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年輕的時候,讀了許多奧地利作家Stefan Zweig(1881-1942)的作品。 Zweig的作品有很大一部分屬於歷史。他寫的歷史既有想像力,文筆又流暢;我常想現在的歷史作品,能夠跟Zweig的創作一樣那就好了。他的作品之一《人類的群星閃耀時》,其中一章寫1815年6月拿破崙的滑鐵盧之役,因為種種的原因,包括格魯希(Emmanuel de Grouchy, 1766-1847)的判斷錯誤,整個戰役一時逆轉。 Zweig寫得又緊湊,又發人深省:「格魯希考慮的這一秒鐘卻決定了他自己的命運、拿破崙的命運和世界的命運。在瓦爾海姆的一家農舍裡逝去的這一秒鐘決定了整個十九世紀。而這一秒鐘全取決於這個迂腐庸人的一張嘴巴。」
漫長的歷史,其變化往往取決於某些關鍵時刻甚至一瞬間。Zweig說:「歷史是真正的詩人和戲劇家,任何一個作家都別想超越它。」
《華佗隱藏的手術》是一部醫學通史。醫學史的研究,如史學大家劉咸炘(1896-1932)所形容的「異學」,不在史學正統與主流;但這也與臺灣學風變遷有關的,劉咸炘在《學略》說:「蓋學問不得其本,風會盛衰,迭相勝負,變無可變,棄而之他,斯固事理之必然。」
這本小書,雖然處理中醫外科從戰國一直到明清的漫長歷史,但也請各位讀者特別注意到,某些歷史時期的關鍵性。我基本上把中醫外科歷史分為兩大段,一是「手術的年代」,大概在唐代以前;另一是中醫外科的「內科化」時期,時間在宋代以降,自此中醫外科基本上沒有太大的變化。這兩段時期其實是重疊的,不過期間的分水嶺還是非常清楚。
清末民初的醫家彭子益(1871-1949),教導他人如何學習中醫外科,他說:「外科以徐靈胎《外科正宗》為最好,按其所用之藥之性,以系統學中氣、榮衛、臟腑、陰陽之理求之,便學著矣。」這完全是中醫外科「內科化」以後的結果,如果回顧歷史,就會發覺中醫外科有各式各樣的發展。
這本小書一氣直說,沒有學術論著的腳注形式。今人的主要二手研究,直接寫入正文,如張贊臣、尚志鈞、韋以宗、干祖望等。至於原始史料,若一一注出引述之版本,則本書的篇幅將會比目前的厚一倍。
中醫外科雖經歷了「內科化」,但如十八世紀的醫家徐靈胎所說,外科之法旨在「外治」。顧乃強、顧伯華的〈略論陳實功外治十法及其在臨床的應用〉,也指出這位明代外科醫家的治療除了開刀手術之外,有各式各樣的「外治法」。陳實功的著作稱?《正宗》;外治即外科的正宗?與陳氏同一時代的吳文炳《軍門秘傳》,據稱是中醫第一本「戰傷外科專書」,外治膏藥仍佔相當醒目的地位。而其內容也有手術療法,及麻醉、止血諸方(馬繼興等選輯,《日本現存中國稀覯古醫籍叢書》)。
Thomas Bernhard說:「盡可能做到不依賴任何人和事,這是第一前提,只有這樣才能自作主張,我行我素。」他又說:「只有真正獨立的人,才能從根本上做到真正把書寫好。」作為學者,往往是大學制度的一員,或是公務人員,受制於制度及人際關係,如何做一個真正獨立的人?許多學者如果一天沒做個什麼「長」之類的,他就不舒服;這些人行政工作一個接一個,做學問似乎只是兼差。也有些學者,一天到晚只想得到什麼「獎」之類的,看到別人得到什麼獎就渾身不舒服。
這本小書只為愛書、愛思考的人而寫,而習史者亦可於擿埴索塗之下,有所參照。在寫作風格上,我也盡量地自由發揮、不拘一格。有沒有可能變換一種寫作的表達,而爭取某一程度的「獨立」?
寫作是個人隱私。每一部作品多多少少含有自傳性。一個作者一生當中寫過許許多多的作品,但所有的作品都是「同一部」。就像所有的創作者一樣,一個學者只有在寫作的時候才感覺到快樂。女性導演Liliana Cavani (1933- )說:「我拍的電影是我自己希望在銀幕上看到的電影,如此而已。」著述者為己之學。作品本身是自給自足的。
我不想界定這本書是醫療史、身體史或其他;也許是屬於某一種「隱秘史」(Peter Burke,《什麼是文化史》)罷。
寫作《華佗隱藏的手術》的一開始,曾經跟家父談過這件事情,我沒有把握他到底知不知道我要做的工作。因為那時候他老年失智的情況已經慢慢地惡化。
最近我跟我三歲多的兒子看以前的照片,我告訴他有些照片中的人物是爺爺。他好奇地問,他怎麼從來沒看過爺爺?爺爺去哪裡?那些照片都是他剛出生不久照的,之後我的父親退化的情況極速惡化。接著他就癱臥在床,又不久他必須靠著插管維生。今年的父親節,我到加護病房看他,他的身上有呼吸管、食管、尿管,長滿了帶狀?疹。看著父親在病床的樣子,我第一次體會「任人擺佈」這句話的意思。我俯身就父,告訴他他的孫子問候他好不好?我的這本小書的初稿,於父親節完成了。付剞劂之日,將本書獻給我深愛的父親,李鎮富先生。
李建民序於
2009.8.8
二稿於香港中文大學「比梭溪書室」2010.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