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身【增訂新版】
商品資訊
商品簡介
來附身的,究竟由外而來,還是魔由自生!
一個西拉雅族的巫女,不斷遷移中來到鹿城,被平地人稱為「尪姨」,建立「雲從堂」以其靈能為人「辦事」。
先收留了本該活不過九歲的小男孩,之後又來了被拋棄的世家小姐及小女兒。
自恃聰慧的世家小姐,何以成為尪姨的文生「桌頭」,為尪姨解天音天語代傳諭令?
而後因果輪轉,相關眾人必然得離散,歷經魔難、只有等到眾緣聚集,方重回雲從堂,成就一段不具血緣關係的奇緣。
樂園得以重續。
眾生的膜拜,或神或魔的依附,皆因執著而沉淪。
誰又能辨誰是誰非,誰是神明、誰是魔障?
而像台灣這樣的島嶼,百千年來歷經荷蘭、清帝國、日本、國民黨政府所統治,每一個統治,都像是一種附身,島嶼留下一再被附身的印記、傷痕……
台灣島嶼形同被一再附身。
而我們,歷經的生生世世,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不也是一種附身?
被一再附身的我們,被一再附身的島嶼,什麼可以是依歸?
李昂試探生命、死亡 ﹔愛情 、親情的另類極致!也是「靈異三部曲」第二部。
增訂新版增收新版序文與東吳大學中文系助理教授謝靜國專文評論。
「靈異三部曲」:二○○四年《看得見的鬼》,二○一一年《附身》,二○二五年《彼岸的川婆》。透過鬼、巫、靈乩的三個主題,運用靈異寫實的視角,暗喻台灣的政治、社會、地緣變遷,反映百年來台灣人必須面對的課題。
作者簡介
台灣鹿港人,中國文化大學哲學系畢業,美國奧勒岡大學戲劇碩士,曾任教文化大學多年。
曾獲諾貝爾文學獎的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盛讚李昂是他心目中「二十世紀末到二十一世紀初最重要的兩位(華人)女作家之一。」
作品面相廣遠,涵蓋性別、國族、政治、飲食以及神靈鬼怪。被譽為華人女性主義先驅。
無論探索的是飲食男女,性暴力,女性情慾,生死輪迴,或者政治壓迫,歷史記憶, 創傷,和演變,總是不斷地勇敢創新突破。
專注寫的台灣人的故事反映出普遍的人性與價值,在世界文壇上佔一席獨特位置。
作品在國際間受到好評,曾由美國《紐約時報》、日本《讀賣新聞》、法國《世界報》等等評介。
小說《殺夫》有美、英、法、德、日、荷蘭、瑞典、義大利、西班牙、加泰隆尼亞、捷克、波蘭、韓國、塞爾維亞、阿拉伯文在科威特十五國版本。
「李昂靈異三部曲」第二部《附身》即將在法國出版
《迷園》譯成英、法、日文出版;衣索比亞即將出版
《自傳の小說》在日本出版
《暗夜》在法國出版
《看得見的鬼》在德國、瑞士出版
《北港香爐人人插》部分在日本、法國出版;改編成漫畫
《鴛鴦春膳》在法國出版
《牛肉麵》改編為舞台劇在巴黎演出
《彩妝血祭》改編成為舞劇在德國、奧地利演出
近來從事美食活動,書寫出《鴛鴦春膳》與《愛吃鬼的華麗冒險》、《在威尼斯遇見伯爵》等。
2004年獲法國文化部頒贈最高等級「藝術文學騎士勳章」;2013年獲吳三連獎文學類小說獎;2016年獲中興大學頒授名譽文學博士學位。中興大學「李昂文藏館」於2019年正式開幕。
序
自序
一再的被附身:失樂園及樂園重建
雖然一直住在台灣,更準確的講是住在台北,但前些年積極的花了大量的時間和心力,去「觀看」―即便只能是走馬看花,外面廣大世界的變動:「全球化」形成中的所謂「地球村」。
然後,必然的要再將大部分心力再放回台灣,尤其是離開台北外的台灣。
期間作的一些社區、農村採訪,讓我能深入、看到、感受到除了台北外的台灣。而在幾所大學:「中興」、「台南」、「中正」作駐校作家,使我在中部、南部有較長時間的佇留,碰到的人、事,亦有相當幫助深入接續起與土地的淵源。
重回本土本地,並不表示與前些年勤走外面世界無關。而應該要說,是重將重心放回台灣,才發現先前企圖拓展的世界視野,給了重新「看」台灣這土地的不同方式,也對所「看到」有了不同的回應。
如是,方讓我有能力來書寫《附身》。
必得發現,這新近完成的長篇,有一種我過去小說較少見的、我自稱的「放鬆的田園風情」。那些迫切的、一定得訴說出來的「東西」不再;我也不再扮演過往寫作時的強勢掌控者,而任小說作更自在的、有機的發展─這該是我寫作四十幾年後,新近有的一種新方式吧!
而在小說中不再迫切的、一定得訴說出來的「東西」,在這篇序裡,便還是想要明說一下:
誠如本書中角色所言:像台灣這樣的島嶼,百千年來歷經荷蘭、清帝國、日本、國民黨政府所統治,每一個統治,都像是一種附身,島嶼留下一再被附身的印記、傷痕……
台灣島嶼形同被一再附身。
然重大不同的是,多年來繞經大半個世界,對這「重新」接觸到的台灣,更能深切體會走過重重苦難荊藜,島嶼有了今日的民主與自由,即便尚未完善,卻令我真正看到「附身」可以有另種「脫胎換骨」的前瞻意義:
被多重附身可以形成的多元化、混種、創新的可能。
當然也才不至於觸及這類題材必然要被一再囑咐的,僅著眼於「附身」中,西拉雅族,那我們的母親族群過往被壓迫的悲情與控訴。新的觀點讓另一層面的書寫,那關於死亡、生命、傳承的書寫空間得以開展,結尾的「光明」,還真的是過往我的小說裡少見:
一個失樂園及樂園的企望重建!
尤其寫作《附身》的後半期,我同時也在著手一個多年前即想寫的長篇《路邊甘蔗眾人啃》,寫男人的性、權力與政治。有別於寫女性的性、權力的《北港香爐人人插》。
一個我所謂的「後悲情」時代的視野,於焉產生。
當然得感謝寫作期間參與法國、韓國開的國際文學會議,二○一○年五月有機會在「多倫多國家圖書館」與艾特伍女士(M. Atwood)同台朗讀;年底十九天在美國八個大學以英文演講「Writing Sex and Politics in Taiwan」;美國MIT大學的英文李昂網頁;到今年三月〈彩妝血祭〉(《北港香爐人人插》最後一章),改編成舞劇在德國大法蘭克福地區Damstad國家戲院演出十四場。
這些深入的文化交流,讓我深切體會,歐美「先進」國家晚近幾百年的強勢文化,產生他們所特有的「看」的方式,以及往後對這類作為產生強力的反思與批判。
而一直以來,只作為被「看」的我們台灣,經濟上停留在開發中國家,學習民主與自由中,希圖有更寬廣的視野與空間,心虛也會知道要反省。處在現階段台灣的我們,什麼是我們具創造性、特殊性、在地性的特色?
釐清了這眾多思慮與經驗感覺,得感謝葛浩文先生與林麗君女士,編輯「奧克拉荷馬大學」當代華文學的雜誌的「李昂專欄」。不只英譯〈牛肉麵〉、邀評論,也希望我再作一篇我的自我訪問。
我也因而再作了第二次的自我訪問:「黑暗的李昂VS光明的李昂」,英文版先收在「李昂專欄」,較簡要的韓文版則收在韓文《看得見的鬼》書後。中文版則收錄在「中正大學」開「李昂跨領域國際學術研討會」後出版的論文集中。
經此反思,我有了這樣強烈、明確的體悟:
應該是到了脫離「開發中國家」慣有的悲情、抗爭、激情……
不僅要能走過被壓迫的悲情與控訴,一個我所謂開發中國家的「後悲情」時代還會產生,經此冀望能有更前瞻性、開拓的視野與發展的機會,而仍以開發中國家為主軸,展現台灣文化多元化、混種、創新的可能,讓另一層面的書寫空間開展,不再只是一味的跟隨著西方的文學時潮走。
這是我至深的期待與嚮往。
便誠如書中角色所言:我們,歷經生生世世,身上留下難以抹滅的痕跡。尤其我作為一個作者的能夠創作,這曾歷經過的每一生、每一世,不也是一再的附身?!
那麼,一再被附身的島嶼、一再被附身的我們,在「全球化」中,還會有什麼來附身嗎?下一個來附身的,是誰?是什麼?又會是如何?
或者還要問:
我們如何看待、面對這附身?好來作為下一輪的開展創新。
而如果一如書中角色所言,被一再附身的島嶼也形同在作佈施。只有能夠放下,才能接受到福報。
一個失樂園及樂園的企望重建,或許可期。
目次
行旅中的斷點和續行 李昂
序/
一再的被附身:失樂園及樂園重建
第一部/
兩個母親
紅姨
神通
第二部/
流浪的菩薩
肉身佈施
第三部/
孩子
遠行
書摘/試閱
第一部
兩個母親
1
景香的記憶中沒有父親,但她有兩個母親。
她必然要有一個父親,生理上的父親,否則不會有她。然景香的記憶中基本上沒有這樣的「父親」,或者說,少有父親。
景香以為,在她十分幼小的時候,那種二、三歲的階段,有一張平白的白色大臉,會俯看著她,她相信這便是她的父親,父親是一張平白的白色大臉。
可是她的母親否認。
她的母親,從來不僅不曾提及「她有父親」這回事,還不准景香問及。久了後,在成長的過程中,當景香需要有一個父親時,便歸諸於這一張平白的白色大臉,還加上怨恨的註解:是母親不讓她有父親的印記。
(她當然是有一個父親的,否則怎麼會有她。)
景香的需要有一個父親,成為她中學作文的主題,為她贏得讚賞,之後,也使她成為一個寫作者─景香自己都願意如此承認。
可是也有許多時候,她基本上是不需要有一個父親的,─景香自己清楚。
景香總要追述自己的來源,很快發現十分不易。她連姓的「景」,都是她母親的姓,母親姓景,至於她的名字「香」,可以只是一般給予女子的名字,像淑、芬、娟、婷……無甚特殊意義。
可是小景香問母親:
「為什麼『景』會『香』?『景』不是用『看』的嗎,怎麼會『香』?」
她的母親沒有回應,但眼眸稍略一轉,飛向供桌上無時不燃著的線香。
「哦!」景香說。
景香對「父親是一張平白的白色大臉」也許不能全然確定,但母親與「香」,一直存有記憶關聯。先是幽幽乎乎的香,甚且不知道來源,無所謂「香」,就是氣味,循著就一定是母親。
為了尋到母親,景香能不論在偌大房子的任何所在,聞到母親,再穿山越嶺的奔向她。然後景香會意「景」會「香」,母親是景,母親也是香。
接下來景香漸大,瞭解母親的香相關著「線香」,最後,終於知道母親是尪姨。
更確切的說法應該是:母親是尪姨的助手。如果以男的乩童與詮釋人桌頭的關係來說的話,母親就是尪姨的桌頭。
也就是說,母親是尪姨的詮釋人。
因為母親識字,方能成為尪姨的助手、詮釋人。而母親的尪姨是那一直被景香喚為紅姨的女人。
景香以為除了母親外的另一個母親。
景香基本上承認:她的記憶中沒有父親,但她有兩個母親。
作為一個寫作者,景香還要追述她的出生地方,一定是台北沒錯,這一點母親也不否認,或認為沒有必要否認。景香有的記憶是一間日式的宅院,正確的說是一小處日式宅院,因為她玩耍的地方只有她和母親住的房間外的那一小方院落。
懂事後景香明白那事實上是頗具規模的一棟日式房宅,位於青田街,日據時代原為日本官員居住,連同院落有百多坪的宅院,被國民黨政府接收後,同樣分配給自中國來台的官員,分成兩戶人家,看來還是等級不甚低的中等文官。
母親大概是由分配得宿舍的一戶人家分租到這樣一間「雅房」─那個時代所有對外招租的單間房間,不論是擠在抽水馬桶邊、只有一個小窗、三夾板隔間的兩、三坪大房間,貼在電線桿的招租字條上,都一律稱雅房。而雅房更通常只租女性,單身女性尤佳。
母親帶著她是怎樣落居此雅房,景香並不清楚(母親當然絕口不提)。她一有記憶,就是和母親單獨在此。
然景香一直覺得這是一間雅房,位處正面邊間,原大概作為起居室這類用途,才臨院子的兩面都是長且高的玻璃窗,窗前還有一圈木製窗台,往外推有一尺多,母親常坐在窗台,可是小小的景香用她肥短的小腿極力往上撐,也爬不上這到她胸口的窗台。
她後來才知道這是建築上有名的Bay Window。
她總有這樣的記憶,母親微側著身憑靠在木格的玻璃窗上,雙腿併攏斜置坐在窗台,窗外的陽光透過院落的樹葉,陰陰影影的灑滿母親的一身。
對著窗外發呆的母親仍能如此坐姿端整,可以說是最早,也是最總結的對母親的印記。
母親是舊日時代的美女,不高嬌瘦,斜肩平胸細腰,比例極美,從少女穿的大陶衫,小立領斜襟有腰身,活脫脫台式的鳳仙裝;到日治晚期穿的洋服,腰身極細略蓬長裙;一九四九年「中華民國」來到台灣,再穿回旗袍,這回沒了腰身。
母親一直是這些服裝最好的Model,Model這時得用日文念:莫得露,那的確是個連模特兒都不得暴露的年代。
然中學一年級的景香就有母親的高度,青春期的長手長腳很難與母親的秀致優雅攀上任何關係。
(當然也就無從「裝」得下母親留下的眾多衣妝,包括她最愛的那腰身極細略篷長裙的洋服,許久以來她一直以為公主的裝扮。)
成年後的景香於全世界上四處漫遊,在歐美地區自然有許多房子有這類Bay Window,可是她始終無法維持母親這樣的坐姿久坐。她最愛靠在玻璃窗近牆處,把一隻腳放在窗台上,另一隻腳自然的垂放踏在地上,或兩隻腳一起放在窗台上。
(還好這時候她穿著的可以大半是牛仔褲。)
她一直知道,她不會是母親,也不可能是母親的期許。
景香便一定想到父親,那不知是什麼的父親,卻必然一定存在她的身體內。
2
秀麗的母親帶著三歲的景香,如何回到鹿城,並棲身於「雲從堂」,老實說景香並沒有確切的記印。反倒是,所有母親周遭的人,替她如此歷歷如繪的描述了當時的情景:
母親帶著景香,哀傷的要轉身離去,可是景香怎樣說好說歹都不肯,不僅出聲大哭,還一定要母親抱抱。三歲的景香本就是個長手長腳的孩子,雖然瘦,不高的母親抱來已然吃力。那時刻裡六神無主的母親一定還懷著滿心的怨恨,無論如何就是不肯彎下身來,不要說抱她,連安慰也不肯。
只是緊抓著她的小手要離去。
景香掙脫了母親的手,仍然哭著,但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無措的母親沒料到她有此舉動,一時愣在當地不知如何是好。那怨恨的母親一定也不無心思孩子的拖累,看著孩子哭著一面往前走一面回頭,不曾追上前去。
「妳那時不怕我走丟了嗎?」時過境遷,景香笑著問:「或者我走丟了更好,妳就自由了。」
「就這麼一條路,妳一個三歲的孩子能走到哪?」母親篤定的回說。
她沒有走丟,不遠的前面有人彎身抱起她。
「妳一點也不驚,給人抱著,就不哭了,也不怕給抱去賣。完全不識的生份人哩!」
一直跟著景家的彩官,到很老的年歲,自己都兒孫滿堂,每回看到景香都還要這樣說。
彩官更要接說的是:
「那個老頭家,才真的是狠心,不曾看過有作人阿公的,這款鐵石心腸,不看女兒,也要替這個幼孫想,趕妳們走,不就是要害死妳母女。我當時站在一邊,目眶都紅了。」
十分年老的彩官,伸出手來拭拭乾枯凹陷的眼睛,彷彿真拭去當年的淚滴。最後更一定要加上:
「阿彌陀佛,妳前世人燒好香,這世人有保佑……」
不遠的前面彎身抱起她的,是紅姨。
景香沒有這一段記憶,經由旁人轉述的果真是「眾口爍金」,不是金的也可成金。往後許多年,景香還一直相信,她對抱起她的紅姨雖沒有形樣上的印記,但一直聞到一股香味(她後來更堅信是檀香與花香的結合)。
然後當她成為一個寫作者,她像許多寫作者一樣「記起」了抱起她的人有著十分柔軟但堅實的懷抱,她孩子的頭依在那懷抱的肩頸處,有支柱的將整個頭臉放靠下來,再雙手環抱脖頸,長長的腳垂下來,但臀部會被那堅實的手穩穩的托往。她停下哭泣,近身觸及的軀體火熱的溫暖。
(景香相信那會是一個冷天。)
這部分被證實,走投無路的母親帶著她回鹿城,是個烏魚來汛的豐收日。這樣的日子一定是海邊黑雲滿布九降風盤旋海水森冷的冬日。因為那一日,「烏魚」還成為母親與家裡幫忙的彩官共有的記憶,那種一輩子裡再怎樣都無從泯滅的記憶,那鹿城女人愛說(想必母親也要說)的:
帶到棺材裡都還記得的。
回家投靠的母親,只被「請」吃了一碗烏魚麵線,即出門離去。
「真是夭壽。」年老了的彩官才敢這般叨念:「那隻烏魚公的,肚腹裡的魚鰾剖給老頭家吃,老頭家最愛吃烏魚鰾,每天吃一付。剩下的烏魚殼,那時根本沒人要,煮給我們下手人吃,大家都還不愛呢!」
母親被請吃了這樣一碗烏魚殼(去魚子魚鰾的烏魚肉,臨海的鹿城人認為沒價值只是「殼」)麵線。
曾貴為家中大小姐的母親,和孩子一起吃了這一碗她父親令彩官煮來的烏魚殼麵線,也心知其中的意思。據說道了謝牽著孩子要離去,家中沒有人,甚且以往十分疼愛她的母親,都不敢出面阻攔。
懂事後的景香終有一天膽敢於問:
「是因為我,才吃那碗烏魚殼麵線吧!」
母親安靜的點點頭:
「我們一早從台北出發,那時火車要六個多小時才到得了鹿城,回到家已是下午。我僅有的錢全用來買火車票,火車上沒錢買東西給妳吃。」
那傍晚時分哭著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被紅姨彎身抱起的景香,連同母親被帶回「雲從堂」。母親一跪在大堂的觀世音菩薩神像前,據說嘔心瀝血的悉數嘔出適才吃下的烏魚殼麵線。據旁觀者說,那烏魚殼麵線好似全然不曾消化,麵線一條條清清楚楚,烏魚肉還成塊狀。
母親對著觀世音菩薩神像長跪在泥地上,繼續掏心挖肺的嘔吐,最後連膽汁都吐滿一身。
從此茹素不再吃莗。那一碗烏魚殼麵線,成了母親這輩子最後一餐莗食。
那一碗烏魚殼麵線,還不是普通人家吃的烏魚殼麵線,彩官得知要煮這樣一碗烏魚殼麵線給剛進門回家的大小姐吃,心中充滿不祥百般不願。最後,畢竟整天在廚房摸摸弄弄,找來一大塊肥豬肉現炸了豬油,將一大塊烏魚肚煎得又香又油汁汁;還將那天新熬成的雞湯倒出來大半,全用來煨那一碗麵線。
本來還想將雞肉偷藏在裡面,怕一向愛吃的老頭家發現,只有作罷。
果真,老頭家緊盯著一口一口餵景香的烏魚、麵線。彩官心裡還不免要想,對吃一向如此著重的老頭家,在這上頭是無論如何無從欺矇的。
然那豬油煎得又香又油汁汁的烏魚肚,在觀世音菩薩神像前,被悉數吐出來,成一塊又一塊的烏魚肉。那鮮甜雞湯煨成的麵線,一條條清清楚楚,有的還盤轉纏繞不曾咬斷。
那母親吃下的何止是恥辱,究竟是什麼?才得在佛前如此掏心挖肺的嘔吐,最後連膽汁都吐滿一身。那張口狂吐噴張出去的一條條白色麵線,像掙扎著往外泅泳的一條又一條白色小蛇,游過了那周圍著母親的魚肉肉塊障礙,掙扎著往前泅泳過膽汁胃液雞湯的汁液水體……
而彼岸,可就在前方?
就此終生茹素的母親,卻也要在許多年後,方體會出,她當年吐出的,何只是盤轉纏繞、生生世世攀援不斷的冤孽,還應是累世累劫的罪懺。而在觀世音菩薩神像前,她已然一一還清。
就此兩不相欠。
那一年母親二十一歲。
想必是真正走投無路到逢絕境,才會令那鹿城人一向相傳自恃聰慧、驕縱美麗的景家大小姐千鶴,帶著幼女回轉鹿城。
而那景家人人稱畏的老頭家的決定,老實說,鹿城人也並不甚意外。不會讓女兒回家門是四鄰共同的看法,但狠心拒絕未滿三歲的孫女,就讓人以為太過,大夥都不免要這樣說:
「老頭家那款受日本教育,日本時代又作保正,根本就是日本思想、日本人嘛!」
「日本人也不會不認自己的孫。作不對的是女兒,日本人不會如此牽拖。」許多人的說法。
「歹說,」有人反駁:「如是查甫孫,老頭家不一定就認了,查某孫沒什麼用,了錢貨……」
「查甫孫、查某孫攏是外孫,一旦是別人的孫,攏沒差,替人飼這款外姓孫,那有意思。」
「外姓孫?」說的人對這三個字加重語氣:「連那個查甫人是誰攏不知,外姓?姓什麼?」
景香從小就知道她跟著母親姓,還不用小學作文課要寫「我的家庭」這類作文,無從寫下「我有一個爸爸一個媽媽,爸爸姓×名××」,再回家哭鬧。景香從小一直知道,無論如何,不能追問任何有關父親的事。
整個鹿城,再怎樣善道人長短、說是非的婦道人家,進出各式家庭的媒人,都沒有人知曉那在縣城讀高女的景家大小姐,「跟人跑」究竟是跟誰。從學校的代課老師、同學的哥哥、駐紮軍隊的阿兵哥、來勞軍演話劇的戲仔……各式各樣的說法都有,只是沒有人能確定。
不安的、騷動鹿城人心最深處,不約而同推測的是:那個男人是個外省人。那跟著國民黨政府來台、說著不同語言、底細全然無從探知的外省人,是其時許多鹿城人深切的疑慮。
只有外省人,方是老頭家不能應允的底線。否則,就算是門戶不當、就算是阿兵哥、遊手好閒的戲仔,自己也是白手起家的老頭家,不至如此。而那外省人,還顯然一如預期的不可靠,背叛拋棄了不惜為他犧牲一切大小姐。
往後,景香從母親全然不曾留下任何一點可追溯的蛛絲馬跡,任何一點書信文字、照片證件、衣飾用品來判斷,是否是那鹿城人認為的外省人,不可知。「背叛拋棄」,基本上應是事實。才會使這負心背叛的外省人是誰,至少有個名姓(還是她的父親),一直無從追究、無法得知。
景香因而一直以為,她沒有父親,沒有一個足以辨識的父親。
景香一直不能相信,人世上會有一種消失,像她消失不見的父親,能消失得如此徹底。
好似一切全然不曾發生。
(卻又怎樣留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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