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ul French(保羅.法蘭奇)
1966年生於倫敦,並在那裡接受教育。在格拉斯哥大學取得碩士學位,後於城市文學研究所攻讀中文。在中國生活二十多年,是當代中國問題分析師和評論家,為《中國經濟季刊》、《中國經濟評論》等雜誌專欄作家。著作《午夜北平》獲得愛倫坡獎2013年最佳犯罪實錄獎、國際匕首獎2013年最佳非小說獎,並即將被英國榮譽電影公司(Kudos Film and Television)改編成電視劇。
主要著作:North Korea The Paranoid Peninsula: A Modern History(北韓:偏執的半島的現代史)、Through the Looking Glass: China Foreign Journalists From Opium War to Mao(鏡裡中國)、The Old Shanghai A-Z(舊上海的A—Z)和The Badlands: Decadent Playground of Old Peking(荒地:舊北京的失樂園)等。
譯者簡介
陳榮彬
一九七三年生,輔仁大學比較文學博士,目前為台灣大學台文所、輔仁大學外語學院與健行科大語言中心兼任助理教授,研究專業為英、法、美、台等國現代主義都市小說以及小說理論研究。譯作總計二十餘本,包括《喬伊斯:永遠的都柏林人》(左岸)、小說大師費滋傑羅第一本作品《塵世樂園》(南方家園)、間諜小說大師勒卡雷刻畫冷戰時代的力作《諜影行動》(推守),以及美國恐怖驚悚小說大師史蒂芬.金的末日小說經典《末日逼近》等等。
第四章 野狗與外交官
首先意識到此案錯綜複雜的,是托馬斯署長。托馬斯於一八九八年在北平擔任英國外交人員,當時年僅十九歲,幾年後,因為健康因素而辭職。但他仍繼續待在北平,在管理使館界事務公署找到一份工作,他的效率、手腕與交涉時的強硬態度是出了名的,而這些特色也許是遺傳自他父親──一個住在舒茲伯利鎮(Shrewsbury)、靠買賣牛隻為生的精明商人。托馬斯深知,中國政府把威納視為中國的友人,因此北平的偵緝隊將會承受必須盡快破案的壓力。
每當有外國人於北平死於非命,其所屬國家的使館將會受邀提名全權代表,由其隨時掌握辦案進度,這可以說是標準程序。這些代表並無實權,不能逮捕任何人,若無中國警方的允許,也不能偵訊嫌犯。他們純粹只扮演著觀察員的角色,一個中間人。
托馬斯知道,在調查過程中,英國人當然會指派一個代表,而且那個人一定是使館人員。既然潘蜜拉是個高階外國官員的女兒,即便他已經退休了,這仍然會是一個動見觀瞻的案子。讓事態更為複雜的是,英國領事尼古拉斯.菲茨莫里斯(Nicholas Fitzmaurice)向來不喜歡威納。兩人多年前就因為工作而鬧翻了。
然而,韓署長對於英國使館指派代表這件事是有意見的。當他們倆還在犯罪現場時,他就跟托馬斯提出抗議,表示他們一定會干涉辦案。而死者不是被臨時起意者在暗巷裡刺死,也不是被搶劫犯誤殺,或者是在酒吧裡心臟病發。
這是一件可怕而深不可測的案子。不管是因為與家人發生紛爭而演變成一樁暴力悲劇,抑或是情殺、仇殺,還是兩者兼而有之,都已經夠糟糕了,但是像這麼年輕的英國女孩被殺掉,而且第一現場看來是東交民巷外的北京,同時又發生在城裡陷入一片緊張局勢,人心惶惶的時刻,肯定會讓政府提高警覺。
托馬斯知道他們的行動必須快一點,於是提出了一個折衷方案。韓署長應該搶在英國使館之前,主動提出一個英方不能拒絕的人選。托馬斯知道,因為是這樣的案子,反正英國使館裡本來就沒有任何一個人在年資或經驗上是夠格的。有鑑於這起罪行實在太過嚴重,當然也不該是由使館界巡捕房的人來擔任代表。
托馬斯心想,英國使館也許會想要從上海那邊調人過來,而在英國人執掌大權的上海公共租界裡,治安事務的負責人是強悍而有經驗的巡捕房總巡──斐德烈.傑拉德少校(Major Frederick Gerrard)──來自蘇格蘭高地的他曾在印度的印度陸軍與英國警隊服務,後來又曾於美索不達米亞的巴斯拉市(Basrah)擔任警局副局長。托馬斯知道傑拉德,他很厲害,是警察中的警察,但是也認為在這混亂的時代裡,他有可能同時跨足上海的警界與英國的情報圈。還有,此刻令他忙不過來的,是該市黑幫對峙的問題,他們正在為利潤豐厚的販毒與賣淫生意而火併,用芝加哥幫派街頭槍戰的方式爭奪掌控權。近來還爆發了一起又一起上海權貴遭到綁架的案件,而日本人越來越挑釁,這已經夠麻煩了。傑拉德手上還有許多謀殺案要處理,即使要他派手下過來,他都不願意了,更何況是他自己。
所幸,托馬斯跟韓署長說,他知道某個警官有完美的辦案背景,那就是在天津英租界巡捕房擔任總巡的理查.丹尼斯總探長(Detective Chief Inspector Richard Dennis)。丹尼斯總探長能力極強,經驗豐富而且有獨立思考能力。他曾在蘇格蘭場接受訓練。
英國使館實在沒什麼理由可以否定一個待過蘇格蘭場的資深警探。此外,丹尼斯效力的對象是天津英租界當局,嚴格來講,並非英國政府員工。英國使館也許會施壓,但是丹尼斯有能力抗拒那壓力。
他是那種想要發掘真相的老派警界前輩,而且過去曾接受過最好的訓練。托馬斯試著要傳達給韓署長的訊息是,丹尼斯不是個外交官,他不是那些老傢伙的同路人,也不是政客。他就是個警察,如此單純而簡單。
最後,韓署長同意了,托馬斯離開後,以使館界巡捕房總巡的身分打電話到天津的英國領事館,提出正式請求,要他們暫時把丹尼斯總探長派到北平來。
稍後,韓署長於那天晚上穿越王府井大街車站後面的胡同,前往距離不遠的北平協和醫學院。這個醫學院的附設醫院是全北平最先進的醫學中心。在傳教士的幫助之下,醫學院創立於一九○六年,如今資助者是美國石油大亨洛克菲勒(John D. Rockefeller)與其基金會,一直以來,這裡都是一個同時聘用中國與外國醫生的地方,並且把聰明的年輕中國人送到美國受訓,招募歐美專家來學院工作,甚至還幫其外國員工蓋了一批批洋房。用北平的標準看來,協和醫院是一家現代化、乾淨而有效率的醫院。除了上海之外,中國沒有任何地方有像這樣的醫院。
韓署長走進那如同迷宮一般的醫院建築,它的格局是傳統的北平建築樣式,但是在各個側邊都有西式樓房。它看起來就像紐約或波士頓的醫院,四、五層高的樓房純粹是依照功能性設計出來的,唯一的不同是當你把頭一抬,就能見到建築師把中國建築的華麗元素也融合了進來:包括綠色的鞍形屋頂,傳統的燕尾式飛簷。韓署長有所不知的是,當初建議加上這些裝飾的,是該院籌備委員會的一員,他不但是個中國建築的專家,也深信應該保留北平的傳統天際線──他就是愛德華.威納。
夜裡的醫院一片沉寂。大門守衛聚在入口旁的一個小屋裡,圍著一個炭火盆取暖。韓署長直接到病理部去,在那裡遇見擔任主任的王醫師。韓署長知道,王醫師一直都是在首席病理教授胡正祥1醫師手下做事,而胡醫師是他欽佩的人。胡醫師畢業於哈佛醫學院,經驗非常豐富。
王主任陪著韓署長來到解剖室,室內與外面世界形成強烈對比。裡面撲滿了潔淨的白色瓷磚,到處都是閃閃發亮的不鏽鋼設備,架上擺著一罐罐化學藥品,燈光投射在一盤解剖刀與其他醫療器具上。
胡教授一邊洗手,一邊向韓署長點頭致意。王醫師已經站定位,手拿寫字板與筆,準備要做詳細的記錄。潘蜜拉的屍體被擺在台車上,由隨員推出來,將她抬到角度稍稍歪斜,四邊有細槽可以把血液接住的解剖檯上。消毒水與潔淨的味道馬上被死屍與傷口的味道給壓了過去──喉嚨後方已經乾掉的血漬傳來一股熟悉的金屬味,另外夾雜著一股挺像蘇州胡同市場裡的炸豬排味。不管是中國人或洋人,變成屍體後的味道都一樣。
潘蜜拉身上的衣服都被脫掉了,儘管經過清洗,身上還是布滿了令人不忍卒睹的割傷、砍傷與瘀傷。她的胸板還是跟韓署長在狐狸塔時看到的一樣,有個大窟窿。事實上,在血漬與泥巴都被清洗掉之後,他才看出她身上有許多戳刺傷痕──數都數不清。因為胸口被切割開來,這具赤裸的屍體看來寬得不可思議。
韓署長發現他很難想像潘蜜拉的臉長什麼樣(他還沒有看過她的照片),但是在強烈的燈光下,看得出她的臉上有雀斑。他也注意到她有一雙小手,兩隻都緊握著,大拇指往內縮進拳頭裡,因為屍身僵硬而緊緊地卡住。
解剖室裡還有另一個病理專家:資深顧問威廉.葛蘭.艾斯普蘭醫生(Dr. William Graham Aspland),就是他正式提出驗屍的要求,並且指定胡教授來擔任潘蜜拉的主刀病理醫師。他們倆都穿著西裝、襯衫,打著領帶,外面再套上綠色手術袍。
跟韓署長一樣,他們都覺得在自己見過的屍體裡面,這是最支離破碎的其中之一,而光是這點,就能顯現出此案的特別之處:因為胡教授幾乎每天都要做驗屍工作,而艾斯普蘭醫生則是一位專攻鴉片煙癮的英國內科醫師,過去在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也曾於法國、比利時的戰場上負責清理死者屍體。
此時已經過了晚上十點,但是因為韓署長要求必須在今晚完成驗屍,以便讓他們可以開始辦案。根據過去經驗,他們有二十天的時間可以破案。過了這段時間,破案的難度會增加很多,因為局裡會重新指派辦案警探,而總局的高層也會對這件案子失去興趣。艾斯普蘭同意在深夜驗屍,並且立刻請來了胡教授。
他們開始驗屍。首先他們先為屍體秤重(九英石四英磅2),量身高(五尺五吋)。有什麼明顯的臉部特徵嗎?沒有,不過胡教授注意到她有一雙罕見的灰眼,以及長長的睫毛。他們估計死亡時間大概在昨晚十點到今天凌晨兩點之間,但是胡教授無法做出更精確的判斷。死因是右眼周圍遭人持鈍器重擊了幾下,頭骨因而破裂,造成腦部大量出血。也許在她受到第一下重擊之後的兩、三分鐘就已經死掉了。大部分的可怕傷痕都是死後才造成的。
當晚王主任的記錄顯示,潘蜜拉遇襲時一定是站著面對兇手,這顯示她可能認識他。致命的那幾擊是從近距離揮出,而且力道非常大。潘蜜拉與兇手兩人靠得很近,可能是在一狹小的空間裡。他比她高的可能性很大,那幾下是由上往下打在她的頭骨上,就像以石擊卵。傷口流出的血無疑地擋住了她的視線,也導致她跌在地板上,死在她躺的地方。兇手很有可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死去。
胡教授把所有傷口記錄下來。韓署長與幾位醫生確認了一件事:傷口造成了大量失血,因為狐狸塔的現場沒什麼血跡,這也坐實了他的懷疑──潘蜜拉是在別處遇害的。在某處一定有大量的血跡。
胡教授估計,兇手在她死後用於砍屍體的凶器,其刀刃大約有四吋長,可能是一把雙面刃。喉嚨也是在她死後被割開的,氣管完全遭割斷。看來她是被人亂砍亂刺,每一道傷痕的長度與深度皆不同──描述傷口時,胡教授的用詞是「狂亂的手法所致」。韓署長注意到,儘管潘蜜拉的衣裙都遭扯破,但是上面並沒有被刀子劃開的破洞,這表示兇手在亂砍之前先脫掉了她的衣裙。
潘蜜拉的右臂也幾乎被砍斷,刀刀見骨。胡教授猜測,這些傷痕是兩種不同的銳利刀鋒造成的。肱骨(肩膀到手肘之間的骨頭)有兩處裂痕,是胡教授無法辨認出來的沉重鈍器造成的。因為傷口周圍組織沒有大量出血的痕跡,他相信兇手也是在她死後才想把手臂砍斷。艾斯普蘭也同意這說法。
不管是否只有一人下手,兇手似乎想要分屍,也就是在棄屍前想要先將其肢解。肩膀上肌肉的傷口絕非一般刀子可以造成,一定是某種專門用來切割東西的工具。
接下來,胡教授開始查看潘蜜拉的胸膛,屍體從喉嚨到骨盆之間遭人剖開,兩邊被拉了開來。胡教授注意到,「總的來講,從切痕可以看出此處有部分的肉被人一整塊拿走」。一大片皮膚不見了,包括潘蜜拉一部分的乳房。
女屍在狐狸塔被發現時穿的那件羊毛衫沾有血跡,但是量不多,這顯示兇手先脫去她的衣服,然後在她大量失血後再把部分衣物穿回去,沒幫她穿上內衣與長襪,而且那破掉的裙子、襯衫與羊毛衫都是胡亂穿回去的。此刻韓署長已經可以確定,潘蜜拉並非在狐狸塔遭到謀殺與毀屍,第一現場一定是在別處。
此刻胡教授覺得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記錄他的發現,因為太奇怪而不可思議。兇手在取下胸部與肚子的皮膚後,潘蜜拉遭到開膛,所有的肋骨都外露,而且兩邊各六根、一共十二根肋骨都被往外折斷,她的心臟、膀胱、腎臟與肝臟都被掏走了。
要把肋骨往內折斷並非難事。只要往胸腔的兩側重擊就可以了,而且人們在跌倒、打鬥或者車禍時,也常會出現肋骨骨折的傷勢。但是,如果想要往外把那麼粗、那麼硬,而且天生彎曲,不好施力的肋骨折斷……
儘管證據就這樣擺在他們眼前的桌面上,幾位醫生還是不敢相信會有這種事。他們沒有一個願意大膽猜測這到底是怎麼辦到的,還有為什麼要這樣。實在難以想像這種行徑背後的動機。光是開膛還不夠,兇手還把手伸進去掏出那些器官。看來潘蜜拉是死在一個瘋子的手裡。
驗屍工作持續進行著。胡教授注意到,肺部與腹部之間的橫膈膜被開了兩個平整的切口。他相信兇手用的若不是外科醫生的手術刀,就是專門用來截肢的刀子。這不是業餘人士胡亂砍出來的。兇手也把潘蜜拉的胃連接著食道與小腸的地方割掉,儘管胃還在她的體內,但已經沒有跟任何東西連接在一起。為了進一步檢查,醫生們把胃掏了出來。
韓署長提了一個問題。這個體內的損傷有可能是狗或者其他動物造成的嗎?他想到的是,有人提到,那天早上有黃狗在狐狸塔旁邊出沒,後來才被趕走。
但是胡教授認為不是。橫膈膜與腹腔上的切口是利器造成的。那傷口太過利落平整,所以不可能是動物所為,而且屍體上面也沒有任何被狗咬的痕跡。黃狗是無辜的。
潘蜜拉身上的傷實在太多了,在知道絕大多數的傷口都是在她死後才產生的,也許會令驗屍小組對此略感寬心:那女孩遭受這暴行時如果還活著的話,他們的心情肯定會更差。她雙手的下臂有幾處在死前就出現的擦傷,也許是掙扎造成的──儘管掙扎的時間看來並沒多久。似乎潘蜜拉遇害的順序是先遭人殺掉,接著大量流血,最後被毀屍,但這三件事並不全然是在同一個地方發生。
當韓署長問說潘蜜拉是否遭人強暴,胡教授無法確認,儘管此刻已經過了午夜,艾斯普蘭又把另一位同事給請來,他是協和醫學院的婦產科教授──詹姆斯.麥斯威爾醫生(Dr. James Maxwell)。幾年前麥斯威爾曾寫過一篇報告,指出中國鄉間有許多不適任的產婆用掛肉的鉤子來接生,導致母子雙亡,此事於當時曾引起一陣風波。
此時他檢查潘蜜拉是否曾有過性行為或者遭人性侵,他的結論是她最近曾經有過性行為──她並非處女。但他無法確認那是否出於你情我願,或者是在死前或死後發生的。當時的科技還不夠先進。潘蜜拉的陰道也遭人割傷,但是麥斯威爾同樣無法確認此事發生的時間。韓署長問他是否覺得這是色情狂所為,麥斯威爾說很有可能。
當晚最後一個參與驗屍的醫生是哈瑞.范戴克(Harry Van Dyke),他是醫學院為了建立藥理學系而延聘來的。范戴克很快就排除了她被人下毒的可能性,而且驗不到殘留的三氯甲烷。儘管潘蜜拉有喝酒,但酒精濃度不高,而且並未被下藥。范戴克也斷定,前一晚的某個時刻她曾經吃過中國菜。
驗屍工作完成了,胡教授要求把這幾點記下來:在遇害前,潘蜜拉.威納是個健康而成長狀況良好的女性,年約十八、九歲。她的牙齒很健康,不過後面有兩顆牙齒被醫生拔除了,而她的門牙有最近才出現的缺口,他認為應該是掙扎造成的。
他們開始討論剛剛的發現,還有無法確認之處。從潘蜜拉的傷口看來,兇手下手時的精神狀態是暴怒而瘋狂的,但也顯示這是擅長使用手術刀、對解剖術有基本了解的人所為。胡教授認為,如果兇手的技術夠好,那麼就有可能在半小時內將屍體肢解成這樣;如果技術較差,那就要花上兩三個小時。
韓署長問說,這一切是否必須在室外完成,或者是兇手需要在室內的燈光下進行,胡教授無法確定,但他認為,儘管兇手的手法純熟,但就算是個屠夫或者獵人,至少也需要一點燈光,絕對無法摸黑做到。
關於支解的先後順序,胡教授相信,她在死後先被剖開了胸膛。這會導致大量出血,而不管兇手有幾人,一定會全身沾滿了血液。然而,在潘蜜拉的肚子被切開前,血就已經流光了,這可以用來解釋為什麼她的腹腔沒有血──兇手在掏出其體內器官之前,就已經先讓血流乾。她的血管沒有阻塞的跡象,因此胡教授認為她是在死後不久就被放血,而不是過一陣子──最多不會超過五、六個小時。
大概在黎明之際,屍體被運往附近的太平間。當韓署長要離開協和醫學院的時候,媒體已經守候在外面,大部分是外國記者,一個個都冷到不停地跺腳。韓署長沒有心情跟他們講話,此外他也知道,自己最好還是不要把剛剛在解剖桌上看到的景象透露出來。他只說了一句,「無可奉告」。
潘蜜拉的謀殺案在週六登上了中國沿岸城市各大早報頭版。上海《大陸報》(China Press)的頭條新聞標題是:「前英國領事之女遭發現身亡,屍體支離破碎」。記者四處打探消息,此刻韓署長沒跟他們講任何事,此案宛如一則謎語,新聞報導錯誤百出。但這件案子的消息還是不斷出現在中國的每一份報紙上,其後甚至躍上世界各大報的版面。潘蜜拉的年紀被寫成在十五到十九歲之間,有好幾個版本,而且所有的報紙都包含這麼一個錯誤的細節:她的屍體慘遭野狗啃齧。
報紙大幅報導她父親的事業,還有她的屍體被人在狐狸塔發現一事,距她家僅僅兩百五十碼之遙,而且就在東交民巷這個外國人的地盤附近。
還有,報上也刊登了當地有關於狐狸塔鬧鬼的迷信,狐狸精因而躍上了頭版。北平被描繪成一個神祕的地方──至少這一點是真的。不過,此刻許多報紙都說,事實上是威納自己發現了女兒的屍體。據報導指出,他於外出找女兒時偶然發現其屍體,而且他還對著黃狗丟石頭,才沒讓牠們把屍體咬爛。
儘管協和醫學院那邊也沒人跟媒體說些什麼,但媒體早已知道屍體的慘狀,還有部分器官不見了,所以紛紛暗示這是一樁最恐怖的殘殺凶案。記者的消息來源是去過現場的人。北平警方的韓世清署長被列為負責調查的警官,沒人提及蘇格蘭場與本案之關係,大英帝國領事館也沒有評論。
在太平洋另一邊的美國大陸上,《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是這樣報導的:「一名英國女孩被發現陳屍在哈達門與狐狸塔之間的明城牆下,震撼了全北平。」這報導實在太精確了,全北平都很震驚,任誰都可以感受到恐懼的氣氛在全市瀰漫開來。
儘管北平人已經在入侵者的威脅下生活了幾個月,儘管每個人都知道,當日本人的鐵蹄踏下來,死傷一定慘重,但如今全城的恐懼情緒又被提升到了新的高點。狐狸塔的那一具遇害者屍體似乎具體地象徵著,威脅已經昇華成一種野蠻狀態。這不是暗殺,也不是政治仇恨,而是一個無辜女孩慘遭屠戮。城裡所有人的恐懼如今正融合在一起,那即將降臨在他們身上的慘事如今有了一個名字──潘蜜拉.威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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