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節錄自〈懷伯爾的午夜夢迴〉
隨著蜿蜒的小徑朝山坡走去,我們進入了針葉林裡,路徑上鋪滿松針。樹梢的枝椏將耀眼的陽光擋在外頭,徐徐微風帶來一絲寒意。連接五座高山湖泊的五湖步道就在森林的後方。我們放慢速度,享受著森林的靜謐。
朗是個很會說故事的長者,他說的故事包羅萬象。他能夠不著痕跡地從尼泊爾的安納普納環線(Annapurna circuit)的當地雪巴人協作員,說到加拿大的班夫(Banff)小鎮的貪吃熊史可基(Skoki),或者分析在野外遭遇灰熊或鹿的應對進退。他沒有滿口的大道理,只是純粹分享有趣的故事,讓人聽得入神。
「你知道愛德華‧懷伯爾嗎?」朗問道。
「不曉得,他做了什麼事?」我確定這是另一個故事的開場白。
「他是馬特洪峰的首攀者。一八六五年,經過七次的失敗,他率領的團隊終於登上了馬特洪峰,那在當年被認為是一座不可能攀登的山峰。」朗在說故事時,眼睛好像會發光,若不說還以為那是他的親身經歷。
「七次!」我十分驚訝。
「很驚人吧。但是世人對他的評價到現在依然褒貶不一,原因是那次的首攀並非完美無瑕。」
「怎麼說,他們不是成功了嗎?」
「他們成功了,但是有四個人在下降的途中喪生了。」
「懷伯爾在回憶錄中提到,後來的無數夜裡,他一直被那天的噩夢給驚醒。」
朗接著鉅細靡遺地道出了那段迷霧般的攀登故事。
七月十四日,登頂後的懷伯爾帶領六位攀登者準備下降回到山下,途中隊員用繩索相互連接以保安全。但在通過某困難路段時,站在最前頭的攀登者意外踩滑了腳,在細瘦的山稜線上失去重心、撞向身後的隊友,兩人墜入懸崖。而連接在這兩人後頭的另外兩位隊員,也被順勢拉下懸崖。此時繩索承受不住墜落的力量應聲斷裂,留下懷伯爾與另一對父子攀登家,只有這三人倖存。
懷伯爾的記錄只是他單方面的陳述。在世人的質疑聲中,不乏有懷伯爾背叛同伴,情急之下割斷登山繩的指控。
在我的想像中,登頂榮耀的背後,懷伯爾默默承擔了這場悲劇。他目睹隊友一個個滑落,卻要壓抑自己瀕臨崩潰的情緒,重整破碎的隊伍,繼續往山下前進。人們會同情從火場中倖存下來的人,卻讓歷經山難歸來的攀登者背負拋棄隊友的罪惡繼續活著。
朗說:「世人總是期望登山者表現出征服自然的威勇,只要是凡人會有的情緒,在踏上征途的那一刻就應該屏除,這讓懷伯爾備受指責,幾乎一生都在抵抗拋下隊友的罪惡感,痛苦地活著。」
和朗走在蓊鬱的林中,他繼續道出懷伯爾鮮有人知的晚年:「他的足跡遍布北美洲、南美洲、阿爾卑斯、格陵蘭,開創了無數路線,有了不可一世的傲慢。但英雄也會遲暮,他的身體不再能負荷攀登,選擇在夏慕尼(Chamonix)定居了下來。染上酒癮後,他不再進行任何登山活動,只剩一張嘴記住山,整天吹噓著過去的豐功偉業,窩在酒館無所事事。最後妻離子散,臥病在床,拒絕任何人探訪,結束一生。」
「他是否感到罪惡,是否抑鬱而終,只有他自己知道。」朗說。
雖然聽完後令人不勝唏噓,但懷伯爾將一生奉獻給山,甚至在晚年還搬到了群山圍繞的夏慕尼,繼續過著與山為伍的生活。
一次次冰雪的磨練、一次次與死亡擦肩而過。在長年的冒險中,他早已不知不覺成為山的一部分。即使家人離去,有山的他也能忍耐這樣的孤獨。世間認定的幸福與成就,並沒有定義他的人生。因為在乎的只有山,所以他永遠都是抬著頭;那些稱他為背叛者的人,他不屑一顧。
「我雖然不從事這些技術性的登山活動,不過看到這些山時,我依然會夢想著有一天能夠爬上這些山去看看。只可惜,當我有時間旅行時,我的身體已經不允許我再進行更激烈的運動。」朗是個經驗豐富的旅行者,已經去過很多地方,但我仍可以聽出他語氣中的遺憾。
「我還沒跟你說吧,我想去爬那座山,從那條像龍背一樣的稜脊爬上馬特洪峰的山頂。」我說。
▼以下節錄自〈失速急墜〉
我們來到第二個裂隙,停了下來。因為白天氣溫上升,這裡的雪變得潮溼鬆軟,融化的裂隙開口處正滴著水。因為看不到裂隙有多深,我認為這裡並不安全。
我觀察了一下附近的地形,發現左前方有個地方能夠直接繞過裂隙。那裡的開口寬度容許雙腳跨開就通過,不必從比較危險的下緣攀爬。李睿同意我的想法,我們便朝那裡走去。
左側的雪坡果然如我所料,我們很順利地越過這個裂隙。但在我們回到原路時,李睿突然「啊!」大叫一聲,聯繫我們的繩子立刻繃緊,一股強大的力量順勢傳來——他滑倒了!
我也立刻失去重心,急速滑向裂隙!
但我趕緊轉換姿勢,翻身做出滑落制動:冰斧鶴嘴釘入雪面,雙膝彎曲抵地,收肘縮腹,一連串動作幾乎出自本能反應,冰斧在雪面上畫出一道深刻的凹痕,像是劃破黑夜的尖銳哨聲。
我內心吶喊:「快停下來啊!我不要死!」但身體一點也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四周的景物也因慌亂失去了原貌,所有事物都混成一團。空氣在燃燒,雪地在沸騰,藍天成為瘋癲的大海,滔天巨浪就要將我吞噬,我正在失速急墜著。
頃刻之間,彷彿上帝按下暫停鍵,世界又恢復原樣。我停在雪面上,往下方一看,裂隙離我不到兩公尺!
因為高低落差,我並沒有看到李睿。我忐忑不安,怕他掉入裂隙裡了。
「李睿!你還好嗎?」我對著下方大喊,等待回覆的時間幾乎和滑落一樣久。
「在下面!我沒事!」
聲音傳來的這一刻我終於放下心。
原來李睿越過了裂隙,掉到另一端我們剛剛停下來的位置。他走上來,回到我這邊。
據他的說法,他覺得事發原因是那裡的雪太滑了,像爛泥巴一樣,他重心不穩就滑了一跤。不過我認為那裡的雪還不至於滑到會讓人跌倒,而且他走在後面,理論上雪都已經被我踩實了。
另外,我發現還有一件事很詭異。
「你剛剛有做滑落制動嗎?」我問。
「那是什麼?」
「就是煞車的動作。」
「我就……」他說話支支吾吾,顯然什麼事也沒做。
「靠!你知道我們兩個很可能會一起跌進裂隙裡嗎?」我再也忍不住地破口大罵,全身顫慄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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