性主義的目光去瞻望或析說—這裏說的並不單純是指那篇她在這本書中對女性主義文學研究的優美論述:〈家—女性的憂傷〉—如同散文樣,娓娓道來地對美國女作家瑪麗蓮.羅賓遜的《管家》、印度女作家阿蘭達蒂.羅伊的《微物之神》和韓國女作家韓江的《素食主義者》的條理和分析,使得“家”這個如此煙火、世俗和溫暖的房居,被女性、現代的目光戳穿而成為女人籠窩的批評和批判;還有她在這本書中關注的所有作家和作品,從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宗教立場到格雷厄姆.格林和日本作家遠藤周作的《沉默》和《深河》,當中文批評家多都對此沉默而三緘其言時,她卻是始終並反覆地提及和討論,始終將宗教、信仰作為現代文明和當下文學更應該關注的現代性的問題去讀、去說、去論述,如同她從來都不擱置、疏遠暴力、女性和女性主義的文學樣。還有文學中的時間、夢幻、結構、第三空間和現代生活與文學的碎片化等等,這些在20世紀文學中萬花筒般被反覆旋轉、變幻到使人眼花繚亂,而不得不使許多寫作者乃至整個中國文學都返回傳統和現實主義以喘息、歇棲、逃離和守成的寫作與閱讀,而她卻從來都以一個女性溫潤而執著的姿態,始終如一地相信時代無論如何是要向前的,文學可以回歸,但最終還是要向前的。她以這種理解退守、卻又稱頌執著前行的現代性,幾乎目不轉睛地盯在那些更有現代創造意義的作家和作品上。在《文學的變幻之旅》裏,她視博爾赫斯的夢和夢中夢,圖書館和圖書館中的書,迷宮和迷宮中的路,時間和時間中的空間及空間中的新時間“為文學加了起飛的翅膀”。因為“只有在夢中,作家才有虛構時間的能力,打破直線式的時間觀”(〈博爾赫斯的夢〉)。在〈五彩繽紛的舒爾茨〉中,她不光精密、究細地去論述舒爾茨小說中的變形、時間和夢幻,還獨有洞見地發現舒爾茨小說中的“自然精神”,看到了舒爾茨在他不多卻在小說中無處不在的“物質的深處,隱藏著無限的可能性。所有的物質—植物、動物、家具、窗戶、大門、牆壁、季節和我們生活周圍的點點滴滴的物質和環境,全部都等待著他來賦予其生命和靈魂。”這種對舒爾茨“自然精神”的洞明,除了閱讀與寫作的敏感,則更需要的是對小說現代性的高度認知。沒有這種更具現代意義的個人認知,我們則從根本和根底裏無法理解舒爾茨。〈思想—小說的另一條路〉,她從索爾.貝婁和他的《赫索格》、《晃來晃去的人》、《洪堡的禮物》等小說中以“思考”對人物、故事和風格的取代說開去,並以此延宕開來,討論一種獨有寫作的“迴心”、“向內轉”、“內心世界”、“內在經驗”及托馬斯.曼的《魔山》,庫切的《伊麗莎白.科斯特洛:八堂課》,但其被批評家要最終闡明的,卻是文學要擺脫“單一模式”的重要性和現代性。
我們當然不能說劉劍梅是現代小說的鐵定擁戴者,但在《文學的變幻之旅》一書裏,她讓我們通常被人道固有擁抱的人文情懷,幾乎毫無保留地轉移至了對文學、尤其是更具獨創意義的現代主義文學的擁抱和頌揚上。她以一個女性批評家的獨立、洞見、綢柔、溫潤的筆墨,隨情隨性、自由無束地去討論幾乎所有在傳統的目光下,都顯得突兀、橫亘的現代性問題,使得並不厚重的《文學的變幻之旅》,成為當下幾乎所有中文論集中極為鮮明的一冊;也成為從今天這個文學時代的上空,清晰劃過的一道“越界”的光,為今天的讀者、作家和論家,留下了超越中文的更為寬廣、獨特、自由的論說和飛翔的身影。

後記
古希臘羅馬神話故事中,有一個能工巧匠代達羅斯(Daedalus),因為無法忍受長久的流放生涯,想離開被幽禁的島,就製作出像真鳥的翅膀來,一對纏在自己身上,一對纏在兒子伊卡洛斯(Icarus)身上,並教會兒子飛行的技術。可是,沒想到伊卡洛斯飛上天空後,越飛越高興,越飛越大膽,居然忘記爸爸的叮囑,直衝高空飛去,不幸讓太陽炙熱的光芒烤壞了翅膀,最後落在深藍色大海裏淹死了。這則神話故事包含了許多哲學內涵:第一,伊卡洛斯向著太陽飛翔的意象,那種不顧一切、忘卻生死地擁抱精神大自由的意象,不正象徵著人類對自由的嚮往和渴望嗎?人類想獲得真正的大自由,往往是需要付出生命的代價的;第二,代達羅斯和伊卡洛斯雖然有了翅膀,得到了自由,但是這種自由還屬於莊子所說的“有待”的自由,也就是有所依賴的自由,還沒有達到真正的“無待”的境界,才會有伊卡洛斯的悲劇 。不管如何闡釋,這則神話故事跟文學的定義有著緊密的關係,因為在文學領域中,自由就是文學的翅膀。
翅膀象徵著“自由”,文學需要有飛翔的翅膀,然而,對於作家來說,擁有伊卡洛斯那對有形的翅膀是不夠的,更重要的是要擁有莊子“逍遙遊”的絕對的精神自由。跟現實生活相比,文學具有雙重性—既是現實生活的記錄,又常常超越現實生活。在寫作中,作家的思想有如莊子的鯤鵬一樣,可以完全自由地思考和飛翔,無邊無界,不會因為太接近太陽,就會被太陽燒灼自己的翅膀。像博爾赫斯的小說,總是有一個如宇宙一般不斷擴展的無限時空,無論是被束縛在輪椅上的富內斯,還是被囚禁在牢中的巫師,還是地下室裏的阿萊夫,或是一枚小小的普通的錢幣扎伊爾,都涉及宇宙的無窮的歷史和它錯綜複雜的因果關係。每一個微小的事物,每一個人,都是一個“微觀宇宙,是宇宙的一面象徵性的鏡子”—這樣強大的文學想像力早已超越代達洛斯製作的有形的翅膀,跟莊子的“無所待而遊無窮”的絕對自由精神有異曲同工之處。
詹姆斯.伍德曾經說過,“為什麼要把小說當作寶貝,僅僅因為它複製了這種耗竭的自由?但是我們中很多人並不會運用這種自由;我們緊張地行至准許的思想的邊緣,然後喚醒審查的超我來監督自己。”他所批評的正是一些作家的通病,他們有時忘記自己其實擁有這種自由,反而把文學的自由空間讓位給現實的空間,讓自己的筆牢牢地遵守生活的紀律,丟棄了文學飛翔的翅膀 —那充滿魅力的想像力。高行健的《靈山》告訴我們,靈山不在外部,不在地圖上,而在每個人的心裏。或者說,靈山象徵著自由,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感悟到靈山。就像他所說的:“說佛在你心中,不如說自由在心中,就看你用不用。”卡爾維諾則反覆提醒我們,文學可以像奧維德的《變形記》那樣,“把輕看做是以哲學和科學為依據的觀察世界的方法”,“如果我要為自己走向二○○○年選擇一個吉祥物的話,我便選擇哲學家兼詩人卡瓦爾坎蒂從沉重的大地上輕巧而突然躍起這個形象。”在他的眼裏,無論現實生活如何沉重,文學都不要忘記那個飛翔的輕的意象,因為它可以帶我們飛越可怕的死亡的垃圾場。
卡爾維諾對文學的定義,恰恰就是尋找那對可以飛離現實重負的翅膀:“文學是一種生存功能,是尋求輕鬆,是對生活重負的一種反作用力。”他談到卡夫卡的《騎桶者》。在寒冷的夜晚中,主人公騎著空桶魔幻般地飛行,現實中的煤店老闆娘不肯給他一鏟最次的煤,空桶最後帶著他飛到冰山那邊去了。在這個小說中,文學就是那神奇的會飛行的空桶,它既讓我們看到沉重的現實,看到人性的自私和冰冷,但同時也讓我們看到幻想和希望。卡爾維諾把腳上長有翅膀的墨丘利當作文學的庇護神,以他來代表文學的多變性和敏捷,而走路一瘸一拐的火神和治鍛之神武爾坎代表作家在日常生活中的勞作,二者是相互補充的。文學既需要墨丘利輕盈的飛行,又需要武爾坎腳踏實地的對現實生活的了解。
馬爾克斯的短篇小說《巨翅老人》,也是“以輕馭重”的寫法。小說中描寫了一個擁有巨大翅膀的老人,穿戴得像乞丐,那對肮髒的兀鷹似的巨大翅膀,已經脫掉一半羽毛。這位年邁落魄的天使淪落人間後,被人“同母雞一起圈在鐵絲雞籠裏”,供人觀賞,遭人玩弄,淪落為別人的賺錢工具。現實是那麼的齷齪,人類是那麼的貪婪、殘忍和無知,老天使像耶穌一樣默默地忍受著人間的苦難,但是最後他終於展開雙翅,飛離肮髒的人間。人性的黑暗襯托出那對翅膀的迷人之處—老天使最終迎風展翅,飛向天際,就像文學拯救碎了一地的希望一樣。在馬爾克斯的寫作中,一方面我們看到無數現實中充滿厮殺和血淚的國族家史,但是另一方面,他又像墨丘利一樣,運用了那麼多神奇的輕盈的寫法,比如隨著床單飛上天空的美人蕾梅黛絲,還有那穿過城鎮、流入房子、又恰好繞開地毯的一縷血跡。在《逝去時光的海洋》中,人們住在一個貧瘠的小鎮,連吃飯都成問題,但是馬爾克斯卻不失幻想,讓海裏漂浮的死人身後攜著一股鮮花的水流,而沉在深海裏的小鎮,男男女女都騎在馬背上,圍著音樂亭旋轉,露台上的鮮花爭奇鬥艶。
英國女作家安吉拉.卡特(Angela Carter)的小說《馬戲團》(Nights at the Circus)描寫了一位長著翅膀的女性飛飛(Fevvers)。就像《巨翅老人》中年邁的天使一樣,飛飛身上也有一對神奇的翅膀,這對翅膀帶給她超乎尋常的力量,讓她得以遠離傳統女性的弱者的形象,成為女性獨立和自由的象徵。然而,女飛人雖然有異於常人的“翅膀”,在現實中,她卻總是被當作一個“怪胎”,比如在“女怪物博物館”,她只是一個物件被人觀看,而在馬戲團,她的空中表演也只是被世界各地的人消遣的節目。說到底她還是一個籠中鳥,直到最後她流落到了西伯利亞苔原,才真正擺脫了被金錢和男性控制的命運。飛飛有形的翅膀,並沒有帶給她真正的大自由,最後她雖然翅膀受傷,暫時無法飛行,但是回到古樸原始生活的她,反而獲得了心靈的自由。
蘇聯作家米哈伊爾.布爾加科夫生活在政治高壓的現實中,不能發表自己的作品,但是他在《大師和瑪格麗特》中釋放了文學想像的魅力,讓亦正亦邪的魔鬼造訪莫斯科,把莫斯科文壇攪得天翻地覆。余華認為,布爾加科夫在寫作《大師和瑪格麗特》的時候,由於不能發表,反而獲得了真正意義上的寫作,直接表達內心的需求,不再受現實所羈絆,在寫作技法上,他“擴大了想像,縮小了現實”。令人難忘的是瑪格麗特在空中美妙的飛翔,她的飛翔擊碎了荒誕的現實,讓被困在精神病院的大師—布爾加科夫自身的寫照—得到真正的解放。瑪格麗特的飛翔,如同《騎桶者》會飛行的小桶,如同《巨翅老人》年邁天使的翅膀,如同《馬戲團之夜》女飛人的翅膀,都象徵著文學自由的精神。
在《文學的變幻之旅》中,雖然我所討論的當代外國文學作品,並沒有像《一千零一夜》、《變形記》、《騎桶者》、《巨翅老人》、《大師和瑪格麗特》、《馬戲團之夜》那樣具體地去描寫飛行或飛行用的飛毯、小桶、翅膀等,但是,在我的心目中,這些作家們都成功地完成了一定程度的“越界式”的飛翔,墨丘利腳下飛行的翅膀一直伴隨在他們的左右。他們的“越界”行為,帶有一定的“先鋒性”,就像卡夫卡曾經說過的,“藝術像一面鏡子,它有時像一個走得快的鐘,走在前面。”談到小說的精神時,昆德拉認為:“在一個建基於神聖不可侵犯的確定性的世界裏,小說便死亡了。”小說要反對的,恰恰是傳統觀念或極權社會規定好的界限,而小說家的“越界”,不僅要有各式的飛行工具—不同的小說表現形式,而且要有巨大的勇氣。波拉尼奧說過,“在這個世界做一名作家,就和做一名偵探一樣危險,須得行過墳場,對視鬼魂。”這種勇氣,不僅意味著作家敢於在現實生活中做一位魯迅式的“精神界的戰士”,而且表現在他們敢於在無邊無垠的宇宙時空中飛翔,探尋不可知和不確定性,探尋文學的各種表達形式。不管是莊周夢蝴蝶,還是蝴蝶夢莊周,不管是從博爾赫斯的阿萊夫看到無限的世界,還是從無限的世界看到阿萊夫,這些作家都不滿足於我們現實中所看到的確定的一成不變的世界,而是一次次踏入赫拉特利克的河流,一次次闖進看不見的城市,一次次地徘徊在模糊的夢境裏,試圖展示更真實的人類生存狀態和心靈圖景。
首先,我探討的幾位女性作家,大膽地跨越了男權社會規定的“家”的邊界。美國女作家瑪麗蓮.羅賓遜在愛默生和梭羅的大自然精神裏,尋找到傳統家庭不可能賦予女性的自由、流浪和漂泊的力量;印度女作家阿蘭達蒂.洛伊的《微物之神》通過解構、重拼以及回放的敘述方式,超越根深蒂固的種姓和性別的界限,為在歷史中不留痕跡的卑微的弱者發出震撼的聲音;韓國女作家韓江把女性話語立足於素食世界和植物世界,讓平凡的家庭女性變成如魯迅的《狂人日記》裏的狂人,在食肉的男權社會裏,看到字裏行間都寫著“謀殺”的字眼。波蘭女作家奧爾加.托卡爾丘克在她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演講中,認為面對現在瞬息萬變的互聯網的世界,“我們的問題在於—似乎在於這樣一個事實:我們不僅沒有準備好講述未來,甚至講述具體的當下、講述當今世界的超高速轉變也沒準備好。我們缺乏語言、缺乏視角、缺乏隱喻、缺乏神話和新的寓言。”不過,托卡爾丘克找到了碎片化的散文體,以輕盈的游離性的方式,把寓言、神話、夢境等超現實主義手法,編織在歷史和現實的隙縫之中。這種遊走和片段式的書寫方式,讓她獲得最大的自由,使她掙脫傳統的文學敘述方式,以無限的、星叢的、多維的講故事的方式,來認識和理解不斷變化的當下世界。
在第二輯中,我談到博爾赫斯的夢、舒爾茨的濃彩一般的幻想和“變形”主題的演變是如何跨越各種疆域的。作為博古通今的“書人”,博爾赫斯集世界知識和幻想於一身,輕而易舉就跨越了“夢”和現實的界限,無限擴展現實的時間和空間,讓我們在鏡子的折射中,在《藍虎》那不斷增長的神奇的小圓石裏,在無限的周而復始的通天圖書館裏,在地下室的神秘的阿萊夫,在小徑分岔的花園裏,窺視到宇宙的無垠、永恆和循環的秘密。博爾赫斯的“越界”本身帶有巨大的包容性,就像他在《阿萊夫》中所說的,“真理不會進入拒絕理解的心靈。既然世界各地都包羅在阿萊夫裏面,那麼所有的燈盞和所有的光源當然也在其中了。”波蘭作家舒爾茨跟卡夫卡一樣,都寫到現代人的變形。如果卡夫卡對現代人異化的生存處境的描述,包含自覺的理性和深邃的象徵性,那麼舒爾茨則用五彩繽紛的色彩精心地勾勒屬於他自己和家人的“神話”和“自然精神”。雖然舒爾茨的“私人的神話”也有荒誕和悲傷,但其中暗藏的“魔法”和玄機卻充滿了感性和抒情性。在《“變形”的文學變奏曲》一文中,我想梳理的是從古至今,外國作家和中國作家是如何書寫“變形記”的。通過梳理各種“變形記”,我在觀察是否作家的文筆變得更加敏捷和輕盈?他們是否成功避免對現實的描寫變得“石頭化”和固化?他們是否更具“慈悲心”,看到眾生平等,無大小貴賤之分,因而以人轉換成動物、植物或物體的“變形”,來一邊審視自我,也一邊審視他人,賦予自我和世界更深的寓言?
第三輯我試圖討論文學的各種維度,比如現實維度、歷史維度、宗教維度和思想維度。波拉尼奧的《2666》是一部敢於面對現實的深淵和墳場的小說,就像馬塞拉.巴爾德斯所評價的,波拉尼奧“寫《2666》的野心更為宏大:為過去、現在和將來的逝者,撰寫一部驗屍報告”。面對現實中的暴力,波拉尼奧採用高度的寫實主義和精準冷靜的語調,事無巨細地記錄那些可怕的人類的“罪行”。那些女性被強暴和侮辱的支離破碎的屍體,讓人聯想起十八世紀晚期西班牙畫家戈雅(Francisco Goya)的一系列觸目驚心的描述戰爭災難的印刻—掛著樹上的身體的殘肢,早已失去了生命的尊嚴,但仍舊能發出撕心裂肺的吶喊。不過,最讓我佩服的,還是波拉尼奧對當今知識分子生態的全景式的描寫。《2666》的時間跨度非常大,幾乎跨越了整個世紀,空間跨度也非常大,從拉美跨到歐洲。不僅如此,這部小說不僅融入歷史、哲學、社會學、人類學、心理學、數學、藝術、海洋學、出版業、新聞、電視等學科,而且還跨越小說、散文、書信、傳記和實地報道等文體的界限,以及跨越虛構小說與非虛構小說的界限,跨越夢境和現實的界限,屬於喬治.斯坦納提倡的“畢達哥拉斯文體”(The Pythagorean Genre),也就是一種廣義的文體。
關於歷史的維度,薩曼.魯西迪《午夜之子》在小說敘述手法、語言和寓言等各個層面上進行開拓和創新。他不僅借鑒君特.格拉斯《鐵皮鼓》中的敘述方式,而且用印度神話來締造屬於他自己的現代隱喻、魔幻和象徵,在英文寫作中加入流動而駁雜的異國情調的語言風格,重新命名和書寫印度歷史,成功開創了一個獨特的書寫歷史又同時超越歷史的文學場域。關於文學的宗教維度,我選擇討論格雷厄姆.格林的《權力與榮耀》、遠藤周作的《沉默》和《深河》,發現他們繼承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複調小說”的形式,重視表現人物靈魂內部的緊張和衝突,總是把人放置在心靈危機的時刻,突出心靈的不可完成性和不確定性。正如我父親劉再復在談到文學和宗教的關係時所說的,宗教情感總是歸於“一”,而當文學表現宗教情感時,則歸於“多”,即展示情感的多元和人性的複雜和深邃。以“思想”或“思考”為中心的小說,比如陀思妥耶夫斯基、羅伯特.穆齊爾、托馬斯.曼、米蘭.昆德拉、索爾.貝婁、庫切等的小說都屬於此類。昆德拉曾經在《小說的藝術》中定義這類“思索的小說”:“不研究現實,而是研究存在。”我們在庫切的《伊麗莎白.科思特洛:八堂課》,托馬斯.曼的《魔山》和索爾.貝婁的一系列小說中,都發現思辯大於敘述,打破了哲學文體和小說文體的界限,而且這些思辯充滿了內在的矛盾和悖論,不僅讓我們看到形而上的存在主義的哲學思考,看到各種各樣的精神危機和人文危機,也讓我們看到人性的複雜和“幽暗意識”。
最後一輯中,我加入了幾篇隨筆性的文章,談到法國作家菲利普.福雷斯特的《然而》和捷克作家赫拉巴爾的《過於喧囂的孤獨》,還有馬爾克斯對疾病的書寫。《然而》是一部既像散文又像讀書筆記的小說,這種學者似的小說形式上的創新深深地吸引了我,讓我明白小說可以有各種各樣的越界,連閱讀本身也可以編織成小說,連閱讀本身也一樣是有感情的。《過於喧囂的孤獨》有一個充滿悖論的隱喻—廢品回收站的打包工漢嘉一邊把書壓成垃圾,一邊吸收著世界文史哲經典的精華。在書逐漸被“廢棄”的當下,這部小說為我們人文精神走向衰落的時代奏了一曲動人而凄婉的輓歌。
這本小書是我從北京大學畢業後,對文學的一次真正的回歸。自從我二○一二年從馬里蘭大學轉到香港科技大學後,開始重新大量閱讀中外文學作品,尤其是閱讀當代外國小說。我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我覺得我在海外接受的文學訓練,太重視文學理論,而不重視文學作品的閱讀,而且國外專科分得很細,一般東亞系的博士很少閱讀外國文學作品。雖然我在北大和哥倫比亞大學讀書期間,自己閱讀過許多外國文學作品,比如狄更斯、福樓拜、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馬爾克斯、博爾赫斯、加繆、薩特、福克納、卡夫卡、普魯斯特、昆德拉、卡爾維諾等的小說名著,可是後來把重心都轉移到閱讀文學理論上了,反而有種“斷片”的感覺,對當代外國小說越來越不熟悉。到了香港科技大學後,因為我和父親劉再復創辦和主持一個創意寫作項目,請到許多中國著名作家來科大做駐校作家或開國際文學研討會,如高行健、白先勇、閻連科、余華、蘇童、遲子建、韓少功、張煒、李洱、駱以軍、陳冠中、董啟章、梁鴻、伊格言、陳楸帆、彭小蓮等著名作家,我的同事和好友吳盛青教授主持詩歌部分,請到舒婷、多多、臧棣、王小妮、陳東東、池凝雲、黃燦然、梁小曼、周雲蓬等著名詩人來科大參加詩歌活動,所以我有很多機會跟他們討論文學。讓我感到吃驚的是,這些著名作家對外國文學作品的閱讀量遠遠超過我這位學院派出身的“文學博士”,我頓時有了危機感,下決心一定要好好“補課”。
非常幸運的是,自二○一六年起,閻連科每個春季都會來香港科大教一個學期的創意寫作課,成了我的同事。每次他來科大,我都會請他介紹一些當代外國小說給我。我記得他介紹給我的第一本小說是法國作家菲利普.福雷斯特的《然而》,我讀了後,很有感觸,就馬上寫了一篇隨筆。後來他又介紹我閱讀薩曼.魯西迪的《午夜之子》、《摩爾人的嘆息》、格雷厄姆.格林的《權力與榮耀》、遠藤周作的《沉默》和《深河》、赫拉巴爾的《過於喧囂的孤獨》、舒爾茨的《肉桂色舖子及其他故事》、《沙漏做招牌的療養院》、馬利亞什.貝拉的《垃圾日》、胡安.魯爾福的《佩羅拉.巴拉莫》、克拉斯諾霍爾卡伊.拉斯洛的《撒旦探戈》、斯瓦沃米爾姆羅熱克的《簡短,但完整的故事》、安部公房的《箱男》、《砂女》、若澤.薩拉馬多的《失明症漫記》、阿摩司.奧茲的《愛與黑暗的故事》、弗拉基米爾索羅金的《蹄釘國》等。大概是因為學者的習慣,只要我喜歡某位作家,我就會儘可能地找出他/她的所有作品來閱讀,不過,後來我發現每位作家其實都只有幾部代表性的“巔峰之作”,並不是每一本小說都寫得很好,不過這樣讀下來,我對這些作家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在港科大,我常常找機會跟閻連科討論,交流我們的閱讀感想。他的閱讀感想對我很有啟發,因為我發現他更重視的不是小說中的政治,而是這些小說的細節、敘述手段、敘述語言、結構和思想,而這些跟文學創作有關的環節,卻正是一些過於重視文學的政治性的批評家所忽略的。說實話,我的這本小書真是得益於他真誠和耐心的指導。
2018年春天,由於林崗的介紹,《小說評論》的主編李國平先生約我寫一年的專欄,我答應後,就先寫了《博爾赫斯的夢》、《色彩繽紛的舒爾茨》、《互綁的個人與歷史》、《關於靈魂的寫作》。我非常感謝李國平先生的督促和陳誠的編輯工作。余華和遲子建讀到我的這幾篇文章後,給了我很多鼓勵。余華特地介紹我閱讀波拉尼奧的《2666》和哈維爾.馬里亞斯的《如此蒼白的心》,子建囑咐我一定要寫關於當代外國女性作家的評論文章, 並介紹我閱讀瑪格麗特.尤瑟耐爾的小說。我後來寫了《文學如何面對暴力》和《靈動婉轉的散文體小說》,專門評論波拉尼奧的《2666》和波蘭女作家奧爾加.托卡爾丘克的小說。2018年秋天,駱以軍來到科大教一門創意寫作課,讀了我的幾篇專欄文章後,他特別開心,並說最喜歡我寫波拉尼奧的那篇文章。沒想到我們都那麼著迷《2666》,幾乎可以組建一個《2666》讀書會了。
後來,我又自己選擇閱讀了奧維德的《變形記》、托馬斯.曼的《魔山》、索爾.貝婁的 《晃來晃去的人》、《奧吉.馬奇歷險記》、《赫索格》、《洪堡的禮物》、《拉維爾斯坦》、庫切的《恥》、《伊麗莎白.科斯特洛:八堂課》、瑪麗蓮.羅賓遜的《管家》、阿蘭達蒂.洛伊的《微物之神》、韓江的《素食主義者》、菲利普.羅斯的《乳房》等小說,於是完成了《“變形”的文學變奏曲》、《思想—文學的另一條路》、《家—女性的憂傷》、《關於書的輓歌》這幾篇文章。這三年時光,我一邊教書做行政,一邊充分享受閱讀的快樂。即使完成了這本小書,我還是感到“學無止境”,還需要補的課實在太多了,這只是剛剛邁出的第一步。
這三年來的“補課”的過程,讓我真正回到了從小就熱愛的文學園地。不過,我越讀越感到慚愧,因為真正“讀書破萬卷”的,並不是像我這樣的海外學院派的文學博士,而是我周圍的這些自學成才的有悟性的作家們。波拉尼奧曾經說過,“閱讀比寫作更重要”。我通過閱讀,才知道我周圍的作家們有多麼用功,他們因為閱讀了那麼多的中外文學作品,才有了現在的寫作高度,而我周圍的文學批評家是否同樣閱讀了那麼多的中外文學作品,那我就不得而知了。不管怎樣,我越讀越感到謙卑,越知道自己的局限,所以一定還會繼續快樂地閱讀下去。我跟一些作家相比,唯一的長處,就是可以雙語閱讀,我經常會同時閱讀英文原著(或英文譯本)和中文譯本,比較中英文原著或譯本帶給我的不同的感覺。比如魯西迪的《午夜之子》的英文原文和格拉斯的《鐵皮鼓》的英文譯本,更能讓我感到他們敘述語言的靈動、樂感和駁雜。不過,我自己並不擅長翻譯,所以為了方便起見,我在書中的引文大多採用中文譯本。
這本小書,是我的閱讀筆記,也是我的“補課記錄”,見證了我返回“文學園地”邁出的第一步。在此,我要特別感謝閻連科和駱以軍熱情地為我做序,我知道我的這幾篇文章,遠遠沒有他們序裏說的好,但是他們的鼓勵,不僅重新點燃我對文學的熱愛,而且讓我獲得信心。我也非常感謝和珍惜余華和遲子建給我的意見。另外,我尤其要感謝我在港科大的博士生喬敏,這些年來她耐心地幫我收集中英文的研究材料,讓我在閱讀小說之餘,還能全面地了解這些作家的生平和文化背景。我尊敬的王德威老師認為,我寫的所有書,這本是他最喜歡的。徐南鐵先生曾經把我的隨筆《拒絕遺忘的書寫》和《關於書的輓歌》分別收入《2017年中國年度隨筆》和《2019年中國年度隨筆》,讓我特別驚喜,真是感謝他。我的“文學老爸”劉再復,總是一再叮囑我,一定要做“文學中人”,不要做“文壇中人”。生活在這樣的“文學之家”,我總是感到很幸福。我的媽媽陳菲亞、妹妹劉蓮都特別理解和支持我。我的先生黃剛、兒子黃宗源、女兒黃宗玉都很有才氣,也總喜歡跟我討論文學、歷史和哲學。值得一提的是,我的兒子黃宗源讀過的西方經典名著,早就超過我的閱讀量了,他也是我必須“補課”的動力之一。
最後,我要真誠地感謝香港三聯書店的總編輯于克凌先生。他一直很欣賞我的文字,決定在香港出版我的這本書。我也很感謝林冕女士的大力幫助。我的責任編輯莊園博士,自己是一位優秀的學者。她對我的書稿注入了許多心血,讓我受益良多。我很高興香港有這些熱愛文學的朋友。
在我眼裡,文學可以像魯迅說的匕首和投槍,在風沙撲面、虎狼成群的時代,是捍衛我們生命和尊嚴的武器;文學也可以是魯迅所排斥的小擺設,無功利心,寄託著我們對藝術人生的憧憬和追求;文學也可以是內觀的“第三隻眼睛”,不僅療癒心靈的創傷,而且讓我們對自身有清醒的認識;文學還可以是我們獨創的色彩斑斕的神話故事,用天馬行空的想像力和綿綿不斷的情感,抵禦AI時代工具理性帶給我們的壓迫。在這個令人不安的混亂的時代,做一個“不合時宜”的愛文學的人,內心其實是充實和幸福的。

目次

序一 被現代情懷滋養的經典析說 閻連科 / i
序二 作為魯迅之後一百年的小說小讀者 駱以軍 / xiii

第一輯 女性的水上書寫 / 001
家—女性的憂傷 / 003
靈動婉轉的散文體小說 / 029

第二輯 文學的變幻之旅 / 055
博爾赫斯的夢 / 057
色彩繽紛的舒爾茨 / 082
“變形”的文學變奏曲 / 105

第三輯 文學的各種維度 / 139
文學如何面對暴力 / 141
互綁的個人與歷史 / 169
關於靈魂的書寫 / 194
思想—小說的另一條路 / 216
心靈的孤本 / 243

第四輯 文學隨筆 / 261
拒絕遺忘的書寫 / 263
關於書的輓歌 / 271
書寫疾病和歷史 / 281

後記 / 2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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