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節錄)
看得見的城市
陳韻文(攝影師╱旅遊作家)
義大利小說家卡爾維諾最著名的作品之一《看不見的城市》,以實際存在於歷史舞台中的馬可波羅與忽必烈間的交互對話,虛構了對城市的見聞遊歷。書中有十一個主題,分別敘述城市的各種迷幻面貌。忽必烈是當時領土最廣袤的帝王,他擁有無數座城,但仍渴望著一個真正完美的、無瑕疵的城市,這座城市將集結所有不完美城市的優點,是統治者理想的實踐,是所有城市的典範。然而,它從未存在,僅是一個理想主義者的鄉愁鏡像。
《文明的驛站》以歷史為經,人物為緯,自上古時期到現代社會,講述一個又一個的城市故事。與看不見的城市不同的,這七十個城市都是真實存在過的,無論湮滅或輝煌,它們豎立於地表時,皆是當代所有城市之王,是最偉大的文明樞紐。當我們讀取故事時,便如投入歷史中穿梭行走,看見這些城市的形色面貌,並且視線鮮明,真實無比。
城市,是人類的載體;歷史上那些偉大的城市,或許面貌全非,或許不再復見,但當投入這些城市的故事裡頭,即能使它們於記憶中再度璀璨。而我們這些如忽必烈般盛滿記憶的城市人,便能在所到之地,共同創出一個個偉大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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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陌生人
褚士瑩(作家╱法國哲學諮商教練)
中古世界的巴黎,跟現代的巴黎,是同一個城市嗎?
這可以是一個歷史問題,但對我來說,更是一個有趣的哲學問題。
因為這就像西元1世紀的時候普魯塔克提出「忒修斯之船」有關身份更替的問題:如果有一艘因為不間斷的維修和替換部件,而可以在海上航行幾百年的船,每次只要一塊木板腐爛了,就會被替換掉,直到所有的功能部件都不是最開始的那些了。問題是,如果忒修斯的船上的木頭被逐漸替換,直到所有的木頭都不是原來的木頭,最終產生的這艘船,還是原來的那艘船嗎?或已經變成了一艘完全不同的船?如果不是原來的船,那麼在哪一個時間點,才不再是原來的船了?
一座城市也是如此。我長年住在巴黎瑪黑區的好朋友Ken,總是抱怨今日的瑪黑區,不是他剛來到巴黎時的瑪黑區了。但誰決定瑪黑區什麼時候再也不是瑪黑區的?中古世界的巴黎,是什麼時候開始變成現代的巴黎的?上古世界的羅馬,跟文藝復興時期的羅馬,是同一座城市嗎?如今生活在開羅的埃及人,真的是西元1000年時埃及人的後代嗎?現代的倫敦,可不可以是十六世紀那個倫敦的「忒修斯之船」?
我在讀著英國歷史學家約翰.朱里斯.諾維奇(John Julius Norwich)編纂的《文明的驛站》(The Great Cities in History)裡收錄的七十座城市,書裡按照不同的時代,將城市按照上古世界、西元第一千紀、中古世界、近代世界、現代世界區分,但是羅馬、巴黎跟倫敦,都出現了不只一次,讓我不禁停下閱讀,思考倒底在歷史學家的心目中,它們是同一座城市,或只是正巧出現在不同的時代中,同樣的地理位置的同名城市?
同一座城市透過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城市透過不同的空間,帶來各式各樣的熟悉感、以及陌生感。同一座城市,卻可以因為時間變得如此不同,而不同的城市,卻又可以因為連鎖咖啡館、國際貿易的串連,變得如此類似。
而微不足道的我們,我們的祖先,我們的後代,則在時間的洪流當中,透過旅行,努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那個角色叫做城市的「陌生人」。
或許這解釋了從小到現在,我對旅行無法澆熄的熱情,旅行者的角色是到不同的城市,扮演「外國人」的角色,就像柏拉圖在他晚期對話中那個沒有名字的雅典「陌生人」。在旅行中,我努力善用「陌生人」的概念,當自己的陌生人,也當別人的陌生人,讓我們看待世界的角度、看待自己的角度,都因此變得更加立體。
然後我回頭,試圖看懂自己故鄉的城市:當我覺得別人應該要關注我、同意我的時候,我從「陌生人」的角度注視過自己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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