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 序
兩年前,當我把《歷史轉捩點上的反思》文集的稿子交給書局出版,當時心想,今後要盡量少寫報章雜誌的文章,最好不寫,以便有更多的時間,把《中國十九世紀思想史》早日完成。沒有想到,這兩年臺灣與大陸,都值多事之秋,都發生了令人憤慨、痛心、無奈的重大事件,於是身不由己,又發表了不少文章(並未全部收入本書),對這種情形,無以自解,說好聽點,大概是基於知識分子對國家社會的一份責任感吧!
臺灣方面,去年年初因總統選舉,發生所謂「主流派」與「非主流派」之政爭,於國民大會選舉期間,又引發四十年來的最大學運,接著又是知識界的反郝運動,一波接一波的風潮,使得人心惶惶,社會治安嚴重惡化。今年四月,召開臨時國大所做的憲政改革,令民眾大失所望,「四一七」數萬民眾在臺北街頭的抗議,雖未釀成巨禍,但已埋下今後朝野政治衝突的新火種。再加上近年來的統、獨之爭日益昇高,在在都使人感到,未來臺灣的民主,恐怕仍是多災多難,困難重重。
造成近年來政治亂象的因素很多,最根本的原因,是因我們仍缺乏民主教育和民主文化,以及由民主教育和民主文化養成的民主習慣。中國人追求民主,已達百年,這方面並無多大長進。今後朝野,尤其是知識分子,必須了解在追求民主的過程中,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培養人民的民主習慣,這方面有了成效,民主政治方能順利推展。要民主,「亂」是不可避免的現象,但我們應從其中學得經驗,接受教訓,並努力改進,使這種現象僅是階段性的過渡,民主才有希望。否則,如聽任這種亂象無止境的持續下去,總有一天,大家會發現,我們促進的不是民主政治,而是新的獨裁。
大陸方面,「六四」主要是由經濟問題而起,「六四」後最嚴重的問題仍是經濟。與蘇聯相比,中國的十年經改確有成效,也因今日蘇聯的情況,將使他們更不敢輕易嘗試民主。從集體經濟轉向市場經濟,牽涉的不只是經濟機制本身的調節,還需要社會心理的配合,與生活態度及價值觀的改變,這是多大的工程,談何容易!不走市場經濟,大陸將無法克服貧窮,走市場經濟,又必須冒不穩定的風險,如何在「秩序」與「變革」之間尋找平衡,將是這條路能不能走下去的一大關鍵。
即使市場經濟有了成效,它可以為民主改革帶來新的契機,使思想啟蒙的工作有較大的活動空間,但我們也不可不知,它同樣也是穩定現有體制的力量。要把一個極權體制轉向民主,比經改所遭遇的困難更大。「六四」後大陸流亡在海外的知識分子中,有一部分人把民主改革寄望於政局的「突變」,但衡諸近代實踐民主的國家,幾無一不是經由「漸變」的歷程,並在過程中逐漸養成政治人物的政治藝術(包括溝通、寬容、妥協、交換),與人民的民主習慣,才獲得成功。民國肇造,號稱為亞洲第一個共和國,它的誕生是經由「突變」而非「漸變」,如今八十年過去了,中國的民主在那裏?在可以看得見的將來,知識分子可以著力的工作,仍將是思想啟蒙與教育民眾,同時也要自我啟蒙、自我教育,這方面的工作,我們一向做得很少。什麼時候能使中國的兒童、少年,都能在自由的氣氛中成長、學習,中國的民主才有展望。單單制度的變革,無濟於事,何況制度的變革也並不容易。
以上便是我寫《立足臺灣,關懷大陸》中的文章時,常考慮的問題,可以看出我對海峽兩岸民主問題的一點基本態度和基本觀點。這兩年中,每逢重大事件發生,在深夜或清晨,常在住宅旁的湖邊徘徊,有些文章的內容,就在這個時刻浮現。年紀越大,越感到自己渺小,一生酷愛自由、嚮往民主,卻因自己沒有什麼貢獻,而感到慚愧。但願下一代的中國人,能比我們更有智慧、更有毅力、更有勇氣、更能寬容,經得起考驗,並充滿信心迎接未來的挑戰。
一九九一年五月四日於臺北內湖碧湖之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