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可校長的女學生01

第一章
碧兒翠絲
這是個最適合故意迷路的日子。黎明時，萊可校長站在燈塔的瞭望臺上，這座燈塔正是專為忙碌家長的女兒所設立的「卓越萊可小學」。一道巨大的光束緩緩的在她頭頂上旋轉。萊可校長透過雙筒望遠鏡仔細查看，她的兩隻柯基犬，路易斯和克拉拉在一旁觀看。
一大團不祥的烏雲從西邊快速飄來，天氣將會變得很差。不過在海邊的巨大白色燈塔這兒，天氣向來很糟糕。
「小子，你們覺得會下暴風雨嗎？」萊可校長問。
路易斯舔一舔爪尖，舉到空中查看風向；克拉克點頭證實，很有可能會下起暴風雨。
萊可校長掃視地平線，遠處有五個模糊不清的物體在天空中快速飛行。它們排成V字形，如同野雁飛往南方過冬時經常採用的隊形。但那不是野雁，而是箱子：五個大箱子。它們沿著海上公路往北邊飛，彎彎曲曲的沿著岩石海岸的懸崖而行，直接通往學校。「她們來了！」她急急忙忙走進裡面，咯噔咯噔的跑下迴旋梯。路易斯想起了他的手表，趕緊繫在手腕上，克拉克一把抓起上頭夾著名單的寫字板。過一會兒後，他們倆就跟隨萊可校長一起下燈塔。
砰！
砰！
砰！
砰！
砰！
箱子降落在卓越萊可小學的前廊上。
萊可校長用腳戳戳第一個箱子。
「放我出去！」箱子裡傳出聲音。
「退後！」她警告。
狗兒們保持安全的距離。
校長「唰」一聲拉開易撕封條後，迅速跳開。一秒鐘後，一個小女孩突然冒出來。
「我現在在哪裡？」她大聲的叫喊。
「妳在卓越萊可小學。」萊可校長回答：「妳叫什麼名字？」
「碧兒翠絲．奇瑟爾！」碧兒翠絲被打包進箱子的時候，穿著髒兮兮的格紋學生裙和襯衫，那是前一所學校的制服，她在幾星期前遭到退學。她深色的短髮看起來好像是自己剪的，鼻子下面掛著鼻水，牙齒需要刷乾淨。她身上的味道聞起來也不大好。
路易斯查看一下手表，時間是早上七點整。克拉克在她的名字旁邊打了個勾。
「這個小女孩很有精神！」萊可校長對她的柯基犬眨眨眼。
碧兒翠絲．奇瑟爾整個人又小又圓，活像長了手腳的海灘球。她瞇起眼睛，懷疑的看了萊可校長一眼，然後在門廊上跳來跳去，觀察周遭的一切。
她仰起翹鼻子，聞一聞帶著鹹味的海洋空氣，豎起耳朵聆聽海浪拍打在尖銳大岩石上的嘈雜聲。她感受到沙子像小針一樣刺痛她胖嘟嘟的臉頰。一隻飛過的海鷗扔下一個蚌殼，擊中她的頭。光是這樣，她就受夠了。
碧兒翠絲爬回箱子裡，將箱蓋拉過來蓋到頭上。「把我寄回去！」她出生以來第一次，尖銳的嗓音變得低沉、聽不清楚，這是非常罕見的。以年紀這麼小的女孩來說，她肺的大小和力量已經發育到像職業趕豬人一樣。
原因是除非她大聲尖叫，否則沒有人會聽碧兒翠絲說話。
她的父母親璐璐．奇瑟爾醫生和陸．奇瑟爾醫生兩人都非常忙碌。他們起先從事煤渣磚的事業，之後緩慢但踏實的逐步成為傑出的整形外科醫生。因為碧兒翠絲的父親突發奇想，發明了利用做煤渣磚的原料來填平皺紋及豐唇的方法。
「這是雙贏的局面。」陸醫生經常這麼說。
然而奇瑟爾家並不以此滿足。璐璐．奇瑟爾醫生為了節省時間，把女兒的名字從碧兒翠絲縮短到碧兒，因為她忙著實驗如何利用煤渣磚促使頭髮生長。
「只是想想各種可能性罷了。」她洋洋自得的說。
陸醫生摸摸他的禿頭：「只是想想。」
可想而知，要思考這些方法需要非常非常的安靜。但是他們的女兒碧兒，總是吵著要東西，比方說：早餐，而且老是提出一堆問題，像是：「生日禮物是什麼？」
要是沒人回答，她的嗓門就會越來越大，最後用足以震碎玻璃的高分貝尖叫：
「生日禮物是什麼？」
碧兒翠絲就這樣變成了以大嗓門出名的女孩。
為了讓她安靜下來，碧兒的父母親便叫她數煤渣磚，再將數字寫進線圈筆記本，筆記本上貼有標籤注明：煤渣磚的數量。到目前為止，她數了六十三萬七千五百二十三塊煤渣磚。
現在她到了卓越萊可小學，學校不但不會把她寄回家，而且在短短幾個鐘頭內，會故意讓碧兒翠絲．奇瑟爾徹底的迷路。
第二章
蜜德芮、菲兒、安娜貝爾，以及達莉亞
第二個箱子傳出明顯的打鼾聲。
「唰！」萊可校長拉開了易撕封條。果然，路易斯在箱子裡找到了蜷縮著身體、正呼呼大睡的學生。萊可校長用手肘輕輕推她一下，彎下身子探看裡面。「妳叫什麼名字？」她問。
「蜜德芮．阿拉莫。」她打了個大大的呵欠說。
「噢！這個女孩簡直太棒了。瞧瞧她的頭髮！」萊可校長有個理論，認為擁有一頭紅色鬈髮的女孩通常充滿了熱忱。
蜜德芮身穿她最心愛的粉紅色睡衣，上頭有黃色的小鴨。這套睡衣是她從六歲起就開始穿的，現在已經比她的個頭小了兩號。
當然，她的爸爸媽媽都忙得沒空幫她買新睡衣。咪咪和馬塞爾．阿拉莫是唱跳團體，也是國際知名的主廚，他們以一道名為「青蛙遇上蝸牛」的料理聞名，這道菜基本上就是青蛙腿搭配蝸牛。他們深受歡迎的電視節目有廣大的支持者，在節目中他們快速烹飪出法式餐點，同時表演通俗的法國曲子，像是〈兩隻老虎〉之類的歌。
蜜德芮興致勃勃的想盡可能從父母親那兒學到一切，但她老是礙手礙腳。
「我的天啊！」她母親大叫，因為蜜德芮第一千次問她要怎麼做出艾菲爾鐵塔形狀的蛋糕。
「該死！」她父親嚷著。他的舒芙蕾正在往下塌，點火燃燒的食物正發出嘶嘶聲，他沒法停下來教女兒〈雲雀〉的歌詞啊！
咪咪及馬塞爾．阿拉莫甚至沒時間示範給蜜德芮看，如何把餡料填進閃電泡芙裡，他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另一方面，蜜德芮根本無事可做，不過最後她找到了一項嗜好……一件她很喜歡而且非常擅長的事：看電視。她穿著有黃色小鴨的粉紅色睡衣觀賞節目，還能盡情的看到電視上的爸媽。
蜜德芮．阿拉莫就這樣變成了以懶惰出名的女孩。
蜜德芮醒了過來，伸個懶腰，頭探出箱子外，才突然想起她不喜歡待在外頭。世界感覺好大，令她不安。她從箱子邊緣偷看，好奇自己究竟降落在什麼樣的地方，狗兒點名竟被視作一件正常的事。蜜德芮真希望能回到自己的房間，就算從今以後得天天吃青蛙腿也沒關係。
萊可校長走到第三個箱子前面。
蓋子打開了，箱裡的女孩急著想要跳出來，卻絆到了腳趾頭，臉朝下的跌在門廊上。
「妳叫什麼名字？」萊可校長像問其他女孩一樣的問她。
「我叫梅兒．芬德拉克……我是說我叫黛兒．弗藍德克……我的意思是我叫菲兒．曼德拉克！」
菲兒．曼德拉克有一口暴牙、粉紅色的小巧鼻子和淡金色的頭髮，因此看起來有點像兔子。
「這女孩的眼睛閃爍著光芒。」萊可校長認為，眼睛閃爍著光芒是具有冒險精神的跡象。
克拉克在名單上她的名字旁打個勾。
菲兒穿著破破爛爛的長上衣和緊身褲，褲子一直往下滑，因為她穿反了。
她的父母生了兩組八胞胎而名聞天下。他們非常、非常忙碌。為了記住所有的嬰兒，他們用ㄌ開頭的字為第一組八胞胎命名，第二組則是用ㄋ開頭的字。菲兒總是想幫忙，可是她會幫賴瑞和李穿上粉紅色的衣服，卻替蘿拉和莉莉穿成藍色。她經常把南西和諾艾爾搞混，分不清楚尼可拉斯和奈特。到最後，她爸媽只允許她拖地板。
就這樣，菲兒變成了以什麼事都做不好而出名的女孩。她的鼻子抽動，眼睛緊張兮兮的迅速張望四周。她一直拉扯著緊身褲，等大家的注意力都轉移到第四個箱子時，她才鬆了口氣。
路易斯在那兒等候萊可校長打開第四個箱子。她拉開易撕封條，一個女孩走了出來。她帶著角框眼鏡，一頭又直又長的黑髮留到腰部。不必開口問，甚至也不用微笑示意，她就主動說：「我的名字叫安娜貝爾．梅里威瑟。」
安娜貝爾穿了一雙尺寸大了五號的慢跑鞋，和一件沾了花生醬和果凍的衣服，那是在某場體育活動中免費發放的。過長的衣擺垂到她的膝蓋以下，前面有張笑臉和一句標語：因為你值得。
「這個女孩非常聰明。」萊可校長充滿自信的說：「我敢打賭，妳已經讀過整套《大英百科全書》了。」
安娜貝爾點點頭。她確實看完了整套《大英百科全書》，不過只是因為沒有別的事可做。她的父母親非常忙碌，他們是專業的運動狂。
「親愛的，妳爸爸和我現在要出去跑步。」安娜貝爾的母親說。
「可是你們才剛跑步回來啊！」安娜貝爾抱怨。
身為專業的運動狂，梅里威瑟夫婦常常早上出門跑步，跑個幾週才回家。當然，他們總是確保女兒有大量的花生醬和果凍可以吃到他們回來，不用說也明白，這並不是很好的安排。不過，梅里威瑟夫婦運氣很好，安娜貝爾很會照顧自己，她因此成為了以早熟而著名的女孩。
安娜貝爾厭惡的看著其他女孩，從牙縫間大聲的吐了一口氣。這個習慣無疑是從某些大人那兒學來的。
現在，學生名單上只剩下一個名字。克拉克立正站好，準備在「達莉亞．希瑟爾」的旁邊打勾。路易斯看著萊可校長著手打開第五個箱子。
「噢，天啊！」萊可校長驚呼，她發現根本沒必要打開第五個箱子。有人忘了撕開易黏膠帶，再牢牢的封住箱蓋！
路易斯悲傷的搖搖頭，克拉克也是。
「她媽媽忘了。」萊可校長嘆口氣說：「大概是因為太忙了。」
在所有的女孩兒當中，達莉亞．希瑟爾的家人可說是最忙碌的。達莉亞的母親寫了一個非常受歡迎的部落格，描述當媽媽的考驗和苦難。這占用了她大半的時間，不過她很難專心寫作。達莉亞總是為了像做噩夢之類的事而哭鬧，老纏著母親講睡前故事給她聽。
因此達莉亞的母親把她交給她父親，他是位職業的評論作家。他在網路上寫文章，評論牙膏、鞋帶、刮鬍膏、洗碗精、噴霧殺蟲劑和沙發套等等，你能說出來的應有盡有。
當達莉亞的父親沒在寫評論的時候，就玩迷你高爾夫，或參加美國內戰重演 。他太忙了，所以把達莉亞交給了她的祖母。
她祖母倒不是不愛她，只是她也很忙。達莉亞的祖母正在學中文，一星期上三天水上芭蕾課，並且常常參加遺產規畫的研討會。她沒有時間，於是將達莉亞交給她的外甥女丹尼絲，丹尼絲的工作是幫人遛狗。她不但忙著遛狗，而且為了要成為兒童心理學家，必須參加全天的課程，因此也沒有時間照顧達莉亞。於是丹尼絲把達莉亞交給她母親，也就是達莉亞的姨婆。然而達莉亞的姨婆也總是忙個不停，要是她早上沒和朋友碰面去逛購物商場，情緒就很容易暴躁。
要搞清楚達莉亞每天的行蹤，變得複雜而困難。正因如此，她比一串鑰匙還常被弄丟。只舉幾個例子來說，她曾經被遺留在公園的飲水機旁、迷你高爾夫球場的第七洞、購物商場的美食街等等。
每個人都忙得顧不了達莉亞。
「達莉亞，大女孩可以照顧自己，不會老是走丟。」她的母親、父親、祖母、祖母的外甥女丹尼絲，以及姨婆都這麼說。
但達莉亞並不是個大女孩。事實上她還非常小，因為她爸媽太忙了，忘記提醒她要長大，所以她五歲以後就沒再多長一公分。達莉亞．希瑟爾就這樣變成了以發育遲緩而著稱的女孩。
萊可校長悲傷的搖搖頭。「一般說來，忙碌家長的女兒可能會掉到井裡，從陽台上摔下去，或者被拖到海上，可是據統計，百分之九十的女孩兒純粹是走……失了。」老師再度透過雙筒望遠鏡細看，搜尋著天空，接著突然轉身往裡面走。
「碧兒翠絲、蜜德芮、菲兒和安娜貝爾，請跟我來！」她大聲喊。
「我的名字不是碧兒翠絲，是碧兒！」碧兒大聲怒吼。她們全都拖著腳步走進教室，只除了一個人。菲兒．曼德拉克繼續逗留在外面。她忍不住猜想，達莉亞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
菲兒目不轉睛的盯著箱子看，接著把箱子上下顛倒的搖一搖。她的眼睛瞬間睜大了，從箱子裡「撲通」掉出一隻看起來破破舊舊、毛茸茸的絨毛小羊玩偶。她伸手撿起小羊，仍能感受到它失蹤的主人留下的體溫。菲兒把小羊藏在衣服底下，跑去追上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