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條路──代序
人生在世,每個人的際遇不同,佛語說:「每人頭上各有一片天」。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有的人,路很平坦,廣闊;有的人,卻是崎嶇不平,歷盡艱辛。
我在戰亂的烽火中長大,民國三十九年(一九五○)以前是個純粹的流亡學生。隨了戰火的蔓延而逃亡,最後幸運的來到臺灣這個避風港。又在窮困中奮鬥了幾年,直到四十六年(一九五七)夏天,畢業於國立政治大學教育研究所之後,才選擇了自己的道路──研究中國近、現代的歷史。
這條路很單調,很孤僻,懷有雄心大志的人不想走;這條路很漫長,很辛苦,急於計日程功的人不願走。樂於踏上這條路的人,多半有點傻勁;我想我就是這樣一個「傻表哥」。
史學研究的道路上,我把自己的工作分作三部分:一是研讀,一是教學,一是著述。研讀是基本工夫,而且是沒有止境,也不能停息的。不研讀,就會落伍,就會變得粗俗,甚至面目可憎。不斷的研讀,知識的領域自然拓展,心路和眼界也因之自然的開闊。為了研讀的方便,決定不離開史學機構,因而和中國國民黨中央黨史會結了不解之緣,在黨史會服務長達三十六年。去過國史館,做了兩年專任纂修兼主任秘書,任兼任纂修則有八年。第三個和我關係密切的史學機構是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那裏的學者名家十、九都是我的同道好友,我也曾在近代史研究所做過一年的訪問學人。
從民國五十二年(一九六三)起,在大學裏講述中國近、現代史課程,除了赴美進修的兩年外,沒有間斷過,直到八十四年(一九九五)秋季,才辭卸了政大歷史研究所的兼任教授,算來已有三十餘年的教學經歷。我之樂於教學,出於兩種因素。一是奉行先父的遺願:先父在我小學時代就曾叮囑我將來要從事教育工作,造福鄉人;先父在故鄉為中共殺害後,我立誓要常年從事教學工作藉以安慰他在天之靈。二是我始終服膺「教學相長」這句話的精義,教學可以促進自己的進步,也可從學生的言論和閱讀報告、論文中,攝取新的知識,並可瞭解年輕一代的看法與需要,來調適自己、充實自己。
著述,也是我的素志,中學時代就欣賞「斐然有著作之意」的師長,自己也曾寫過一冊紀念先叔父為日軍加害的書:《葉落餘響》。初到臺北時,窮得夜晚沒有棉被覆身,還是靠幾篇文章的稿費解決了這個難題。不過,真正談到著述,是在民國四十七年(一九五八)以後的事,那年開始寫第一本學術著作,以後就沒間斷過,每過二、三年,總有一冊書出版,否則就覺得沒有交代,對不起自己。著作也有無限的辛酸,卻也同時會帶來不少安慰、鼓勵,以及為人豔羨的榮譽。書得了大獎,那份興奮是難以形容的。不得獎,也會有自得之樂。前年──民國八十三年(一九九四),中國國民黨建黨一百周年之慶,我窮三年又二個月之力,適時著成《中國國民黨史述》一書,逾二百萬字,彌補了中國國民黨沒有完整黨史著作的缺陷。沒有申請獎金,黨中央也沒有人鼓勵我,但我仍然有俯仰無愧的興奮,因為我於公於私都有了滿意的交代。當國內史界同道認為是一項難得的貢獻,日本史學界大加頌揚,大陸歷史學者展轉託人來求贈此書的情形發生,自然也感到極大的安慰,也會興起要再接再厲的豪氣。
史學研究的道路上,已經走過了四十年,本(八十五)年農曆四月二十二日以後就是七十初度了。短期之內,就可從工作崗位上退休,這冊書,就算是自己劃下的句點,但不是研究生活的結束。生命是可貴的,一分一秒都要珍惜,浪費生命是不可寬恕的罪惡。
前些日子,當代青年月刊社的施淑芬編輯來訪問我,問一生研究史學成功的要訣是什麼?我不敢承認是成功,但可坦然承認自己是一條不顧疲憊而步步前行的老牛。我告訴施小姐:標定方向,勇往直前,是我差堪告慰於私衷的一貫精神。
這條路,走的真辛苦。沒有名,沒有利,一直在僅保溫飽的情形下過日子,幾乎是沒有任何娛樂和享受。但在心理上並不感到孤獨,精神上也不覺得貧乏。因為我擁有自己的書城,也有很多很多史學界的朋友和學生,黨史會的同事更是如同家人,樂也融融。遇到的長官也多半是學術界出身的君子人,完全沒有接觸到政治漩渦中的是非。自己以為是個史學圈裏的耕耘者,絲毫沒有「高幹」的感覺。別人也這樣看待我,秦孝儀先生就曾說我是個「在史學圈裏打滾的人」。
四十年來和我攜手同行,甘苦與共的人,是內子韓榮負女士。她照料我們全家,前三十年還得從事於教學。為這個家,她幾乎是犧牲一切。我常說,她是我的女友、太太、管家、護士、顧問和督戰官,在遭逢到最痛苦的時刻,都由於她的理智和堅強,才能安然渡過險關。她的名言是:跌倒了,自己站起來,不要叫別人看笑話。沒有她的照料和協助,我不可能走得這樣穩;如果說我還有一點成就的話,內子應是不折不扣的第一功臣。但她不讓我在文字上說什麼感謝的話;一次在一冊新著的前言中提到她的協助,她卻硬要我刪去。這次我要擅自做主,一定要提一提,不要我內心永遠感到不安。
無怨無悔,不忮不求,勿怠勿忽,盡心盡力;史學研究道路上走過了四十年,到了休息點,但不是終點站。解除了職務,放鬆了心情,以後的道路會走得逍遙自在,但不是懶散懈怠!
中華民國八十五年一月十日,懷元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