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說我是個鋼琴天才,未來成就無可限量!
然而,這個斷言卻讓我從此迎向地獄人生……
在崇尚虎媽的時代,聽聽虎子的心聲!
法國真人真事,獻給全天下望子成龍的父母,
以及童年受創的靈魂!
出版不到半年,在法國已火速暢銷超過50,000本
位居非文學類暢銷榜之冠!
☆史英(人本教育基金會董事長)、李偉文(牙醫師,作家,環保志工)、陳麗如(兒福聯盟執行長)、陳藹玲(富邦文教基金會執行董事)、賴芳玉(律師)、傅娟(知名主持人)
◎心疼推薦◎
她兩歲時,第一次彈出了驚為天人的樂音,老師對她父親說:「你女兒很有天分,千萬別浪費她的才能。」從此,她的生活除了上學,就是學琴,以及準備一場接一場的鋼琴大賽。她成了法國最被期待的鋼琴手,甚至登上國際賽場與朗朗同台競技,但是在耀眼的光環背後,卻是令人不忍目睹的學習生活:
.彈錯一個音,要自動脫下褲子,接受皮帶鞭打。
.即使發高燒、手指流血,也要繼續練琴。
.不得離開琴房,想上廁所,就直接在地上大小便。
.彈不好時,便剃掉頭髮、穿不合身的髒衣服去上學,讓同學嘲笑。
後來,這般嚴厲的教育越來越失控,甚至威脅到她的性命。於是她決定打破沉默,尋求法律救助。可是,父親的社會地位如此崇高,沒人相信他會虐待孩子。她知道,這是唯一、也是最後的機會,如果不打贏這場仗,她會死……
這是一部用血淚與創傷所寫下的自白書,席琳.拉斐爾回首從四歲開始、持續十四年之久且不為人知的家庭暴力,讀來驚心動魄。她理解父親對她懷抱深刻的期望,然而她不懂的是,既然愛她,又如何捨得這樣傷害她?原諒或不原諒?該如何從這傷痛裡重生?席琳永不放棄的勇氣,值得令人喝采。
席琳.拉斐爾(Céline Raphaël)
1984年4月11日出生於法國奧弗涅。
1986年,開始學鋼琴。
1988年,開始被父親以皮帶抽打,作為彈琴表現不佳的懲罰。
1998年,受厭食症所苦,跟學校護士透露了長期受虐的狀況。
1999年,被暫時安置在醫院與寄養家庭,一面準備大學會考,志願是當醫師。
2008年,拿到醫學博士。
席琳.拉斐爾現年29歲,她曾是法國音樂界的明日之星,如今則投身她所熱愛的醫療工作。在《過度教育》中,她首度揭露了自小因天賦優異而遭受不人道訓練的悲慘童年。
譯者
黃琪雯
兼職譯者,輔仁大學翻譯研究所法文筆譯組畢業。譯有《二個英國女孩與歐陸》、《亞瑟與禁忌之城》、《杏仁》、《爸爸,我們去哪裡?》、《我十歲,離婚》、《爸爸沒殺人》、《對不起,她不在了》、《雨傘默默》等書,以及法語電視影片數部。
媒體好評:
「愛,不該是父母責罰孩子的藉口;在真實家庭暴力與父母期望之間,往往就只是一線之隔──而這一條線,總是被模糊、淡化,造就出許多受傷的心靈。」
──法國《世界報》
「這本書如同一陣響雷,打醒了沉默的律法,如此駭人,如此令人心痛!」
──法國《快訊》
「席琳的筆調毫不浮誇,也不見任何歇斯底里的用語,她坦白地面對自己的傷痛,意不在控訴父親犯下的罪行,而是為自己尋找出路,求得一線重生的希望。她的故事讓人憐惜,也不禁為她的勇氣喝采!」──法國《解放報》
引言
就在我十歲生日過後不久的某一晚,我被爸爸狠狠揍了一頓,他不准我吃晚餐,並且堅持要我接受最後一個懲罰之後,才可以去睡覺。他把我帶進廚房,讓我在餐桌前坐下,拿出了一個盤子,然後將冷掉的煎蛋捲、一罐優格、麵包、水,以及沙拉通通混在一起。
「全部都得吃完。就連醬料也是,不然別想給我離開這張桌子。」
當下,在反抗與絕望交雜之下,竟然使我有膽量地轉身向他,哭著問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才會讓他如此地折磨我。我說,就連我們的牧羊犬海登,得到的待遇也比我好。但是,爸爸只是盯著我,冷冷地回答:
「你比狗還不如。」
這些無可挽回的字眼,深深地刻進了我的血肉之中,讓我永遠忘不了,也難以擺脫。
在這之後,流逝的年月總是提醒著我那些字眼的存在,並且在我感覺歡樂時,如同煞車一般,猛然阻止我全心投入。我幾乎無法信任自己,也不怎麼愛自己。
我長得並不算醜,但也不算漂亮。
雖然不能說我笨,但我覺得自己並不算聰明。
我很難想像會有人以我為傲,因此,每一天、每一天,我會為著這麼多年以來,有個伴侶一直如此熱烈地愛我,而感到訝異。但隨即,一種彷彿自己是騙子的不快感,又會油然而生。
我爸爸想要我成為出類拔萃的鋼琴家。他以完美要求我,可我卻無法符合他的期待。我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孩子,卻為此付出了昂貴的代價。
每當我照著鏡子時,總想起自己在這麼多年以來,為了活命所做的努力。這麼多年以來,在默默受苦的同時,我一直懷抱著希望,期待有人前來解救我,帶我離開我爸爸。我很努力地讓自己活著,也活了下來。時至今日,我認為自己甚至可以說是有成就的;不但完成了一份自然科學論文,醫院實習也即將期滿,且也開始與兒虐進行戰鬥,以解除禁忌,避免有人同樣在沉默之中受到傷害。除此之外,法律與我們的思想也該有所變革,以使家庭內虐待(它是可以那樣輕易地隱藏,以至於外人難以發覺)從此絕跡。
現在回想起來,我要說的是,從各個方面來看,我,比一隻狗還來得有價值。
遺忘?或是原諒?或者,該如何重建自己?也許藉著述說,就可以避免最糟糕的事情發生在孩童身上,同時打開那些孩子身旁成人的雙眼。
這是我的故事。以我的音樂天分之名,我成了一隻彈奏的動物,而我爸爸,則是我的劊子手。然而我身邊的其他人,卻只是裝作什麼都沒聽見。
今日,我的手指在鍵盤上躍動著;而我,也將回憶擱置於琴鍵之上。我依照自己的韻律節奏,譜寫出我的故事,期盼終能找到全新的和諧樂章。
請聽我慢慢彈奏。
1 兩歲半,最初的音符
那是一個嚴寒的冬夜。雪花飛過大地的同時,也覆蓋住了一切。外頭茫茫一片,除了鄰居屋舍透出的幾道光線之外,什麼都看不清。那時,我們住在阿爾代什省的一間屋子裡。這間屋子,是我爸媽在某次人生陷入困境時所親手搭建的。在我這個小女孩的眼中,這間房子是那般地寬廣無際,彷彿是座城堡。地下室甚至還有我專屬的遊戲間,讓我擺進所有的玩具。儘管庭院披上了一件長長的白色大衣,但從窗外看出去,還是不難猜出這原是座占地數公頃,且有一條小河沿著蜿蜒流淌的美麗庭院。我爸爸這個人對園藝極為狂熱,只要一得空,便會翻鬆庭院的土地、澆水、栽種蔬菜。在天氣適宜時,還會花心思照料他種的果樹。他在露天平台附近,特地為我整理出一座遊戲區,裡頭有鞦韆、溜滑梯。當天氣放晴時,我便可以在這裡玩。
媽媽坐在沙發上,我依偎在她的懷裡。眼前壁爐的火正燃燒著。有人按了門鈴。爸爸一個起身去開門,免得門鈴聲吵醒了我剛睡著的妹妹瑪麗。
我看著爸爸。此時的我,看他的眼光仍是尊敬,但也已經有了畏懼。爸爸的身形高瘦;一頭如同烏木般漆黑的頭髮,襯著棕褐色的臉龐;蓄著的鬍鬚使面部輪廓顯得突出,並使他看起來格外嚴肅。他的眼神嚴峻,而且極少微笑 ── 或許是新近負責的職務使然。此時的他,才剛滿三十歲,便當上了總工程師。
兩位搬運工站在門前,雙手正托著一台原木色的直立式象牙鋼琴。
爸爸對我說:「這台鋼琴是送給你的。」他雙眼閃耀著光芒,神情驕傲地看著媽媽,彷彿這台樂器修復了他過往留下的傷痕。在這個時候,我還不知道這個孩童夢想中的美妙禮物,將會成為開啟夢魘般人生的藉口。
我媽媽看著這台華麗的木頭龐然怪物,神情同樣欣喜。和我爸爸相反的是,她的個子不但瘦弱,且算是矮小。她的面色蒼白,但是閃耀的目光和熱情的笑容,使她看起來容光煥發。她個性的任一特質,都是我爸爸個性特質的對立面:她有多麼熱情洋溢,他就有多麼拘謹;她有多麼的多情,他就有多麼的冷漠;她有多麼開朗,他就顯得多麼哀傷。
當這兩個男人將我的鋼琴擺放到遊戲間時,我滿心欽羨地盯著這台鋼琴不放。我才兩歲半,但命運已經開始往前走。地獄裝出和諧的面目,進了我家大門。壓路機輾過了我們的人生,並且封住我們剛受到撼動的命運。這台鋼琴是我爸爸偏執的特洛伊木馬,可是卻還沒有人猜想得到。
我不知道為什麼爸爸會選這台樂器給我。或許當他童年時,曾經夢想著能夠彈奏鋼琴,但是因為家裡沒有錢,所以只能彈手風琴過過癮。
也或許,他想要將我在這段期間顯得過於充沛的精力,以及活潑衝動,加以排解,從而轉化為某種具有建設性的東西。坦白說,就我的年齡而言,我算是早熟。
我媽媽在我出生前便辭掉工作。她很早便開始教我說話、閱讀,以及走路,因為那對她來說,十分重要。她經常語帶驕傲地敘述,當我九個月大,還躺在娃娃推車裡時,是如何讓路人有些訝異地自問,和我媽媽聊天的,是一個小娃娃嗎?
在我差不多兩歲大時,就成天問一些有關於生命的事情。我什麼都想知道、也都想做,總讓我媽媽疲於應付,因此她偶爾會故意轉換話題,並且打發我去找爸爸,好能夠偷得幾分鐘的喘息。
要是我年紀還小時,能夠不要那麼難纏的話,或許事情會有不同的發展。要是能夠重來的話,當我媽媽宣布懷孕時,我就不會變得更固執與更衝動,甚至也不會有那麼一點兒嫉妒。當時,我壓根兒不想要有個弟弟或妹妹來霸占我爸媽,並且將我從他們的心目中往後趕到了第二位的位置。
故事的情節發展其實很典型。我或許有點太黏我媽媽,而且還想辦法盡可能地獨占她。我緊緊地跟著她,連她上廁所也黏著不放,而我的這種行為也惹惱了她的朋友。她們覺得她對我太好了。我媽媽這個人,並不懂得說不。
然而,一九八五年十一月十日那天晚上,我與媽媽的緊密連結斷了。
那一晚,我爸爸倉促地把我叫醒,並且把我託給鄰居婦人照顧,便開車載著正強烈宮縮的媽媽,衝往了最近的醫學中心。媽媽此時才懷孕五個半月。在這個懷孕週數下出生的寶寶,是否能夠存活呢?
當媽媽一抵達醫院,很快便開始大出血,然後陷入昏迷。醫生不得已替她進行剖腹,生下我妹妹瑪麗。瑪麗的出生週數過低,因為腦部缺氧而左半身麻痺,但是依然活了下來。醫護人員立刻將她放入保溫箱,轉送到了兒童醫院。在這段期間,我一直待在鄰居婦人家 ── 她是我媽媽的朋友。對我來說,那些日子代表的是孤寂,以及感情的缺乏。
在還沒見到妹妹之前,我就已經毫無意外地嫉妒起她來了。在我這個小女孩的心靈之中,媽媽離開我身邊這麼久,全都是妹妹的錯。
瑪麗恢復得挺好,所以呼吸器很快地拿掉了。她也能夠自己喝奶,而且大腦似乎毫無損傷,半身麻痺的現象也開始改善,只不過她髖部的嚴重問題依然存在,也因此需要穿戴上擺位固定帶,也就是一種固定下肢,使肢體對稱生長的虐待器具。可是,這東西穿戴起來,對一個小嬰兒來說是十分難受的。儘管如此,瑪麗在三個月之後,也就是達到了原定的預產期,醫生終於允許我爸媽帶她回家。
我似乎一直對這個寶寶表現出十足的嫉妒,並且要媽媽無時無刻地注意我,可是,她卻因為瑪麗的身體狀況,無法滿足我的期待。妹妹不分日夜,每兩個小時就得喝奶,並且因為穿戴固定帶的關係而飽受折磨,需要極為細心的照料,以避免肌膚因為摩擦與浸潤而受傷。我媽媽因此在哭泣與焦慮之中,度過一天又一天,所以沒什麼時間可以陪我。我只好開始學著自己想辦法。偶爾,我會因為缺乏她的關注,而變得討人厭,不但老是跟她作對,還會什麼都搖頭說不要。我讓她累到把我交給爸爸照顧。爸爸於是決定讓我學音樂。
在其他孩子還在牙牙學語的年紀,我便藉由彩色小標籤,開始了鋼琴家的生涯。每種顏色與一個琴鍵、樂譜上的一個音符相對應的學習技巧,是我的新鋼琴老師 ── 也是第一位 ── 雷文太太發明的。在我爸爸大力拜託之下,她成了我們這一區唯一願意收年紀這麼小的孩子為徒的老師。而我爸爸呢,則是改扮起了輔導老師的角色。
我從《梅陶德.露絲鋼琴教本》開始學起,接著很快地進階到《最愛古典樂選鋼琴教本》(Classiques favoris du piano) ── 這些都是鋼琴學習的重要標準教材。鋼琴,於我而言是個遊戲;我也喜歡上雷文太太家,因為她對我很好,也很溫柔。每回下課時,她都會給我一顆糖,好褒獎我的認真學習。
在家時,爸爸一開始規定我每天得練琴三十分鐘;很快的,之後就從三十分鐘增加為一小時。只是,才三歲的我,無法長時間維持專注力。儘管我時時對此表達抗議,但其實我也喜歡他在這些家教課時,所給予我的關心與注意。我喜歡有人可以照顧我。
就這樣,我們家開始漸漸地分裂成兩邊。我和爸爸是在同一邊,而且在遊戲室練琴的時間越來越多;而媽媽和妹妹,則是在另一邊,在屋內除了遊戲室以外的其他地方悠哉度日。
這段時期的我,是個活潑的小女孩,而且如同許多小孩一樣,有些叛逆。我很喜歡故意唱反調來惹惱大人 ── 而我到現在,還是有這個本事。
只是,不久之後,我將會變得什麼都不是了。我會一點一點地變成一個完全無法表達自己想法的人;無法說不、無法喊停,也無法揭發真相。兩歲時的我,渾身充滿了好奇心,結果幾年後的我,就只能將注意力集中在如何倖存之上。生硬冰冷的象牙鍵,以及整台鋼琴的漆黑,即將成為我人生唯一的前景。
2 「先生,您的女兒很有天分!」
在我滿五歲不久前,我們舉家搬遷至德國。爸爸在一家化學工廠找到一個好職務。他成了整間工廠的技術指導。
我們住進了一個頗為高尚的漂亮住宅區。這一次,我們住的屋子和隔壁棟房屋毗連,還有一座正對市區學校的小庭院。我們的地下室是與隔壁鄰居共用的。這對退休的夫妻似乎不怎麼樂見隔壁住進年紀這麼小的孩子。他們在地窖裡建造了一間原子避難室,正是對一切普遍不信任的象徵。
我和瑪麗在法國學校註冊。只要走路就可以到學校了。一出家門之後,就得朝幾公尺遠的森林走,再穿越整片森林。因為,學校就位在森林的另一邊。
媽媽每天陪我們走路上學。這片廣大的森林中,無數的樹木,以及無數森林刻意讓我們聽見的聲音,啟發了我的想像力,每一回,我總喜歡虛構出關於巫婆或鬼魂的不同故事,好自己嚇自己。
我進了一年級;瑪麗則是幼稚園中班。
德國的小學生,依照學科有不同的老師,因此,我有一位數學老師、一位德文老師、一位法文老師、一位美勞老師,還有一位歷史地理老師。對我來說,擁有這麼多位老師,是一件苦惱的事情。因為我們與他們每一人相處的時間都極短。而就算到了期末,他們對我們還是不熟,甚至有的時候還記不起我們的名字。所以,要是遇上了什麼麻煩,便不會想找任何一位老師談。
當搬家的箱子一拆,鋼琴也才剛擺進了新的遊戲間,爸爸便立刻四處替我打聽鋼琴老師,結果找到了他心目中最理想的教師人選:托能太太。
這位新老師是一位看不出年紀的老婦人,身材瘦削、駝背,還得拄著枴杖才有辦法走路。她留著鮑伯頭,而刻苦與想必不好過的日子,在她的臉上刻劃出痕跡。托能太太與姊姊,以及一隻關在籠子裡的綠色小鳥同住。她的姊姊已經是百歲人瑞了,不過身體狀況比她好得多。至於那隻小鳥,與一面鏡子,似乎是她們姊妹倆唯一的寶物。
這位婦人幾十年來,一定讓她的小小學生吃盡了苦頭。不過,當她發現一個年紀這麼小的孩子,指法竟然如此靈巧,不禁大感驚異。
每個星期六,在固定的上課時間當中,她總是不停地告訴我爸爸,我很有天賦,也擁有難得的才能,因此得好好開發,免得浪費天分。她總讓我不停地辛苦練琴,對我也不怎麼溫柔。某種古老的教育信仰認為,極端的嚴厲,是學習的最佳途徑。
托能太太出身自東歐的某所古老學校。而這所學校的教育信念是:責罰,是將有天分的人引領至成功的唯一模式。因為如此,她總是讓我覺得自己的表現從來就不夠好。
她的態度,也逐漸影響了我爸爸的態度,因此他對我的要求是越來越嚴格了。他的眼神,一天比一天陰沉且惡毒;而我,也幾乎不再有權利可以對他的命令討價還價。「閉嘴,給我彈!」成了他最愛重複掛在嘴邊的句子。他無法放過任何的不完美,以及錯誤的觸鍵,因此,我們坐在鋼琴前的時間,逐日增加。
當我們還在法國的時候,我已經幾乎每天得練習三到四個小時了;而來到德國這件事(當時我四歲半),和爸爸對我的態度愈發嚴厲,可以說是劃上了等號。就在這裡,他對於完美的要求 ── 就鋼琴的演奏而言 ── 展露無遺。而也在此一時期,他發展出的懲罰系統也更為變態。
就在我即將滿五歲的某個星期日早晨,我已經反覆練習波佐利(Pozzoli)的鋼琴練習曲接近三個小時了,但是坐在我右邊的爸爸,越來越不快。我開始覺得累,注意力也越來越難以集中。
「我警告你。我要拿一張紙記錄。要是你彈錯超過三次,而且沒有停下來改正的話,我就會用皮帶抽你三下。」
我聽了,雖然什麼也沒說,但是心裡卻大感震驚:我全身充滿恐懼;手心濕了,指頭也開始顫抖。
我試著全力集中精神,開始重新彈奏那個片段,可是,注意力全落在他手中的那張紙上。
直到現在,我仍然清楚記得那個時刻的每一分每一秒,彷彿又重回到當時。
我盡可能地好好表現,可是,就在彈奏某個小節時,我聽見了鉛筆劃過紙張的聲音。我開始緊張了。我沒聽見自己彈錯,但是爸爸顯然已經劃下第一條槓。我的注意力突然鬆懈,然後,就是第二個錯,以及第二條槓。
我受不了了。我太在意鉛筆的聲音,且對於後續的發展也感到害怕。我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彈什麼了,雖然手裡彈著,但是眼睛完全沒看譜,還不斷地以眼角餘光注意著他在鋼琴上映出的身影,好閃避他突如其來的粗暴動作。當他在紙上劃下了第三條槓之後,他平靜地從鋼琴椅上起身,接著一語不發地解開了腰間皮帶,要我到鋼琴左邊的書桌去。
「把褲子脫下來趴著。雙手貼著桌子。」
我全身僵直,一句話也不敢說。我在聽話照做的同時,因為恐懼,所以盡可能地拖延時間。我從來就沒像此時這麼害怕過。我無法不去看他的皮帶,就算是已經趴在桌上了,眼睛還是牢牢地盯住不放。
第一下,有一種撕裂開來的感覺。我可以感覺到大腿處傳來一陣劇烈且密集的燒灼痛楚。這種痛,我從來就沒有經歷過。我吃力地忍住淚水。
第二下,遠比第一下還來得刺痛 ── 因為我的大腿已經破皮了。
我是那般注意著這種痛楚,以至於對於第三下毫無感覺。
我沒說什麼,只是默默地拉上褲子,而他則是重新穿上皮帶,然後從容地坐回鋼琴椅上。我也重新在鋼琴前坐下。
「從第二頁重新開始。」
他話一說完的同時,媽媽敲了門。
「該吃飯了。」
「席琳不吃。」
他話說著的同一時間,從椅子上站起來,還不忘惡狠狠地瞪我。
「在我吃飯的時候,你繼續練琴。等我吃完後,我們再重新彈一遍。要是我沒聽見彈琴的聲音,你就得小心了。」
我好迷惘,心裡也好激動。我試著平復心情,可就是辦不到。腦中一片混亂。為什麼會這樣呢?我究竟怎麼了?那個在法國時,會帶我和我的娃娃席多妮去公園玩,還會推我盪鞦韆的爸爸,怎麼會如此傷害我呢?為什麼他不讓我吃飯呢?接下來的下午會發生什麼事呢?他是否不愛我了?他還會再這樣打我嗎?
我整個人已經嚇壞了,完全沒辦法思考。此時,我彷彿預見這才只是個開端,而自己的人生也將永遠改變。我慌了,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我得重新找回爸爸對我的愛才行。得讓他重新對我微笑,並且原諒我。我別無選擇了。
我於是從鋼琴椅上下來,打開了遊戲間的門。我聽見爸爸、媽媽和瑪麗在廚房用餐的聲音。我聽見刀叉碰撞著餐盤,還聽見他們彷彿當沒我這個人一般地談天。
於是,我以狗爬式爬過走廊,來到廚房門前。
「爸爸,請你原諒我。原諒我彈得不好。求求你,爸爸,和我回去吧,我保證一定會好好彈的。」
此時,我對吃東西這回事已經不感興趣了。我只在乎爸爸原不原諒我,並且不再生我的氣。我要他繼續愛我。
我依然跪趴著,不停地流淚。
媽媽和妹妹什麼也沒說。
「給我立刻回遊戲間去。我數到三。一、二、三。」
他猛然站起來。媽媽拉住了他的手臂。
「好,我走,我走。別打我。」我邊說邊以手護住頭部,以防萬一。
我快步回到遊戲間,並且關上了門。
我知道剛剛我已失去了爸爸,以及他對我的愛;我也逐漸察覺自己對於往後的日子感到害怕,也意識到自己隨時都可能死去 ── 不是在此時,就是在任何其他時刻。
焦慮而死;疼痛而死;因棍棒拳腳而死。
雖然只是以皮帶抽了三下,但這三下,已使我的人生全然失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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