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半世紀的心願,跨越兩千六百年的哲普作品
傅佩榮
依我所見,介紹西方哲學的書,總會在一開頭就說明:從古希臘開始,哲學的原意是「愛好智慧」。「愛好智慧」是個既動聽又美妙的語詞,誰會不喜歡呢?但是,鼓起勇氣繼續往下讀,就可能是另一回事了。
(一)如何消除隔閡?
以西方的哲普作品《蘇菲的世界》為例,它譯為中文之後,廣受歡迎,但是有多少人把它讀完,並且由之獲益?很多人告訴我,這本書最難懂的地方,是引述哲學家原著的部分。這些部分在排版時都會低兩格,唸起來不太通順,勉強唸完也不知所云,所以後來就直接跳過去了。
問題出在何處?出在翻譯上。這方面我有一些經驗。我年輕時得以跨過西方哲學的門檻,主要是靠翻譯的訓練。我譯過的書不只十本,字數也超過兩百萬字,所以很清楚翻譯哲學書時的困惑:遇到難題要如何取捨?要直譯還是意譯?需要補充說明這段文字的背景嗎?又要說明到什麼程度呢?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的解決方案。由此形成一個相當普遍的現象,就是:翻譯的書讀起來,「凡是看得懂的,都不太重要;凡是重要的,都看不太懂。」既然如此,又怎能借助這些哲人,而領悟愛好智慧的樂趣呢?
能在年輕時就覺察自己的使命,實在是一大幸運。我十八歲考上輔仁大學哲學系,主要學習西方哲學。大三暑假時,譯成《上帝.密契.人本》,這是美國大學哲學系「宗教哲學」一課的歷代文選。二十八歲開始在臺大哲學系擔任講師,第一門課是「當代西方哲學」。為了備課,我譯成戴孚高(Bernard Delfgaauw)的《二十世紀的哲學》,其中扼要介紹了十七派學說。這段期間也著手翻譯柯普斯頓(F. Copleston)的《哲學史卷一.希臘與羅馬》,由此打下西方哲學史的基礎。三十歲赴美國耶魯大學念書,主修宗教哲學,四年學成回臺之後,譯成指導教授杜普雷(Louis Dupré)的《人的宗教向度》。在臺大哲學系教書的前三十年,我主要講授形上學、宗教哲學、西方哲學史(上),以及哲學與人生。在教學相長的過程中,我學會了如何表達深奧的思想,如何把一個觀念的演變與涵義說清楚。
(二)撰寫哲普作品
逐漸的,我覺察自己的使命在於從事「哲學普及」的工作:要以講課與寫作的方式,把西方哲學家在愛智過程中所領悟的心得,向中文的閱聽者清楚表述。哲學之所以有益於人生,不在於它的玄妙抽象,而在於它的三點特色,就是:澄清概念、設定判準、建構系統。這三點代表人類理性運作的極致表現。首先,理性一活動,就要思考與說話,此時概念若未能澄清,困惑與誤會難免層出不窮,甚至會糾纏大半輩子。其次,我們每天在做各種判斷,談論有關「真假、是非、善惡、美醜」等,但是請問這些判斷的標準是什麼?是誰所設定的?為什麼這樣設定?然後,思想若是缺乏原則,將無法建立自己的「宇宙觀、人生觀、價值觀」,進而整合這三觀為一個系統。換言之,建構系統就是要形成「二加一」的格局。所謂「二加一」,就是把「自然界」與「人類」這兩個有形可見的領域,統攝於一個「超越界」,以之做為前兩者的來源與歸宿。西方第一流的哲學家,都在努力以他們各自的方式,建構這樣的系統。
因此,關於西方哲學,我長期以來所講的與所寫的,可以畫歸「哲普作品」。這一類作品也有是否稱職的問題,我於是再退一步,提醒自己要「照著講」,而不是「接著講」。所謂「照著講」,就是努力根據每一位哲學家的觀點,做同情的理解,設法分辨「他說了什麼?他為何這麼說?」然後加上「他的說法可以給人什麼啟發」。
在「照著講」這一點上,要深深感謝柯普斯頓的幫助,他的《哲學史》(其內容自然是就西方而言)共有九卷,我自己譯了第一卷,然後第二卷到第七卷的譯文,由我負責校訂。我校訂得很仔細,並為每一卷寫了導讀,由此對於西方哲學兩千六百年的發展有了全面而深入的認識。
與此同時,我在求學過程中,曾特別用心於柏拉圖、多瑪斯、史賓諾莎、懷德海、卡西勒、德日進、雅士培、馬塞爾、卡繆、伊里亞德、李維史陀等人的思想與著作。比一般教授幸運的是,我長期在民間的教育機構(主要是洪建全基金會)為社會人士講解西方哲學,最長的一個系列是七十二講,等於把整部哲學史的代表人物梳理了一遍,並且探索他們對現代人生的啟發。
(三)本書隨緣而成
二○一六年初,我從臺大哲學系退休,所有的書必須從研究室搬出。當時我想的是,自己最近十幾年來已經全力在鑽研中國哲學(儒家、道家與《易經》),開始可以「接著講」了,往後沒有太多力氣再談西方哲學。既然如此,我忍痛把幾百本西方哲學方面的書,分送給朋友與學生,只留下一部分難以割捨的。世事難料,想不到我還有機會總結自己「懸命半生」的西方哲學。二○一八年春,因緣巧合,大陸的「得到」知識平臺約請我講課,標題是「傅佩榮的西方哲學課」。
於是,我在一年之內,把西方兩千六百年的哲學通講了一遍,總共介紹了一百二十位哲學家。這一年我再度體現了全力以赴的求知熱忱,那是我在美國攻讀博士之後,未曾想像過的。不同的是,以前是老師的要求,現在是自我的期許。一百二十位哲學家是個什麼概念呢?大家耳熟能詳的姑且不論,說幾位比較邊緣的人物吧!請問:想了解中世紀的人生觀,可以忽略但丁與薄伽丘嗎?文藝復興的佩脫拉克與米蘭德拉如何倡導人文主義?宗教改革之前的伊拉斯謨與湯瑪斯.摩爾,如何獻身於其理想?法國的蒙田與英國的培根,皆為哲理散文的高手,他們寫作的靈感由何而來?歌德與杜斯妥也夫斯基,在作品中涵蘊了多深的人生智慧?然後,可以錯過美國的愛默生、梭羅、杜威與桑塔亞納等人,別開生面的觀點嗎?這些人也是西方的愛智一族,在哲學史課堂上,可能被一筆帶過,但卻是我個人想要多加了解的。
有一些匆忙,但更多的是興奮,我把握所有的空閒時間,循序漸進的展開這門西方哲學課。這是個音頻課程,每週五集,每集大約十二分鐘,全年兩百六十集,再加上每週回答聽友的提問。一年下來訂戶超過四萬人。文字稿整理出來,經修訂而成本書。這是一本哲普作品,所介紹的是西方哲學家的愛智成果。這也是一本西方哲學簡史,描述了從古希臘與羅馬時期,經過中世紀與近代的演變,直到現代的發展過程。這更是一本認識西方核心理念的文化手冊,展示了西方「宇宙觀、人生觀、價值觀」如何形成、調適、變遷及走向。
在敘述哲學家的思想時,會依其重要性分配適量的章節,文字求其清楚通順。另外,還有三點特色:一是在每一節結束之處,附上「學習心得」,便於讀者複習重點;二是列出「問題思考」,讓讀者跟著哲學家的觀念,就自己的處境進行省思,看看能否迸出心靈火花,同時也逐步建立自己的觀點;三是「補充說明」,這是根據聽友提問所做的答覆,其中論及不少關鍵概念,如:「自由、良心、罪惡、痛苦、死亡、真理、幸福、人性」等。我在討論時,也加入自己研究儒家與道家的心得,或許有助於讀者在對照比較中,既可欣賞西方哲學,又能覺悟中國哲學的特色與價值。
(四)半世紀的心願
要完成這樣一本三大冊的書,確實得力於許多朋友的慷慨協助,若非「得到」平臺的信任與邀請,我不會有堅定的決心與實踐的勇氣。作業流程大致如下。
首先,我認真預備每一集要講的材料,接著是初稿錄音。然後由三位志工葉蓮芬、宋寶珠、林碧蓮,把音頻整理成文字稿,我再稍加修訂。修訂稿經過「得到」編輯部的同意之後,就可以正式錄音了。我在書房錄音時,難免受到噪音干擾,像鳥鳴、犬吠、車聲、喇叭、門鈴、電話等,更多的是我自己的聲音品質不佳,以致經常需要重複一些語句。以音頻來講課的話,這些都造成很大的障礙。在我迫切需要救援助手時,女兒琪媗上場了。她曾在美國主修電影配樂,掌握了有關潤飾聲音的各項技術,現在小試身手,讓我在這方面完全沒有後顧之憂。琪媗修飾妥當之後的音頻,再由王喆先生整理成附在音頻之後的正式文稿。王喆先生也幫忙校訂及補充不少資料,使本書更為完善。
我自一九六八年開始念哲學,到二○一八年講述西方哲學,正好半個世紀。活在平凡而安靜的年代,沒有動亂也沒有戰爭,以一介書生,能為好學的朋友提供一本關於西方世界的哲普作品、哲學簡史、文化手冊,我為此深感榮幸與喜悅。這本《西方哲學之旅》將成為我自己的案頭良伴,它代表的不只是個人五十年治學的心路歷程,也是我獻給同代華人最真摯的禮物。
41-3 如何超越荒謬處境
本節的主題是:如何超越荒謬處境。
卡繆在《異鄉人》與《薛西弗斯的神話》中,已經對「荒謬」這個觀念與處境做了相當深入的探討。本節要進一步介紹後續的發展,內容包括以下三點:
第一,虛無中的希望。
第二,荒謬引申出什麼?
第三,走向新的階段。
(一)虛無中的希望
如果荒謬注定無法擺脫的話,那麼人生還會有希望嗎?卡繆在1944年出版《誤會》(Le Malentendu)這個劇本,以此做為現代悲劇創作的嘗試。1945年他又出版另一個劇本《卡里古拉》(Caligula)。這兩個劇本的內容值得介紹。
在《誤會》這個劇本裡面,男主角想要實現心中的某種願望。他從小就離開家鄉,到外面打拚;事業有成之後,希望回到老家,讓母親與妹妹也能享受幸福的生活。但是他心中有個念頭,就是《聖經》裡耶穌所說的「浪子回頭」的故事。浪子花光了父親給他的所有財產,回家時仍然得到父親無條件的歡迎。現在,男主角非但沒有花費祖產,反而從外面帶錢回來想要讓母親過好日子,所以他也幻想著能得到母親的歡迎,於是產生了嚴重的誤會,最後的結局非常悲慘。
《誤會》劇中,男主角的妻子問他:「我們在這兒很幸福了,何必還要回老家去呢?」他的回答是:「幸福不是一切,人還有責任。」這句話說得好。沒有人不追求幸福,但如果完全撇開人與人之間的責任,你還能得到什麼樣的幸福呢?所以,真正的幸福是你關心的人也能得到快樂,或者至少盡你的力量使他們得到快樂,這是人普遍的願望。《誤會》這個劇本說明,這種情況所造成的誤會是很難避免的。
在《卡里古拉》這個劇本當中,卡里古拉是羅馬皇帝。他在他摯愛的皇后過世之後,陷入失常狀態,他對大臣說:「我現在要得到月亮。」大臣問他為什麼,他說:「我突然有一種欲望,想得到不可能的東西。我要月亮,或者幸福,或者永恆的生命。」幸福與永恆的生命顯然是每個人的願望,但它們就像天上的月亮一樣,可望而不可及。羅馬皇帝可以為所欲為,他的自由沒有任何限制,但是最後也無法達成自己的願望。這說明,人在世界上要得到幸福,可能是一種奢望。
《卡里古拉》最後的結語讓人印象深刻。卡里古拉認為自己發現了一個真理:人死了,他們並不快樂。這就像我們常說的「蓋棺論定」。很多人去世,回顧他這一生,好像談不上什麼真正的快樂。即使活著的時候再怎麼快樂,死亡也會讓一切結束。可見,卡繆在描寫人生的荒謬處境時,已經慢慢顯示出:自由應該有所限制,人必須承擔某些責任。
(二)從荒謬中引申出什麼?
既然反對自殺,就要在荒謬中勇敢的活下去。卡繆清楚的強調,荒謬產生三個結果:第一,我的反抗;第二,我的自由;第三,我的熱情。這三點顯示了卡繆思想的進展。
1.我的反抗
所謂「荒謬」,就是對某種處境說「不」,強調這樣是不對的、不合理的、沒有意義的。但是,當你說「不」的時候,等於以一種否定的方式去肯定事情的另外一面。譬如,我說「你這樣做是荒謬的」,代表你不這樣做,或者你那樣做,就不荒謬了。荒謬是以說「不」的方式,肯定另外一種模式的存在。
沙特在二戰中曾被俘虜,他說:「唯一的自由就是說『不』的自由。」我在荒謬中可以對荒謬說「不」,由此產生第一個結果:我的反抗。
卡繆說:「我反抗,所以我們存在。」透過「我」個人的反抗,可以肯定「我們」的存在。換句話說,我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整個人類而反抗,我對他們負有責任。
2.我的自由
荒謬所帶來的第二個後果是什麼呢?既然沒有一個絕對的標準,沒有超越的世界,我們就把這些擺在一邊,只就現在的情況來看。卡繆提出一個相當特別的觀念,即「從質的倫理轉向量的倫理」。一般談到倫理,焦點會放在善惡的抉擇,這屬於「質」方面的考量。現在要轉向「量」的倫理,也就是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增加行動的數量。
從古希臘時代以來的快樂主義,就不談什麼絕對價值,只追求現在可以過得快樂,在量方面不斷增加。卡繆說:「如果荒謬使我無法獲得永恆的自由,那麼在另一方面,它就擴大了我行動的自由。當我的希望與未來被剝奪之後,我的自由幅度反而增大了。」換言之,如果存在一個超越界或上帝,那麼一定會有某種普遍規範來限制我的自由。現在這些都沒有了,我不就可以為所欲為了嗎?這種「量的倫理」也可以稱做「某種絕對的自由」。
然而卡繆認為,自由並不是放縱自己的欲望,為所欲為。他想要強調的是,你必須不斷的體驗生活,而不要想在本質方面一勞永逸,好像跨過某個界限,就能達到某種不同的境界。卡繆希望我們好好注意當下生命的處境,活在每一剎那中,用心去體會生命的特色,感覺到自己的自由。卡繆說:「荒謬者的理想是臨在,並且不斷的臨在於一個始終清醒的靈魂之前。」人要保持清醒,珍惜生命的每一刻,因為每一刻代表了「量」方面不斷的增加。人要站在自己的腳上,真實的過日子。
3.我的熱情
荒謬產生的第三個結果就是我的熱情。卡繆說:「人一旦發現荒謬,就不免想寫一本《幸福手冊》。」所以,荒謬與幸福兩者不能分開,人要自己創造生命的意義。
有一位教授這樣評論卡繆的思想,他說:「卡繆的作品是未來任何一種倫理學的導論。」他認為,只有了解卡繆的思想,知道何謂荒謬,才能建立新的倫理學。換言之,人活在世界上,對於過去的某些信仰或道德規範,很多時候並沒有真正了解就接受了,這反而造成各種限制。
卡繆所謂的「熱情」就是關懷人間,希望給人類找到一種新的幸福。卡繆在成名之後,以他的作品和行動與讀者廣泛接觸,成為很多人希望的象徵。
(三)走向新的階段
卡繆超越荒謬之後,會走向什麼樣的新階段呢?二戰期間,卡繆在巴黎從事地下抗德運動,他在《戰鬥報》發表了一系列社論,其中包括連續四篇〈致德國友人書〉。他的基本信念可以歸納為以下三點:
1.如果一切都沒有意義,那麼你們德國人的做法並沒有錯;但仍然有某些事物是有意義的,就是要尊重生命的存在價值。
2.為了反對不義,人必須高舉正義;為了抗議這個缺乏幸福的宇宙,人必須創造幸福。這句話反映了卡繆內心的願望。
3.人與人之間有共存共榮、休戚與共的關係。
卡繆在此表達出他的三個信念─生命價值、創造幸福以及人際團結。二戰時的經驗使卡繆的思想提升到更高層次,注意到人與人之間深刻的關懷。他在二戰之後創作的作品,如《鼠疫》、《反抗者》,對此都有深入的發揮。
收穫與啟發
1.當願望不能實現的時候,就會發現人生是荒謬的,最後的結局是虛幻的。但是,人仍然會有某些希望,正如《誤會》劇本裡所說的「幸福不是一切,人還有責任」。人在荒謬的處境中,要有活下去的勇氣。
2.由荒謬可以引申出三點後果:
(1)我的反抗。我的反抗不是為了自己,而是要與別人一起對抗共同的命運。因此,我反抗,所以我們存在。
(2)我的自由。我的創造有無限制的可能性,要用這種自由來創造人生的幸福。
(3)我的熱情。要肯定人間的關懷,為人類找尋新的機會,走向新的幸福。
3.二戰期間的地下抗德運動,使卡繆的思想提升到新的高度,對於人性有了比較完整而根本的理解。他認為,人生不能從平淡的生活去看,而要從許多臨界點、從許多底線的狀況去做進一步的考察。卡繆的探討帶給我們很多啟發。
課後思考
對於卡繆所說的「幸福不是一切,人還有責任」這句話,你有哪些觀察與體驗?請你簡單闡述一下幸福與責任的關係。
補充說明
這句話是我在念碩士的階段讀到的,是卡繆給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話。幸福不能脫離責任。脫離責任的幸福是空的,很容易就感覺到輕飄飄的。承擔責任確實會帶來壓力,但生命本身就是要承受某種重量。就像一艘船的底部要有足夠的重量,這樣才能穩得住,禁得起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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