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品簡介
★ 《紐約時報》暢銷第一名《靈魂密碼》作者,再一深刻力作!
★ 聚焦性格的晚年淬鍊,帶領現代人探索人生遲暮的生命哲學。
我們總以為「老」去意味著失去,
當熟悉的自己不再,生命最後的歲月將向我們揭示什麼?
「老」不見得意味失去與衰亡,也不必然更有智慧或脾氣更好;「老」是人生美麗的階段,讓我們得以擁抱漫長歲月中持續淬鍊的靈魂。當過往種種經歷逐漸沉澱,每個人的性格將愈加鮮明、無可取代,如同本書作者希爾曼所說:「性格需要歲月的沉澱……而晚年歲月肯定並圓滿了性格。」
於是,「老」不只是青春消逝後的殘餘,更是生命不可或缺的歷程。
曾在暢銷作《靈魂密碼》中主張每個人都有獨特生命藍圖的後榮格原型心理學家詹姆斯・希爾曼,在本書中將目光轉向人生的後半場,對老化與性格提出深刻而具革命性的省思。他帶領讀者穿越老年三階段,沿著歲月前行。那些因著老化而來的記憶衰退、感官鈍化、身體的乾枯與下垂,在希爾曼眼裡,都不再是必須抵抗的衰敗與腐化。他也帶領我們重新凝視這些生命的形變,解釋了塑造晚年自我重整的原型與神話,在看似失去之處,發現老年獨有的意義與價值。
這本閃閃發亮的書,浸潤了這位後榮格大師一生的智慧,能為害怕老去的人帶來慰藉,字裡行間處處散發著溫柔的訊息。穿梭於心理學、神話、哲學與詩歌之間,希爾曼以銳利而清晰的洞見,帶領讀者真正看透老化的象徵與意義——當我們不再以「失去」衡量晚年,年老便不只是生命的衰退,而是另一種生命的開顯。
作者簡介
作者簡介
詹姆斯・希爾曼(James Hillman)
榮格學派的心理分析學者,也是後榮格時代以靈魂為基礎之「原型心理學」(archetypal psychology)的創始者,被譽為美國最具獨創性的心理學家。曾經在一九五〇年代師從榮格,之後成為蘇黎世榮格研究所的系主任;一九八〇年代回到美國後,先後任教於耶魯大學、紐約錫拉丘茲大學、芝加哥大學、達拉斯大學(希爾曼在此創設達拉斯人文和文化研究中心)。除治學以外,經常巡迴各國演講。著述共二十餘種,如《心理學的再深入省視》(Re-Visioning Psychology)、《妙手回春》(Healing Fiction);另有《靈魂密碼》、《自殺與靈魂》、《夢與幽冥世界》等作品已有繁體中文版問世,皆由心靈工坊出版。
譯者簡介
周俊豪
自由譯者,榮格讀書會FB社團管理員。喜愛透過閱讀及書寫照見自己、探索心靈,現就讀國立臺北教育大學語文與創作學系,譯有《伊雍:自性的現象學研究》、《榮格論占星:榮格對占星的心理學思索》。
名人推薦
年長者真正的失能,或許不在他們的膝蓋與記憶,這只顯示出我們文化的想像能力有多麼地孤寂與失智。這本書想要修復的,正是那份想像力。——彭榮邦
詹姆斯‧希爾曼是一位才華洋溢的榮格分析師、原型心理學的創始者。在他的觀點裡,「老年」自帶尊嚴,是個體性逐漸開花結果的階段。——鐘穎
王浩威 作家、精神科醫師、榮格分析師
呂旭亞 榮格心理分析師
李孟潮 心理學博士、精神科醫師、個人執業
林晴晴 臺北榮民總醫院生命教育導師
洪素珍 國立台北教育大學心理與諮商學系副教授
彭榮邦 美國杜肯大學臨床心理學博士、慈濟大學人類發展與心理學系副教授兼系主任
蔡怡佳 輔仁大學宗教學系教授
蔡昌雄 美國費城天普大學宗教學研究所哲學博士、現任南華大學生死學研究所助理教授
鐘 穎 心理學作家、愛智者書窩版主
——誠摯推薦 按姓氏筆劃排列
推薦序一 老年之路:每一道皺紋,都是性格的獨特風景
鐘穎(心理學作家、愛智者書窩版主)
人為何會有如此漫長的老年?這段歲月在人的生命歷程中,究竟代表著什麼?詹姆斯.希爾曼以「性格需要完成自身」回答了這個問題。這裡所說的「完成」,並不是指人變得更加圓滿或更符合道德理想,而是指一個人能顯現其自身獨有的輪廓。因此,這本書主要處理了兩個問題:
第一,重新閱讀老年出現的各種「症狀」,包括下垂、夜醒、記遠忘近、糊塗、易怒與感官鈍化等。希爾曼沒有否定這些生理變化帶來的困擾,而是以神話和詩的語言重新詮釋,使原本被視為衰退的現象,也能成為具有心理意義的象徵。
第二,當身體逐漸老化,人的性格也會變得更加凸顯。那些固執、苛刻、道德上的不完善,以及難以更改的怪癖,都可能在漫長歲月中逐漸凝結,以其特有的方式展現自身。
正如作者所言,長者的權威來自性格的重量。猶如老樹、老石、老建築或老字畫,老者也會隨著職位、能力、身體功能與外在裝飾的逐漸脫落,慢慢顯露出自身獨有的個性及氣質。
書中所說的「性格」,並非品格的善惡,也不是一個毫無矛盾的和諧整體。它更像是一幅畫的風格特色,由人的脾氣與習慣共同構成。這些特徵經常彼此衝突,但也正是它們的錯落並置,使人展現了自身的個體性。
例如《西遊記》的孫悟空,他的好鬥與急躁從來不曾真正消失。取經並未使他成為毫無稜角的聖人,即使最後成佛,這些特質仍以獨特的方式結合成令人難忘的性格。
將「成佛」與「完整」並列比較也相當有意思。許多人在提及理想的老年時,會自動聯想到這個詞,並將其想像成和諧、圓滿而富有禪意的狀態。但在榮格的《紅書》中,最高神阿布克拉薩斯(Abraxas)卻是一個恐怖而矛盾的神,是「地下世界的怪物,一隻千臂水螅,一團盤繞成結的翼蛇」;另外在《哲學家的玫瑰園》(Rosarium Philosophorum)這部影響榮格思想甚遠的煉金術文獻中,象徵最高結合的雌雄同體人圖像,也帶著鮮明的不協調感。也就是說,兩極的結合從來不會毫無縫隙,生命的完整也不等同於我們對美的想像——這正是老化所揭示的事。
媒體不會用美麗一詞來形容老人的外表,但老者卻能以其特有的線條與性格上的重量展示其莊嚴。然而,在這個崇尚醫美與濾鏡的社會,我們正在失去大量真實的老者面目,同時也正在失去大量獨特的性格與獨一無二的人。
性格是生命的沉澱與濃縮,它會刻劃我們的身軀,影響我們的舉手投足,進入我們的皺紋與肌肉之間,使人逐漸成為一個「意象」。舉例來說,我們未必記得祖父說過的每一句話,卻可能始終記得他拿著棍子追你的背影;我們未必記得祖母做過的每一件事,卻記得她用粗糙的手摩挲自己臉頰的觸感。
——啊!我那個開朗的爸爸。
——我的阿嬤,她頑固又節儉。
因此我們也應當接受外表的老化,並接納自身性格的展現。是希爾曼讓我們知道,老年並不是生命的殘餘階段或垃圾時間。
隨著死亡的迫近與現實責任的減輕,老者擁有了某種特權。那既是文化上的賦予,也是個人有意識的任性。人格面具的脫落,使其性格更能有力地表達。我們可以這麼說:性格完成了自身,活出了它自己。而且不見得是一個美善的自己。
正因如此,希爾曼並不認為老化是一條成為「智慧老人」的單向道,它更像是逐漸走進自身獨特性格的迂迴巷弄。人無需因老化而變得更明智,也無需因老化而使內在的矛盾獲得和解。否則,那還是一種對理想形象的複製貼上。相反地,人應當承認自身的衰退和性格中的缺陷。畢竟,這一切都是我們生命的一部分,對它們的接納本身,便是一種晚年的智慧。
詹姆斯‧希爾曼是一位才華洋溢的榮格分析師、原型心理學的創始者。在他的觀點裡,「老年」自帶尊嚴,是個體性逐漸開花結果的階段。它使人不再一味向上追逐,而開始向下、向內,走入冥界所象徵的心靈深處。
如他所言,老年使人向陰影學習,聆聽亡者的教誨;那些早已離去的人事物,也將化為「覺者」,繼續豐富並支持我們的生命。
他的文字本如此優美,本書又因周俊豪的譯筆更為雋永。我想不到有什麼書比它更能賦權如今已被嚴重汙名化的老年。
期待這本書讓許多人在老年之路上,走得自在、活得可愛。
推薦序二 幻化為樹、活入永恆之前
蔡怡佳(輔仁大學宗教學系教授)
《性格的原力》是希爾曼74歲時的著作,一本以老人之姿書寫老年意義的靈魂勞動之作。
希爾曼說這本書可以視為一場「酬神大典」,是為「老年之神」所打造的書面聖所;他還說這是邀請靈魂進入迷宮的探究之書,即使企圖畫出迷宮的平面圖,也難以恰如其分地呈現其曲折黑暗,以及光線穿透其中的明亮瞬間。無論是聖所或是迷宮,希爾曼提出的意象是為了擊碎我們對於老年的成見,先破而後立,透過意象深入迷宮深處,以抵達聖所。老年的意義,在迷宮與聖所的二重意象中逐漸開展。
希爾曼以「性格」的鍛造為核心,以「持存」(Lasting)、「漸離」(Leaving)與「身後」(Left)三個概念為延伸,開展了我們對於老年之原型力量的思考。希爾曼不以「症狀」的方式理解老化,不喟嘆老之「腐朽」,反而認為老化所經歷的種種「形變」是「進入另一條生命之道的開端與啟蒙」。
這「另一條生命之道」即是性格的打磨,是一場迎納生命本質的蛻變。在「腐朽」的現象學特徵——衰敗、停滯、乾掉、破爛、碎裂——之中,希爾曼認為我們需要以新的眼光和語言來理解並彰顯晚年的特質,「因為最能予人驚喜洞見的,往往正是那些感受上最具體、最醜陋、最難以接受的事物」。這些事物將我們由中心推向邊緣的古怪與陌生,為的是穿越表象、看透本質。榮格在其傳記的最後一段所描繪的模糊不定的「陌生感」,是「另一種生命姿態」的例證:
當老子談到「俗人昭昭,我獨昏昏」時,他所表達的,恰恰是如今已屆耄耋之年的我所感受到的。然而我心裡還是滿載著植物、動物、雲彩、晝夜,以及人類內在的永恆。我對自己越是感到模糊不定,心裡便越是生出一股我與萬物互為親族的感受。真要說,在我看來,那份長久將我與世界疏離開來的隔閡感,似乎早已搬遷到我的內心世界當中,從而使我領會到一種不曾料想過的,我與自己之間的陌生感(an unexpected unfamiliarity with myself)。
希爾曼在第二部的「漸離」中,探討老年現象中的重複、下垂、夜醒、糊塗、焦躁、乾燥、記憶、易怒、分崩離析、情慾、感官鈍化,與心衰。這些「活生生」的歷程是打磨性格的土壤。希爾曼並不是主張人要在這些衰退之中奮力抵抗、越挫越勇,以擊退敵人之姿重返青春榮耀。相反地,希爾曼要在這些難以抵抗的身心歷程中尋找「命運」的意義。老人的「重複」是口述傳統之所需;「半截入土」(heading for the grave)的grave字根有重力(gravity)、莊重(gravitas),以及懷孕(gravid)之意。往土裡落腳與生根,是「呼喚各種可能性回家」、往下去到比世界更深的地方探險、從陰影中學習亡者——覺者的教誨,以體現於老邁肉身的形變中才能彰顯的智慧。老年生命樣態的「延展」不只向下,也要向上,像火焰收乾,以淬取如骨如岩的「智慧之鹽」。短期記憶的缺損是否是為了讓遙遠的印象清晰浮現,好為生命經驗的整理騰出空間?鈍化與分崩離析是通往本質深處的預備,最終可以「為自己身上的種種發生找到一個家,將老化中的大小事帶回靈魂面前」,讓靈魂為其賦予價值——希爾曼稱之為「回歸」。
希爾曼所提的回歸的意象,讓我想到日本小說家大江健三郎,他在《孩子為什麼要上學》中曾經提到祖母所說:每一個人在故鄉山谷都有的「自己的樹」。人的靈魂是從這棵「自己的樹」的底部降落至山谷,進入身體。當人死的時候只有身體會消失,靈魂會回到自己的樹。祖母還說,如果跑去找自己的樹,有時會在樹下遇到老了之後的自己。大江於是想像,如果小孩的他遇到年老的他,會想跟年老的自己說什麼呢?大江說,他想問一個問題:「人為什麼要活著?」寫下這段回憶時的大江已是六旬老人,於是他反問自己,如果遇見年少的自己,會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大江引用夏目漱石在小說《心》的說法,回答:「我一邊寫著文章,一邊夢想著自己死後,還能繼續在年輕人的胸臆間,以新生命的型態繼續活下去。」這也是大江在老年時為年輕人寫下《孩子為什麼要上學》的初衷。身為小說家,以寫作的老靈魂回答年少自己的提問,對我來說就是打磨性格、使其「現形」,成為「開顯」(an epiphany)的一種方式。
人為什麼有老年期?為什麼在離開繁育的生命時期之後,還有這樣的生命時節?希爾曼援引羅斯札克(Theodore Roszak)的「祖母假說」來回答這個問題:肩負著文化傳承使命的祖母們,「讓人類這物種有條件去成為地球上最具優勢的動物」。希爾曼以神話中的諸位祖母:希栢利(Cybele)、蓋亞(Gaia)、瑞亞(Rhea)、伊西斯(Isis)、努特(Nut)為年輕人指出更宏大的可能性。作為人的優勢不在於巧取豪奪、征服其他物種,而是「在離開之前,我們仍需要堅定履行人類與地球萬物之間相互扶持的契約,將過去索取的一切還諸天地,確保世界的存續能比你我更為長久。」
在回歸到「自己的樹」之前,透過老化的過程以「活入」生命永恆之地,在越來越多「孔洞」的肉身中,讓宇宙的聲息穿透,唱出既微弱、又無比清晰的性格之歌,那是我在閱讀希爾曼這部老年之作時,心底深處常常浮現的聲音。本書的譯者周俊豪先生很好地把握了希爾曼寫作時充滿層次的意象,以精準、優美又深刻的文字傳達給讀者,讀到這樣的譯本,是讀者的幸福。
推薦序三 橡樹自己的老去
彭榮邦(慈濟大學人類發展與心理學系副教授兼系主任)
整整十年前,我為希爾曼的《自殺與靈魂》寫過一篇導讀。當時我借用了橡實與橡樹的比喻:那本一九六〇年代初寫成的小書,是希爾曼日後那棵枝幹壯碩的思想之樹的橡實。大樹的原型早已蘊含在胚胎裡,等待著生根發芽、開枝散葉。這個橡實的比喻其實並非我的原創,而是希爾曼自己寫下的。在《靈魂密碼》裡,他用橡實(acorn)來說明每個人生來就攜帶著一份專屬於自己的意象——一份尚未長開,卻已然註定要長成某種模樣的召喚。我當年拿來形容一本書,說起來是取了個巧。
讀者手上的這本《性格的原力》,正是那棵橡樹在自己開始老去時,回頭寫下的。希爾曼動筆時已年過七十,這件事並非無關緊要。他在〈前言之二〉裡把話說得很白:關於生命最後階段的書寫,不可能是一份與作者本人無涉的客觀研究。老年作家的寫作生涯所剩無幾,文字若是發自真心,便會反映出作者自身的性格。因此,這本書不是一位心理學家對老年所做的研究,而是一位老人在為自己的老年立言。
希爾曼是後榮格時代原型心理學的創始者,不過閱讀這本書,學派歸屬不是重點。他畢生的工作,是要把「靈魂」重新放回心理學的中心位置。
說到這裡,我們需要先釐清一下希爾曼的用詞。他所使用的「soul」,不是宗教意義上那個死後仍存的實體,而是心理學這門學科在換取科學身分時親手交出去的東西。「psychology」的字根本來就是「psyche」,可若是這門學問要成為科學,「psyche」就得先被折算成可觀察、可測量的行為與認知,否則進不了實驗室。靈魂於是從心理學的名字之內,退到了名字之外。
他從不反對以自然科學為師的心理學,他有異議的是那份科學情結——認定唯有「從外在來解釋人」才算數的偏執。被矮化的另外一半,則是「從內在去理解人」,佛洛伊德與榮格所開創的深度心理學傳統,代表的正是這一半。
順著這條脈絡,就能看清《性格的原力》在希爾曼著作中的位置。《靈魂密碼》處理的,是性格如何在生命之初被給定;這本書處理的,則是性格如何在生命之末被確認。前一本書問的是,我為什麼是這樣一個人?這一本要問的是,為什麼我需要活這麼久,才能成為這樣一個人?
我們的語言其實一直知道「老」是好東西。說到老船、老厝、老照片、老酒、老朋友,沒有人會聯想到死亡,反而會是某種近乎恆久的品質。可是同一個字一旦落到人身上,立刻被綁定到衰退與死期上頭去。希爾曼指出,這種綁定有其歷史:十九世紀時,在人口統計學在實證主義哲學的推動下興起之後,大眾才開始將「長生」與「等死」畫上等號。老人的原型也就此與死亡這個觀念緊緊纏繞在一起。我們對老化的理解,於是再也離不開「平均而言還剩幾年可活」了。
把「老化」從「死亡」拆開,再把「老」從「老化」拆開,是這本書最違反直覺、卻也最關鍵的一步。希爾曼說,老年不該被看成一個逐漸趨於無用的過程,而應該被看成一個本自具足的結構。他要研究的是「老」本身,而非通往死亡的那條路。
那麼,在漫長的變化裡持存下來的,究竟是什麼?
希爾曼在第一章用了一隻羊毛襪來回答。襪子破了,我們補;又破,再補。補到後來,襪子已經完全由後來縫上去的毛料構成了,可它仍舊是我們鍾愛的那一隻襪子。質料全被替換了,形式卻沒有改變。而所謂形式,不只是眼睛看得見的外觀,更是那股能為可見之物賦予外觀的力量。
「性格」就是這股力量,它是那個在細胞不斷汰換、記憶不斷流失的過程中,仍然讓一個人是他自己的形式原則。
這個定義一旦成立,全書第二部分那十幾個短章閱讀起來便有了章法。重複、下垂、夜醒、乾燥、易怒、記憶衰退,這些常被歸類為「症狀」的東西,如今成了可以閱讀的文本。希爾曼舉過一個例子:頸部僵硬固然表明了頸椎與軟骨的磨損,卻也可能在呈現某種倔頭硬頸、無法向人低頭也無法轉頭看事情的固執性格。
我要提醒的是,希爾曼並沒有把身體化約成心理:他不是在主張「動脈堵塞其實是熱情受阻」,彷彿心肌梗塞可以靠表達性心理治療來預防。他要說的是,老化中的身體是醫學事實的同時,也是隱喻的大本營;閱讀它,既能讀出生物層面的資訊,也能讀出心理層面的智慧。我以為,這兩者之間的分寸是否拿捏得恰當,就決定了這本書是否值得被信任。
希爾曼寫這本書時,並不打算讓自己顯得慈祥。他說,老化中的性格自帶一股威猛力量,如蛇盤蜷在年邁的靈魂當中,準備隨時迸發。至於「有智慧」、「好心腸」、「善解人意」⋯⋯這些人們認定年長者應該擁有的特質,多半只是為了安撫人們對這股力量的畏懼,才衍生出來的理想化特質。
台灣已經走進超高齡社會,我們談論老年的語彙,幾乎只剩下長照、失能、餘命、負擔。這些詞彙都指向「照顧」,卻沒有一個指向「性格」。希爾曼會說,年長者真正的失能,或許不在他們的膝蓋與記憶,而在我們這個文化想像能力的孤寂與失智。這本書要修復的,正是那份想像力。它不會讓我們更不怕老,但讀完之後,我們大概會開始好奇,自己究竟會老成什麼模樣。而那這份好奇,希爾曼說,正是勇氣。
序
前言之一:給讀者
老化並非偶然,而是人生之必須、靈魂之所願。我們知道老化內建於生理構造,卻不明白人類的壽命何以延續到生育能力消退之後,且將一路延續到肌肉不再堪用、感官日趨鈍化的晚年。基於這個原因,我們需要各種意象式、想像式的觀點,如此方能使老生輝,並且帶著應有的智慧來與老對話。讀者們將在書中讀到此一創見。本書宗旨在於深刻、甚至永久地影響讀者們由壯而老的過渡,行間的洞見亦保證令您有如醍醐灌頂。
言歸正傳:人類為何如此長壽?其他哺乳動物的壽命並不比生育年齡長過多少,人類卻能在停經以後多活四十、五十,甚至六十幾年。到了八十八歲,我們仍能繼續活在世間,臥於躺椅,或在跑步機上健步如飛。
我不能苟同這樣的論點:長壽僅是文明、科技發展及社會網路的人為產物,結果卻活成了懸浮於暮色地帶、非生非死的木乃伊。老年人被這般比喻為退化而無用之人。
相反地,我要邀請讀者如此設想:生命最後那段漫長歲月,既非基因所強加,也非延命醫療或社會集體共謀而成;而是因為人的性格(character)需要這段額外追加的歲月。晚年確立了性格、圓滿了性格。
老的意義
關於「人」,人們最渴望參透的,並非從人之初始直到眼前此刻的連串發展。你我尤其渴望明白,除了衰頹與耗損之外,老之於人,究竟還有什麼意義?人為何要老?老有何用?
這些大哉問會在人生半途猝然襲來,而且這並非美國式「中年危機」的專利。那種危機同時放大了兩份恐懼:我正在一天天老去,可我是否有一天比一天更加活出真實的自己?老化與性格,必須放在一起思考。這種廣為流行的症候群,與其說是關乎人生的中間段,不如說是關乎個人本性的核心危機;與其說已太蒼老,不如說仍太年輕。並非喪失了功能,而是破除了虛妄。
我們不會把目光聚焦在今後四十年的養老院生活,而要批判性地回頭檢視那種對於青春歲月的傷感眷戀,藉此去深入瞭解眼前的中年危機。對於青春的投射,使得活到中年的我們無法活在當下,並在晚年生活那些引人入勝的問題上覆蓋恐懼的陰影,一探究竟。四十歲時的我們尚未八十歲,而且比起過去,我們未來還有更多「不惑」的日子(awake time)。中年人對老的體會尚淺,只是初嘗,此時,人們的見識尚不足以領略老的意象,因此人在中年時找到的那些答案,其實主要是在反映個人的恐懼。本書反而要勇於給出不同的答案。
若要「解釋」老化,我們往往只需尋求生物學、遺傳學、老年生理學方面的說法;可是若要「參透」老化,我們尚且需要一個在這之外的觀念:性格。生物學僅是一套描述肉體的方式,並不等於肉體本身。我們如何理解老化,往往取決於人們如何述說老化的故事。生物學講述了一套故事,心理學講述的則是另外一套。或者更精確地說,心理學是企圖去參透生物學給出的那套說法。
得要先有你我這活生生、能思考的實體存在,然後才有關於我們生命及思想的那些解釋--這個先後順序,是從心理學角度探究老化時所必須謹記的。就算你無法解釋靈魂(soul)是什麼,假如靈魂這個觀念在價值上居於首位,則我們的所有觀念都應該依照這套價值體系來排序。意即,我們必須以心理學的方式探究老化,以期從中發現靈魂。
在正常的生命過程中,老化的終點就是死亡,而我們對老化的思考也會理所當然地導向同一個結論:既然老的終點一律是死,這是否表示,死亡就是老化的全部目的?從生物學來看,老,即是一個逐漸趨於無用的過程。然而,我們不應將老年視為一個過程,而是應該將它視為一個本自具足的結構。
我們要問的是,為什麼我們的晚年歲月總會老成某種形式、老出某種特徵。所謂「無用」(uselessness),或許得從美學的角度來重新看待。會不會,是靈魂必定要在離世以前好好老去?假若真是如此,老化在我們眼中,就不僅是生物學上的一連串改變,更是一番美的蛻變。於是,老之本身,便彷彿一幅幅陳列開來的畫作,將生命從生物學帶離,挪入想像之內、藝術之中。老之本身,於是成了蔚然值得銘記的祖先化身,成了文明這齣大戲的角色;每位老者,皆是獨一無二而且無可取代的珍貴人物。老,莫非是一種藝術形式?
性格是什麼?
為了理解晚年,為了理解那些經常與年齡緊密相連的荒唐窘境和莫名貶抑,我們理當來回顧人類思想史上最深刻的提問之一:何謂性格?性格如何強力主導著我們活成如今這副模樣?
會老去的,不僅是你的身體機能和器官,還有令你之所以是你的那份本質;那個你如今日漸成為、又在多年前便已然如是的你,同樣也會隨著時間變老。性格形塑了你的相貌、你的習慣、你的友誼、你的獨特之處,也決定了你胸懷的志向及其成敗。性格除了影響著你如何給予、如何接受,亦會左右你與伴侶及子女間的關係。是它在夜裡伴你歸家,卻也是它令你徹夜難眠。
你我皆是第一次老,卻都不是第一批面對年老的人類。那麼,既然人類自古以來都在經歷老化,我們何不參照百千年前的人們接受衰老的方式呢?對我們的文化而言,這是一條新穎思路。倘若我們要從晚近研究中提取觀念,眼界反而會被大大侷限在所謂的「新」上面──好比說,當這頁文字付印於紙上,並在因緣際會之下來到你的手中,它的「新」便已經過時了。除此之外,許多有關老化的新進觀點,實則是從對於老的否定出發,其背後總潛藏著一種彷彿視老化如絕症般的排拒態度。
有個根深柢固的想法,是我欲除之而後快,或至少希望能極力屏除的迷思,那就是:人類畢竟只是血肉之軀──其言下之意是,人對於自己的思考只需要停留在身體層次即可。我們正是受到這種觀念的囿限,繼而淪為老化的受害者。我們聽信於此,遂認為自己的整個存在都與身體機能緊密扣連,亦相信人到老時必會格外受制於這具肉身。
然而,我們現在提出,並希望取而代之的觀點是:真正與你緊密扣連的,乃是性格。早在西方思想之初,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便已說過「性格即命運」。拿破崙是錯的,佛洛依德也是錯的,決定命運者既非地理學,也非解剖學,而是性格!包含身體機能在內,人的一切,全由性格主宰。我們將在書中竭盡此刻仍能提振的一切氣力,堅定主張:正是性格,將遺傳基因揉塑進你我的獨特樣貌之內,而這樣貌是由各人的特色、瑕疵、喜樂、決心組合而成,帶著我們各自的姓名、歷史、相貌與身形,使我得以是我而且與眾不同。
如此一來,我們方能認清,肉體及心智的衰頹遠非只是愁苦折磨,而能將它聯繫到一個我們早已隱然有所感悟的真相:人生來此一遭,連同命中一切看似雜亂無章的偶然、看似無謂虛度的瑣事,都由某種力量形塑成了一幅全面性的圖像。上了年紀之後,人們常會為了這些偶然瑣事百般尋思,甚或勇於深究從前犯下的過錯,力求明白這一生所為何來。
老邁的心會試著將這份明白帶進它那老邁的肉身,身體因而轉化成了隱喻,為單純的生物學過程增添了更深刻的意義。人到老時,雖然最受生物學的奴役,卻也最能超脫字面上的老。晚年歲月讓人有機會去重新看待,那些原先被生物醫學貼上「毛病」標籤的身體變化。其他文化會說這是在開啟「第三眼」、鞏固「微細身」;我對此的解讀則是,人會在邁入老年後把心靈視為首要之務,並且個人存在的主要基礎也會從此移向靈魂。
超脫生物學字面意義上的老,並非企圖否定生物學。年老必然會有退化,遺傳確實會有影響,這些都是不容否認的事實。我們所欲做的,僅是改變心中認定的的優先次序,將佔據前景者挪到後頭去。在時間上較早出現者,如細菌、粒線體、黏菌、化合物、電荷,在價值上或思想上並不必然優先。尤有甚者,就如演化生物學家琳.馬古利斯(Lynn Margulis)所寫:「從最複雜的有機化學混合物,到最簡單的生物細胞,兩者之間的鴻溝至今無人能夠跨越。無論是在理論上還是實驗中,無論採用何等複雜的物質,化學至今未曾合成出任何生命。」
生命或許確實相當仰賴細菌、黴菌、化合物等,但思想所能成就的複雜程度,卻無法還原成先前的基本構成要素。此乃思想的一大奧祕:思想可以創生其自屬的物種、揀選非自然的觀念、展顯其自身的演化;還有許多思想雖不適生存,卻倖存至今。
若說活到高壽是充分實現性格的必要條件,那些未能知命便已殞命、死於五十歲前的人該當如何呢?我們會說那是「英年早逝」、「壯志未酬」,而這些描述不啻是正確的觀察,言下之意是他們的性格還來不及成熟。然而,從前的人們絕大多數只能活到三四十歲,他們的情況又是如何?他們的性格,難道都在成形以前遭到埋沒了嗎?
在那些年代裡,活到高壽或許並非必要。古代文化除了會運用成年禮、喪禮、歲時祭儀來將性格的養成過程儀式化,也有耆老會為眾人提供指引。許多原住民文化至今仍然如此。雖說古代的「耆老」若放到今天,說不定比我們的晚輩還要年輕,他們在所屬社群中的存在感卻相當鮮明,耆老會持續守望著每位社群成員,並將所有人的性格看在眼裡。
自從精神分析學報告了性格發展的所謂「固著」和「停滯」,以及兒童的「性格違常」後,連性格這觀念本身也被固著在童年時期了。心理學藉由回顧過去來研究性格的發展,卻忽略了一個顯而易見的證據:性格在我們大多數人身上,都要到很久以後才會充分展現其塑造作用。我們只要繼續活著,就會日漸活出自己的性格。我們如何長大老去,我們平時的為人處事、神態外貌,都彰顯了性格在我們身上的作用。性格決定了一個人將如何老去,反之,老化過程也能揭示人的性格。
心智喜歡新觀念,老年人請比照辦理
老年必然有神靈守護,正如人在童年和青年時期均有其守護神靈,祂們從旁鼓舞人們初嘗戀曲、冒險犯難。晚年歲月則會迎來另一群神靈,只是人們需要漫長年歲才能與之熟稔。祂們所給予的指示和啟發,或許不同於人在年少輕狂時所受到的感召,卻同樣由不得人拒絕。不是只有青春男女能夠翻開新頁、許諾未來;生命的啟示也不會獨厚年少、排除老者。
我們需要認清,自己對於生命最後階段的思考方式,是多麼無力地受困於年齡歧視的泥淖之中。那是一種階級概念,是把所有年長者一概打發到同個類別,繼而認定這類人因身體的機能崩壞和元氣衰耗,而註定要面臨明確且無可避免的老弱殘疾。西方人對於老的定見,是由生物學和經濟學構築而成。靈魂、每人獨有的性格、覺察對生命過程的影響……這些觀念均已淪為附屬的裝飾品,用以減輕絕望、遮掩關於年老的「真相」。
當年齡歧視已成通則慣例,這個所謂「真相」就令我們備感掙扎與衝突。於是我們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墜入日益哀戚的悲觀之中,五十歲就開始耽溺於細數自己身體和心智的衰退;二是樂觀且奮發地規劃出一套養生之道、修心之法,以推翻這個「真相」。
無論是樂是悲,兩派觀點有個前提是共通的:老即是苦(affliction)。他們所謂的「真相」無非就是如此。你戰勝也好,你屈從也罷,均無法駁斥老年的本質就是孤獨、貧窮、髒臭,而且漫無終期。我們都能想像自己有天身無分文,被旁人安置到一間空蕩蕩的養老院裡,神經兮兮、死氣沉沉、渾身惡臭,枯等死期到來的樣子。
我們不妨假設樂觀派和悲觀派說得都對,而且是雙方同時正確。沒錯,老即是苦──尤其如此認定的人,其苦更甚。倘若我們將每次顫抖、每塊斑點、每個想不起來的人名,盡皆視為一種衰變,我們就是在用自己的心智為老年增添悲苦,如同老年在為我們的心智增添悲苦。每當我們於鏡中看見自己的臉,都在心中斷定自己正經歷著一個糟糕的過程,如此觀念若是日日重複,終究會為自己的老年生活扣上強力的枷鎖。
人的心智喜歡觀念。它喜歡新鮮、甚至半生不熟的觀念。它深思熟慮,忙碌不已。人的心智天生充滿好奇心、開創性和突破性。老年人最好常保思維活躍,以延緩腦部功能退化。研究顯示,腦力勞動可以強化腦細胞。用則進,廢則退──如何動腦、為何動腦都無所謂,只要你如鍛鍊肌肉一般去鍛鍊心智都好。然而,觀念和心智是互相增益的。觀念不僅僅是讓心智保持明澈清醒的維生素,心智同樣為觀念服務。在翻轉及解析的過程中,心智亦保存了觀念的活力,防止它們變得僵化。
我們需要翻新對於老年的固有觀念。不再能夠承重的骨盆需要接受手術,模糊而不再能清晰視物的水晶體需要手術,同理,我們對於老年的陳舊觀念也該推進手術室裡好好更新一番。但是,若要替換掉過時而不堪使用的心智慣性,鬥志和毅力皆屬必須。
為了改變人們對於晚年生活種種習以為常的觀念,除了先破而後立,或許別無他法。這時我們就會明白,許多傳統觀念看似能在老化步步進逼時為人們提供庇護,實則反而說服人們迴避了自身的性格力量(the force of character)。
比較令人欣慰的想法是,姑且相信我們會隨著年紀漸長變得更有智慧、更明事理,而我們生殖機能的變化也將如索福克勒斯(Sophocles)所說,彷彿是種解脫。比較隨便的老法,則是姑且接受帶有年齡歧視的老套思維,並相信自己在年紀增長時出現的那些心態單純是人上了年紀後的結果,而非自己原有秉性的顯現。比如,當我們承蒙旁人的善意而感動落淚,或者我們自己就是主動伸出援手的那方,卻不接受這份柔弱或慷慨是自己本身性格所獨有,而是用「我老了以後才這樣」一語帶過。也有人會憑著「我只是老化過程的無辜受害者」這種遁辭來搖尾乞憐,聲稱都是因為自己年紀大了,才會說出惡毒的種族主義言論、給出吝嗇的小費、做出監視鄰居的舉動等,而非本性使然。
我們執著於這類陳腐觀念的時間越長,遭其毒害的程度就越深,直至養成病態,而人對於晚年的迷思本身,正是晚年時最主要的病症。導致你老年生活過得慘澹哀愁的,其實正是你自己的青春,再加上一整套衍生自青春的文化觀念。五六十歲之後,就是另一種治療的開始──觀念治療(therapy of ideas)。
破除老化的陳腐觀點
老化,儼然成了整個世代最深的恐懼。從人口統計學的角度,可以預測社會中的個人所害怕的是什麼。人們耗費巨額資金,只為剷除老化的根源、阻止老化的進逼;然而,老年人口的統計數字依舊穩定增長。未來,老年人口的影響將會越來越大。二十一世紀,不一定會因為生態意識抬頭而日漸綠化,卻必然會因為老年人口增多而日漸白頭。許多已開發國家正在急遽高齡化;其中有些國家雖然延長了國民壽命,卻阻止不了出生率的衰退。富人與窮人之間的階級衝突自古有之,然而,二十一世紀的階級衝突將是發生在老年人與年輕人之間。西奧多.羅斯札克(Theodore Roszak)在其傑出著作《智者美國》(America the Wise)中指出,這場戰役最後將由老年人勝出。老年人的數目龐大到足以徹底扭轉社會,讓社會從掠奪性的資本主義及環境剝削,轉向羅斯札克所謂的「最溫和者生存」(the survival of the gentlest)。 以羅氏之見,非暴力、減緩痛苦、公理與正義、滋養並維護「地球的健康與美麗」等,皆是最受年長者看重的價值觀,而隨著老年人口佔比日益攀升,社會的發展亦將趨向此道。
你我皆可協助羅斯札克實現其願景:首要之務,是要破除有關老化的陳腐觀念,以免年長國民繼續因抑鬱而動彈不得,因憤怒而心胸狹隘,甚或疏遠了他們身為長者所應當迎向的召喚;其次,是要恢復有關性格的觀念,以使人們更加堅信,每個人的獨特性,本身就是一股能夠影響這個世界的重要力量。
循著老化過程去探究性格,將能帶領我們看見從未有人見過的風景。當世所描繪的老化圖景並未將性格考量在內,因此顯得既刻板又平面,無從帶領讀者上達天啟的峰頂、下探靈魂的深谷;至於現有的性格相關著作,與其說是探勘人性礦脈與源泉的指南,不如說是一本本養育及訓誡年輕人的手冊。儘管衛道人士總是為了自己的目的不斷收編「性格」這一觀念,但性格的力量首先源於人的天性,其後才關乎道德。性格的觀念是個理型(idea)──這是我們在以道德之名去矯正人的性格以前,務必要先認清的事。
敢於超越常規
艾略特(T. S. Eliot)曾寫道「老人應該是探險者」;此話在我看來,即是要追隨好奇心、探究重要觀念,而且敢於超越常規。傑出的西班牙哲學家賈塞特(José Ortega y Gasset)則認為,希臘語alethia是種要將真理揭顯出來的心智活動,由此開啟了整個西方哲學傳統,而在我們的語言中,與其最貼近的字詞即是inquiry:探究。賈氏寫道,alethia就是「為使我們能與被遮蓋在假象(falsehood)罩袍之下的真實(reality)裸裎相觸……的一種努力」。假象往往披著「眾人普遍接受的真理」,而這件罩袍也往往是你我經常共享的無明。治療觀念,方可將你我從思想的沉痾之中解救出來,好讓心靈勇於進行富有創造性的越界探索。
為了充分看見性格的力量,我們必須全心全意地投入老化過程。為此,好奇心和勇氣缺一不可。我所謂的「勇氣」,是要敢於拋下陳舊觀念,並將自己脫離主流,轉變我們所懼之事背後的意義。是一種敢於好奇的勇氣。好奇心是人類的一大驅力,或許亦是所有動物生命中的一大驅力;正是這股想去探索世界的渴望,促使猴子和老鼠踏上了各自的冒險旅程。至於人類的冒險,則越來越常發生在心智裡。大哲學家懷海德(Alfred North Whitehead)將這種心智上的勇氣稱為「觀念的冒險」(adventure of ideas)。他說:「思想,即是一種無與倫比的興奮。」
前言之二:自筆者
老年人為什麼會變成道德主義者、感傷主義者、激進主義者?他們以鐵鍊將自己綁在受威脅的大樹上;他們上街示威;他們高聲疾呼。他們對著戴上隨身聽的年輕耳朵,高談西方世界的道德淪喪。我們這些老人,總是自覺受辱、憤慨難平。
日暮西山的我們,為何不能默默退場就好,為何無法甘於光芒黯淡?
以日落喻老,在意象上並不恰當。因為太陽是帶著烈火的紋章西沉,那是一場最終的抗議,是一聲對美的呼喚。我們想令白晝增輝,而非任由黑夜的靜謐吞沒了天光。歌德在臨終之際曾說過一句「更多的光」。老年之聲並非傍晚時分才有的甜美燕鳴,而是聲聲相續的晚禱,是呼召的暮鼓、佈道的晨鐘。「根據柏拉圖的說法,犯下劫掠神廟、顛覆城邦之罪者,若是肇因於年紀過大,其罪可免」。莫非,本書亦是為了顛覆而寫?
諸君不妨如此想像:我們既被「性格」這個主題推著向前,也受到作者本人的性格(這是屬於他的主題展現)所推動,與此同時,那些每位年長者皆扛在背上的道德、感傷、激進包袱,也將與我們一路同行。寫作是份重擔;寫作是場冒險;寫作是種袒裎相見。
關於打造性格和發展老年智慧的書,我已讀得夠多,實在不願再讀了。儘管榮格(C. G. Jung)辨識出了「智慧老人」的原型,有時甚至還認同自己即是智慧老人,卻依然寫過這樣的話:「『唯有傻瓜會盼望智慧』,我用這個想法來安慰自己。」艾略特則在《四重奏四首》(Four Quarters)裡問道:「老年的智慧,會有什麼價值?說話低聲的老人矇騙了我們,或是矇騙了他們自己,而遺留給我們的只是受騙的單據?」
老化中的性格自帶一股威猛力量,如蛇盤蜷在年邁的靈魂當中,準備隨時迸發。至於「有智慧」、「慈悲心」、「善解人意」等人們認定年長者會擁有的一切特質,多半只是為了安撫人們對此力量的畏懼,才衍生出來的理想化狀態。我們這些老人家,正要歸入祖先之列,並逐漸接近純粹靈體赤裸、敏銳的感受性。一旦遭人觸怒,仍會當即吐出蛇信,一觸即發。我對一本書的要求,正如我手之所寫:一本連自己也不捨釋卷的書。
作家年老以後,寫作題材似乎選擇不多,不外乎回顧從前的人生、修訂或刪改從前的作品、為從前想法提出辯護式的總結。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可能嗎?
關於生命最後階段的書寫,想必不可能是與作家本身無涉的客觀研究。老年作家的寫作生涯所剩無幾,生命亦彷若草頭朝露,而其文字若是發自真心,便能反映出作者自身的性格。作者本人即是他筆下所寫出的人物。縱然是一本宣稱為非虛構,並基於客觀歷史、科學、研究、事實而寫成的書,亦不能掩蓋其自身的虛構性質。無論你寫的是什麼,都不會與你的性格全然無涉。
對老兵而言,每次投入新的戰鬥,都是在與其人生的首場戰役重新交手。個人最根本的執著,會在生命的最後階段不斷重複,再三重返。我所進行的這場戰爭,是在對抗當代心理學的思考模式,以及條件反射式的情感──而我至今仍未獲得半場決定性的勝利。因此,這也體現在我們對於自身存在的思考及感受方式之中。諸般制約之中,最為專橫不仁者, 莫過於這些箝制著人心與思維的信念:在科學上,是以實證主義為宗的基因決定論(geneticism)以及電腦至上論(computerism);在經濟上,是只在乎最終盈餘的資本主義思維(bottom-line capitalism);在信仰上,則是思想單一化的原教旨主義(fundamentalism)。若從以上三者來看,「性格」這觀念皆非我族類。在當代人眼中,性格幾乎蕩然無存,而這卻恰恰是我欲擁護它的理由。
「性格」的觀念能幫我省下不少力氣,因為觀念本身就是一股力量,一旦攫住人的心智,就無法逃出它的手掌心,除非我們對其進行反思。性格的觀念呼喚著書寫,它希望能被人寫進字裡行間。Character一詞源自於希臘文kharassein,意為「銘刻」、「素描」或「題字」;至於kharakter,既是指那個雕刻出銳利而深刻記號的人,也指刻痕本身,例如書寫系統裡的字母。至於Character,既可指涉與眾不同的個人特質,亦可指涉虛構作品裡的人物或戲台上的角色。這個字可以同時涵蓋三個特徵:作者本人的個性、書寫的動作、因想像力而化為戲劇舞台的書冊。
但是,一位老人家會寫出怎樣的文章,又是如何寫作的呢?華萊士.史蒂文斯(Wallace Stevens)曾說:「是沉思,或僅是看著窗外,兩者並不總是那麼容易區分。」梵樂希(Paul Valéry)怎麼說呢?「思索?……思索!即是要散去思緒(lose the thread)。」馬梅特(David Mamet)也在某次訪談時說過:「你知道的,寫作是唯一可以停止思考的方法。」那麼,這種可以停下思緒的寫作是如何展開的?唐.德里羅(Don DeLillo)說:「作品……來自於作家浪費掉的所有時間。我們隨處佇立,看向窗外,穿過走廊,才又回到紙上。」節奏,是由陸龜決定的。我們都被陸龜馱在背上。探索,是緩慢的思考;思考,則是更為緩慢的寫作。老年人最懂得鑑賞失散的思緒及停滯的時間,因為我們跟不上一般的思維速度。
日常,一般人若談到老年,往往只聚焦於死亡,然而,從死亡來細究老年,終歸不是一條大膽的思路;此般日「常」,並非本書之所嚮。畢竟,棲居於堅實樹樁上的偉岸巨木、悠遊於汪洋底心的百歲海龜、陳年美酒與乳酪的醇厚風味(成熟即一切)……有什麼能比自然界的寓託更稀鬆平常呢?我的熱情之深,不會僅因顯而易見的事實(the evident)就滿足,甚至無法滿足於證據確鑿的實證(the evidential)。因為終點若在死裡,便難以引領我們踏入禁忌之地。我想起莫里斯.布朗肖(Maurice Blanchot)的敦促:「去將被禁止閱讀之事寫出來吧。」對於死亡,人人都有意見。關於死亡的話題,總能誘使人們隨口吐出陳腔濫調。正如伍迪.艾倫(Woody Allen)所說,「很少有事情是躺平就能做到的,而其中一件就是死亡。」拉比(rabbis)、修士、古代大哲、赤誠的少年傳道者和通靈的先知,都能用諄諄教誨填滿你的耳朵。根據經驗觀察,此言興許不假:諸神偏愛英年早逝者,死神則對年紀極大的人情有獨鍾。
思想無法拿死亡當作主題,因為死亡不會任由思想作主。死亡超越了思想──邏輯、論證、實驗等思想的招數,在死亡面前盡是空談。死亡沒有心理學也沒有現象學,充其量只有象徵主義、屬靈主義和形而上學的臆測而已。世人皆對死亡一無所知。死亡無可思,亦無可議。斯賓諾莎(Spinoza)有言:「自由人最少想到死,他的智慧不是關於死的默念,而是對於生的沉思。」
因此,我們務必要將「死」和「老」拆開來分別探究,繼而重塑熟齡歲月與性格獨特性之間的古老聯繫,這一點對於我們而言至關重要。
綜觀許多為人欣賞的現象,便可見到不同程度的「老」,如老船、老厝、老照片等;而這裡所謂的「老」,既不是中年以後逐步邁入的老,也不是朝向死亡邁進的老。
對於「我為什麼老了?」這個問題,通常的回答是「因為我離死期越來越近了(becoming dead)」。可是事實證明,當我老去,隨之益發顯現的乃是更多性格,而非更多死亡。我無意否認自己終有一死的事實,但我可沒打算把最後一段人間時光拿來書寫我根本無從明瞭的事情。
更為緊要的是,應當將熟齡時光看成一種存在狀態,並將「老」看成一種自有神話而獨具意義的原型現象。更為英勇的挑戰則在於:如何不去挪用形上學、神學對於死亡價值的定見,又能發掘出老化的價值。老化本自成一物,不與屍體綁定。
當今社會所欠缺的,是對「老」的熱切關注:「老」是萬事萬物皆具有的原型可能性,是人的存在、乃至一切存在本具的條件。而年長者對這種失落思之甚深,並渴望重拾。因為我們心裡明白:每個人都得在那位主宰著生命最後歲月、要求獻上犧牲的神明庇蔭底下活著,日復一日、夜復一夜。對這尊神明的忽視,既反映在對年長者的忽視上,亦反映在缺乏儀式、空有例行公事的養老院內──那裡,充其量是一座沒有超越願景,也沒有原型根基的俗世聖所(sanctuary)。
老年之神(the Old)的神廟修復工程並不需要真的動用磚瓦,而是可以始於紙筆之上、字裡行間,憑著建設性的寫作來打造一座書面聖所。期盼你我一起,大膽地將這場探究想像成一場儀式;但願你我的思考及書寫,可以召喚司掌本書主題的力量。且讓我們如此想像:一場酬神大典,即將開始。
前言之三:致此書
本書共分為三大部,並以性格作為主軸貫串全書。本書區分人生階段的方式,並非常見的童年/青壯年/老年三分法,而是依照性格在人生下半場所經歷的種種變化來劃分。首先,是渴望盡可能地長久存續;再來是存續的能力隨著肉體和靈魂的變化而衰退,性格則反而變得逐漸明顯及明確;最後現形的,是謎題的第三塊拼圖:在你離世之後,仍遺留在世上的是什麼?持存(Lasting)、漸離(Leaving)、身後(Left)。此三部分,三個主要觀念。
凡著書立論,皆以觀念為基石,本書尤其如此。長期以來,能夠承接各種思想並從中找到樂趣,一直都是寫書、閱讀,以及將其視為寶貴財產的理由。「長壽」這章探討了這個觀念更廣泛的含義、它所承載的願望,以及如何將長壽的觀念擴展到生物學效率和統計學預期之外。第一部的其餘章節,檢視了「老」的觀念,以及為什麼它對於我們喜愛某人、某處、某物的性格至關重要。
第二部將要洞悉的是,身體在我們開始逐漸遠離生命時所出現的各類症狀,並去探討這些症狀對於性格形塑過程的作用。此即本書的核心,因為它觸及了所有人生命的核心。〈漸離〉這一部分,試圖透過十幾個簡短的章節,來展現由老化帶來的功能失調是如何轉化為性格功能。隨著我們找到它們的意圖,晚年生活中的各類煩惱、障礙和可怕症狀的意義與重要性,也會隨之改變。「漸離」既是本書的一部分,亦是人生的一部分,對此,我們始終都要抱持著一個觀念:性格正從身體當中習得智慧。
「漸離」將心理學與其最初的歷史歸宿──哲學──之間重建聯繫。尼采說,哲學家的任務是「創造價值」。如今,價值卻常被視為被貶低為純粹的個人意見,並被教條化、拿來行銷,以贏得信徒或顧客;因此正如尼采所說,身為哲學家的心理學家,在晚年尋找持久的價值時,將會發現「他與他身處的時代相矛盾 」。所以這本書也是一本哲學著作。誠摯歡迎諸位先哲來到書中,各抒高見,共創價值。
我在〈漸離〉和〈身後〉之間,安排了一段簡短的插曲,題為〈臉的力量〉(The Force of the Face)。這篇短文有三點主張:老人臉上的印記是由性格刻劃而成;老邁臉龐的美可揭示性格;作為意象(images),老人的面容之所以能長久表達威嚴、悲壯、勇氣、靈魂深度,也是源自性格。本文認為,這些品質在當代社會及其公眾人物身上付之闕如的原因,正是由於呈現於大眾視野中的老邁臉龐已然造假、失真。
第三部〈身後〉,則要與「性格即命運」(character is fate)這句古老的格言周旋、纏鬥。因為人們身後所遺留的,正是由各人獨特性格所體現出來的命運。獨特,意味著古怪、與眾不同、非典型、與任何地方的任何事物均不相像;人們終其一生都在試著磨平自身的怪異之處,以符合常軌,但是到了晚年這些怪異卻會再次現身,構成個人最終遺留在世上的意象。第三部點明了兩大區別:其一,性格的費解,與「我」(self)這個為心理學家所推崇的抽象觀念並不相同;其二,性格,與「人格」(personality)這個較為流行的觀念亦不相同,後者比較貼近名人的風采與年輕人的關注。
還有一個區別貫串了全書:一方面,性格是種道德結構,由規約所灌輸,並由個人意志與強制力所維繫;另一方面,性格又是一種個人長期特徵的美學風格,表現在個人化的品味與行為當中。當你離開舞台,仍然遺留在身後的,就是一個與眾不同的獨特意象,而這意象並不等於你過去錯以「品格」之名所遵守的那些道德戒律,而是你在晚年歲月展現出來的模樣。身後留在人們心中的意象,那種人人各異的為人處事之道,將持續在軼事、追憶、夢境當中,以榜樣、導師、先輩之姿,對他人發揮著潛移默化之效──這股強大力量,將在生命未盡而仍然活著的人身上,不斷運轉。
照理說,一篇前言,應當說明內容並概括全書才是。然而,倘若這本書中帶有任何心理學色彩,這個目標就不可能達成。為什麼?心理學向來與外在的、概括的、抽象的事物無關。一本意欲邀請靈魂邁入探究的書,自會將我們引入它的迷宮。前言的用意,是要為這迷宮描繪出一幅平面地圖,可它卻無法恰如其分地呈現其中的曲折及蜿蜒及黑暗通道,亦不能呈現明亮光線穿透迷宮的瞬間。或許,這篇前言所能完成的最好的事是,祝福此書旅途平安,並表達我的感謝,感謝此書存在於斯,感謝此書能夠來到某人的手中、眼中、腦中、心中。
目次
推薦序一 老年之路:每一道皺紋,都是性格的獨特風景/鐘穎
推薦序二 幻化為樹、活入永恆之前/蔡怡佳
推薦序三 橡樹自己的老去/彭榮邦
前言之一:給讀者
前言之二:自筆者
前言之三:致此書
第一部分:持存 Lasting
第一章 長壽
第二章 最後一次
第三章 老
第二部分:漸離 Leaving
第四章 從「持存」到「漸離」
第五章 重複
第六章 下垂
第七章 夜醒
第八章 糊塗與焦躁
第九章 乾燥
第十章 記憶:短期損失,長期增益
第十一章 易怒
第十二章 別
第十三章 情慾
第十四章 感官鈍化
第十五章 心衰
第十六章 回歸
插曲:臉的力量
第三部分:身後 Left
第十七章 從「漸離」到「身後」
第十八章 性格哲學化
第十九章 品格美德,抑或性格道德化
第二十章 性格意象化
第二十一章 隔代教養
第二十二章 長輩說教
第二十三章 性格之可貴
第二十四章 完
附錄一 原註
附錄二 參考書目
書摘/試閱
第二章:最後一次
我上次見到卓別林時,他只說了一句:「注意保暖。注意保暖。」
——格魯喬.馬克思(Groucho Marx)與伍迪.艾倫的對話。
最後一次機會,最後一分鐘,最後一輪,最後一局,最後一搏,最後的出路。最後的彌撒,最後的晚餐,最後的時光,最後的審判。最後的遺言,最後一口氣。最後一句話,最後一抹笑,最後一支舞,最後一朵夏日的玫瑰,最後的告別。「最後」二字,何其沉重!為什麼任何字眼一旦冠上了「最後」二字,就顯得如此重要?對於性格而言,「最後」又承擔了何種意義?我們應當細細思量。
「最後一次」顯然意味著結束,以及死亡;但我可以先預告各位的是,此番探究不會停留於此,卻要追索其更深的層次。畢竟,倘若僅僅停留於表淺意義、滿足於庸俗結論,我們根本無需繼續探究下去。要記得,死亡那深不可測的黑暗,總要將我們探究的智慧之光吞噬殆盡,這本書卻偏偏不願讓它得逞。死亡令人驚愕呆傻,一遇上這個浩大的問題,我們對生命的思索便到此為止。死亡這觀念奪走了探究中的熱情活力。你我勞碌一生卻終將一死,萬般努力皆屬徒勞。既然到頭來總是要死,何必再去探究些什麼呢?
假如前一章的襪子確實幫了我們一把,那麼,本章這對情侶的虛構故事或許也能有所幫助。
「她就這樣上車然後開走了。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那一刻就這樣偶然溜走,模糊地融入了日常。但當一個簡單的行動被標記上「最後」二字,此情此景便從此化作一段難以抹滅的記憶。「最後」二字使日常瑣事成了意義非凡的大事,予人留下深刻而持久的印象。遺言成為「名言」,臨終時刻亦成為供在世者長年琢磨的謎。
為什麼?因為在序列尾端所發生的事,標誌著該一序列的終了、宣告了它的完結。命運的殘響,不絕於耳。婚姻、愛情、同居,昨日種種,全數壓縮在最後那一幕場景裡。她上了車,車開走了,可她後來去了哪裡呢?會不會死於交通事故?還是去了別的城市,重新開始?投向別人的懷抱?回去娘家了嗎?還是回到丈夫和孩子身邊了呢?她所駛向的地方,與其說是這段曾經努力共同經營過的人生的最後一幕,更像是下一個故事的開場。
假如她在不久後回來了,她坐上車的那幕畫面就不具備任何重大意義,也不會在人心頭揮之不去;如今,那幕畫面卻述說了這段感情長久以來的性格──也許講出了關係中對於自在隨心的果決,或是那份粉飾太平的坦蕩;也許展現了她獨立自主的叛逆,她勇往直前的勇敢,或是她的懦弱、她的膽怯、她的冷漠。那幕畫面,同樣訴說了故事男主的某些性格──沒能說出口的種種感受,或是那份不夠敏感又無法察覺因而沒能預料的遲鈍。最終,男女雙方的性格,全都壓縮在女子開車離去的那一幕裡,並以此作為表達。
所以「最後一次」包含的訊息遠比偵探辦案所需的更多。如果像辦案那樣「只陳述事實」,事實上,她只是坐上自己的車,然後把車開走,如此而已。但「最後一次」會將事實(facts)轉化為意象(an image)。那天她在路邊發動引擎的畫面之所以令人難忘,是因為它被壓縮成一個意義重大的意象、一個充滿詩意的瞬間。最後一次俘虜了從前的無數多次,因而深具意義、永誌在心。
詩之觸動人心,也有賴於壓縮。德語的「詩人」叫作Dichter,也就是使事物變得濃稠、密集、壓縮(dicht)的人。詩的意象將某個特定瞬間壓縮成一張快照,既能大體勾勒其特徵,又能聚焦捕捉其深邃及複雜。「最後一次」為本來可以無盡如常的一系列事件設下了終點,因而位在序列時間之外,且是超越性的。
這種時刻令人難以承受,也難以釋懷。懷舊之情因它而滋長,往事因它而歷歷在目、揮之不去。老年讓人有餘裕去經歷艾略特所說的「與相簿共度的夜」,一張張的快照,將人帶回過往時空。老年醫學將這種夜晚稱為「生命回顧」(life review),並且主張這是晚年最主要的召喚。人在任何年齡都可能陷入懷舊的心境,因此,這裡的「晚年」(later years)不必拘泥於字面理解,它指的是種如詩一般的靈魂狀態,雖受老年人所鍾愛,卻非老年人所獨有。
最後一次,將愛、痛、絕望、習慣改寫為詩篇。它要令前行的態勢到此為止,並從生活當中拉拔出生命。這就是超越。我們從裡到外皆被撼動,彷彿有神明一腳闖入了我們的人生。
人唯有在遭逢最後一次並從中領悟時,才有機會超越日常。那女子日日開車上路,最後一次卻與從前截然不同。身在事事相繼的序列之中,我們從不會去想像哪個時刻將是最後一刻。我們總有以後,總有下次。「最後一次」卻說,再也沒有「下次」了。最後一次是獨特一無二的、絕無僅有的,而且帶有一種宿命感。流行歌曲也將這種如詩的瞬間寫進了歌詞,諸如:「時光漸短,寶貴的時光所剩無幾了,九月」、「我們最後一次見到你」、「我最後一次見到巴黎」、「我最後一次見到他」、「也許這是最後一次」、「喬治生前,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此情此景不再有」。生命中的每幕場景都可能是最後一次,就像她驅車離去的那個早晨。
獨一無二、絕無僅有、帶有宿命感──像這樣形容最後一次,使它聽來有種不可避免、必然發生的感覺,彷彿她的離開早已由她的性格註定了。倘若真如赫拉克利特所說,是性格決定了命運,那或許離開當天正是她的死期。或者她之所以選擇一刀兩斷,是因為「她本來就是那種習慣自由的人,我們早該料到會這樣了」。另一種可能是,她平時的性格並非如此,當下卻有某種沒來由的自發衝動使她心想:「我受夠了,我要一走了之」。真相如何,我們不得而知。對我們來說,故事已在車子駛遠當下結束了。
整合陰影人格
在這裡,我們必須小心謹慎。性格有時會成為一條鐵律,僅允許「符合性格/合乎角色」(in character)的言行舉止,此種情況下,性格這觀念就會掀起一些壓抑的波瀾。「我這個人的本性不該如此呀,我不會這樣做,我不會那樣想,我不會有那種渴望,我不會做這種行為。」難道一切都是性格的展現?難道完全沒有所謂「不符合性格/跳脫角色」(out of character)的言談、思想、感受存在嗎?答案取決於我們究竟是如何看待性格。
而我要說:一切都是性格,沒有例外。人無法逃開性格。假如真有什麼是來自性格以外的脫稿演出,那它又是來自於什麼呢?是什麼在背後推動了那所謂的一時興起(a whim)?是誰在鼓動催促,是誰點燃了那份衝動?那些沒來由的念頭到底是從何而來?一時興起也好、選擇也好,兩者是源自於同個靈魂,和你的所有習慣一樣都是你性格的一部分。從前的無數次皆屬於她,最後那一次亦屬於她──屬於她?哪一個「她」?
她的性格必定是由「數個」角色組成──心理學稱這些角色為「部分人格」(partial personalities),他們激發你的衝動,潛入你的夢境,他們敢於做你不敢做的事,他們將你偏離既定軌道,他們的真面目要等到異鄉酒後才會顯露出來。性格內含了諸多角色,它是種多合一的複雜綜合體,一匹多相而多義的織品,一束絲線,一球糾結,一條袖子。因此,我們才需要漫長的老年,好把這些纏結慢慢解開,並將一切理順。
我喜歡這樣想像:人的心靈有如一棟寄宿公寓,住滿了各式各樣的角色。有些角色是固定班底,習慣遵守公寓守則;有些角色則總是緊掩房門,或者只在夜間出戶,而這兩種長期租戶平時不見得會遇到彼此。一個完善的性格理論,必定要有空間容納所有住戶,不論是個性鮮明的演員、特技表演者、動物馴養員,還是所有扮演配角和擔綱出奇戲份的人物。人生的舞台經常因為這些人物而充滿了宿命感、悲劇感,或荒誕滑稽。
安放這些角色的過程,被榮格學派的心理學家稱為整合陰影人格(integration of the shadow personalities)。然而,我所謂的「安放」(fitting in),意味著你首先要從他們找出與你對自身性格的觀念符合、兩相適應的地方。理想上,榮格學派要呼籲的是一種更全面而完整的人格,像是一棟來者不拒、天下一家的寄宿公寓;為此,可能就需要對那些放浪形骸、桀驁不馴的角色進行改造,使其符合大多數人的道德觀。這一整合過程將會邁向一個成熟、健全而完整的性格。
這般理想之崇高,比較適合寫進食譜,卻難以端上餐桌。「整合」的觀念會讓人誤以為年長者普遍擁有老成而洗鍊的清明智慧,實情卻是,他們經常如同葉慈(Yeats)所寫、龐德(Pound)所活的那樣:蓬頭垢面、喜怒無常、胡思亂想、近乎混亂。性格的健全與完整,或許並不那麼眾口同聲,反而像是歌劇終了時的情景:全體工作人員走上舞台之後,合唱團、舞者群、指揮家和所有演員就以互不協調的速度鞠躬謝幕。生命要的是全體團員走進光天化日之下,無所遁形。就連遮掩隱藏也是性格的一部分。
人上了歲數以後,會將越來越多的時間用於「生命回顧」,這時的主要活動,就是在研究該如何歸屬這些角色。我們會試著將人生路上的一切曲折與跌宕,都壓縮成一篇「角色研究」(character study),方式也許是整理成堆的文件及滿櫃的物品,也許是為孫子們講述說不完的故事,也許是提筆寫下自己的傳記、訃告與歷史。因為這樣,我們才需要如此漫長的暮年時光。當白晝漸短,人就有越來越多夜晚沉浸於相簿之中。翻閱一張張舊相片時,也許懷舊,也許懷恨,也許悔不當初,無論何者,我們都彷彿在準備期末考似地全心投入。
意象,才能觸及性格
為了獲得攸關本質(essence)的啟示,我們會去研究自己與別人的性格,並將女子驅車遠走之類的舉止解讀為這份本性的壓縮表達。最後那次,她站在路邊,打開車門,屈身入座,然後漸行漸遠──這幕畫面從此成了一個令人永生難忘的意象、一個呼應著她性格的客觀鏡頭。我們反覆研究這充滿詩意的片刻,從中找尋或許可以解釋她為何這樣離去的蛛絲馬跡,於是,往事紛紛浮現──想起曾有好幾次,坐在駕駛座上的她,眼裡閃爍著不羈的光;想起她曾隨口提到她羨慕某位朋友的無拘無束;想起她收藏的那些輕便薄底鞋;想起她年輕時某次徒步旅行中的驚險故事。這團意象呈現了構成她性格的那些質地:自由、危險、移動、意料之外。由於這些質地皆歸屬於她的性格,因此可以預測。只要我們將她的性格塞進這些彼此相容的意象裡,再將意象編排成一個通順的故事,接著忽略所有難以安放到那故事裡的意象,她的驅車遠走便不再令人感到意外。
對於無處安放的意象,需要更仔細的考查,還需要更廣闊的性格觀念。我們要做的唯有兩件事,一是緊隨意象並允許自己迷惘於它的複雜,二是捨棄那些將性格與習慣、美德、劣根性、理想劃上等號的膚淺觀念。唯有研究意象才能觸及性格,光靠檢驗道德是行不通的。
眾所周知,你我周遭極度欠缺這類研究。那個殺害國小男童的兇手曾經是個乖巧文靜的孩子;那個連環殺人犯一向平凡無奇,看起來和普通人沒什麼兩樣;那個虐待孩子的保姆平時彬彬有禮、做事乾淨俐落。我們對性格的狹隘理解,限制了我們所能看到的東西。如果一個人彬彬有禮、做事俐落、乖巧文靜,沒有明顯的怪異舉止,我們就會預期對方性格端正。除非我們受過訓練,否則到頭來我們總會發現自己識人不清、沒能看出其實意義重大的表裡不一。因此,犯罪事件的發生總是令人驚駭莫名,犯案者的罪行也看似與其平時的為人表現大相逕庭。當一個文化對性格的複雜視而不見,有心為惡者便能為所欲為。無人及早注意到任何異樣,因為無人具備一雙能看見那種異樣的眼睛。直到恐怖的事件發生之後,犯案者才被送去接受心理學家的「看見」;殊不知事件既已發生,自然知道該看什麼、該找什麼,並且一定看得見、找得到。
唯有在以想像之眼觀看外表時,唯有在以覺察之眼將所見事物當作一幅持久常在的意象來仔細端詳時,我們才是真正表裡如一的人。這樣的眼,會從事實中看出重要的姿態、獨特的風格,以及言談間的措辭與韻律。這樣的眼,是以「觀人」來學習,從人性的可見之處來鍛鍊,像是電影特寫、舞蹈動作、餐敘交流、肢體語言,就連在街上亦有可觀之處。此眼所見之物是個意象,而龐德對「意象」的定義是「在瞬間呈現的知性與情感的複合體」。對此,我還要特別補充一點:每個瞬間,我們所看見的都是「最後一次」。年紀越大,我們就看得越久,也越想去看。內華達州有位高齡一百〇三歲的老婦人,她是這樣描述她的心願:
我想成立一間結婚教堂。我只負責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吃力的工作都交給我僱用的員工去做就好。我為什麼想成立一間結婚教堂呢?因為我喜歡觀察別人。我可以看出她將來會嫁給怎樣的男人,我可以看出她是個怎樣的女人或女孩。我看人很準,我看人很準。
藝術家暨漫畫家,阿爾.赫希菲爾德(Al Hirschfeld)九十五歲時曾說:
人還能做什麼呢?整天坐在陽光燦爛的沙灘上?望著海浪?還是去打高爾夫?我對人非常著迷。人群。百老匯和四十六街的交叉口有間豪生酒店(Howard Johnson's),我以前最喜歡去裡頭的餐廳坐著,畫著在窗外來來去去的行人。我會畫條領帶、畫根拐杖,或者隨手寫下幾個字、勾勒一幅速寫,把當下的整個場景重新帶回來。
意象之眼可以看透表象、直視本質。
在我們這個過度倚賴心理學的文化中,心理測驗取代了這種經過歲月洗鍊的眼界,也阻礙了這種眼力的培養。我們不再親眼去看,只以測驗為準;我們不再運用想像力去洞察,只會閱讀白紙黑字;我們不再訪談,只做盤點;我們不再聆聽故事,更在意得分多寡。心理學的假定是,透過探討動機、反應、選擇及投射,就能掌握一個人的性格。心理學是用概念和數字來評估靈魂,而不是仰賴一雙飽覽世事的非凡之眼(the anomalous eye)。
非凡之眼,即是老人的雙眼。拜歲月所賜,年紀較長的靈魂已然活出了各自的奇特,看事情的角度自然不可能循規蹈矩,而是會受到奇異古怪的人事物吸引。這種對於奇特的熱愛,或許在人生早期便已出現,比如有些孩子會替彼此取些親暱的綽號,而性格的某些特徵或特質恰恰可以從那些綽號裡顯現出來。但是,年少總是輕狂,總想試著改變或顛覆那些與自己不合身的事物。步入晚年以後,由於我們都已長成特立獨行的專家,反而會去找尋和我們一樣活得怪模怪樣又自在的夥伴。光是生活習慣相似、人生經歷相似、有著相近的毛病、有著相同的背景,還不足以令人欣慰。唯有兩個同樣特立獨行的人湊成一對,才有樂趣、才有愛。所謂狂朋怪侶,正是性格特異的人彼此作伴。
比起年輕心理學家對老年進行的研究, 我們這種以老者之眼所做的研究應當是更加名正言順的「老年學」。我們的研究目的,並不是要去揭示她當時之所以驅車遠走的原因,原因早已給定了:她必然如此為之,因為她的性格早有如此這般的刻寫。理由可能千奇百怪,卻都無須贅述──也許她覺得自己被困住了;她有不可告人的祕密;她的時候到了;她思覺失調發作所以逃避愛情;她妄想發作所以躲避魔鬼;或者她其實是個捲款潛逃的反社會人格者。她的母親、她的童年、她的星座、她的女權意識覺醒等等──對於諸如此類的託辭,我們並不在乎。如此老套的浮泛之談,對老道的觀察者而言毫無用處。怪異之眼樂於靜觀人事,樂於深深沉浸在人類性格的奧祕之中,正是這種嗜好,增進了對於怪人怪癖的寬容態度。
我們不揣想原因,不妄下診斷,只鑽研意象。我們將好奇心聚焦在最後一次的意象上,聚焦在她所作所為的現象本身,並將該意象視為予人領悟的契機來詳加鑽研。由於意象不僅經久不衰,又能在眾多不同故事中反覆地輝映參酌,人的性格便可以動態地彰顯於其中。當時的她有如搬演著一齣戲劇,而誠如亞里斯多德所言,劇中人物的性格是在行動當中彰顯的。
那女子的最後一景同樣如夢、如畫:街角、鑰匙、車子正要發動。對於夢中人物的行為,我們永遠無從得知其動機;對於夢中人物的問題,我們永遠無從得知其診斷。心理學始於早晨。我們不知道夢中人物為何如此行事,不知道他們的童年如何度過,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何夢見他們。每個夢都是絕無僅有,一期一會。每次夢見,都是最後一次。夢的意象帶給我們的震撼越深,我們所能理清參透的部分就越少,卻也越容易重返其中、臨摹體會。於我們而言,夢中所見的一切皆屬稀奇古怪,彷彿初見,又似最後一面。某種救贖發生了。詩人葉慈在六十八歲時發表了一首反思衰老的詩作,最後、也最雋永的兩句如此寫道:「我們深受世間一切的祝福/我們眼見的一切皆蒙祝福。」
「祝福」(blessing)既是我們最希望從長者那裡得到的禮物,也是唯有長者才能給予的珍貴禮物。任何人都可以去獎勵卓越表現,任何人都可以因為出類拔萃的成就而獲得讚賞,可是只有長者才能一眼認出尋常眼光所無法看見的美;之所以如此,並非因為他們這些年來早已看過太多太多,卻是因為歲月迫使他們用奇特的視角去觀看。需要被祝福的,是我們性格中的奇特之處,那些因獨特而孤獨、因孤獨而難受的奇特之處。我可以祝福自己的美德,但是若要祝福那隱匿在我惡習中的美,我便需要一雙見多識廣、飽經風霜的眼睛才能做到。
人們總說,文化是靠年長者保存下來的;言下之意是,年長者不僅守護著古老的方法、古老的知識、古老的故事,還身兼可以給出高明建議的智者。我並不認同這種常見論調。在我看來,文化之所以能被年長者保存下來,是因為他們喜愛怪異,也喜愛研究別人身上的怪異之處,而且可以從一個個不同現象當中,一眼洞悉其性格的精髓。倘若一個文化無法欣賞與其模範性格迥異的任何特質,該文化內部對於好公民(good citizen)的定義往往就會趨於同質化、標準化。年長者固守著自己不合宜的怪癖,是這種同一性,讓文化得以延續。
隨著年齡漸長,古怪之於我們也顯得益發重要,而古怪會讓性格離開構成人類存在的中心位置,向外移動到邊緣。正如愛默生(Emerson)對於英雄高貴性格的定義,最忠實活出性格的人並不會在中心屹立不移,反而往往最是離群而怪異。一旦到了邊際地帶,邊界就不再明確。我們更容易遭受侵擾,更難以調動防禦,也更難確定自己到底是誰,即便我們也許在別人眼中是個具有鮮明性格的人。這種從中心移動到模糊邊緣地帶的自性移位(dislocation of self),會促使我們與世界更加交融,因而能感受到「我們深受世間一切的祝福」。
榮格以長達八十餘載的人生,實踐了德爾菲神廟的那句箴言:「認識你自己」(Know thyself)。洞悉自己的自性、探究他人的自性,是榮格畢生的志業,終成一家之言。誰能想到,這樣一號人物,竟會在自傳體回憶錄的最後一頁寫下這樣的內容:
我對自己既感吃驚、失望,又覺快活;我既沮喪、消沉,又喜不自勝。這些感受同時並存於我,無從加總。我既無法一語論斷有價值或無價值;對於自己、對於此生,我亦無從置評。沒有任何事情是我確信無疑的……
當老子談到「俗人昭昭,我獨昏昏」時,他所表達的,恰恰是如今已屆耄耋之年的我所感受到的。然而我心裡還是滿載著植物、動物、雲彩、晝夜,以及人類內在的永恆。我對自己越是感到模糊不定,心裡便越是生出一股我與萬物互為親族的感受。真要說,在我看來,那份長久將我與世界疏離開來的隔閡感,似乎早已搬遷到我的內心世界當中,從而使我領會到一種不曾料想過的,我與自己之間的陌生感(an unexpected unfamiliarity with myself)。
性格,繼續述說
我們來最後一次回顧那名女子的離開。那意象還為想像中的角色提供了另一層隱喻。藉由這最後的舉動,她彰顯了自身性格中的某個向度。對男子而言,那是他從來未能看見的向度,只因他總帶著自己的定見去看。事到如今,他卻能在想像當中,將從前未能看見的那些面向,看得無比清晰。或許,之前就連女方也看不清自己原來這樣潛力深厚、這樣特立獨行,直到她轉動鑰匙的瞬間。兩人都不曾預見她驟然離世的未來──假如便她所駛往的方向。
我們漸漸明白,「性格」就融匯在關於「人物」的故事裡。你我都成了這些虛構情節裡的人物;這意味著,性格這觀念本身也成了一種虛構,從而顯得至關重要,因為它能激發想像。正如本章的這名女子,她的意象促使我們激盪出種種虛構的故事,關於這人物本身,也關於性格這觀念。
性格的觀念可以滋養想像力,正因如此,這種思維方式是一個文化亟需擁有的。若是缺乏這個觀念,我們便頓失一個深奧、全面、經久不衰的思維框架;屆時我們所能擁有的,只是一群面目模糊的云云大眾,沒有特色,沒有深度,也沒有足以扣人心弦的意象。這樣的群眾彼此之間幾無區別,唯一的差異僅存在於職業、年齡、性別、宗教、國籍、收入、智商、診斷等集體性的分類標籤之中。然而即便將所有標籤加總起來,那也並非一個飽滿而獨立的人物,卻是個沒有面孔的無名小卒。若是缺少了性格的觀念,任何人皆無法擁有能長久持存的價值。假如每個人都可以被取代,等於每個人都可以被捨棄,社會秩序也將變得有如一支戰火前線的軍隊,你我皆是別人的替代品,你我皆是用來補足空缺的填充物。
「人物」會融匯到故事裡面,就像我們所構想的那名女子一樣;「性格」的觀念則讓故事更能雋永長存。性格這觀念促使我們不斷探究,並要求我們仔細端詳每個片刻、每個畫面。她的意象刺激了我們的想像,使我們渴望更瞭解這則故事中的女主角,渴望看見她真正的模樣。雖然她其實是個只活在字裡行間的虛構人物,甚至她早在故事開始時便已離去,她的性格卻依然延續、久久不散。
你我亦復如是。我們也會以故事般的意象,繼續存在於家人的回想追憶裡、詆毀者的閒言碎語中,亦或是報載的訃告之間。即便這具肉身終將毀壞,你我的性格卻會成為故事的沃土,並為人生增添另一向度的生命。榮格正是在他垂垂老矣時領悟了這個道理,他發現到,自己對於從前一直以為是自己的那個自己,此刻竟然備感陌生。原來那份我一直是我的現實感,從此變得通透、模糊、易於感通。最終,儘管榮格的肉身已經徹底消解在「植物、動物、雲彩」的世界裡,並與自然大化融為一體,在人類的想像世界中,其為人、其性格卻依然存在,繼續述說著有關他本來面目的未完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