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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愛的蠻荒:撕掉羞恥印記,與溫柔同行的偏鄉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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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目次

書摘/試閱

爸媽在精神療養院相遇、相戀,生下他。
「瘋子的小孩!」曾令他羞恥,
「我會發病嗎?」是最大恐懼。
但他翻寫了命運。他成為TFT的老師。


曾經我恨死自己為何出生,恨透這世界!
曾經我擔心,自己是不是也瘋了?
但如今明白了,
站在懸崖邊的我,只渴求有人堅定而溫柔地對我說:
「我愛你,只因為你是你。」


父母都患思覺失調症,被症狀折磨時,
跟著幻聽與妄想,混亂而狂暴。
他更一度放棄自己,吸毒、飆車,差點殺人!
寫下親身故事,像是用雙氧水洗傷口一樣灼熱而痛苦,
但,療癒從此開始……

媽媽悄悄告訴我:「你的親生父親,其實是黃義交!」
爸爸因妄想喊叫:「怎麼辦?有人要殺我!」
在我家,這叫平靜。
媽臉上有一道長長刀疤,是爸爸抓狂砍的,他硬指媽媽偷人。
奶奶曾被媽媽失心瘋地痛揍,只因我黏奶奶,不肯叫聲「媽」。
任鄰居指指點點,看著爸媽被五花大綁地押上救護車……家是避「瘋」港,在我家,這叫常態。

「爸媽都是精神病患」是跟著文國士長大的烙印,旁人的排擠、畏懼有如凌遲,羞恥感揮之不去,年少的他只能化身成張牙舞爪的獸,保護自己。
然而,正是匍匐過那片荒地,每一滴愛都彷彿甘霖,在他心靈的空洞漸漸育出沃土,幫助他成為更好的自己,並且轉化為對孩子的關注。
有人質疑他:「爸媽都有精神病,你這樣還能當老師嗎?」
但正因背著這宿命,走過惶惑,他更深刻懂得:好好長大是需要運氣的。
他但願成為孩子們的幸運。

◎【多麼艱難地走過,但他沿途種出豐美的生命智慧】
●我清楚自己或許不同,但我沒有比較差。
像我這樣背景的人沒有比較高明,也沒有比較不堪。我勇敢地抗拒旁人的異樣眼光,只為了讓自己更自由一點,更自在一些。

●那些「我都是為了你好」,而不談的事……
許多人之所以不談,是因為在「愛」裡,不知如何面對。想訴說的人擔心自己的坦誠招來廉價回應;願意聆聽的人忘了傾聽就是同在,同在就能給出力量。

●問題學生是被問題纏繞的學生,而不是問題本身。
少年時那個火爆的自己其實好怕好怕喔!在泥淖裡掙扎著,盼望身旁的大人們扶我一把,願意蹲在我旁邊,拾起我的失落,嘗試用我的視角看看這個世界。

●有妄想的爸媽讓我學會:不要自以為是地認為別人的想法是荒唐的,別人的感受是虛假的。
只要當事人這樣想、這樣感覺,哪怕在旁人眼裡無足輕重到滑稽可笑,對他自己來說都是真實存在的。

●精神病友及家屬,沒有人應該為這場病感到羞恥。
這一切,都不是誰的錯。這個生命課題確實讓全家人活在各種苦楚之中,但誰的家都有苦楚,都有辛酸處,誰的家都有對愛的期待、滿足與遺落。

●正常和瘋癲、「我們」與「他們」,沒有那麼不同。
我們可能也會排斥異己、拒絕包容,他們則也能接納多元、理解差異,我們也會思路渾沌,表現得冷漠無情,而他們也有思緒清晰、情感豐沛的時候。若撇開二分法,誠實地去諦聽這些生命,也許將進一步地發現:原來都只是自己故事的另一個版本。

名人推薦:

‧│專文力推│
李茂生(國立台灣大學法律學院教授)
劉安婷(TFT「為台灣而教」基金會創辦人)

‧│動容強推│
王政忠(「我有一個夢」全台教師自主工作坊發起人)
王浩威(精神科醫師/作家)
李牧宜(作家 )
李崇建(作家)
許伯崧(udn鳴人堂主編)
郭彥麟(精神科醫師/作家)
陳安儀(資深媒體人/親職教育專欄作家)
黃致豪(執業律師/司法心理學研究者)
鄧惠文(榮格心理分析師/精神科醫師)
盧建彰(導演)
賴芳玉(律師)
謝依婷(成大醫院兒少精神科主治醫師)
蘇文鈺(國立成功大學資訊系教授/中華民國愛自造者學習協會理事長)
蘇明進(國小教師)

(皆依姓名筆劃序排列)

 

文國士(國國老師)

最愛pink(粉紅色),喜歡擁抱,不說「我」而老愛講「人家~」,頂個大光頭,大笑起來甚至有點三八。
但是聊到陪伴弱勢家庭孩子,這份近乎信仰的理念,眼神變得嚴肅、深刻,有時他流淚、罵髒話(在心裡),更多時刻,他為了孩子微小的進步雀躍。

爸媽都是精神病患,在療養院一見鍾情,婚後生下了他。八歲以前與爸媽同住,但他倆最常出入的地方是國軍八一八醫院(現為三軍總醫院北投分院)、台北市立療養院(台北市立聯合醫院松德院區的前身),遭電療、綑綁、隔離……直到他近八歲,爸媽都住進專門收容精神病友的榮總花蓮玉里分院,自此沒離開。
他由奶奶撫養長大,領低收入戶補助,住過育幼院,國中念了兩間學校。從高職重考上台北市立復興高中,輔仁大學英文系畢業,台北大學犯罪學研究所碩士。
他是教育組織TFT「為台灣而教」(Teach For Taiwan)第二屆教師,「陳綢兒少家園」的生活輔導老師。

從小受盡譏諷和辱罵:「那個肖仔的小孩!」
而今他說:「我要超越我的出生,活出自己的名字。」

 


【推薦序】
用生命影響生命

文◎劉安婷(TFT「為台灣而教」基金會創辦人)


第一次認識國國,是透過他二○一五年報名TFT(Teach for Taiwan)計畫的申請書。在裡頭,就如同他的這本書,他幾乎毫不隱藏地,甚至是赤裸地講述自己的故事。我記得,評審們看完後既感動得熱淚盈眶,心中又有點難以描述的不安感:「『這樣的人』真的適合當老師嗎?」
等到最後一關面試,我們親眼看見他面對教室中「最不乖」的學生,是如何在短時間內溫柔又有效地引起他們的學習動機與成效。甚至,當他試教結束,評審中兩位在偏鄉學校耕耘多年的知名校長讚賞到起立鼓掌。後來,兩位校長都罕見地「奪命連環叩」,拜託我指派他去他們的學校。電話中,一位校長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真覺得慚愧,當初看到履歷時只因為他的『特殊』經歷,心中就多了標籤,讓我差點錯失這個真的可以幫助到我們的孩子的人。我面試過這麼多老師,真的很少碰到像他一樣,真正懂『這樣的孩子』的人。」
其實,我覺得幸運的是國國,也碰到了真正懂他的校長,如同他懂孩子們。即使在剛開始他種種因仍不夠有安全感或適應所產生的衝突中,校長對待他的溫柔,讓他即使一個人在海拔九百公尺的學校中,得以漸漸全心投入,用同樣的溫柔對待眼前的孩子。
在他任教近一年後,有一天,校長寫了一篇文章:

親愛的國國:
早安!那天,你開始嘗試了「全英語教學」,我跑去記錄下這歷史性的鏡頭後便離開……我想告訴你:我比不上你。這是我的肺腑之言。當年的我比不上現在的你,現在的我比不上未來的你,確實是如此。去年,我在TFT的甄選中見識到你們的「好」,而我的任務是幫孩子找到對的人,然後將你們帶來孩子的身邊。這半年,你沒讓我漏氣,你確確實實地在用生命去影響孩子的生命。我看見孩子們深深地愛上你,連同他們的家人也都不例外。我在你背後安靜地欣賞這一切,這是我所能想到、所能見到最美的姿態──愛一旦發生,一切終將變得簡單。我看見你的六個寶貝,有五位拚了命考出一百分;我看見其中一個寶貝蛋,一大早來宿舍敲門,吵著寫功課……這都是因為你啊!你走入每個孩子的家庭,你的陪伴讓孩子找到願意努力的理由……我為你們感到驕傲,為這裡的孩子們感到幸福!

國國結束TFT計畫後的某一天,寄給我一張照片,竟是他把TFT的吉祥物(黑熊)刻在自己的背上。我噗哧地笑出來,多麼國國的作風。我很感謝,這一路上能有像國國這樣的夥伴們,他們的故事極為不同,但都在TFT找到歸屬,不只影響了孩子的生命,也影響了我的生命。
講了這些,我想確保我的意思沒有被誤解──他仍然是非常不完美的凡人,有眾多我恨不得他改一改的缺點,我想他也不希望這本書反而過度美化了他。但我仍對他充滿破碎的故事滿是期盼。
期盼他的故事,幫助我們更認識受過童年創傷的孩子們「心中的怪獸」,進而有方法幫助他們面對。
期盼他的故事,幫助我們都練習放下預設,跳脫「善與惡」、「對與錯」的二分法。不管是「哪樣的孩子」,當我們願意看見他的「不同」而非「不足」時,他就有機會與眾不同。
期盼他的故事,讓我們看見一些希望。在錯綜複雜的教育與社會問題之中,解方其實很困難,也很簡單──無條件的愛,溫柔而堅定地陪伴。即使在懸崖邊的孩子,也能因此找到自己生命的力量與光。


【推薦序】
面對站在懸崖邊緣的人,你能夠做什麼?

文◎李茂生(國立台灣大學法律學院教授)


其實我與文國士並不熟,除了知道他曾經念過犯罪學研究所,聽過我幾場演講外,只有一、兩次的網路交往──大約三、四年前吧,突然有位網友寫信過來,說他在屏東偏鄉擔任教職,為了能讓小朋友學習英文,需要一些電子辭典,希望我能夠上網公開募集的訊息。我覺得很有意義,於是就幫了個小忙。然後兩年前因為精神疾病患者的犯罪事件,我與國國又有了一次交集,這次的交集,正是這篇推薦文的真正源頭──
國國給我了一篇名為〈我會發病嗎?〉的文稿,內容講述了自己的生平。雙親都是心因性的思覺失調症患者,而他本人有高度的發病率,但是其實如果社會能夠對這類的精神病患多點關懷,那麼或許這些人就可以較為順暢地度過人生,而不是整日只能吃一大堆藥,最後不是毀了自己,就是毀了別人的人生。而他自己則是心懷恐懼,努力地往前走。
這篇〈我會發病嗎?〉的文稿出奇地文字通暢,字字觸動我的情緒。文中的一段話說著:

「你會發病嗎?」
當我們這樣質疑的時候,我們以為這一切只跟基因有關,認為瘋癲和正常之間有一條涇渭分明的界線,而我們是站在線的這頭以關心之名,實際帶著各種推敲與臆測,在剎那的唏噓和嘆息後,回到所謂正常人的生活裡。
「我會發病嗎?」
嚴格來講,答案無論對我,或者對你,都是「我不確定」。
這個問題絕對不專屬於我,它曾經屬於那些已經發病的病友們,也屬於每一個在這個當下所謂的正常人。

這段話,以自己的親身經歷表達了正常與異常間模糊的分界,但在實際的生活中,卻被大多數的人劃出了一道明顯的界線。國國隱約地描繪出現今的「知識」是如何地在活生生的人之間,劃出區隔,以及人們是如何地基於安全與恐懼的本性,做出區隔。國國不是傅柯,也不是阿甘班(Giorgio Agamben,義大利思想家),但卻正確地表達了當代偉大學者的所述。
本文在網路上公布後,立即有出版社傳訊息過來,想替這位網友出書。我與國國聯絡了,不料他回應說他已經答應別家出版社,所以只好向隅。


數天前,國國寄來完稿,我一口氣讀完,感受依然深刻。在與〈我會發病嗎?〉的文稿相通之處,國國寫著:
   
在正常和瘋癲、「我們」與「他們」的分界上,其實總可以找到彼此的疊影。我們可能也會排斥異己、拒絕包容,他們則也能接納多元、理解差異,我們也會思路混沌,表現得冷漠無情,而他們也有思緒清晰、情感豐沛的時候。
若撇開二分法,誠實地去諦聽這些生命,也許將進一步地發現原來都只是自己故事的另一個版本。
我們與他們,從來就沒有那麼不同。

以上的這段話,是他的親身體驗,娓娓道來,但同時又是如此深刻。不過,真正吸引我的不是以上對於正常與異常間區隔的觀察,而是一位被社會以及自己逼到這個區隔的邊緣,充滿了不安與焦躁的個人,是如何擺脫這個桎梏而開創自己的未來,甚至將自己的人生經驗運用到與其相關的人際關係上的故事。其實,本書的後半段已經超越了一個精神病患之子是如何擺脫桎梏,尋獲生存意義的框架,而是更進一步擴及到「面對一位站在懸崖邊緣的人,你能夠做什麼」的境界。


於本書的後半段,國國首先談到被社會、被語言所形構出來的「愛」,其實是個沉重的負擔,過度地重視或囿陷於內,是會令人窒息的。事實上,實際體驗中的「恨」,有時可以協助個人擺脫這個桎梏,不過始終都只有「恨」的話,也無法獲得最終的解脫或昇華。所以,最後作為救贖的「放下」,與成就人生的「真愛」,才是我們賴以生存,賴以活得有意義的關鍵。
「放下」可以讓我們不受限於過去,而「真愛」則是「放下」後或許可以得到的協助,藉此人們可擴展未來。這個「真愛」的內涵或許僅是真摯的親情或愛情,或許是個物質上的協助,但更重要的,「真愛」就僅是個羈絆,一個值得信賴的依靠而已。在一段信賴關係中,單純的一個擁抱,單純的一個輕聲安慰,對站在懸崖邊的人而言,都有可能是個重要的轉折。不需過度介入他人的人生,也不需過度地設身處地發揮同理心,一個輕輕的擁抱或安慰,都有可能會激發他人的生存欲望,促成其深深的內省。


國國於本書的最後,談到他在台北當補習班課輔老師,以及其後離開補習班去當「為台灣而教」TFT的老師時的一些故事,在這些故事裡面,他描述了自己以愛與羈絆替「小人類」們挪開擋路石頭的經驗。他說:「教育最美的風景,不是望子成龍的期待得以兌現,而是陪伴一個生命的蛻變。」
或許聽起來有點矯情,但我被這句話打動了。我教的是菁英中的菁英,大部分都成就非凡,所以師生間的關係難有以上的羈絆。安慰與擁抱?算了,能夠不互相嘲諷就算是不錯了。不過,也不是沒有例外。
多年前,我還是副教授的時候,一年級的「刑法總則」班上有位女同學,很少來上課,只要出現在課堂上就是全副武裝,口罩、頭套、包覆全身的厚重衣物。我詢問之下才發現,這位同學得到遺傳性的慢性關節炎,無法長期待在課堂上,都是同學將上課的內容錄音下來帶到醫院去給她聽,同時也提供上課筆記給她複習。有次,我聯絡上在病院的她,約在我的研究室見個一面。在炎熱的夏天,她仍然全副武裝地待在研究室外頭的會客室等我。大約一個小時的會談,我知道了她是因為想替媽媽出口氣,才來台大念書的。祖父一直都在抱怨她的媽媽把遺傳性疾病帶到夫家,為了替自己與媽媽爭口氣,她想念台大法律系,好似這樣就能證明她們的存在價值。我知道台大法律的沉重課業不是她的身體可以撐得住的,但並沒有點明,也沒有讚揚她的薛西佛斯精神,而僅是輕聲道個加油,然後在期末考的時候,要求我的教學助理到台大醫院的病房用口試的方式進行考試。那個學期,她得到了全班最高分。
之後,在她第二學年時,我仍舊利用人際關係,要求其他的老師給予同樣的協助。然後就沒消息了。我大概知道結果,雖然覺得遺憾,但沒有感到後悔。我透過這個經驗,在《少年事件處理法》的理論中創造了同心圓的架構,也再度地肯認了健全成長發達的精神。真正活得有價值、活得璀璨的人,不是我,而是她。


讀這本書的同時,我感受到我與文國士這個人的交集,一個不是物理性而是精神上的交集。恭喜文國士寫出自己的生活經驗,也恭喜他的再生,更恭喜所有與他有關係並獲得滋養的小人類。



 

【推薦序】面對站在懸崖邊緣的人,你能夠做什麼?  李茂生  010
【推薦序】用生命影響生命  劉安婷  016
【前言】我希望不會  022 

PART 1 羞恥童年
必要的距離  030 
「叫我媽。」  038 
*【第一次和媽媽單獨見面】中華豆腐加大冰美  046
*【第一次跟爸爸坦誠對話】心靈受創的兩個孩子  052 
放下「不談」的羞恥  062 
*【我的恐懼】我會發病嗎?  072
禁忌與遺傳  081 
是遺傳的宿命?還是失溫的吶喊?  087 
*【爸爸的被害妄想症】斷裂的永恆  095 

PART 2 愛恨重擊的青春
善的養分  104 
關於鬆手  111 
*【她發病的原因】哪裡尋找你的來時路  117 
*【他發病的原因】時勢造什麼雄  121 
每個孩子都需要的電話  128 
放下標準答案  136 
恨也是答案  148 
*【唯一一封,寫給媽媽的信】生我的人  156 
我是那個有機會放下的人  161 
*【我們與他們的距離】沒有那麼不同  168 
奶奶走了  175 
*【搭上失智的遺忘列車】老小老小,愈老愈小  183 
當製作人爺爺回到家裡  190 

PART 3 「溫柔」的身教
搬石頭的人  198 
我要為台灣而教  205 
無條件的愛  214 
內疚的眼淚  221 
道歉,是需要練習的  228 
vuvu的藍色小貨車  238 
先休息一下  246 
Pink提醒我的  258 

【後記】但願成為孩子的幸運  266

 

 

放下「不談」的羞恥


●有鮮明印象的,都不是我希望發生過的
八歲之前那段三代同堂的時光,我記得的盡是細碎的片段。
有時爸媽會帶我去買超商的重量杯可樂,他們一人捧著一個杯子,一喝就是三、五杯起跳。在家裡的時候,他們成天抱著直立式飲水機豪飲,一大杯一大杯地猛灌,直到因為喝太多水而昏倒被送醫。
有時候在客廳裡,爸爸彈鋼琴,奶奶和媽媽擔任主唱,三個人歡樂地唱著歌。又或者奶奶和媽媽坐在客廳一角,靜靜地聽我爸發表「高見」──千篇一律是他的政治妄想。
從身邊的照片,我知道父母有幫我慶生、帶我去遊樂場玩,也參加了我幼稚園的畢業典禮。但就像那些照片對我來說很生疏一樣,我對年幼時和他們一起生活過的事實也感到陌生,至少有鮮明印象的都不是我希望發生過的。

●電療、綑綁、隔離……
和他們同住的那幾年,奶奶偶爾會讓我在一樓的鄰居家過夜。有好幾次,深夜的警車和救護車鳴笛聲把我驚醒了。在夜裡閃爍的警燈下,爸爸或媽媽被五花大綁地架上了救護車,我站在鄰居家門口,望著救護車的車尾,目送他們離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需要知道。可是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
小時候,每次去醫院看他們,他們跟奶奶的談話裡都會冒出我無法理解的字眼,像是:電療、綑綁、隔離等等。
有時候聊著聊著,奶奶會哭,或者發怒,有時候奶奶叫我不要聽,我始終都不知道為什麼。
「什麼是電療?」有一次,我問奶奶。
她只回我那句搪塞小人類的萬年用語:「小孩子不要問那麼多。」

●為什麼他們不是在家裡,就是在醫院?
小孩子可以不問,但感受、想像和理解是停不下來的。奶奶要我別多問,自然是出自貼心,不希望我承受太多。但她無力顧及的是,她的一片好意反倒壓出年幼的我更多困惑、恐懼和自責。
我不明白為什麼爸媽不是在家裡,就是在醫院,由於從來沒有人和我聊過父母患病的事,自然也沒有人引導我理解、疏導我的感受,陪我梳理心中的千絲萬縷。
我不曉得要如何看待他們發病時的失控,甚至不知道原來他們生病了。

譬如爸爸縱火自焚的那個晚上,我在親戚家邊打電動,邊聽著大人們的對話,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奶奶只是用一貫嚴厲的表情,告訴我:「不要多問。」
直到隔天回到家才驚覺,怎麼整個家被燒得烏漆抹黑的!從一樓大門口往上走,樓梯間黑漆漆的,進到了四樓的家,放眼望去盡是一片黑,跟火災片裡的廢墟一模一樣。
到底怎麼了?我需要知道,可是沒有人跟我說。種種的不知所措與惶恐在心裡壓抑許久,成了無人能觸及,而我終得獨自承受、持續猜疑的心理壓力,變成一種深層的不安。

又譬如,我媽右臉上那道從耳垂劃到嘴角的刀疤。
某個晚上,從爸媽的房間又傳來陣陣叫罵聲、毆打聲。爸爸懷疑媽媽跟別的男人有染,打算跟她對質,卻一時失控,在她臉上留下深深的一道刀痕。她衝向奶奶和我的房間,奮力撞開了被我上鎖的房門,逼近我,貼著我的臉,她指著自己臉上的斑斑血痕,放聲尖叫:「你看你爸做了什麼!你看!」

鬧教會、砸車子、燒房子、砍妻子……每起事件對我而言,無疑都是毀滅性的天搖地動。在每個爸爸掀起的巨震之後,伴隨出現的是眾人的無聲海嘯,吞噬我嬌嫩脆弱的童心。無論在家裡或學校,我總是坐立不安,深深覺得家人、師長和同學們都在我背後議論紛紛,卻沒人上前來關心過我。
為什麼這個我叫「爸爸」的人,總是闖那麼多禍?為什麼有救護車?為什麼有警察?為什麼奶奶會哭?為什麼周遭的人都用異樣的眼光在看我?又為什麼從沒人好好地跟我解釋過這一切?
這種「不談」的家庭氣氛和社會氛圍,形成了童年的我在理解、感受、想像和回應上的基礎,那就是──羞恥感。

●「是那個瘋子的兒子!」
在被羞恥感籠罩的童年記憶裡,傳統市場一直是我的墳場。
和爸媽住在一起的那段時期,媽媽常常一大早打扮得漂漂亮亮地上傳統市場。
她從市場帶回來的通常不是食材或日用品,而盡是各種耳環、戒指等飾品。然而,帶著雀躍心情回家的她,門一開,對上的往往是奶奶的一臉愁容。
婆媳之間的爭執,總會發生在她從傳統市場回來之後。那天也是這樣。
「你剛剛上哪兒去了?」奶奶沒好氣地明知故問。
「去市場啊!你看,這幾副耳環是不是很漂亮?」
不知道是沒聽到我媽的話,還是我媽的話裡總有令人不安的訊息,奶奶的眉頭鎖得更深了。
「你哪來的錢買這些東西?是不是又在市場欠錢了?」
奶奶持續逼問,在市場欠錢、鬧事的老話題,再次成為兩人針鋒相對的導火線。氣氛極凍,年幼的我耳裡盡是自己沉重的心跳聲。
「我哪有!你不要亂說話!」我媽火氣直上。「是我在市場的朋友送我的。」
她極力為自己辯駁,同時一步步朝著奶奶逼近。在奶奶身後是驚魂未定的我,我好怕哪個瞬間,她又會失心瘋地鬼吼鬼叫、摔東西,甚至對奶奶拳腳相向。
每當她的情緒逼近臨界點,奶奶就會拖著我快步躲進房間,關門上鎖把她擋在外頭。那扇門擋得住她肉身的侵犯,卻擋不住她淒厲的嘶吼聲。就像那一天的衝突。
「把門給我打開來!」
「為什麼要誣賴我?」
「誰跟你說的?我去市場揍她!」
我躲在門後聽,聽她的謾罵聲、聽她的撞門聲,聽進一切讓我膽寒的聲音,卻從來沒聽過我最想要也最需要聽到的──這個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她總是這樣?

在我的想像裡,她就是市場裡惡名昭彰的壞人。而我,是壞人之子。
羞恥感逼得我不敢去市場,總覺得自己要是去市場兜一圈,根本是白白送死。
「是那個瘋子的兒子!」
總覺得假如我從市場頭走到市場尾,一路上像一隻過街老鼠一樣被人指指點點,一張張面目可畏的臉孔在我四周交頭接耳著:「你看!他就是那個阿達阿達的小孩。」
比起暗地裡的嫌棄、嘲諷和噁心,大太陽底下的餘光和耳語更令我感到不堪。我低著頭,在心裡吼叫著:「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想什麼、說什麼!」
市場裡的攤販,從賣魚的、賣菜的到賣生活用品的,一定都覺得我的錢很髒,我的人在發臭。「他是要來幫他那個瘋子媽媽還錢的嗎?」這是他們心中永遠的嘲弄和質問吧。
傳統市場無庸置疑的是幼稚園的我最討厭、最害怕去的地方。只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我也不確定在我小時候,市場裡真有人如此不友善地對我嗎?還是我自己的想像?
我能確定的是,父母發病時狂暴的行徑以及周遭不談的氛圍,讓我備感羞恥。這份羞恥感向外延伸,讓年幼的我不安地對外人築起防衛的高牆。

●沒有人應該感到羞恥
因為父母發病而起的種種往事,讓我見識了暴力,嘗盡了羞恥。我的身體從未遭受暴力的直接侵害,但心靈飽嘗了對暴力的恐懼以及羞恥感的折磨。
回頭看看自己早期的生命經驗讓我明白,我們對過往事件的記憶不是像文書資料被放入檔案櫃那樣,一旦歸檔就無法改變。我們記憶事情的方式更像是捏黏土,同一塊黏土在不同的時候去捏,能捏出不同形狀;對同一件事情的記憶和理解,隨著我們心境的轉換,是可以不斷被翻寫的。
對現在的我來說,父母罹患思覺失調症是份厚重的禮物,絢麗與灰暗交疊的祝福。但小時候的我,有好長一段時間都處在父母患病的不安與羞恥之中,但會有這種感受,其實更和周遭的人們如何回應有關。如果在每起事件之後,我周遭的大人,不管是家人、鄰居或師長,能給我更多解釋和陪伴,我想會沖淡我心中的不安與羞恥許多。至少我會知道,原來這一切都不是我的錯。

這一切,都不是誰的錯。

我們不是都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嗎?思覺失調症這個生命課題,確實讓全家人活在各種苦楚之中,家中的成員在不同時期都曾依著自己的角色,承受難以向外人說明的苦楚。但誰的家都有苦楚,都有辛酸處,誰的家都有對愛的期待、滿足與遺落,我只是在「父母患病」的這個版本下,修練關於愛的課題,加深對人的理解。
而在我的理解裡,精神病的病友和家屬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很多時候會有羞恥感,原因其實不是病痛,而是我們「不談病痛」。
現在的我可以斬釘截鐵地說,不管是罹患思覺失調症的病友或是病友的親屬,沒有人應該為這件事感到羞恥。可是我自己也是在走過童年的不安、青少年的叛逆和甫成年的混沌後,才在一次次崩壞和重建的撕裂跟自我療癒中,漸漸體會「不談」與「羞恥」之間的關係。這也是我選擇要談的原因。
那些成人選擇不和小孩談的事,原因不一而足,善意的、惡意的、不經意的都有。而我猜想很多時候是身為成人的我們也不知道該不該談,以及怎麼談,畢竟現在的成人都曾經是小孩。
有人不談,是出於一己的無知、無情和無禮。但我相信有更多人之所以不談,是因為在「愛」裡,不知如何面對。想訴說的人擔心自己的坦誠招來廉價回應;願意聆聽的人忘了傾聽就是同在,同在就能給出力量。
現在回想起來,我很感謝一路上的好朋友。他們沒給建議,因為答案終究得靠自己去試探。他們付出了時間,傾聽我,溫柔地陪著我,這是最珍貴的支持。
去談吧!不管它是什麼事情,去談了,才有機會放下由此而生的標籤與包袱。
唯有如此,我們才能從鬼影幢幢的虛耗中解脫,也才有機會看見它替自己開出的生命課題,以及在那背後可能的理解和開闊。
談它,才有機會帶來更同理、更友善的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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