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倫.萊特曼 Alan Lightman
艾倫.萊特曼(Alan Lightman)是一位物理學家、小說家,也是一位散文家。
萊特曼的小說創作《愛因斯坦的夢》(Einstein’s Dreams)是全球暢銷書,被翻譯成三十種語言。此外,他共寫了五部小說、幾本散文集、一首篇幅橫跨整本書的敘事詩、一本回憶錄,和幾本關於科學的著作。
他當選過美國藝術與科學學院(American Academy of Arts and Sciences)的院士,包括五個榮譽博士學位,同時也是哈布斯威爾基金會(Harpswell Foundation)的創始人,該基金會致力於推動東南亞新一代女性領導人的發展。
其它相關作品散見於《大西洋雜誌》(The Atlantic)、《格蘭塔》(Granta)、《哈潑雜誌》(Harper's)、《紐約客》(The New Yorker)、《紐約書評》(The New York Review of Books)、和《沙龍雜誌》(Salon)等刊物。
譯者簡介 朱靜女
政大新聞研究所畢業,美國威斯康辛州立大學麥迪遜校區新聞系博士班肄業。曾任公共電視研究發展室研究員、新聞部記者、主編及節目製作人;政大社會實踐辦公室助理。現為專職譯者。
第一章 柬埔寨村落
不久之前,我來到柬埔寨偏遠地區的一座小村莊。世界各地許多鄉下地方,都有鋪設自來水管線,使用電烤箱、衛星電視以及其他諸如此類科技所帶來的便利,但是在這個村子裡,可沒有這些東西。川孟.克勞(Tramung Chrum)的居民是住在沒水、沒電的小屋子裡。屋內所懸掛的燈泡是由汽車電池來供電,而食物則是在火爐上烹煮。村民靠著種植水稻、西瓜和大黃瓜自給自足。他們的宗教信仰屬於溫和的伊斯蘭教派,稱做「伊瑪目聖湛」(Imam San Cham),該教派結合了萬物有靈論。每當有人需要治療的時候,村民就會舉行儀式,召喚祖先、猴子還有馬的靈魂。此時,鬼魂就棲息在村民的身體裡,因此他們會整晚瘋狂地跳舞。除了這些時刻,村民過著十分平靜的生活。他們日出而作:早餐後,領著牛群去放牧,然後走到稻田裡種植莊稼;日落而息:當天色開始昏暗下來,他們就會回到自己的小屋,用收集來的一些柴火烹煮晚餐。
每天早晨,婦女會騎著自行車,穿過一條上頭被壓得都是車轍的紅泥土路,前往十英哩外的市集,換取他們自己無法生產的物品和食物。透過翻譯,我問其中一位婦女,每天這樣往返需要花多久的時間。她給了我一個困惑的表情,說道:「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耶。」
她對於時間絲毫不感興趣,這點讓我訝異極了,甚至,還讓我嫉妒。我們在「已開發」的世界裡,創造了一種瘋狂的生活方式,生活在此間的我們,任何一分鐘都不浪費。每天珍貴的二十四小時被切割、被解剖,甚至被壓縮成以十分鐘為計的效率單位。如果我們在醫生那兒的候診區,呆坐了十分鐘或是更久,我們就會開始忿忿不平。如果雷射印表機沒辦法每分鐘至少吐出五頁的話,我們就會覺得不耐煩,因為必須一直和網路世界保持連線。我們會帶著智慧型手機和筆記型電腦一起去度假;在餐廳的時候,會查看電子郵件;在公園散步時,會登入網路銀行帳戶。我所認識的青少年(以及他們的父母)在醒著的「空閒」時間,至少每隔五分鐘,就會查看一下智慧型手機。許多人晚上睡覺的時候,會把手機抱在胸前,或是放在床邊。孩子們放學後的時間被塞滿了鋼琴課、舞蹈課、足球比賽以及語言課程。大學課程也安排得很緊湊,至於年輕人,則沒有時間去消化和反思他們應該好好學習的素材。
我必須承認自己也有這樣的惡習,如果我花時間檢查自己每天的二十四小時,就會發現,從早上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開始直到晚上熄燈前,我無時無刻不在執行某項計劃。早上第一件事是查看電子郵件,對於白天意外跑出來的任何時間空檔,我都會急著去填補,急得好像我的褲子上有個破洞一樣。我會去找某件事,也確實覺得有必要找到一件事把空檔給填補起來。如果我有額外一個小時,我會在筆記型電腦上寫寫文章或是做一些跟課程有關的事;如果我有幾分鐘,就會用來回信或是閱讀網路新聞;而如果我只有幾秒鐘,就會聽一下電話留言。在不知不覺中,我根本也沒有去想,就把每一天細分為愈來愈小的時間效率利用單位,直到沒有留下任何時間空隙,沒有剩下任何喘息空間為止。
我很少無所事事,也很少走上一條我認為可能會通往死胡同的路。我很少「浪費」時間。當然,我永遠、永遠都不可能每天花幾個小時到市集去,卻不知道往返到底需要多久時間,甚或不去想辦法在途中聽一本有聲書。並不是只有我這樣,在我周遭,我可以感受到一種緊迫感,一種沒有插電連線就會生起的若有似無恐懼,一種害怕趕不上的恐懼。
第二章 網格
在2016年11月7日的《時代雜誌》封面上,刊登一張十幾歲女孩的照片。她有一頭及肩黑色長髮,穿著牛仔褲以及有蕾絲的粉紅色襯衫。手臂垂在兩側,看起來就好像生命已經枯竭,好像世界上沒有希望一樣。我們這些有孩子的人,心想:拜託永遠不要讓我的孩子變成這樣。這個少女旁邊的標題是:「焦慮、憂鬱和美國青少年」。
當然,青少年一直都是繃著臉悶悶不樂的。但現在的情況是另一回事,前所未見。美國「憂鬱的」年輕人數量正在急劇增加中。根據國家心理衛生研究院的數據,從2010年到2015年,自述在前一年至少有一次重度憂鬱發作的青少年(12至17歲),比例從大約8%增加到將近13%。當然,這種流行病是由許多因素所導致。但是有些專家表示,青少年憂鬱的主要驅動因素是數位化網格大量普及,而他們幾乎沒有機會,甚或只是有念頭要斷開連接。
網格用虛擬現實取代了活生生的現實,虛擬現實是喧鬧的、耗費心神的、非人性化的,也是無情的。它會淹沒生命的其餘部分。它不等待任何人,直直往前衝。康乃爾大學自我傷害與康復研究計劃(Cornell Research Program on Self-Injury and Recovery)的主任傑尼斯.惠特洛克(Janis Whitlock)說,我們的年輕人「身陷一口充滿各種刺激的大鍋中,他們無所遁逃,不想離開,或者不知道該如何逃脫。」根據最近一項皮尤調查(Pew survey)顯示,現今的美國青少年平均一天發送或收到超過110則簡訊。由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和德州大學(達拉斯分校)的研究人員所進行的2015年十三歲兒童社會媒體使用調查發現:「他們的真實世界和網路世界之間沒有明確界限。」數位螢幕與1950年代的電視機之間的巨大差別在於,在過去那些日子裡,你的父母可以關掉這個糟糕的東西,但是現在可就沒這麼容易了,有很大一部分年輕人擁有自己的數位設備。
那麼,不間斷的刺激會帶來什麼問題呢?新英格蘭一位精神病學家羅斯.彼得森(Ross Peterson)曾經治療過數十名青少年患者,他告訴我在他看來,青少年憂鬱和焦慮增加的根源,在於他們對於「孤獨的恐懼」。而這種恐懼又和當今轟轟烈烈的超連結社交媒體環境密切相關。生活在Facebook、Snapchat和Instagram的虛擬星球上的現代青少年發現,他們幾乎不可能獨自一人,他們總是相互聯繫。
彼得森跟我提到一個英文縮寫:fomo,它代表「Fear of Missing Out(錯失恐懼症)」。如果我們沒有像是靜脈注射一樣,讓自己注入網格世界,我們錯過了什麼?大量的、蠕動的、源源不絕的、無處不在的圖像和文字、故事、訊息和推文、挑釁、真實新聞和假新聞、事件等爆炸出現,而這就是網際網路。網格世界是一種癮,只需要按一下按鍵,我們就可以再補打一劑。但就像任何毒癮一樣,劑量永遠都不夠。我們仰賴數位流量的慰藉,總是在等待下一劑出現,總是跑著去追趕,卻總是落後。我們害怕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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