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一】陪你活下去/林立青(作家)
我是從網路上的文字開始認識李佳庭的,大概和我開始在網路寫作的時間差不多。我還記得第一次見面時,相約在他們的辦公室,裡面三貓圍繞。社工們在一樓辦公的時候,服務的無家者就住在他們辦公室樓上。
他們對外叫街友「無家者」,對內,則說這些「案主」,接受芒草心輔導而入住安置空間的每個人是「住民」,每個名詞都避開了歧視和標籤,慎重的存在著。
「原本我們希望這裡是可以專門照顧女生的,但居民反對,政府又不願意支持,所以我們到現在還是沒有辦法照顧街頭的姊姊們……」佳庭說這話的時候,言詞之間毫無情緒,彷彿已經接受了這既成的事實,但又隨即眼睛發亮地說,「但是啊,或許有一天,我們台北市真的可以有一個專門照顧女生的地方……」當她這麼說時,一個「個案」走進辦公室,訴苦、抱怨、罵政府幾句以後,拿了泡麵、罐頭離去。隔沒多久,另一個個案騎著腳踏車前來。其實,這裡的社工早已見怪不怪,在佳庭和前來索討食物、詢問情報的個案時,另一個社工則是和個案進行「多吃青菜」的勸導,同時給了對方待用餐券。我印象所及,每一次到芒草心,都有個案圍繞:來預借幾百元的,問申請輔助資格的,問工作的,訴苦的,拉著人聽他罵政府的。
芒草心的辦公室燈光常常亮著。在入夜以後,社工們仍在辦公室內加班。如果關燈,那很可能是去了另一個據點──「入船廳」或安置中心,或者是去街頭夜訪,但也還是有些人會在這個時間來找社工,來問遇到街友該如何是好,拿了物資,想要捐贈的,當然也有剛下班的個案前來,因為他們剛下班,加上通勤的時間,都已經是夜晚了,所以芒草心的辦公室總是很晚熄燈。偶爾有了社會新聞和案件,才開始喧囂起來,或許他們會在第一時間回應、澄清,又或者是社工和在地組織們聚集起來討論,該如何抹去社會大眾眼中的偏見,這是芒草心的工作。站在第一線的位置,接受社會的現實,並且試圖爭取一些資源和空間。
這本書就是佳庭寫下第一線社工對於無家者、社福、艱苦人的觀察和體悟,以及她零距離接觸到的無家者的真實面貌和自己當時的感受。
社工在書寫上的角度特殊,她既是第一線的專業助人工作者,也不諱言自己是低薪、工時過長,並且被各種計劃或者公部門核銷資料壓到喘不過氣的在職貧窮勞工。她既有專業訓練,必須遵守社工倫理,面對的,卻又是比她年紀還大,人生經驗還要豐富,卻陷入低潮的個案。
因為同為貧窮,所以她能感同身受於社會對於貧困者的不友善,她會看見相較於自己的努力,她的個案常出現對未來毫無規劃,不知節制,或者為了雞毛蒜皮的事情吵架。但她在此時,又因為自己的專業訓練及職業而看見社會上的老年貧窮和年齡歧視,而更清楚自己的侷限和社會的壓迫。這裡面還有自己的處境:社工是在台灣低薪且過勞的一群人。由近貧者照顧赤貧者,一個社工就這樣地陪著這些無家可歸,社會不願意多花點理解的人們活著、走著。
因此,在李佳庭的筆下,整本書必須從萬華寫起,藉由社工的筆觸,我們看到的是一個和媒體上不同的城市面貌。老人和無家者群聚的艋舺公園,在她的筆下卻是台北最溫柔擁抱著每一個來到此地的人,觀音菩薩聞聲救苦的龍山寺在白天時,承接著所有人的祈願。無論貧富貴賤,凡願意的,都可以到這裡來,而在我眼中的艋舺夜晚,大悲尊者座前公園也接受所有的人白白來住。我想佳庭他們所做的事,就是未來人們說的使徒或者護法吧。
但是現實遠遠更為複雜,我等沒有神通,我看見的社工也滿身傷痕。
這不是一本無限關懷無家者的書,更不是政令宣導和社工系入門教科書文,這是一本真實的第一線觀察紀錄。你在本書中接下來所看到的個案,都是活生生的人,既然如此,他們也會有情緒,也有自己的人生和過往的記憶,他們並不是書中所寫到的「感人肺腑小故事」,更不可能完全沒有情緒的受助者。他們會在賺到錢以後喜孜孜的跑來和社工分享,也會在酒後對著社工進行情緒勒索。
在我的理解之中,協助弱勢者的方式有三種方向。第一種是直接給予資源,要錢給錢,要衣服、食物就給衣服、食物,要醫療照顧就給醫療,這方法最好,也最直接、有用,可是凡人不是神祇,沒有神蹟大能,也沒有這麼多的資源可以不間斷的挹注。第二種則是鼓勵自身的改變,鼓勵需要被協助的人進修,或者學習某種技能,藉以改變自己的未來。可惜這些常淪為口號,或者變相指責弱勢者不夠努力。第三種則是改變社會結構,希冀用文字圖片或者演講來改變社會大眾對於弱勢者的看法,又或者是爭取社會資源,來營造更友善的環境,但這方式所需的時間最久。
這三個方向都有其功用,也都有其侷限,唯一能夠三者共同使用並且嘗試的方法,只有花時間進行大量的陪伴。
因此,李佳庭等人的陪伴極為珍貴。有了陪伴以後,直接給予資源才不顯得突兀而失禮,建議的工作和鼓勵,也才可以避免冒犯和傷人,也因為長時間的陪伴,才能知道這些無家者的故事,才有辦法說服社會大眾摘下偏見與歧視的眼光。
這也是我在認識佳庭以後學到的最重要的事情,諸如安全感、同理心、勇氣、慈悲、犧牲,都不可能透過上對下的教育,或者承諾達到。只有透過陪伴和相處,人性的善良和美德才有可能被看見,並且挖掘,也只有陪伴能夠稍稍緩和孤寂和空虛,能讓人在面對寂寞和失落時多一點勇氣。人們常說台灣人善良,卻常不知道該如何運用自己的善良。台灣人隨時可以行善,卻難以改變自己的偏見和觀念,因為我們不常有這樣的紀錄和書寫。
還好,我們有了一位年輕並且坦承的社工。
在她筆下的每一個人,沒有全然的潔白,更沒有全然的灰暗,連同她自己都有矛盾,都會喪志灰心,也因此,這本書挖掘出在城市街頭之中,那退色人生之下的光輝。
我誠摯地希望每個人都能看見社工如何用陪伴,改變這個社會。
【推薦序二】難以言說,但又轉瞬跳躍的「生命」光影/黃克先(國立台灣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
當今台灣社會雖走向多元、平權,但對於某些群體仍然帶著有色眼鏡看待,因此在與他們的日常互動中,仍帶著某些偏見及歧視性對待,例如本書中的一組服務關係中的兩端主角:社會工作者,以及無家者。前者,常被誤認為和「志工」、「義工」無異,是群「(徒)有愛心」而說不出有什麼專業的人;後者則常與「好吃懶做」、「為非作歹」劃上等號。但透過佳庭社工的現身說法,細緻、真誠地描寫她幾年下來與無家者工作的經驗及觀察,讀者能清楚看到,社會工作的「專業」及價值在哪裡,無家者也是有血肉、敢愛恨、持夢想、願追求的人。他們在很多面向上與我們無異,有很多時候,則更為堅毅勇敢、誠懇實誠,只是在追逐成為「成功人士」的路上,遇到了各種不順遂及意外。
同時,本書並非遊民社會工作教導的手冊,也不是一昧為無家者塗脂抹粉的光明正向敘事。佳庭透過一則則時而幽默,時而帶著酸楚的短篇小故事,真摯地描繪著每個人的臉孔及心意。讀完,彷彿能感受到那種難以言說,但又轉瞬跳躍於你我周遭的「生命」光影,讓我們直面人生汪洋裡,各種酸甜苦辣及不確定性帶來的偶然。即使你或許並非特別關心無家者或社工處境的人,也能從閱讀中感受到樂趣。
從這本書中,也可進一步反省台灣社會工作者的處境。在台灣社工界裡,遊民工作一直是邊緣中的邊緣,不但在人物力資源的投入上,遠不及其他如兒少、老人、身障等領域,在社會工作從業人員心目中,遊民工作也是傳統上的「屎缺」(這不僅是比喻而已,有時正是字面上的意思;我所認識的台北市遊民工作者時不時得處理服務對象的糞便問題,頻率遠高於其他領域社工),鮮少有人自願擔任這樣的工作。究其原因,與服務對象「難搞」;許多時候需要外展到公共空間,而無法待在辦公室裡做個案管理;民眾投訴多而難解決;下班時間常需要on call;遊民及遊民社工帶著的污名有關。
若更深入的看待遊民工作的困難,對比鄰近國家,如香港、日本,乃至於遠一點的美國,會發現遊民社會工作之不易及不可欲,很多時候與台灣社工訓練的特定偏向有關,例如強調個體主義式的個案管理(而非社區工作或其他可能);預設案主是有固定居所,而不是「趴趴走」;與國家高度合作下的專業化走向(透過制式教育及考試制度,潛在排除了另類社工實作的可能);國家福利體制對於單身無家底層男性的不重視。
然而,或許因為遊民工作領域的邊緣,倒也成就了一個專業化大趨勢下的飛地。在這裡,匯集了各方英雄/雌豪傑投身工作。他們也有不少人深具專業素養,但同時也極具反身性及能量,開發出了各種令人驚豔的創意實作。近年來,更結合了社會企業、宗教慈善、學校教育、企業社會責任等不同領域的力量,逐漸形成了完整、有彈性、具多元包容及反思能力的服務網絡。
其中,佳庭服務的芒草心協會就是具代表性的組織,其推出的方案,如街遊、真人圖書館、起家工作室,不僅能增加無家者的經濟收入,同時也著眼於打造他們社會關係,並維護尊嚴,同時進行社會對話及議題倡議。
誠願這些服務無家者的第一線社工誠懇無偽的告白及反思,能提供台灣社會工作進一步發展的養分,也能讓你我對無家者、經濟弱勢的議題,有更深的認識。
【前言】溫柔的艋舺公園
雖然很多觀光客覺得艋舺公園很恐怖,但我很喜歡那裡。
春天有九重葛花瓣雨,夏天有盛開的大花紫薇與黃金色阿勃勒花串,秋天則是橘紅到像燃燒的鳳凰花。冬天的艋舺公園有什麼花,我倒是沒有印象,因為我的注意力都被艋舺公園與三水街交叉口的超便宜芋頭粥吸走了。
抬頭的花景美好,人間的風景也很好。
很多老人家與身障者推著輪椅在這裡聚集。他們通常很無聊的在發呆,有些人賭棋(警察也在旁邊密集巡邏著)。
很多老人會很強調他們不是街友,他們是特地從三重或板橋搭車來這裡看人的。
一開始,剛來艋舺公園,的確會覺得怪怪的。這裡休息的人和東區或西門町的時尚少年、少女,或大安森林公園裡面穿著較體面的人差距很大。他們年紀大,穿著也比較破舊。但你再停留久一點,你會喜歡這個公園,這是一個溫柔的公園,她的懷抱中接納了老人,與沒有家的人。
但許多人不這樣覺得,他們認為就是因為艋舺公園有很多遊民聚集,所以「這個問題應該被處理」。主張驅趕、潑水當然是很不人道的做法,所以社會局採取了許多專案與措施,例如警方加強在艋舺公園巡邏,因此這裡見警率很高。
而社工也常常到艋舺公園探訪,有新面孔的遊民,就會聊聊有什麼可以幫忙的地方,需要安置的話,社工會協助找到住所,甚至還不用社工出面,這裡的人就會叫你去梧州街36號(註)找社工了。
不想接受安置,睡在公園的遊民,他們的家當也會在每個人領到一個袋子後,打包好,然後在公園分成幾個點,集中管理。等到晚上八、九點可以睡覺的時候,遊民會取走袋子,並在地上打開鋪蓋,好好休息。隔天早上五點半起床後,他們會再打包後,將袋子放回去,接著去旁邊的廣場排隊,等著上工。接著就會有許多老人家早上起床後,從家中搭車來艋舺公園,開始新的一天。
城市是屬於大家的,盡最大的努力,讓所有人都能好好在這城市生活。
以前,艋舺公園的地下二樓曾經有一個很酷的地方,有許多的老人家會在那裡看電視、喝茶、唱歌、跳舞,但很多人覺得那裡暗暗的,很可怕,後來就被改造成了開放、乾淨、充滿文創氣息的商業空間了。
那些看起來窮窮老老的人沒有了,大家可以放心了,但那裡也沒有人了。
然後大家開始檢討起為什麼地下二樓沒有人,一定是因為標示不清楚的問題。一定不是因為我們把原本在那裡的人趕走了的緣故。
另外,青草巷也被檢討了,覺得那裡舊舊、亂亂的。事實上,我帶著遊客導覽的時候,大家都很喜歡青草巷有機的氛圍。
一走進去,撲鼻的青草味。抬頭時,上面掛著像外星球的果實,低頭時,也滿滿的草藥。
老闆熱情地問你要買什麼,你可以跟老闆討論你的狀況,老闆會給你建議,之後你帶著天然的花花草草,回家煮茶喝。
你的感官會很忙,而我很喜歡。我希望這裡不要變成棉花田生機園地那種風格,那樣的店,已經很多了。
萬華,是個溫柔的地方,包容著很多很多不一樣的人。老老的人,年輕的人,有錢的人,沒有錢的人,有家的人,沒有家的人。
我其實很難過。很想問,因為不好「看」,觀光客會害怕,所以不值得出現在這裡嗎?
如果拆了艋舺公園,或辦很多熱鬧活動,想辦法讓這些不體面的人不要出現在這裡,那他們要去哪裡?
而龍山寺已經很多觀光客了,這樣還不夠嗎?艋舺公園也要更觀光取向嗎?我們到底要觀光到什麼程度?
我們能不能讓觀光客看見,這城市除了光鮮亮麗以外,還有溫柔的那一面?
起初他們/馬丁‧尼莫拉
當納粹來抓共產黨人,我保持沉默。
——我不是共產黨員。
當他們關押社會民主黨人,我保持沉默。
——我不是社民黨員。
當他們來抓工會會員,我沒有抗議。
——我不是工會會員。
當他們來抓猶太人,我保持沉默。
——我不是猶太人。
當他們來抓我時,再也沒人為我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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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台北市萬華社會福利服務中心。
【自序】故事的開始
我在一個非營利組織──芒草心慈善協會當社工,而社會倡議是我工作的一部分。社會倡議聽起來很厲害,但其實也沒有,就是澄清大眾對無家者的污名與誤解,讓無家者自己說自己的故事,被更多人看見。
於是,我很常出去簡報或是街遊(註1)。與遊客互動時,我會跟他們說無家者不是好吃懶做、不是不願意工作、不是像大家想的那麼壞等等。因為講過很多次了,有時候腦子裡就像裝了開關,按下去,就會跑出很多政治正確,聽起來很弱勢關懷的話。我甚至有時候一邊想著其他事情,一邊放任嘴巴自己動。
不過,我其實有很長的時間,我覺得我在欺騙大家。
我的個案就是不想工作啊!我陪他去就業服務站,為了改善他在意的外表,幫他染髮、幫他填表格、載他去面試、拜託老闆錄用他,最後,他說太累,連嘗試都不願意,所以老闆錄取他,他還是沒去上班。之後,無論我怎麼勸,他卻連跟我去找工作的時間,都不願意開給我了。
但,我還是必須一再地跟社會大眾說:「無家者大多是因為健康狀況、年齡、學歷等因素,而被主流市場排除,並不是他們天性懶惰。」就算個案們再怎麼機車,例如,不珍惜我替他媒合的工作機會。上班兩小時,因為圖書館不能抽菸,就飆罵清潔公司主管三字經而離職。努力存了很久的錢,因為又跟人打架而賠光光,而我也曾經發生晚上留在辦公室,被拿著大鎖的個案找上門來……
每一次發生這些事,我都只能在腦中,一直不斷告訴自己,這是個案,不是每個人都這樣。這些是例外。
我努力把社會大眾覺得感人的事情寫在粉絲頁上,但我並沒有說出自己被破口大罵,走離開個案很遠後,才蹲在西門町的人行道旁邊大哭的事情。
我努力呈現他們閃閃發亮的地方,用力忽略那些讓我傷心的部分。但,這樣實在太累了,我沒有正向到那種程度,我也是會難過、會受傷、會哭的人,我沒辦法擠出那麼多光明面給大家看,所以我的文字生產愈來愈少,我也愈來愈不喜歡自己自欺欺人。
我甚至對自己生氣。
為什麼我沒辦法像Carl Rogers(註2)一樣有同理心?
為什麼我不能全然的接受個案的真實樣貌?
為什麼我是這麼差的社工……
不管發生什麼事,其實我並不氣個案,我最氣的是對個案生氣、嫌惡、疲倦的我自己。
於是,我開始叫自己不要那麼硬撐了,我寫不出來溫馨感人的小故事,就是寫不出來。違心的話,就不要說。當我不再勉強後,我反而更有餘裕去思考那些遊民壞脾氣,或我認為他們做了壞決定背後的原因。
雖然,我目前還是沒辦法寫出街友溫馨感人的小故事,但心情的輕鬆狀態比努力正向,努力假裝心裡住了Carl Rogers,好了很多。
我現在一樣整天唉唉叫,但至少叫得很暢快。我演講一樣是講那些,但我開始不避諱去談政治不正確的部分。是啊,就是有街友不工作,就是有街友脾氣很壞。但你仔細想想身邊的人或你自己,你應該也有認識類似的人吧?他們的差別,只是有沒有家而已。
無家者不是乖寶寶、小白兔,他們有他們的算計,他們有他們的純真,他們有時候很機車。
他們就是人,我也是。
這就是我每天服務的對象。
註1:指協助策劃以街友為導覽者的「街遊」導覽行程。期盼更多人能透過不同、多樣的視角,走入台北,了解街友的生命經驗,並打破諸多對街友不友善的刻板印象,改善污名。
註2:卡爾‧羅傑斯(Carl Ranson Rogers,一九○二─一九八七年),二十世紀美國心理學家,人本主義的創始者之一。
阿北的自由
我在洗車場旁邊的廢地發現阿北。阿北平日睡在人行道旁邊的木棧板上,下雨就改睡洗車場的鐵皮寮。
最近氣溫低,阿北前幾天感冒被送醫。
剛從醫院回來的阿北,正在看馬路發呆,精神不錯。
按照慣例,我先自我介紹。接著,我問他的姓名、生日、戶籍地與家庭支持,還有露宿史等,結果,我發現了一件有趣而能切入會談的事。
「阿北,明天是你生日耶!」
「明天是十月初十喔?」
「對啊。我要唱歌給你聽,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我唱的很開心,阿北抓頭傻笑,試圖阻止:「麥安捏啦,哇欸拍謝,金故嘸郎安捏啊……」
但菜鳥李社工我那麼白目,而且阿北害羞,所以我唱得更嗨了。
「阿北,生日可以許三個願望喔。第一個願望,你想許什麼?」
阿北看著他養的超肥天竺鼠──大寶、二寶、小寶,與兩隻狗阿花、小黑,「我想要安居。」
「太好了,阿北,你第一個願望馬上就可以實現喔。我們那邊有老人安養院,裡面有人照顧你,煮飯給你吃,還可以種花、種菜、打麻將、唱卡拉OK。我之前去過喔,連我都想住了。阿伯,你都六十九歲了,睡這裡,太辛苦了啦。接下來,冬天會很冷喔。」
廢地鋪滿陳年的鳥屎,上面都是垃圾與廢材。我看著和貓一樣大的灰鼠跑過去。
「我想要安居,在『這裡』安居。」阿伯用手比劃著此地強調。
這裡有他的老鼠、他的狗,還有會給他東西吃的好心路人,以及他熟悉了二十幾年的生活環境。
他淡淡的說,這裡有任何地方都沒有的,自由。
「那阿北,你的第二個願望呢?」他堅定的眼神讓我知道,再多說什麼,都無法說動他離開這裡,除非他哪天身體不行了。
「第二個願望喔⋯⋯快快樂樂吧。」
「那你現在快樂嗎?」
我蹲在地上摸他的阿花。阿花是阿北餵食的流浪狗,鬍子都白了,正在舔我的手。
「快樂啊。」
阿北看著他稱為家,我們稱為垃圾堆的地方。一派輕鬆,笑笑的說,他很快樂。
「阿北,第三個願望不可以講出來喔。你偷偷跟神明說就好。」
「厚。」
「你騎車路上小心喔。」
阿北和阿花、小黑、三隻超肥天竺鼠、灰色大家鼠,與阿伯親手栽種,如雜草的地瓜葉,目送我離開。
我不知道阿北的生活可以維持多久。他前面蓋了好幾棟豪華大樓。阿北日後一定會被路人反覆通報。
我可以用「個案無安置意願」,幫阿北申請老人低收入戶福利的資格。麻煩的是,阿北名下有子女,而他們早已多年沒有往來。若要幫他申請低收入戶,勢必要先替他打扶養官司(註),而官司曠日廢時。以往曾有個案的官司,纏訟兩年都還沒有結果。如果幫阿北打官司,那麼這段時間,阿北要住哪裡。如果是比較硬派的社工來處理,可能會以他繼續露宿於此處,會有危險等理由,進行老人保護安置。
我們能把阿北的生活,視為一種生活方式,但社會上的很多人,不能。他們覺得危險,可能也覺得這對露宿者危險,最好社會局通通把他們強制安置。
如果真的那樣,說不定阿北可以活在衛生條件較好、風險較少的收容所或安養,但他的老鼠、他的狗、他的地瓜葉與他的自由,也都沒有了。
終於有家了
兩週前才領了一萬多元的阿鴻,又打電話跟我抱怨沒錢了。
我在阿鴻家,談完明年預備要申請低收入戶資格的事情後,切入正題:「阿鴻,你說說看,你那一萬多塊錢是怎麼花的,好嗎?」
我表面上很溫暖的模樣,但內心其實非常火大。
阿鴻爽朗地說:「不只一萬多塊啦。我妹妹還有給我錢,總共兩萬多。」
「那這兩萬多,你、是、怎、麼、花、的、呢?!兩週花兩萬,真是不得了啊!」
阿鴻沒有注意到,眼前笑瞇瞇的社工我,已經萌生殺意。
「我就回去我女朋友那邊。她有六個孫子,我一個包兩千,六個就一萬二。我妹妹兩個小孩,也是一個包兩千。妹妹不可能跟小孩包一樣,再多一千。」
「一個小孩包兩千?!有必要這樣嗎?那你自己怎麼辦?」
剛剛才談完申請低收入戶的事情,現在阿鴻的花錢習慣又切換成財神爺模式。我感到血壓飆高了起來。
「我自己沒關係啊,反正,我怎樣都能活。我肚子餓的話,喝水就好了。長輩總是想把最好的都給晚輩。你不知道啊,我回去的時候,那些小孩子叫我『阿公』,他們真的好可愛。我好想一直抱抱他們⋯⋯」
阿鴻望著空氣,臉上露出這世界上最幸福的表情。
如果你看著他的臉,你就會理解那句「阿公」對阿鴻而言,是牧羊人的呼喚。呼喚阿鴻這隻在外流浪已久的羊兒:該回家了,該回家了。
而當了二十多年無家者的阿鴻,終於有家了。
「和孫子相處,開心嗎?」
「開心啊。當然很開心啊!」
阿鴻的孫子如果知道阿鴻的經濟狀況差到要申請低收入戶,一定不會收下紅包的吧?我心想著。
不知道阿鴻的孫子怎麼看待阿鴻的呢?一定覺得他很囉嗦吧?不愛戴助聽器,總是自顧自的講些一百年前的老哏冷笑話,活在自己的世界,也不管別人要不要聽。
但這樣囉嗦又煩人的長輩,可是窮盡一切,把自己最好的都拿出來了。
雖然兩千元紅包在一般行情裡沒有特別多,但那是他與晚輩熱鬧團圓完,回到自己平淡的生活後,得喝好幾餐白開水裹腹的心意啊。
我還有長褲……
阿鴻的記性一向不太好。我擔心他找不到路,錯過了時間,所以我下午陪著他一起去辦事情。
天氣很冷。
「阿鴻,你午餐吃什麼啊?」
「我沒吃。」
「為什麼沒吃?」
「我以前當大卡車司機,身體可以很久不用吃。呵呵……」阿鴻又拿出唬人大學的架式。
「少來了,是不是又沒錢了?」
「對啦,我身上剩三十幾塊……」
「我肚子餓了。你陪我吃。」
「不要喔!我不吃。」
結果阿鴻還是和我一人拿著一塊熱呼呼的蔥肉餅,閒聊的吃了起來。
阿鴻最近應酬多,每週領的薪水很快就都花光了。
阿鴻花錢總是很大方,「我看那個XXX很辛苦啊,就借他五百,叫他不用還了。跟主耶穌相比,我這樣的行為,不算什麼。」
我每次只能苦口婆心的勸他,要先照顧自己,替他強制儲蓄。
在快走到公車站時,地上有個穿短褲乞討的男子。
剛剛才說身上剩三十幾塊的阿鴻,「天氣這麼冷……」走上前去,把口袋裡全部的零錢都掏出來,蹲下來,放進碗裡。
阿鴻對著乾嚎的男子說:「願主耶穌保佑你。」
阿鴻離開後,繼續阿鴻式的喃喃,「天氣這麼冷,我還有長褲,我還有外套,還有這個美味的肉餅可以吃,希望他也能吃到這個好東西……」
這就是阿鴻,善良無比的阿鴻。
社工後記:
我每次都會被這些傻瓜給感動到。
我沒有說出來的是,我那時候其實很猶豫是否要阻止阿鴻掏錢。
我很想跟阿鴻說:「這些乞討的人,很多都不是真的乞討。你看他的腳,雖然沒穿鞋子,卻很乾淨,所以很可能是假的,他的收入可能還比你多。讓我回去跟社福中心反應,這裡有疑似需要幫助的人,讓專業的社工來協助他,會比較好。」
可是,我還是把這些話吞回肚子裡。
我默默的看著阿鴻,真誠的做他想做的事情。
因為,我連自己想講出來的話,都不相信。
萬一眼前的人,是真的需要幫助的人呢?萬一他名下有財產或有子女,所以不符合得到福利的標準呢?萬一他就是真的想乞討維生呢?萬一他就是社工無法協助的類型呢?
而蹲下來把一切與他分享,就是現在的阿鴻能做到的事。
我到底為什麼要阻止阿鴻呢?如果我們每個人都能立刻去做眼前做得到的事,我們這個社會會有更多人得到幫助吧,而不是像猶豫的我這樣。
我徹底被阿鴻的善良光波給打到了。
好到不能再好了
在我剛開始擔任社工的菜鳥時期,我常常被做不完的事情,壓得喘不過氣來。有一次,我還直接在辦公室抱著寫滿待辦清單的小白板哭了出來。
我跟督導說:「我覺得我好廢,事情都做不好⋯⋯」
那時,我偶爾會偷偷在心中想著以前高中老師說的,「社工是一群人手牽手,走很遠的工作。」覺得那根本是遙不可及的夢想。要是四十幾歲還在領聯勸(註)的補助三十四K,到底是除了走到人間修羅場以外,還能走去哪裡。
但隨著工作時間的累積,我的臉皮也愈磨愈厚。現在想起那時候哭到眼睛紅腫的自己,只會覺得也太可愛了吧。工作沒做完,不是常態嗎?哭什麼純情百合花。
社會工作會消耗掉很多心理能量,因為你幾乎不會在他們身上聽見什麼好故事。每個人顛沛流離的一生,在你面前都是流浪結尾。因此,那時候的我,常常下班後,立刻換裝去約會,用粉紅色的能量補回來。不過,如果和曖昧對象約會一次可以補一顆星星,從個案身上,我卻可以補五顆星星回來。
第一次補五顆星星,是在某個遊民中途之家的時候。
中途之家把個案照顧得很好。以前在街頭骯髒、肌黃乾瘦的他,白白淨淨的在我眼前好好吃飯。
我從來沒有這麼滿足而專注的看人吃飯過,我覺得很好,而他也是這麼對我說的。
後來和朋友交往到老夫老妻模式後,我從攝取粉紅色能量改為攝取熱量,畢竟也沒這麼好,天天都在過年的,哪來這麼多五顆星星。個案氣死你,反而比較接近常態。
前幾天,我一如往常的去個案阿鴻家探訪。流浪了二十年的他,雖然租了房子,但家裡還是破得跟鬼屋一樣,經濟狀況也不好,所以我常送物資過去。
我手上的個案們幾乎每個都很愛發散,聊天聊到外太空去,我其實常常外表在點頭,貌似聆聽,但心中在不耐煩的盤算時機,準備切入我要的正題。
阿鴻:「我當初八年抗戰#¥&*⋯⋯」
我打斷他:「好。阿鴻,你最近過得怎麼樣?身體跟生活都還好嗎?」
剛動完手術,滿口無牙的他笑呵呵,繼續說:「好啊,好到這是我來台北幾十年,過得最好的時候了。我有住的地方,有東西吃,有穩定工作,還有人陪。我好到不能再好了。」
雖然知道個案愛誇大是他的習慣,但當他說完這一段話的瞬間,我卻愣住了。
無預期接到這番話,我的心就像喝了一大碗黃澄澄、用太陽熬成的濃湯。暖暖熱熱而踏實的能量,讓我毫不猶豫的決定:「OK,我願意繼續走這條路十年。」
回到辦公室後,我很開心的和主管分享這件事。
我說:「雖然知道他又在唬弄我,說不定,他明天又跟我靠么沒錢了,但我一想到,他說他過得很幸福,我也覺得我好到不能再好了。」
主管好奇的問:「為什麼他過得好,你這麼開心?」
被主管一問,我才發現,咦?我完全沒想過這件事,就好像沒思考過為什麼搔腳底會笑出來一樣。
「嗯⋯⋯大概是因為,這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吧。一個人要過得幸福,那是很多、很多人,一起努力出來的。」
回答完,我猛然想起以前高中老師的話,「這份工作,就是一群人一起手牽手,走很遠的工作喔。」
高中老師說的,一點都沒錯呢。
註:中華社會福利聯合勸募協會(United Way of Taiwan),簡稱聯合勸募,是一個匯集專業人士,將社會大眾的「愛心捐款」做恰當分配,以發揮最大效益,嘉惠更多弱勢的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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