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治療師：生病的心，是怎麼好起來的？揭開諮商的神祕面紗，直擊治療者的養成、掙扎與極限

★ 紀實文學家最相葉月筆下的心理諮商世界
★ 沙遊療法於日本本土化為「箱庭治療」、「風景構成法」的脈絡演進

《心理治療師》這本書，讓我重新想像了一次，陪伴一個人，可以有多慢、多深，以及多少種未曾想過的形狀。──黃天豪（臨床心理師）

本書提醒我們，心理治療面對的不只是可以分類的症狀，也包括一個人如何失去與自身感受、他人及世界建立連結的能力。─陳宏儒（諮商心理師）

本書呈現的日本的經驗之所以珍貴，是因為它離我們夠近，又離我們夠遠，近到我們能在別人的困局裡認出自己。──彭榮邦（慈濟大學人類發展與心理學系主任）

我想知道的並非人為什麼生病，
而是人為什麼能恢復

本書作者最相葉月，是日本極受推崇的紀實文學家。為了解開「心理治療的病患和治療者到底經歷了哪些歷程」，她不但接受長期諮商，更進入研究所和民間教育機構修習課程，採訪多位專業人士，花費七年時間，以真摯的文筆完成這本亞馬遜五星級、讀者熱情長文推薦的話題佳作。

最相葉月細數源自歐美的心理治療如何落地生根，例如榮格心理學大師河合隼雄把沙遊療法引進日本、更名為在地化的「箱庭療法」，成功拓展了大眾對心理治療的認識。受訪者從大師級的山中康裕、河合俊雄，到研究者、教育者、大學輔導室諮商師、諮商所學生等，詳盡呈現日本心理治療的風貌，透過眾多案例的深入回顧，追問著「究竟是什麼使人從病中恢復」。
書中並刊載最相葉月與「風景構成法」創始者中井久夫的治療語錄，邀請讀者一同潛入諮商室中靈魂交會的最深處。
本版特別收錄文庫版後記，介紹由精神病患參與經營的鹿兒島潟湖出版社「ラグーナ」，患者們充滿創意與勇氣的作品，令人切實感受到「所謂康復並不是回到發病前的狀態，而是立足於新的地平線上」。

拋開心理治療師專業出發的學術中心觀點，超越病人日誌式的理想化投射，作者淌流在日本心理治療的發展之河，提供了不同於兩者的側寫記錄。――陳俊霖（榮格分析師）


這本書讓我重新思考了治療的意義。尤其在什麼問題都可以得到答案的AI時代，真正的改變往往來自於「給予空間」。
在開口說話之前先停頓、在提供建議之前先忍耐自己的焦慮、在做點什麼之前，先想想目的是什麼。那些繞了許久都到不了的地方，反而有機會因此而抵達。――海苔熊 程威銓（諮商心理師）


這是一本心理治療的紀實與禮讚。帶領讀者進入心理治療的世界，親身體驗何謂心理治療，對談當代大師，探索心靈與療癒。――廣梅芳（臨床心理師）


好奇諮商是什麼？要如何成為心理師嗎？這本書帶你揭開諮商的神祕面貌與心理師工作的酸甜苦辣。――Masaki鄭詩怡（諮商心理師）


心理治療真正療癒人的，不只是方法，而是治療關係中真誠的相遇。本書以深刻而細膩的紀實筆觸，帶領我們看見治療最動人的風景。――謝文宜（諮商心理師）


誠摯推薦：（依姓氏筆劃排列）
李佩怡 國立臺北護理健康大學生死與健康心理諮商系教授
陳宏儒 諮商心理師、臉書社團「榮格讀書會」創建者
陳俊霖 榮格分析師、臺灣心理治療學會理事長
彭榮邦 慈濟大學人類發展與心理學系副教授兼系主任
海苔熊 程威銓 彰化師範大學輔導與諮商學系博士、諮商心理師、作家、Podcaster
黃天豪 華人艾瑞克森催眠治療學會理事長、新田／初色心理治療所首席顧問資深專業臨床心理師
蔡佳璇 臨床心理師、哇賽心理學執行長
廣梅芳 日本九州大學臨床心理學博士、臨床心理師、榮格分析師、實踐大學客座助理教授
Masaki 鄭詩怡 諮商心理師、Ma's Life心理師的日常YT頻道創辦人
盧美妏 人生設計心理諮商所共同創辦人、諮商心理師
謝文宜 實踐大學家庭研究與兒童發展學系教授、安橒心理諮商所心理師
鐘　穎 心理學作家、愛智者書窩版主

作者簡介
最相葉月（Hazuki Saisho）
1963年出生東京，神戶市長大，關西學院大學法學院畢業。採訪主題涵蓋科學技術與人類的關係、音樂、體育，近年則著眼於精神醫療、心理諮商與宗教。

1997年憑藉《絕對音感》榮獲小學館非虛構文學大獎。2007年以《星新一：創作1001個故事的人》榮獲大佛次郎獎、講談社非虛構文學獎、日本SF大獎，2008年再以同書榮獲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與星雲獎。2024年以《見證：日本的基督徒》榮獲基督教書店大獎。

其他非虛構文學作品包含《藍玫瑰》、《心理治療師》、《Nagne――中國朝鮮族之友與日本》、《被動》、《中井久夫：其人與工作》等；散文集有《怎樣的天空》、《最相葉月 工作手冊》、《犀利最相的人生指南》、《母親的最後一堂課》；兒童讀物有《試著調查看看，試著寫寫看》；合著作品則有《心理照護：從阪神淡路大地震到東北》、《胎兒的故事》、《口哨的故事》等。
 hazukisaisho.com

譯者簡介　
詹慕如
自由口筆譯工作者。譯作多數為文學小說、人文作品，並從事各領域之同步、逐步口譯。
臉書專頁：譯窩豐 www.facebook.com/interjptw

審訂者簡介
邱敏麗
京都大學研修員、東京學藝大學臨床心理學碩士、東京女子大學心理學士、日本箱庭治療學會會員。曾任職日本多家精神科診所、嘉南藥理大學、台灣沙遊治療學會理事長、臺灣遊戲治療學會祕書長，也曾於921地震、莫拉克風災、汶川地震、高雄美濃地震、太魯閣號出軌事故等災難援助。
現任沙遊世界表達與療癒發展中心副執行長暨禾心諮商所專業顧問、高雄市專輔教師督導、台南市協力托育資源中心外聘督導、北京中國心理學會表達性心理治療系列課程講師。

推薦序一：借道日本的學習：接引，而不是移植
彭榮邦（慈濟大學人類發展與心理學系副教授兼系主任）

每年開學的第二週，我都會帶碩士班的學生繞一段遠路。
我在慈濟大學開「高等心理治療」，修課的是臨床心理學組的碩一生，他們剛經過一學期的心理衡鑑磨練，興沖沖地進到課堂上來，急著想知道自己該學哪一派。可是課程進到第二週，我一個治療取向也不談，當週的課綱上只寫著「借道日本」，要他們讀這本書，先到日本走一趟。
有學生問過我，這樣繞路，值得嗎？
值得，因為心理治療在歐美雖然已經有超過百年的歷史，對台灣社會來說卻仍然是個相對陌生的領域，沒有鑲嵌在一般人的生活日常裡。更麻煩的是，即使對我們這些所謂的「專業人員」來說，「心理治療」的意涵其實也並不十分明確。在這樣的處境裡直接跳進歐美各家爭鳴的花園，看到的往往是繁花，卻看不見土壤；日本的經驗之所以珍貴，是因為它離我們夠近，又離我們夠遠，近到我們能在別人的困局裡認出自己。
所以幾年前這本書的中譯本絕版時，我是真的覺得可惜――絕版帶走的不只是一本書，還有一條讓學生繞過去、再繞回來認識自己的路。得知心靈工坊決定讓它重新問世，我很高興，也就答應了寫序。作者最相葉月為了寫這本書花了七年，促成這一切的是受訪者對她說的那句「如果想採訪這個業界，必須先了解自己」。這也是我要學生留意的第一件事：在這個工作裡，理解他人與理解自己，從來就不是兩回事。
在那門課的第一週，我會給心理治療一個界定：它是一種在關係中，藉由語言或其他行為技術來回應他人精神受苦的倫理行動。這個界定聽起來平淡，卻把心理治療的重心從學派、技術與證照，轉回到「有人在受苦，而我在他面前」這件事情上。而一旦這樣界定，心理治療就不會是歐美獨有的東西，因為只要有人受苦，就會有人以某種方式回應，只是回應的形式各個文化不同，有的長成診療室，有的長成廟埕。
我在研究所時期做的田野，是台灣民間的牽亡。那是一套相當完整的技藝：師姑在儀式裡讓亡者借身說話，讓生者把說不出口的話說完、把來不及做的事情補上，然後放手。它不叫「心理治療」，可是它做的事情和心理治療其實有異曲同工之妙：在關係中回應受苦，讓受苦得以形成話語。我這樣說不是要貶低心理治療，我想指出的只是：當西方的心理治療渡海而來，它進入的並不是一片空地，那裡早就有自己的方式在安置受苦。
借道日本，第一件被打亂的是我們對「引進」的想像。
多數人大概會以為，心理治療的引進是一件學術的事，本書第三章卻讓我們看見，事情從來沒有那麼乾淨。羅傑斯的理論在戰後傳入日本，最相葉月查考出四條管道並行：兩條由盟軍最高司令部主導，一條出自精神科醫師井村恆郎的個人閱讀，影響最深的第四條則來自茨城基督教學園的首任校長羅根．福克斯，他是傳教士之子，戰時上過羅傑斯的課，戰後帶著「我一定會回來」的心願重返日本。
這四條管道，沒有一條是純粹學術的。
最相葉月向已經九十高齡的福克斯提出一個假設：昭和天皇發布〈人間宣言〉之後，日本人失去了原本的精神依靠，治療與晤談的引進，或許正是為了填補那個空缺，而福克斯回信說，他也認為這個假設應該是對的。換句話說，戰後日本人開始學著「側耳傾聽內心的聲音」，這件事本身就有它的歷史條件。問題是，讓傾聽在那個時刻成為一種制度、一種職業，靠的並不只是傾聽的價值。
第七章則寫另一次叩關：一九八〇年，美國精神醫學會推出DSM第三版（也就是後來成為世界標準的那一版），幾年之內就席捲了日本的臨床現場，有日本精神科醫師索性把它稱作「黑船」，也就是培里的那支艦隊。書中受訪的黑木俊秀說得很誠實：DSM來了以後，醫師被迫在心裡同時維持雙重、甚至三重的立場。我自己的論文也處理過同一場轉變：把人的精神受苦外化為可以測量標定的疾病實體，是這套「部署」最擅長的事，而那些無法被外化、只能陪著熬過去的部分，就落到了視野的邊緣。
不過，這本書真正讓我要學生繞這一趟遠路的理由，不在黑船，而在黑船之外。
河合隼雄從瑞士把沙遊療法帶回日本時，並沒有直譯它的名字，他知道日本自古就把玩沙的遊戲叫做「箱庭」，於是沙遊療法在日本成了「箱庭療法」，這個譯名後來長得極好，連沒有心理背景的日本人都知道它。黑木俊秀說，在那個治療者滿懷熱忱、卻常常適得其反的年代，箱庭與繪畫像是稀釋熱忱的緩衝劑，讓治療者得以往後退一步，把主體的位置還給病人。我要學生看的，就是這一步。
譯名不只是找一個對應的詞。河合隼雄真正做的事情，是在自己的文化土壤裡，找到一個早就在那裡、孩子們玩了幾百年的東西，讓外來的技藝有所攀附，然後生根，這是「接引」，不是「移植」。
回頭看台灣，我們接得快也接得整齊，考照制度、課程規範、診斷手冊一樣不缺，可是多半是照著鏡子接的：先認定那邊才是心理治療該有的樣子，再清點自己還缺哪幾樣。有趣的是，鏡子照久了，就不太容易問出另一個問題：在心理治療進來以前，這裡是怎麼安置受苦的？宗教、牽亡、收驚、問神並沒有消失，只是被移到了別的抽屜裡，貼上「信仰」或「民俗」的標籤。
其實我們不是沒有試過：一九八〇年代之後，台灣開始了一場本土心理學運動，一群學者認真地問，心理學能不能長成我們自己的樣子。我的博士論文寫的就是這場運動，寫它為什麼重要，也寫它為什麼難，難處之一在於，這個問題往往還是站在鏡子前面問的。可是日本那邊，箱庭能夠生根，並沒有誰先宣告過「文化主體性」，它只是在孩子玩沙的遊戲裡本來就有位置；不是先確立我們是誰，而是先找到那個原本就在的東西。
最後，容我回到書裡的一個場景，中井久夫看診的樣子：他不請護理師叫號。自己打開診間的門探出頭去，在候診室裡喊出病人的名字，說一聲「讓您久等了」，病人坐下之後如果不說話，他也不說話。他自己寫病歷時，遇到沉默就直接留白，等病人再開口，空幾行再往下寫。山中康裕說，一個無法忍受沉默的醫生，不會是稱職的心理治療者，而這句話聽起來像修辭，其實是很硬的技術要求。最相葉月則在後記裡承認，她做不到，採訪時面對沉默，她最後總忍不住發出一聲毫無意義的「那個⋯⋯」，就這麼打斷了對方正要說出口的話，而每次重聽錄音，心裡都是懊悔。
我讀到這裡想，這大概就是「在關係中回應他人精神受苦的倫理行動」最素樸的樣子，它沒有學派，也不需要一套診斷系統來支撐。它需要的，只是有人願意在另一個人的受苦面前坐下來，不急著解釋，不急著命名，等他開口。
借道日本，看的其實是我們自己。感謝心靈工坊讓這本書重新有了生命，也讓我在課堂上執意要學生多走的那條遠路，還能繼續走下去。

推薦序二：陪一個人著迷
黃天豪臨床心理師（華人艾瑞克森催眠治療學會理事長）
前陣子，我在督導中聽到一個故事。治療師陪伴一個自閉光譜的孩子，玩了整整兩年一模一樣的遊戲。同樣的玩具、同樣的角色、同樣的順序與擺放位置，一次都沒有變過。
人們談起自閉孩子，最常用的詞是「執著」，彷彿那是一種需要被打斷、被矯正的固著，一種該被引導變得有「彈性」的症狀。但在治療師與這個孩子的互動細節中，我發現自己更想用「著迷」這個詞。固著是封閉的，著迷是敞開的。在著迷的世界裡，藏著一份渴望：渴望有人走進來，一起分享這份樂趣（想想那些興奮地分享自己熱愛遊戲的人們臉上的神情）。
這位治療師沒有試圖變動孩子的遊戲，也沒有引導他「該往哪裡發展」。她做的是更難、也更違反直覺的一件事：真正走進那個外人幾乎無法理解、也不覺得有意義的世界，和他一起深深沉浸，並樂在其中。
兩年後的某一天，這個孩子開始主動拿起別的玩具，同時開口說了一句：「可以了。」我想，他一直在等待的，正是被好好陪伴完成這段「著迷」的生命經驗。
我讀到這本書裡木村晴子女士的案例時，忍不住想起這個孩子。少年Y，同樣有自閉傾向，同樣的箱庭，重複了九十次，長達五年：山、海、國道、塞車，每一次幾乎一模一樣。
我無意重新詮釋木村女士的臨床判斷，也不知道她眼中的少年Y，還藏著多少我不曾了解、書中也未及細述的細節。我想到，相隔數十年、發生在完全不同的文化與診間裡，這兩段「奢侈的等待」，是否指向同一件事：一個人究竟需要多久的陪伴，才願意在自己的世界中，走向下一個地標。
這也是這本書最迷人、也最值得慢慢咀嚼的地方。它讓我們得以用一種語言，去回應另一種語言。
河合隼雄先生形容沙遊治療師的最高境界，是把生活過成「玩」，是在治療室裡「竭盡全力不做任何事」。所謂「無為而為」，是治療師刻意退到背景裡，讓意象自己說話，自己完成它的工作。
而我所受訓的艾瑞克森取向催眠治療，講究的則是「順勢而為」。治療師需要主動、敏銳地辨認個案此刻帶來的一切，然後全心全意地順著那股力量，也利用那股力量。
兩種姿態有很大的不同。一種選擇退後與留白，一種選擇同步與利用；一種相信意象會自己展開，一種相信治療師必須持續回應眼前正在發生的一切。但它們共同提醒治療師，不要急著用自己的理解取代個案的經驗。書中反覆強調的「不解析原則」，或許正是這兩種不同取向共同守住的底線：不急著解釋，先讓眼前正在發生的一切被好好地看見。
也因此，我常被問，也常常反問自己：我們為什麼還要看一本這麼久以前（且寫著日本案例）的心理治療書？
我的答案每次都不一樣。這一次，我想到的是「歷程」。
這些年市面上談心理治療的書不算少，心理學也早已是顯學，但真正讓人看見治療實際發生時的樣子，讓人看見那些漫長、笨拙、看似毫無進展的真實歷程，始終不多。
這本書值得閱讀，因為它記錄的正是歷程。一位治療師如何忍受九十次幾乎一模一樣的重複；如何在個案完全看不見任何物件的狀態下，僅憑觸摸與口頭描述，一次次陪她重建箱庭。技術終將被下一代修正或整合，但陪伴所需要的紀律與耐性，不會過時。
它來自日本，也不是巧合。台灣的心理治療訓練，多半承接自美式文化、結構化、以言語解析為核心的傳統。日本這條相對陌生的路徑，讓我們看見語言之外、效率之外，還存在另一種同樣深刻、卻更安靜的療癒可能。這本書保存了一種我們這個時代正在快速被遺忘的專業：不急著開口說話，也不急著給出答案。
《心理治療師》這本書，讓我重新想像了一次，陪伴一個人，可以有多慢、多深，以及多少種未曾想過的形狀。

推薦序三：守得雲開，見心中月明
陳宏儒（諮商心理師、臉書社團「榮格讀書會」創建者、沙遊治療師）

在我讀過的心理治療書籍中，最相葉月的《心理治療師》是少數能同時面向一般讀者、心理諮商初學者與實務工作者的作品。它兼具可讀性、歷史縱深與臨床深度，不同背景的讀者，都能從自己所站的位置走進心理治療的世界。
《心理治療師》並不是由業內人士介紹自身專業的書。最相葉月在撰寫本書以前，已是日本知名的紀實作家。她最初以採訪者的身分進入心理治療領域，對諮商的資格制度、治療方法與實際效果抱持好奇，甚至不乏懷疑。然而，隨著採訪深入，她不僅親自製作箱庭、接受精神科醫師中井久夫的繪畫治療，也進入研究所與民間教育機構修習相關課程，從心理師養成制度進行內部觀察。她所訪問的對象，則包括日本心理治療的重要奠基者、臨床工作者、學習者與當事人。
對從未接受過心理治療的人而言，治療室裡發生的事情往往帶著神祕色彩。人們可能以為，心理師會迅速找出問題、分析原因，再給予對應資訊；也可能期待治療者像解謎者一樣，從一句話、一幅畫或沙盤裡的某個物件，立刻判讀出隱藏的意義。
心理治療確實有時如上所述，但更多的是在創作、交談、沉默與共同觀看之中，逐步確認自己的感受，為原本模糊、破碎，甚至還無法被思考的經驗找到圖像與語言。治療者所做的，有時不是替當事人解釋，而是守護意義尚未形成的時刻。很開心能有一本像《心理治療師》這樣的書，透過書中細緻的經驗描述，讓心理治療當中那一個難以言傳，那個容許經驗慢慢成形的空間得以文字化。
對心理諮商的學習者而言，本書也提供了一條理解日本心理治療發展的路徑。讀者可以看到羅傑斯的個人中心取向如何進入日本，河合隼雄如何將分析心理學與箱庭療法帶入臨床，以及中井久夫如何從精神醫療現場出發，發展加框法、風景構成法與獨特的復原觀點。這些取向反覆回答同一個問題：當一個人無法以語言表達自己，甚至尚未察覺自己為何痛苦時，治療者可以如何靠近他？
這些西方心理治療思想進入日本後，也不是被原封不動地移植，而是經歷重新理解、命名與文化轉譯。這段歷史也邀請臺灣讀者思考：我們今日熟悉的心理治療理論，進入臺灣後經歷了哪些制度與文化調整？又有哪些部分仍停留在移植，尚未真正成為我們自己的臨床語言？
對沙遊治療工作者而言，本書尤其具有重要的史料與臨床價值。朵拉．卡爾夫在瑪格麗特．羅恩菲爾德「世界技法」的基礎上融入榮格心理學，發展出沙遊治療。河合隼雄將這套方法帶回日本後，則在本土的諮商文化與臨床實踐中，逐步發展出具有自身特色的「箱庭療法」。
相較於卡爾夫早期著作較著重榮格式的象徵詮釋，河合更強調治療關係、共同觀看，以及治療者不急於介入和解釋的態度。為了避免日本讀者誤以為箱庭療法必須按照固定象徵解讀，河合甚至延後卡爾夫著作日譯本的出版，先讓日本本土累積的案例與臨床立場被看見。
身為沙遊治療工作者，我經常遇到來談者詢問：「我放的這個物件代表什麼？」「心理師是不是已經看出我的問題？」這些問題十分自然，卻也反映出人們容易把沙遊想像成象徵解碼。本書所呈現的則是：作品的意義並非由治療師單方面宣布，也不是每個物件都有固定答案。真正重要的，是創作者在選擇、擺放、移動、觀看與敘說時經驗了什麼，以及治療者能否不以理論覆蓋當事人的經驗，陪伴意義逐漸生成。
本書所描寫的拒學、自閉症類群、選擇性緘默、社會退縮，以及「不知道自己為何煩惱」的困境，對臺灣讀者而言也已不再陌生。它提醒我們，心理治療面對的不只是可以分類的症狀，也包括一個人如何失去與自身感受、他人及世界建立連結的能力。
近年心理健康支持方案讓更多人有機會初次接觸心理諮商，但「三次免費諮商」也可能被誤解為心理治療應當在三次內見效。這本書讓我們重新看見：心理困擾如何在一段持續的關係中，從獨自承受走向有人陪伴，從無法訴說走向逐漸可以說，從無法思考走向得以思考。
心理治療未必能迅速指出道路，有時它所能做的，只是守住一個空間，讓一個人的答案慢慢浮現。

審訂者的話

與大師共處的時光

接到出版社寄來的原文書，只讀了一頁，就讓我迫不及待地往下閱讀，曾經那麼熟悉的名字一一出現在書中，我對大師們的回憶也隨之湧現……中井久夫先生門診時，會親自到診間外面請患者進來；若患者沉默，他也會先等待……對現在的醫療而言，那是何等奢侈的問診方式！在日本精神醫療仍以電療、監禁為主流的年代裡，中井先生就是一位獨特的醫師，留學日本期間無緣與老師見面，一直是我心中的遺憾，而與這本書的相遇，或許是一種有意義的巧合，透過書中的〈逐語錄〉，我對老師有更多了解、更能描繪出中井先生的治療樣貌，也彌補了心中的缺憾。「風景構成法」這項繪畫測驗是中井先生最著名的創舉，而這項測驗是他遇到河合隼雄先生後所得到的靈感。
河合隼雄先生，國際知名的榮格分析師及箱庭治療師。他在瑞士留學期間，與箱庭療法的創始者―瑞士心理學家Dora M. Kalff女士相遇，並將箱庭療法帶回日本。箱庭療法是一種深度心理療法，以榮格理論為基礎，在安全、受到保護的空間和「母子一體」的關係中，以沙子、小物件、沙箱為媒介進行個別心理治療的方法。因為日本自古以來就將玩沙的遊戲稱為「箱庭遊戲」，河合先生為了讓日本人更容易親近這項技術，於是將「沙遊療法」這個名稱本土化，稱為「箱庭療法」。經過河合先生的推廣，在日本，連沒有心理相關背景的人都知道「箱庭療法」，甚至連漫畫、電影和電視劇中都可見到。據山中康裕先生所述，連創始人朵拉．卡爾夫女士也受到河合先生的影響，甚至曾建議將「沙遊治療」改稱「箱庭療法」。
河合先生在眾人眼中是一位遙不可及的大師，但跟他接觸後，卻發現他其實親切、和藹又幽默。記得有一次，他對我說：「邱女士，我有一個絕活，你要不要看？」河合先生一邊要了我的記事本，一邊從自己口袋拿出筆，在記事本上一氣呵成寫下我的名字！令人驚訝的還在後頭，因為那三個字全都是反著寫的，就像映在鏡中一樣！看著寫完後得意洋洋的河合老師，還真容易讓人忘記他是影響日本心理治療的一代大師！他是一個有玩心的人―不是「過」生活，而是「玩」生活的人！這個玩生活的人教導我們，身為箱庭治療師的最高境界就是「無用之用、無為而為」！而在本書中，也可充分理解他是如何做到的。
第五章〈天生的治療師〉，講述的正是我的恩師山中康裕先生。山中先生雖然是一位精神科醫師，但他更喜歡以心理治療師和藝術家自居，平常我總戲稱他是個躁症患者，因為他總是活力無窮、神采奕奕，還喜歡在黃湯下肚後高歌一曲。他思維靈活、有話直說，既犀利又熱情。記得有一次在中國開完會後，陪同老師前往南京大屠殺紀念館，走到館前，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一位抱著孩子屍體仰天長嘯的母親雕像，山中先生走到雕像前，放下手中的拐杖，雙膝跪地、雙手合十，閉上眼睛開始默禱。接著，我看到眼前的背影不停抽搐著，最後還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連站在旁邊的我，也不禁落淚。目睹此景，讓我更能理解他在治療室中為何總是能靜靜坐著、耐心等待，且能敏銳感受到個案的需求與狀態，深刻理解個案的情感與想法，也難怪他被譽為「天生的治療師」。
透過這本書，我們可以理解心理師的工作及臨床實況，知道他們如何面對無法用言語表達內在世界、在意象世界裡遊戲能力降低的現代個案；並且了解箱庭療法、繪畫治療等非語言的治療方式，如何以「被需要」的方式留下來。同時也在精神疾患患者不斷增加，精神醫療卻明顯不足的現狀中，引領我們深思解決之道。

邱敏麗

推薦語｜
推薦序一｜借道日本的學習：接引，而不是移植／彭榮邦
推薦序二｜陪一個人著迷／黃天豪　
推薦序三｜守得雲開，見心中月明／陳宏儒　
審訂者的話｜與大師共處的時光／邱敏麗　
逐語錄（上）
　第一章　少年與箱庭
　第二章　培養諮商師
　第三章　日本的諮商
　第四章　「我」的箱庭
　第五章　天生的治療師
逐語錄（中）
　第六章　沙與圖畫紙
　第七章　黑船叩關
逐語錄（下）
　第八章　無法察覺煩惱的病
　第九章　復原的悲哀
後記｜側耳傾聽內心的聲音
文庫本撰文｜開闢康復後的新道路
參考文獻｜
本書圖片｜

帶來內在變革的箱庭療法
經過河合先生的分析，山中康裕先生了解到，如同榮格和佛洛伊德所說的，夢確實是到達人類潛意識的捷徑，人們必須慎重、仔細地觀察自己潛意識所產生的內容，然後決定自己的人生觀，還有，從事心理臨床的目的並不在於消弭煩惱，而是思考這些煩惱。
有一天他問河合先生，當河合先生將榮格心理學帶回日本時，為什麼不直接介紹榮格心理學，卻要從箱庭療法開始著手？是不是因為河合先生認為箱庭療法較適合日本人？當時山中先生自己透過在大學所進行的臨床觀察，已經開始相信箱庭療法的功效。
河合先生是這麼回答的：
「日本人是很不擅長言語的民族。比較能言善道的人會選擇精神分析來治療，可是大部分的人並不擅長。不過只要看過一次箱庭，就可以了解個案的力量和治療者的力量。光用眼睛看就能了解，這種出色的直覺是日本人的共通性。所以我才覺得這應該可以行得通。」
關於這一點，河合先生還曾經如此表示：
「日本在自與他、物與心的區別上很曖昧。一般認為，心的問題已經滲透到人際關係整體當中，不太會只處理『心』的問題。」（《每日新聞》）
日本人不善於將內心所想說出口的特性，在現代的國際化社會中，或許經常承受否定眼光。河合先生也曾經在書裡寫過：「日本人被問到自己的意見時，往往會先在意周圍的人怎麼想，在歐美人士看來，這幾乎是一種『沒有自我』的現象。」（《日本人與認同感》）
日本大約在半世紀前才剛脫離戰後復興階段，因此，對於日本人的精神構造來說，箱庭這種將想法寄託於外在物件的方法，一定很容易接受，也覺得很親切。
河合先生導入箱庭療法時相當慎重，自有一套策略，從下面這個小故事就能略窺一二。當時山中先生和名古屋市立大學醫院的同事在一九六七年底完成卡爾夫女士《箱庭療法》的翻譯，出版前想請河合先生過目，於是將原稿交給他。沒想到等了很久，原稿都沒有送回來。後來由河合隼雄先生彙編的天理大學與京都市諮商中心案例集《箱庭療法入門》出版，那是一九六九年夏天的事。山中先生問到譯稿的狀況，河合先生滿心抱歉地回答他：
「山中先生，我讀了你的原稿，但如果這本書先出版，我覺得不太好。」
「怎麼說？」
「卡爾夫女士的個人解釋太強烈。大家看了可能會覺得『箱庭療法一定要這麼做才行』，但事實上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啊。」
根據河合先生的說法，卡爾夫女士的箱庭療法是以榮格心理學的概念，重新解釋創始者羅文費女士的世界技法。而羅文費女士則是針對當時將佛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論應用於遊戲上所進行的兒童分析風潮，主張不靠解釋或移情等想法也可以治療孩子，開發出一套重視視覺和觸覺等感官要素較多的技法，也就是世界技法。
卡爾夫女士學習這套世界技法的同時，也加入了榮格的心理學概念，發展為獨創的方法。原本不具榮格派分析家資格的卡爾夫女士，要讓榮格研究所的分析家們接受她的方式，需要建立起一套有哲學背景的方法論。因此卡爾夫女士的第一本解說書，也就是山中先生翻譯的這本書，難免將較多的篇幅放在解釋上。
日本首部箱庭療法著作《箱庭療法入門》蒐集了天理大學和京都市諮商中心的案例，閱讀其中〈我們的立場〉一章，可以發現箱庭療法跟卡爾夫女士箱庭療法的差異。河合先生依照卡爾夫女士的教導從事箱庭療法，並遵循卡爾夫女士所強調的基本態度，「箱庭是由治療者與被治療者之間的人際關係所產生的一種表現」。個案不以言語表現，而用小物件或沙來展現他們的世界，諮商師與他們一起欣賞，確實接受個案想表達的訊息。這就是這種治療的重要前提。不過，河合先生特別提醒急著在此時做出解釋的治療者。
我自己在開始這項採訪時，原本以為每個物件都一一有相對應的意義，採訪木村晴子女士時，我也不斷重複這類問題。但是，斷言某個作品就代表某種世界，不但會對治療造成阻礙，也可能因此輕率論定個案無法以單純話語來表現的心意。河合先生強調，不要進行無謂的介入，完成後也盡可能不發問，要順著心的方向走。
那麼，河合先生是否認為箱庭療法完全不需要進行解釋？倒也未必。接納和解釋並非對立，而是互補的；進行有意義的解釋，也能加深接納的態度。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治療者必須將自己從個案表現中所感受到的東西形諸言語。因為如果不這麼做，「也會產生太過倚賴感覺或個人解釋的危險」（《箱庭療法入門》）。
如同前面所引用河合先生與中澤新一先生的對談，河合先生所謂「我會盡量讓對方把想說的話說得更清楚一點。這是我比較注重的地方」，就是這個意思。將想法化為言語時，絕對不用斷定式的說法，盡量維持「只是提供另一種看法」的態度。前面所引用的對談中，河合先生說他自己「幾乎不會說『你是這樣的人吧』」，也是他導入箱庭療法以來的基本態度。

有一件事，我無論如何都想請山中先生確認。那是關於山中先生刊載在一般大眾雜誌裡的一篇文章。文章提到箱庭療法對日本心理治療世界帶來的影響：

筆者不打算在此鉅細靡遺地詳細介紹這種療法（指箱庭療法）的內容。但有一點請各位務必了解。乍看之下，這種方法彷彿是給小孩玩的幼兒遊戲，事實上對於日本的心理療法，甚至所有精神療法而言，它都具備能帶來微妙卻龐大的內在變革力量。
（《imago》一九九一年三月號）

帶來內在變革⋯⋯這又是什麼意思呢？山中先生的文章接著又寫：

爬梳日本心理臨床的歷史，在河合隼雄先生之前，當然也留有若干偉大的足跡。以佛洛伊德為旗手的「精神分析治療」流派從古澤先生、懸田先生、山村先生和小此木先生等人，自昭和初期一直延綿至今；另一方面，反對這一派的則有以卡爾．羅傑斯為首的「非指導性當事人中心治療」，這種療法深深地滲透進排斥精神分析的非醫師們，如佐治先生、友田先生、伊東先生和瀨先生等人心中。而第三種潮流則是所謂的「行為治療」，與上述兩種派別呈現強烈的對立，以內山先生、梅津先生等人為中心逐漸散播開來。
（《imago》一九九一年三月號）

各種治療的詳情在此暫且不提，文中提到了在箱庭療法之前的臨床心理學。首先，大致可區分為精神分析治療和非指導性當事人中心治療這兩派，古澤平作先生等精神科醫師導入了由佛洛伊德創始的精神分析治療，佐治守夫先生等心理學家和諮商師則將卡爾．羅傑斯從對精神分析的批判而開發出的「非指導性當事人中心治療」導入臨床治療。除此之外，主要針對精神分析提出批判，並企圖根據動物實驗所導出的學習理論來治療行為的行為療法，則在內山喜久雄先生等心理學家的努力下，逐漸普及。
山中先生表示：
「老實說，當時我在日本精神分析學會的雜誌上看過許多案例。透過言語，讓內心的潛意識意識化，這是精神分析的想法。不過讀這些論文時，上面都會寫『這時發生了意識化』『這時出現了同化』『這時產生了抗拒』『這時出現了伊底帕斯情結』⋯⋯一大堆專業術語，但是個案心裡到底發生了什麼，還是一點都看不出來；就好像只看到外面裹上『專業術語』這層厚厚的天婦羅麵衣，至於裡面到底是蝦，還是蝦子形狀的馬鈴薯，卻一點也摸不透。以什麼為起點？產生了什麼？根據什麼樣的路徑在哪裡開展？這些都沒有說明。我有一位同學名叫成田善弘，他是位分析專家，我最信任他的報告，所以還能讀得下去，但當時的我幾乎無法理解。」
其實「只要意識到，就能治癒」本來就很不可思議。有時候也可能因為意識到某些事物，反而變得太過固執，導致煩惱更深、受到禁錮。但不僅是精神分析，十九世紀末那些誕生於近代西方的臨床心理學，絕大多數的理論都以「只要意識到，就能治癒」為大前提。只有自己才能了解自己的心，但還是有連自己都不了解的部分，那就是所謂的潛意識。為了讓潛意識意識化而做為橋梁的精神分析等心理治療，認為意識化都是透過言語進行的。因為他們認為殘留在潛意識中的東西會引發疾病，所以一旦化為言語，就有助於治癒。
論文發表後不久，山中先生和小倉先生受邀參加論壇時，讀過這篇論文的山中先生立刻追問：「小倉先生，我的案例多半不需要言語化也可以治癒。」他當時心裡想的就是「沉默太郎」的案例。
「小倉先生對我說：『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只是你對那孩子的意識化和言語化不夠敏感而已。』我聽了也不甘示弱，當場詢問：『既然小倉先生都這麼說了，請問今天會場裡哪一位身上有帶投影片？』」
這時，觀眾席中有一位女諮商師舉起手：「如果不介意的話，請用我的投影片。」她將自己進行繪畫治療時的八張投影片交給負責操作投影機的工作人員。那些畫一看就知道是小孩子畫的，但除此之外，孩子的性別、年齡、為什麼接受諮商等訊息，山中先生一概不知。小倉先生理所當然地問對方：「你問了個案哪些問題？個案又是怎麼回答的？」不過山中先生要求她稍後再回答這些問題，先讓他做他要做的事。山中先生並不是看完八張圖畫後重新排列，而是一一看著每一張看似植物的繪畫，一一解讀。
「第二張的這個部分伸長了呢，他應該很高興看到你。」
「這張圖表現了他很想很想表達的心意。」
「畫這張圖的時候，症狀應該已經消失，開始有精神地上學了吧。」
接著，第八張圖畫是盛開的花朵。
「既然開花了，就會開始說話了。」
聽到山中先生這麼說，女諮商師露出極為感慨的表情，「沒錯，他開始說話了。」
「山中先生，看來真的有不靠言語化治癒的案例呢！」
小倉先生非常驚訝。

關於箱庭療法，山中先生還曾經這麼描述：

所謂的「箱庭療法」，就只是個案在治療者的守護中默默放置小物件，如此而已，成果卻遠比其他許多方法更出色。這種療法告訴我們很多道理。它讓我們了解「治療者在場」的意義很重要，還有「不需要刻意言語化也能治癒」；換句話說，就算不透過「意識」，心理治療一樣有可能成立，「意象」取代了言語和意識，擔負起治癒的工作。
（《imago》一九九一年三月號）

看過少年Y和伊藤悅子女士製作箱庭的經過，現在的我彷彿可以了解山中先生這番話的意思。恢復並不一定需要語言；繪畫或將物件擺在沙上時，個案並不一定是有意為之的。儘管如此，在箱庭或繪畫中，意象世界仍得以開展，讓個案產生變化。並非只有語言和意識可以治療人們，就算不藉由語言和意識，人類一樣有恢復的能力。

小倉清先生對當時論壇所發生的事似乎沒什麼太深刻的印象。
「但我可沒認為這是虛構的故事喔。之所以不記得，或許是因為不想記住吧。」他苦笑著說。
「的確，有些人不透過言語化也能恢復，但更重要的是患者和治療者不斷見面的這種治療關係。患者是在這種關係中漸漸治癒的，不管有沒有使用語言都無所謂。我跟山中先生後來經常在學會裡討論，也參加過幾次河合先生研究室的讀書會。以前我也讓患者畫畫、製作過箱庭，不過即使是兩歲的孩子，也可以好好地用言語說明自己的煩惱。對我來說，這種療法還是少了些什麼。畢竟是人，我還是希望能使用言語。」
精神分析雖然早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就引進日本，可是由於重視記錄患者症狀的德國精神醫學成為日本精神醫學的主流，所以在日本，精神分析向來只能退居角落。也因為精神分析並未列入醫學部的授課科目，因此無法在臨床上做為治療使用，這也是一大劣勢。
山中先生說道：
「箱庭療法介紹到日本是一九六〇年代中期的事，當時比起精神分析，卡爾．羅傑斯的非指導性當事人中心治療更加盛行。現在我可以了解，無論哪一種學派都有其意義，不會多加批評，可是當時只要一讀到羅傑斯派的案例，我就會一肚子火。比方說，像這樣的對話──
　個案：老師，〇〇讓我很困擾 。
　治療師：〇〇讓你很困擾，是嗎？
　個案：是啊。
　（沉默五分鐘）
　個案：其實昨天我一直在想ＸＸＸＸ，覺得心情越來越沉重。
　治療師：昨天你想著ＸＸＸＸ，然後覺得心情很沉重。
　個案：對啊，沒錯。
「對話就像這樣不斷進行。治療師完全不了解個案心裡產生什麼樣的變化；到底是因為被接受而覺得安心？還是突然發現了自己的心意？在旁邊的治療師理應了解，可是光是閱讀這樣的逐字稿，實在什麼也猜不透。」
「不過箱庭療法卻不一樣，相當一目了然。第一次做了這種箱庭，第二次又完全變了一個樣。以往放在沙箱左側、強調的東西突然移到右側。問問個案現實世界中發生了什麼，原來有了很大的變化。仔細記載意象世界中推展的過程和現實生活中的事件，只要觀察箱庭，漸漸就能知道個案發生了什麼事。換句話說，治療者開始可以將治療過程明確地言語化。我認為這對我們心理治療的世界帶來了一項很重大的變革。」
就算個案保持沉默，只要以箱庭中展開的意象為線索，就能讀懂個案的變化。精神分析和羅傑斯等人的方法，都是必須靠個案與治療師的對話才能成立的心理治療，個案一旦沉默，就失去了線索，恰好與箱庭療法相反。
也就是說，箱庭療法同時給患者和治療者雙方帶來「內在變革」。對患者而言的變革，在於不需要語言也能恢復；對治療者來說的變革，則是治療的流程更加明確。

不過，為什麼光看箱庭就能知道個案的狀態？在論壇上和小倉先生對談時，明明對案例一無所知，為什麼山中先生只看到繪畫，就能擷取到那麼多訊息？
「因為我的心跟孩子一樣。進入孩子內心深處，去想像這孩子在想什麼。」
說著，山中先生拿了一張畫在A4圖畫紙的畫給我看。紙邊用黑色簽字筆畫出方框，裡面畫著看起來像植物的東西，從薯芋般的大塊根莖長出細細瘦瘦的芽，探出地面。跟地上的部分比起來，地下的根莖太大塊，平衡感不太好。可是山中先生卻是這麼解釋的：地面上的芽乍看之下很柔弱，還彎彎曲曲的，長著看起來沒什麼價值的葉子，但地底下卻藏有難以估量的可能性。
「看上去只是一張薯芋長出芽的畫，可是我一看就知道，畫這張畫的孩子雖然被大家認為是個軟弱、只能長出黑色葉子的廢人，不過在地面下卻藏有這麼多的可能性。這孩子有自閉症，可是他的地底下卻很驚人。有時有洪水，有時有火災，還會發芽。如何發現這些地底下的部分，對自閉症的治療是很重要的，而這些道理都藏在這張畫裡。」
只是利用繪畫和箱庭來表現，為什麼能夠引導出話語呢？
「話語不是用引導的。話語這種東西，到了某個階段就自然會出現，並不是刻意引導出來的。很多孩子即使到了五歲左右，還是不會說話，那是因為他們在語言出現前的某些東西還沒有獲得滿足，這時候光是要求他們說話是不行的。言語沒有必要勉強去引導、訓練，只要前一階段的東西獲得滿足，自然就會出現。我過去經手的案例多半都是如此。」
繪畫和箱庭並不會引導出話語。或許繪畫和箱庭只是一個媒介，讓治療者和患者共同累積的時間和空間，漸漸填滿孩子心裡的不足。
「我學生時代看了很多精神醫學書籍，認真研究。不過我不認為念了書就能了解繪畫。沉默太郎的畫和箱庭，還有其他孩子的作品都一樣。這些意象的變遷過程都沒有經過理論，而是很直覺、直觀地進入我心中，理論只是後來補上去的：榮格以前這麼說、佛洛伊德則這麼說；這些說法也都透過自己的經驗確實理解。或許有人聽起來會覺得我好像在自誇，所以我必須很小心解釋。但我從沒有先學再做，也幾乎沒有學了才懂的事。」
「天生的治療師」，山中先生的醫師朋友們都這麼稱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