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秦城監獄里面關了五年,艾培從來沒有灰心過,他清楚自己沒做什么壞事。問他在監獄里過的怎么樣,他說:“可以,不壞,吃得不錯的,菜都是那里的人自己種的,很新鮮。”我說:“你不是不吃咸菜嗎?”他說:“我不吃咸菜,他們給我腐乳吃。”在監獄里邊沒人說話,他就在腦子里回憶過去學過的知識。有時候飛進個蒼蠅、爬來個壁虎什么的,他都覺得親切。不像一些人那樣,關了幾年以后整個精神面貌都變了,他沒有。臨到快放出來的時候,管理方面給他吃得特別好,人一下子胖了許多,還得另外做衣服,他覺得奇怪:干嗎給我吃那么多啊?人家說“給你吃你就吃吧”,他也沒有怨言。出來以后給他安排工作,他也不像有人那樣因為受了委屈了就覺得很難過。有的人干脆離開中國回美國了,也有人勸他這樣做,但他沒動搖,堅信中國共產黨不會冤枉好人,終歸能夠把問題弄清楚。有這個信念一直支持著,他沒有垮掉。
每年“三八”婦女節,國家都會在人民大會堂舉行紀念會。1972年艾培出獄,第二年受邀參加“三八”婦女節的紀念會,那一年有點兒特別的是周恩來總理也出席了。周總理講完話,走下來和大家碰杯祝賀。走到艾培面前,他知道艾培剛被放出來,就說了“繼續奮斗”這句話。艾培說:“我也有錯。”總理說:“今天只說我們的錯。”在艾培剛進監獄的時候,他父親并不知道,是后來從美國的報刊看到的。
他父母1937年為避戰亂離開天津,去美國定居,但艾培沒有走。老人雖然就這么一個寶貝兒子,沒有其他兒女,但也沒有強迫非要他跟著走。艾培之所以留下,按他的話說就是:“我要看看日本人是怎么樣滾蛋的!”因為他是猶太族,曾受盡希特勒、沙皇的歧視壓迫,所以他看到中國人民受壓迫自然感同身受,堅持留在了中國……當老人在美國知道他入獄的消息,便寫信給周總理,希望能夠給予關照,但要求絕對不能告訴兒子,并說要是兒子知道我寫信給你,他不會饒我的……他對兒子如此了解,又為什么寫這信呢?因為他母親病重,很想知道兒子的情況,但是他父親只把艾培過去的來信讀給她聽,母親那個時候病得糊里糊涂,也不清楚是現在還是過去的信,就這樣瞞著。他母親至死也沒見到艾培,他父親獨自在紐約生活,之后被人們勸進了養老院。
艾培當年為了中國的革命事業,跟著宋慶齡搞“保衛中國同盟”,支持中國抗戰。到1944年戰爭已經接近尾聲,他才和邱茉莉商量去美國看望他的父母。在那里寫書,把戰地采訪的東西輯起來。邱茉莉也想回英國看看,她也離開好些年了。但到哪里去都要辦簽證,而艾培是沒有國籍的。他從小離開波蘭,在哪個國家他都沒有定居,只是在中國的時間比較長,雖然是美國報社的記者,但沒有入美國籍。要到英國去怎么辦呢?剛開始英國方面是拒絕的,后來官方又想從他那里了解中國共產黨方面的情況,于是同意他隨夫人邱茉莉到英國,后來再轉赴美國,在那里待了五六年。
在美國期間,他仍是和一些進步人士從事進步活動,包括支持中國的活動。他在美國的勞動聯合新聞社做編輯記者,美國情報局的人老跟蹤他。他說:“我那時候年輕能跑,一次有一個大胖子跟著我,我回頭看看他,撒腿就跑,他根本追不上。”他還說:“我又瘦又小,發動汽車的時候人家看不見,直奇怪這個車怎么自動走了?”艾培這個人特別幽默樂觀,遭遇跟蹤他也不在乎。
美國方面一直對艾培不是那么放心,總覺得他是一個共黨分子、危險人物。他在美國確實也是在幫助當地進步分子搞進步活動,那里的中國留學生對他很好,甚至馮玉祥先生在美國聚會也請他參加。馮玉祥還將自己畫的一幅小畫送給他,畫的是一個公雞,寓意天亮了……艾培除了一直為進步活動奔波以外,還和一些進步人士辦了一個進步刊物,英文刊名《FarEastSpotlight》,意思是“東方之光”,是一個32開本的小冊子。P39-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