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言
「泛靈論」(animism)原為殖民者及現代性視角底下,被用以指稱生活於原始地帶的他者或原住者,描述一種對立於現代社會與蘊含野蠻狀態的「前現代」世界觀。晚近諸多研究也已經指出,不同地域人群的鬼魂觀與互動模式,可能不完全適用「泛靈論」的概念模型;但相關研究也開始對這些人群的認識論與存有論,以生態、存在和環境關係的互動性視野,不斷更新或修正「泛靈論」的論述和實踐構想。另一方面,20 世紀末葉至21 世紀初期,人文研究學界對於以往的「泛靈論」概念進行了一輪重構,尤其是在「存有論轉向」(ontological turn)的討論中,「泛靈論」不再被視為原始和前現代的信仰,而是不同社會與物質世界建立真實關係的多種模式之一。例如,將其視為一種關係性的存有模式(relational ontology),以「多元自然論」(multinaturalism) 視野下的生態觀與倫理觀,勾勒不同地域當中人與非人類的多樣關係。甚而將「泛靈論」從過去的汙名中解放出來,成為與西方自然主義(naturalism)並行、平等的認知模式。此種將主流「單一自然,多元文化」(one nature, many cultures)的認知邏輯,局部化為眾多存有論裡的其中一種模式,確實開拓出重要的思維路徑。
至少在晚近臺灣當代藝術的討論裡,因「人類世」(anthropocene) 議題的浮現,在探問人與非人如何能夠相互依存的關係性思維之中,亦包含對「泛靈論」的持續關注和詮釋。逐漸出現一系列將「泛靈論」轉譯為一套人與非人(non-human)共處的新型態關係模式與認識論。換言之,此處的「泛靈論」既不只是一種「賦靈」(animate),也不會只是片面抽象詮釋下的「解構」(deconstruct)意識理性與現代性的「域外工具」,更為深刻的是「人」本來就倚賴並布署著各種「物」才得以構成世界。但「物」在不同文化所分化出的差異性裡,就已經說明其多樣意義的狀態,或者說其動態意義必須在生態關係中被理解。進而言之,以在地宇宙觀、認識論與存有論所支撐的泛靈思維,也會因不同的地域條件而異,「靈」無論是本書中論述的靈魂(anima)、鬼魅(ghost) 或靈體(spiritual body),皆須要將祂們置身在一切人與物;物與靈; 靈與人的多重動態關係之中,才得以被適切地認識。筆者甚至認為,當前多數轉向關切「非人」的生態哲思,大多僅將目光投注在不同尺度下的動物、礦物、植物、技術物與基礎元素(例如,空氣、風、水、火等) ──這些可以被當代自然科學認識的「非人」,而鮮少考慮到「非人」所指涉的對象本身,在不同時空情境、歷史語境和認識論(甚至是宇宙觀)之中的動態(animating)與多樣性(diversity)。多數排除了特定社會脈絡、殖民處境與政治情境中被視為「非人」的群體──包括鬼魅、原住民與恐怖分子等。
另一項問題是,在當代文化、藝術及其展演的生產機制當中,如何將泛靈思維置入藝術實踐與展演製作的過程當中,而非僅是在作品議題或講述內容的層面,對此種宇宙觀進行再認識和再理解?例如2014年, 龔卓軍與高森信男在臺灣國際錄像藝術展「鬼魂的迴返」(The Return of Ghosts)展覽論述裡已經初步指出:「對於臺灣創作者而言,鬼神世界並非遮蔽、隱晦的歷史謎團,而是具有普遍身體經驗的生活文化空間」。後續在2022年,由徐文瑞和張懿文共同策劃的臺灣美術雙年展「問世間.情不為何物」展覽子題之一即為「情為何物:泛靈論的復返」,認為當泛靈信仰重新回到藝術,創作可以作為藝術家與祖靈或其他神靈的連結過程,作品本身的技術性、物質性、過程性和表演性都能夠真正回復儀式和靈力的意涵,讓當代藝術的形式與內容,都能重新回應民間社會中「有靈」的概念,這在以現代技術影響之下的自然的、社會的、心靈的生態鏈結中,尤為重要。這些在藝術場域中的言說,都已經隱隱提示出這項問題,但目前仍未有持續深化的論辯。
事實上,「泛靈論」是在晚近臺灣當代藝術實踐當中,一直伴隨於幽靈學(hauntology)和隱喻式鬧鬼(haunting)論述的旁側,時而併行、時而交錯或混用,卻一直尚未有足夠討論的事物。尤其在藝術實踐進入到作品化的階段,再到展覽空間中被展示的過程裡,原先創作者所持守的泛靈思維,往往難以進入到展覽執行和操作層面來進行「檯面化」的美學思考,大多是位居創作的「後臺」;泛靈思維大多數被限定於作品內容與價值觀層面的倡議,或是成為一種外部性的知識指涉,無法內嵌於展覽空間之內。這使得觀眾難以在美術館或博物館的展示機制當中, 直接透過創作的生產軌跡,參與至一處蘊含泛靈生態的場所,往往僅成為「以作品的內容和形式為中心」的審美者或觀看者。換言之,泛靈世界僅能存在於美術館的外部;在展場內,只能藉由作品內容來指涉外部的世界。美術館空間本身在多數的展演實踐裡,始終沒有被理解為一處鬼魅存有本身能夠存在之處,因此沒有被一定程度的泛靈化或超自然化(supernaturalization)。在一些觀眾的經驗裡,藝文場館內發生的靈異事件和超自然體驗,往往淪為當事者與相關藝文從業人員之間的口耳相傳,仍難以透過既有的展示機制來呈顯。
本書認為,上述問題在晚近當代藝術論述上的匱乏與缺少討論, 導致當我們得知「某當代藝術場館或文化機構會固定進行鬼月的普渡儀式」時,往往視為本地社會中的文化習俗,和館內的藝文事務無涉且存而不論;或是接觸到「觀眾在美術館裡遭逢靈異經驗」、「藝術品被傳聞有附著靈體」時,往往會快速被拋入不可知的語境而無法被談論──這都顯現出一種在地藝術論述及研究的失語之處,亦是一個知識空缺之地。很大程度忽視了進行「鬼月普渡」的場館單位,以及「撞鬼」的當事者觀眾,皆是將展覽場域泛靈化的關鍵行動者。換言之,必須從地理空間、民間宇宙觀和泛靈思維的角度,脈絡化這些藝術場館內發生的現象,進行一定程度的「就地轉型」(transformation)研究與思辨式推測(speculative),並且與既有理論概念、藝術思想與在地案例進行若干的對話,挖掘出一道可能的論述路徑。
與此相關的是,晚近泛靈論的相關研究和實踐中,主要是對「乩童」、「薩滿」這類靈媒或中介者(以及那些僱請薩滿、向乩童問事的人)的宇宙觀和行為、身體和物質性的關係,進行相關的探討。往往需要透過靈媒作為「代言人」(spokemen)或「代理者」(agent),來指向一處有靈的世界──但因為這大多是一段被理性化及人類學化的知識建構過程,除了極少數的「研究」,大部分都難以觸及「鬼魅的視角」,以及對超自然鬼魅本身所處的空間、地理及環境論述(這種「研究」往往也具爭議性);或是說,這可能也非多數研究者們的學術關切。但是,在一些民間社會的宇宙論裡,所謂的「鬼物」、「妖物」或「歹物」,無論此「物」的意義,是對應於物質(material)、事物(thing) 或物件(object),因祂們除了多數非人類(山林萬物)具有的作用力(agency)之外,更有被承認能夠致人於死地、產生威迫經驗與詭譎感知的「靈力」(potency),使其和臺灣民間的「魔神仔牽人」、「抓交替」等超自然敘事緊密聯結。
這類與「物」相結合的非人及鬼魅,除了和圍繞在靈異事件周遭的人力、物流產生網絡關係,往往也和地理歷史(geo-history)的時空間尺度有關─筆者認為,對於這一基底條件的維繫和肯認,才能夠以實存的大地(the earth;terrestrial)為依附,進行不同認識論、存有論與宇宙論之間在知識層面的協商工程。因此,探問我們究竟需要形塑何種知識社會的環境,作為知識生產工作的溫床?又如何以在地宇宙論和認識論展延而生的藝術─政治實踐,消解資本主義及新自由主義所發動的多元文化主義之收編力量,同時也對一系列欲求歷史復返的幽靈論述進行詰問?甚至進一步探究我們究竟需要甚麼樣的論述方法和路徑,面對層重的既定學科界限與認知支配結構,並提出在地藝術實踐與泛靈思維之間在論述上的協作方案,皆是重要的課題,亦是本書所關注及著力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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