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歸來
千古奇悲—忠君體國有罪。萬代傳頌—「罪徒」的哀怨乃民族之魂。
赤縣神州古俗:
五月初五日,滔滔湘江,浩浩洞庭,千帆競渡,百舸爭流,萬眾呼喚:
「魂兮,歸來,三閭大夫—」
「魂兮,歸來,三閭大夫—」
時光回到二千多年前,那是秦、楚、齊、燕、趙、魏、韓七雄混戰,爭奪天下的戰國時代。
楚懷王十一年(西元前三一八年),楚國年僅二十二歲的蘭台宮文學侍臣屈原,被楚懷王擢升為左徒。楚國的宰相稱為令尹,左徒是僅次於令尹的副相。屈原與楚王同姓。他的祖先屈瑕是楚武王之子,因封於「屈」地,所以以屈為氏。在楚國的貴族中,屈氏受封最早,族人最盛,綿世最久,從春秋至戰國,屈氏子孫,或為將,或為相,都是顯要人物。屈氏與景氏、昭氏同為楚國的「著封」。
貴族的家世,使屈原自幼受到良好教育。他天資聰穎,勤奮好學,廣泛地涉獵了諸子之學,而受儒家、法家思想影響尤深。他把儒家所提倡的忠君報國、愛人重民、修身正己視為自己做人的行為準則;把法家的明法度、重耕戰、以法治國視為理民興邦的途徑。在儒家、法家的積極入世、奮發有為的思想熏陶下,培養了他堅貞不屈、百折不撓的性格。
屈原驟升要職,年少得志,意氣風發。他準備像伊尹、呂望輔佐商湯、周文王那樣去輔佐懷王,做出一番大事業,以不負國家的重托、黎民的期望、君王的信重。
屈原對列國的形勢、楚國的狀況與處境十分清楚,並且深明其中的縱橫之術及治亂興衰之道。七國之中以秦最強。秦本是僻居西陲的弱國,一向被諸侯所輕蔑。秦孝公恥於被諸侯所輕,重用商鞅實行變法:廢井田開阡陌,承認土地私有,獎勵耕織;廢除世卿世祿,以軍功大小賜爵賞田宅;厲行法治,有法必依。變法成功,秦遂國富兵強,依恃其優於別國的實力,連年攻伐各國,欲統一天下,成為山東六國的嚴重威脅。齊國一直是東方大國,齊威王任鄒忌為相,改革舊制,重視農桑,擅漁鹽之利,經濟繁榮,國力雄厚,為七國之首富。
七國之中,雖然秦最強,齊最富,但楚國的領土最大。楚國雄踞長江中下游,地廣人眾,物產豐富,且有雄兵百萬,甲堅如金石,矛銳如蜂蠆;士卒悍勇如飆風,為山東六國之冠,足可以與強秦抗衡。但屈原也清醒地看到,楚國這個立國已達七、八百年之久的古國,舊制因循,積弊冗深。特別是受封食祿的世家大族太多,權勢太大。他們不但侵吞大量的國家財富,而且還壟斷國政,利用權勢,對上威脅國君,對下壓制賢能、欺凌百姓,致使國政日益腐敗,造成賢才棄楚外流,百姓操戈反叛,外敵不斷入侵。龐大的楚國正在日益衰落下去,面臨著嚴重的危機,屈原為此感到痛心疾首。
審時度勢,屈原認為楚國的當務之急是迅速調整與各國的關係,改革國內的弊政,謀圖振興,與秦國爭奪天下。他要向懷王進陳富國強兵之策。
滾滾長江,激流迴盪。風捲著巨浪,呼嘯著撲向阻遏洪流的崖石,彷彿要把它擊碎、撕裂,發出一聲聲雷鳴般的轟響……。
江畔郢都的王宮內,刀拔弩張,唇槍舌劍。楚國的權臣顯貴們正在進行一場事關楚國前途命運的大辯論。
剛剛上任的左徒屈原,頭上戴著巍巍高聳的切雲冠,身穿玄衣裳,腰繫佩玉革帶,英俊瀟灑,正在向懷王慷慨進言:「當今天下,七雄並立。嬴秦虎視於西,韓、趙、魏、燕窺我以北,齊雄踞以東,皆有亡我之心。楚不強則不存。楚欲富國強兵,必須內施變法革新,外行聯齊而抗秦,捨此而別無它路。」
「臣、臣以為不然……。」老態龍鍾的司馬子椒喘息著起來反對屈原。「變其故而易有常乃是逆天之道,逆天道而行必不祥。所以聖人不易民而教,智者不變法而治。祖宗之法不可變易!」子椒是王族中的前輩,朝廷中的元老,官居司馬,執掌軍事大權,他的話在朝中常常是一言九鼎。
大臣們紛紛交頭耳語,隨聲附和。
「司馬所言甚是!」懷王的愛子子蘭支持子椒的意見。他接著說道:「另外,兒臣認為左徒的『聯齊抗秦』之策也是萬萬不可取的。秦是天下第一強國,又主動與楚交好。齊不如秦強,今背盟棄強而交弱,豈不是自招禍患嗎?」
懷王點了點頭。
屈原針鋒相對地駁斥子椒、子蘭,他又向懷王進言道:
「司馬與王子之論不可取。臣以為先王之法雖然善美,但已實行數百年。時異則事異。時代不同了,事情變化了,處理事情的章法也就要隨之改變。試看當今列國,魏用李悝變法,魏先稱雄於諸侯;齊用鄒忌變法,齊富甲天下;趙用魯仲連變法、韓用申不害變法,趙、韓振興;至於秦用商鞅變法,國富兵強更為天下人所知。司馬所謂『不易民而教,不變法而治』,實非聖人之言,智者之為!至於子蘭王子的憂慮,是只見其表而未知其裡。秦乃虎狼之國,意在吞併諸侯,一統天下。它與楚國交好,目的是聯楚而滅齊、魏、韓、趙、燕諸國,一旦諸國破滅,豈能容楚一國獨存?今若楚、齊聯盟,魏、韓、趙、燕必從,六國聯合伐秦,何愁秦國不滅?秦滅則楚強,那時,一統天下者,捨楚而誰?」
屈原早就以能言善辯而聞名於楚國,他的侃侃精論,駁得子椒、子蘭啞口無言。其他大臣面面相覷,不敢置辭。
大臣中有個上官大夫叫作靳尚。他三十餘歲,身姿挺拔,風度翩翩,極富有男人的魅力。只可惜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為人奸險狡詐,心黑手毒,貪婪成性。他不懂什麼治國之術,只因為善於討取懷王寵姬鄭袖的歡心而爬上了大夫的高位,也深得懷王的寵信。屈原才華橫溢,品性清高,平日最鄙視靳尚,從不與他交往。因此,對屈原的高升,他充滿了仇恨與嫉妒。但他知道屈原是一顆正在躍起的新星,他不敢輕易得罪。在屈原與子椒、子蘭激烈爭辯的時候,他站在懷王座前謙恭地傾聽著。子椒、子蘭發言,他不時地微微點頭,好像是在表示支持;屈原發言,他面帶笑容,好像是讚許。他游刃左右,看風使舵,等待時機,擲出最後的賭注。如果說子椒、子蘭反對屈原是出於不同的政見,那麼靳尚則是一個心懷叵測的奸邪小人。這類人最容易得到昏君的信重,禍國殃民。
懷王熊槐是一個頭腦簡單、目光短淺、毫無主見的人。他看不清列國形勢,自以為楚國處於「天下第一大國」的地位,不知道秦國是楚國的主要敵人。即位之後,先後與魏國、齊國開戰,並與秦國結盟於囓桑(今江蘇沛縣西南),中了秦國分化瓦解諸國、各個擊破的「連橫」之計。經屈原指明,才知道上了大當。對屈原提出的改革,他有點猶豫,但聽說將來能夠一統天下,卻正中他好大喜功的心懷。懷王採納了屈原的建議,命屈原負責起草國家的憲令,接待各國的賓客,處理國家的內政、外交事務。
屈原主政,改變了親秦的對外政策,頻頻派出使者,與齊、趙、魏、韓、燕等國通好。這時的山東各國,都看清了秦國「連橫」外交政策的真實目的,於是驅逐了為秦國推行連橫政策的張儀,採納公孫衍的「合縱」策略,即六國聯合起來,共同打擊秦國。由於楚國是一個舉足輕重的大國,自然成了抗秦諸國之首。西元前三一八年,韓、趙、魏、燕、楚五國會盟,共推楚懷王為縱長,聯兵伐秦。這次伐秦雖然沒有取得勝利,但卻大大地提高了楚國的地位。此後,楚國又與齊國結成聯盟,互相支援,更加強了和秦國爭雄的力量。
屈原對外政策的成功,使懷王大為高興,加深了對屈原的信任。屈原全力進行內政改革。他促使懷王取消了貴族、勳戚的部分特權,舉賢授能,明法申令,推行德政,富國強兵。
改革實際上是以和平的方式對財產和權力的一次再分配,是對傳統觀念的更新,它直接關係到各個階級、各個集團的切身利益,因而改革是艱難的。楚國是一個舊貴族勢力強大而又根深蒂固的國家,改革尤其艱難。吳起變法的悲劇,屈原知道得清清楚楚。
七十年前,列國變法初興。魏用李悝實行變法,首先成為七國中最強大的國家,屢次興兵犯楚。楚悼王以客卿吳起為令尹,效法李悝,也在楚國變法。吳起明法申令,宣布封君(世襲貴族)凡是已傳三代的,一律取消爵祿,子孫不再繼承。公族(楚王家族)傳五代的也同樣取消特權和俸祿,遷到邊遠的貧瘠地區,自食其力;整頓吏治。凡是無能無用和多餘的官員,一律裁減,把省下來的財富用於養兵,獎勵軍功;嚴禁私門托請,以私害公;軍事上建立一支由國君直接指揮的軍隊,以時爭於天下。吳起變法使楚國迅速強大起來,打敗魏國,奪回失地。但變法卻遭到了舊貴族們的瘋狂反對,他們公開咒罵吳起是「禍人」,變法違背「天道」。楚悼王一死,舊貴族們便發動叛亂,將吳起亂箭射死。變法僅一年便徹底失敗。其後,各國出現變法高潮,紛紛改革舊制,國勢日益強盛,唯獨楚國還在舊的軌道上徘徊。龐大的楚國千瘡百孔,正一天天衰落。
吳起變法失敗的悲劇,非但沒有使屈原退縮,相反卻使他更加堅信,楚國必須變法革新。求生存、圖富強、統一天下,在此一舉。苟利社稷,生死以之。屈原大刀闊斧地推行改革。幾年之間,古老的楚國出現了勃勃生機。數十年後,屈原仍然念念不忘昔日那令人振奮的歲月:
昔往日之曾信兮,受詔命以昭時。
奉先功以照下兮,明法度之嫌疑。
國富強而法立兮,屬貞臣而日埃。
他受到君王的信重,奉王命以整飭時政。繼承發揚先王艱苦創業的精神,以先王的功德教育民眾。法令嚴明無疑可存,國家富強而綱紀締定。忠賢在位,民心思定,君王其樂融融。
振興起來的楚國,成為與秦國爭奪統一天下的對手。「橫則秦帝,縱則楚王」,變法初見成效,激勵著屈原更加深化地推進改革。他審時度勢,發出一道道政令,派出一隊隊使者。楚國在富國強兵的道路上奔跑。
屈原主持的改革,觸犯了舊貴族們的既得利益。一顆顆陰險的心在盤算,一雙雙邪惡的眼睛在窺視,一張張歹毒的嘴在詛咒。老朽昏庸的司馬子椒之流,怨恨屈原擅改祖宗之法,使王族、貴戚們失去了世襲的爵祿;驕縱專橫的鄭袖、子蘭,怨恨屈原秉公執法,不分貴賤,使他們不能肆意妄為;貪鄙齬齪的上官大夫靳尚,雖然官職與屈原同列,卻被排斥於權力中樞之外,他妒火中燒,誓要取屈原而代之。
失去昔日殊榮的勳戚與無比貪婪權勢的新貴勾結起來,組成了一個反對屈原的小集團。他們策劃於密室:
已經不能走路,行動要由侍女攙扶的司馬子椒,大概由於過度的氣憤,青筋暴露,喘息得更加厲害,待侍女為他擦去嘴角上淌出的口水後艱難地說道:「如今陰陽顛倒,貴賤易位,國將不國了。老身為王室貴冑,官居司馬,執掌軍國,再不能容許屈原胡鬧。明日我定要再諫大王,廢止新政,復祖宗之法。」
子蘭挪動了一下肥胖的身軀,極力表示贊成。他只是一個沉湎於酒色的王子,本無任何主見。
靳尚眨了眨眼睛,慢慢地搖了搖頭,說:「不妥!屈原變法是得到大王支持的,反對變法弄不好反倒要背個違逆君王的罪名,以拙見釜底抽薪才是上策。」
子椒、子蘭迷惑不解,一齊瞪大眼睛問道:「何謂釜底抽薪?」
靳尚詭祕地說道:「設法離間大王與屈原的關係。大王疏遠屈原之日,就是新法廢止之時。新法一旦廢止,治屈原之罪何患無辭!」
子椒、子蘭點頭讚許。
靳尚接著說:「在下已想好一計,可如此如此……。」
子椒、子蘭連連稱妙。
靳尚又說:「不過,這事還需王子及鄭夫人在宮內相助。」
子蘭拍著胸脯說:「這事包在我身上!罷免屈原之後,一定保舉大夫執掌國柄。」
楚懷王十五年(西元前三一四年)的一天,屈原奉懷王之命正在祕密起草一份重要法令。靳尚躬身湊到屈原身邊,低聲媚氣地說:「左徒,可否讓在下先飽飽眼福啊?」說罷,不待屈原應允,便伸手去拿。他知道,王命在頒布之前是不得洩露的。他一旦知道了內容,便誣告是屈原為了顯示自己而故意透露的。有司馬子椒、王子子蘭作證,不怕大王不信。
不料屈原一把奪回,聲色俱厲地說:「不行,我奉王命制定憲令,在沒有公布之前,除非大王,其他任何人都不得閱視!」屈原正氣凜然,使靳尚生畏。
靳尚一計未成,眼睛賊賊地一轉,又生出一計:「既然屈原說只有大王才能過問憲令的制定,何不把它變動一二,再做做文章呢!」
過了幾天,靳尚找了一個懷王正為屈原直諫而氣惱的機會,向懷王進讒:「大王,現在楚國民富國強,西令悍秦生畏,北使諸國俯首,天下無不稱頌大王的英明,敬服大王的德威。」
懷王是最喜歡別人奉承的,他的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靳尚停了停又接著說道:「可是左徒屈原卻貪天功為己有,竟然說楚國的政令、法規、國事大計,都出於他一人之手。聲言楚國除了他,沒有人能做這些事。他的眼中還有大王嗎?」
類似的話,懷王從鄭袖、子蘭、子椒那裡也聽說過。他最容不得的就是臣子們的不恭。對屈原的屢次諫言,他早已反感。現在聽靳尚這麼一說,頓時大怒。下令免去屈原左徒的職務,另任為三閭大夫,讓他去負責王族子弟的教育,不得再參與國家大政。
朝無昏君則無佞臣。君主昏庸,是非不辨,才使得耿介忠直之臣受害,邪佞奸險之徒肆虐橫行。楚國自吳起變法失敗之後,在各國紛紛改革的大潮中已被拋在後面。楚懷王罷免屈原,拋棄了歷史賦予楚國的最後一次富強求存的機會。
一心為國家的富強而鞠躬盡瘁的屈原,被剝奪了執政的權力,不得不放棄正在蓬勃進行的改革事業。他的心情極為沈重。但是屈原並沒有放棄自己的政治理想,他發誓:「即使歷盡艱險,九死一生也決不後退,決不後悔。」他盡心教誨那些王族子弟,要把他們培養成為繼承改革事業、振興楚國的人才。
屈原離開中樞,新法被廢,舊制恢復。大貴族、大官僚們欣喜若狂。
秦國得知屈原被罷黜,君臣彈冠相慶,拆散齊、楚聯盟的時機到來了。秦惠文王立即派大良造張儀攜帶珍寶財貨出使楚國。張儀曾經在楚國令尹昭陽門下當過門客,因被懷疑偷了和氏之璧慘遭毒打。張儀發誓要報挨打受辱之仇,帶傷逃到了秦國,向秦惠文王獻「連橫」之策,深得信重,被任命為主持軍國大政的大良造。
張儀對楚國大貴族、大官僚們的權勢、政見、為人、嗜好瞭如指掌。入楚之後,張儀首先攜著重金去拜訪了新近得寵的上官大夫靳尚。
靳尚一向嗜財如命,見到張儀陳列在案上的奇珍異寶,頓時眼花繚亂,愛不釋手,還沒等張儀求他,便先把楚國的內情全都透露給了張儀,還滿口許諾一定要說服楚王與秦交好。
一個國家,外部敵人的強大並不可怕,最怕的是國賊的蛀空、內奸的叛賣。在重金的收買下,靳尚、子蘭、鄭袖等人變成了秦在楚國的代理人,形成了勢力強大的親秦派。經過靳尚等人的活動,懷王熱情地接見了張儀。
張儀向懷王奉獻了秦惠文王贈送的厚禮。懷王問道:「先生辱臨敝邑,有何見教?」
張儀說:「臣此番特為秦、楚友好而來。秦國最恨的是齊國,最崇敬的人莫過於大王您。如果大王能與齊國絕交而與秦國友好,寡君願將昔日商君(商鞅)所取楚之商於之地六百里還楚。」
聽說秦肯歸還商於六百里之地,懷王大喜,連忙說道:「秦果能如此,寡人又何愛於齊呢!」
靳尚怕懷王再有反悔,立即率群臣上前道喜,祝賀楚秦交好。
被排斥在朝政之外的屈原,看出了這是張儀的騙局,他極力上疏諫阻。但被奸臣所蒙蔽的懷王哪裡還會理睬他的意見呢?
屈原心急如焚,寢食俱廢。周圍的親朋父老勸他不要再管朝廷的事,免得招來更大的禍患。屈原回答:「那些結黨營私的讒佞小人,只知貪財受賄,苟且偷安,他們正把楚國引向一條黑暗險隘之路,我怎能懼怕自身遭禍而不言?我知道忠直諍諫會招來禍患,但我寧受苦難也不能視而不見!我對君王的赤膽忠心,蒼天可以作證!」
昏君在位,權奸當道,屈原無法力挽狂瀾。利令智昏的懷王,宣告與齊國絕交,派出使者隨張儀去秦國接受贈地。
三個月後,使者狼狽不堪地歸來。正如屈原所料,張儀玩弄了一個小小的騙局。他戲弄楚使說:「秦國怎麼會把土地白白送人呢?我只是說把自己的封地獻出六里給楚王,哪裡是什麼六百里啊!哈哈!」
懷王惱羞成怒,於楚懷王十五年(西元前三一四年)不顧一切地出兵攻秦。早有準備的秦軍在丹陽(今河南丹水北岸)大敗楚軍。消滅楚軍八萬,主將屈以下七十餘人被俘,秦占領了楚國的漢中郡。懷王不甘心失敗,再次發兵攻秦,又慘敗於藍田(今湖北鍾祥西北)。韓、魏兩國也乘機出兵襲楚,直接威脅楚國的後方。楚國損兵、折將、失地,慘重的失敗,使懷王不得不重新起用屈原,派他出使齊國,恢復齊、楚聯盟。
秦國怕齊、楚再度聯合起來,便主動與楚講和,提出願將漢中郡的一半歸還給楚國。懷王深恨張儀,聲言非但不要漢中土地,還願另給黔中之地,以換取張儀的人頭。
張儀聽說後自動來楚。懷王即命武士將張儀扣捕,將擇日行誅。其實張儀早有安排,他遣人再次以重金賄賂靳尚,求他如此這般地去打通懷王寵姬鄭袖的關係。靳尚自度齊、楚一旦修好,懷王必然還要重用屈原,那將對自己極為不利。於是他按張儀所教,對鄭袖進行誘騙和威脅,說道:「夫人受寵之日就要到頭了!」鄭袖驚問其故。靳尚說:「今聞大王要殺張儀。秦王為救張儀,要將親女下嫁於楚,以美人善歌者為媵。若秦女至,大王必尊而禮之,夫人雖欲專寵,還能辦得到嗎?以臣之見,不如以利害言於大王,使放張儀歸秦,秦女必不再嫁。」
鄭袖點頭稱是。乃尋機哭諫懷王道:「秦遣張儀本欲還漢中之地,與楚修好,今若殺張儀,秦必怒而伐楚,楚將大禍來臨。以臣妾之見,大王不如厚待張儀,使他忠心事楚,豈不兩全其美嗎?」
靳尚也乘機進言:「殺一張儀,何損於秦?而又失黔中數百里之地,不如留他一命,與秦修好,這才是上上之策,望大王三思。」
懷王本無主見,聽了鄭袖、靳尚的話,覺得很有道理。於是下令釋放張儀,以禮相待,使其歸秦,修兩國之好。
屈原從齊歸來,聽說張儀已去,責問懷王為何不殺張儀。懷王後悔,派人速去追趕。可是張儀早已逃出楚境。
張儀臨走前,還說服了懷王叛合縱之約,而與秦和親。求懷王之女為秦太子之妃,又許以秦女為子蘭之妻。秦國之計得逞,楚國在外交上又一次失信於山東諸國,屈原使齊所作的努力自然也就付諸東流了。後人有詩諷刺懷王的愚蠢:
張儀反復為嬴秦,朝作俘囚暮上賓。
堪笑懷王如木偶,不從忠計聽讒人。
懷王投靠秦國,親秦派的靳尚、子蘭仍得重寵,屈原再次受到排擠。他雖然幾次建議懷王繼續推行變法圖強的政策,但懷王始終沒有再採納他的主張。
楚懷王二十三年(西元前三○六年),秦昭王即位。昭王對楚採取又打又拉的政策,懷王動搖於秦、齊之間。懷王二十四年,懷王與秦結成親家,又一次與齊絕交。次年,懷王與秦昭王會於黃棘(今河南南陽南),秦、楚結盟。這是楚國外交政策上的再一度重大變化。
屈原竭力反對懷王親秦背齊,一再苦諫。
靳尚、子蘭怕屈原破壞了他們背齊親秦的政策,便又在懷王面前不斷詆毀屈原,並威脅懷王說:「秦國最恨親齊的屈原,現在秦、楚已經結盟,但屈原卻還在攻擊秦國,萬一秦國怪罪下來,那楚國不就要大禍臨頭了嗎?以臣等之見,應該將屈原論罪,以示守信於秦。」
懷王覺得靳尚、子蘭的意見很有道理。於是下令將屈原治罪,定為流刑,驅出郢都,放逐到漢北(為漢水上游,今湖北鄖、襄一帶)。
屈原雖被流放,蒙受不白之冤,但他拳拳忠君興國之心不泯。山水阻隔,他的忠諫再無法達於君聽;待罪之身,欲輔君報國而無門。他只能在夢中一次次魂歸郢都,向君王陳情,希望君王能親忠賢而遠小人,成為像三王五霸那樣的聖君。他不屈不撓,強烈追求,等待君王的覺悟,他要像古賢臣彭咸那樣,再給楚國送去光明。
東方的齊國,見楚與秦結為姻親,欲出兵伐楚。懷王懼齊,便又與齊修好,遣太子熊橫赴齊為質。齊、楚復交,一向主張聯齊的屈原被懷王召回郢,結束了五年的流放生活。
楚懷王二十九年(西元前三○○年),秦昭王一面派兵伐楚,大敗楚軍,一面又約楚懷王到武關(今陝西商縣東)與秦結盟復好。
懷王不敢輕易赴會,徵詢群臣意見。
屈原極力勸阻赴會,他說:「秦乃虎狼之國,毫無信義。楚國已多次被秦所騙,大王萬萬不可自投羅網!」
靳尚則說道:「不然,楚不能敵秦,因而屢次兵敗將死,國土日削。今秦欲與楚復好,如果拒絕了它,秦王必震怒,定要增兵伐楚。以臣之見,大王切不可得罪於秦。」
懷王猶豫不定,問少子子蘭。子蘭娶秦女為妻,以為婚姻可恃,力勸懷王赴會,他說:「秦楚之女,互相嫁娶,親莫過於此。秦以兵相加,還要求和,今歡然相會,怎可不去?上官大夫所言極是,大王不可不聽。」
懷王昏憒,心本懼秦,又被子蘭、靳尚二人攛掇不過,遂答應秦王赴會。起程之日,屈原拉住轡頭不放,哭諫:「大王去武關,是關係楚國存亡的大事,不可不慎啊!大王如不聽臣的勸告,恐怕歸來無日。臣寧死於車輪之下,也決不放大王入虎狼之口!」
懷王坐在車上默不作聲。子蘭、靳尚怕懷王態度有變,命侍從將屈原強行拖開,喝令御者策馬速行。
屈原踉蹌追著西去的滾滾煙塵,啼血呼喊:「大王,去不得啊!去不得—」
懷王一入武關,便被秦兵劫持到咸陽扣留起來。秦王要挾楚國割讓黔中之地。懷王不允。他悲憤交加,哀嘆道:「悔不聽屈原之言,至有今日。靳尚、子蘭誤我!」三年後,懷王病死於秦。昏憒的懷王終於自食惡果。正如百年之後司馬遷所言:「懷王不知忠奸之分,故內惑於鄭袖,外欺於張儀,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蘭。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於秦,為天下笑。」
懷王被拘,太子熊橫於西元前二九九年從齊歸國即位,是為頃襄王。頃襄王以弟子蘭為令尹,主持國權。頃襄王是一個比其父還昏庸的君主。賢良斥疏,奸佞居位,百姓離心,國政更加腐敗黑暗。他不但不思報君父之仇,反而娶秦王之女為妻。
屈原恨子蘭、靳尚誤國害君,誓與內奸、國賊不兩立。他不怕孤立,不怕打擊,屢屢進諫,勸頃襄王近賢遠佞,選將練兵,聯齊抗秦,以雪懷王之恨。子蘭、靳尚視屈原為心腹之患,欲置之死地而後快。子蘭唆使靳尚出面去誣陷屈原。靳尚對頃襄王說:「屈原以同姓不得重用而心懷怨恨,說大王忘秦仇為不孝,子蘭不主張伐秦為不忠。」頃襄王大怒,下令奪屈原之職,放逐江南。
罷官、治罪,這是屈原意料中的事。頃襄王二年(西元前二九七年)仲春的一天清晨,屈原沉痛地與郢都的國門告別。他想到再不能見到那宗廟、社稷之主的君王,再不能去拯救那多災多難的楚國、那流離失所的百姓,他長嘆一聲,淚下如雨,一步三顧,緩緩離去……。
夜茫茫,路漫漫。被流放了二十年的屈原,長年漂泊,足跡遍布江南:出郢都至夏首,東下經洞庭、夏浦(今湖北漢口),棲居凌陽(今安徽青陽縣南)。數年後又遠遷西南,經鄂渚(今湖北武昌)入洞庭,溯沅水至辰陽,達溆浦(辰陽、溆浦在今湖南沅陵一帶),繼而又由溆浦下沅水,最後流落到長沙東北的汨羅江畔。
二十年漫長歲月的折磨,並沒有使忠貞剛烈的屈原屈服。他仍然鐵骨錚錚地挺立著,頑強地生活著,以詩歌為武器而勇敢地戰鬥著。他目睹了楚國千里河山正在沉淪,飽嚐了下層民眾的苦難艱辛。因此,他更加憎恨那些巧舌蔽君、禍國殃民的奸邪黨人,更加擔憂國家的命運:
惟夫黨人之偷樂兮,
路幽昧以險隘。
豈餘身之憚殃兮,
恐皇輿之敗績。
他們已把楚國引向了黑暗的絕路,君王所駕馭的皇輿(國家)就要傾翻;他更加關切那些顛沛流離、無以聊生的人民,他為之流淚,為之呼喊:
長太息以掩涕兮,
哀生民之多艱。
皇天之不純命兮,
何百姓之震衍?
他更加顧念那個同祖同宗、被群小包圍的君王:
楫齊揚以容與兮,
哀見君而不得。
思美人(君王)兮,
攬涕而佇眙。
楚王昏庸無道,不辨忠奸。奸臣群小正是透過他來迫害忠賢、禍亂國家的。但他為宗廟之主,是祖宗的代表;為社稷之首,是國家的象徵。因而屈原雖然受盡迫害,仍然不改對君王的忠誠。忠君即敬祖,忠君即是愛國。忠於楚王,就是忠於以楚王為代表的祖國。屈原要改革政治,推行聯齊抗秦的外交政策,只有取得楚王的信任與支持才有可能實現。而楚王的昏憒、專橫、倒行逆施,又會造成國家的衰敗,人民的災難。作為忠臣的屈原,對君王的忠誠,就是要使君王覺悟,擺脫群小,明辨是非,信重貞臣,奮發有為。他希望有朝一日君王能回心轉意,召他回都,使他再執國柄,富國強兵。正因為如此,他才能不避危難、不計得失,敢於冒犯君威而直諫,譴責君王之過;敢於揭露奸邪群小,堅持鬥爭;才能忍辱負重,義無反顧。屈原的「忠」,不是奴才的「愚忠」,而是當時歷史條件下貞臣節士體國恤民的「大忠」。
他更加眷戀祖祖輩輩生於斯、長於斯的祖國:
曼餘目以流觀兮,
冀一反之何時?
鳥飛返故鄉兮,
狐死必首丘。
信非吾罪而棄逐兮,
何日夜而忘之?
戰國時代,策士遊說求榮之風盛行。許多士人不以自己的祖國為念,「合則留,不合則去」,如果在本國不得重用,不能滿足個人的願望,就投奔他國,另謀出路,甚至不惜為敵國出謀劃策而侵害故國。范雎、蘇秦、張儀等皆如此之流。
屈原是一個曠世奇才,他胸懷報國之志,但卻忠而被謗,信而見疑,被昏君奸臣所斥逐,長期流放於蠻荒僻遠之地。欲進無路,報國無門。面對楚國黑暗的現狀,難卜的未來,他將選擇一條什麼樣的道路呢?是從世俗而去楚?還是持節而守忠?屈原也曾內心矛盾重重,反復地、痛苦地做著思想鬥爭。
他想到:「九州是那麼博大,美人(楚王)也並非只他一個。遠遠地離去吧,不要再猶豫,哪個渴望求賢的國君能不賞識自己呢?離去吧!趁年華未老,去尋求政見一致的同道。大禹、商湯那樣的聖明君主,正在等待皋陶、伊尹。傅說是個築牆的賤人,武丁任他為相,信而不疑;呂望是個操刀的屠夫,周文王奉他為太師;甯戚是個流浪的歌手,齊桓公重用他為輔弼之臣。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眷戀這個荊棘叢生的故園?」
屈原想像自己離開了楚國,去周遊天下,尋求與己志契合的明君,以成功業。出遊是那樣美好:像飛龍一樣的八匹駿馬拉著華麗的車子,美玉、象牙裝飾著車身。從車千乘,玉輪滾滾。鸞鈴叮噹和鳴,雲旗獵獵飄揚,金色的鳳凰在車旁飛翔。朝發天津,夕止西極,途經流沙,循行赤水之濱,取道不周之山,向那目的地西海飛進。時而讓車子緩緩前行,奏起《九歌》,跳起《韶》舞,樂融融消解煩悶。他乘車正要向更光明燦爛的天宇飛升,驀然回首,鳥瞰到了可愛的故鄉。車夫悲傷拭淚,御馬也踟躕不前……他悲不自勝,再也不忍離去,又回到了他生活過的楚國大地,回到了使他受盡磨難的江南。
這幻覺傾瀉出了屈原對祖國的忠貞、苦戀。他對著蒼天呼喊:
算了吧!算了吧!
國中沒有一個相知的人,
為什麼對她還是眷戀得這樣深?
既然不能與君王共行美政,
就效法古賢彭咸吧—
九死也不改變這顆赤誠的心!
屈原一遍遍地誦詠他早年的詩作《橘頌》,砥礪著自己的意志:
天地間最嘉美的橘樹,
生來就習於這裡的水土。
它受命生於南國,
豈能遷往別處!
它根深蒂固難於遷徙,
意志專一決不它顧。
詩句原文:
后皇嘉樹,
橘徠服兮。
受命不遷,
生南國兮。
深固難徙,
更壹志兮。
在屈原流放期間,秦國不斷出兵伐楚,楚國更加虛弱衰落,接連慘敗失地。楚頃襄王十九年(西元前二八○年),秦將司馬錯攻楚,拔黔中郡(今湖南西部及貴州東北部),楚割漢水、上庸之地給秦。次年,秦將白起率兵再次攻楚,破楚別都鄢(今湖北宜城東南)及鄧(今湖北襄樊北)、西陵(今湖北宜昌西)。白起引長渠之水灌鄢,淹死楚國軍民數十萬。楚頃襄王二十一年(西元前二七八年),白起再伐楚,攻破楚都郢。火燒夷陵(今湖北宜昌),東進至竟陵(今湖北潛江西北),南進至洞庭湖一帶。楚頃襄王兵敗國破,狼狽東逃,遷都於陳(今河南淮陽)。
郢都破了,屈原的心碎了。眼看著傳了七百年之久的祖國瀕於滅亡,屈原痛哭哀吟:
無限的牽掛使我悲傷,
渺渺茫茫,
何處是我立足的地方?
他面容憔悴,形體枯槁,披頭散發,在江邊徘徊,時而獨語,時而吟唱,如癲如狂。
一位漁翁見了他,不禁問道:「您不是三閭大夫嗎?怎麼弄到了這般地步?」
屈原道:「世人皆混濁而我獨潔淨;大家都昏醉而我獨清醒,因此遭到放逐。」
漁翁說:「聖人不固執地對待事物而能與世推移。既然世人皆污濁,何不隨其流而逐其波?既然大家都昏醉,何不食糟飲酒一起醉?為什麼要深思清高,招來放逐之禍?」
屈原搖手答道:「不!不!不!我聽說剛洗了頭的人,要彈掉帽子上的灰塵;新洗了澡的人,要整理一下衣襟。我怎能將這如玉之軀,與那污泥濁水雜混?我寧可躍入江水,葬身魚腹,也決不污染潔白之身!」
屈原愛憎分明,疾惡如仇,決不放棄崇高的理想,他要與奸邪小人鬥爭到底,永不妥協,永不同流合污。既然不能再治國平天下,也要堅守高風亮節,獨善其身。這正是永不泯滅的中華之魂!
漁翁走了。
屈原還在沿江吟唱:
浩蕩的沅水、湘水,
奔流不息。
漫長的道路,
黑暗迷離。
世上已無伯樂,
誰識駿馬的能力?
人生的命運,
各有不同。
我志向堅定,
何所畏懼?
自知死亡不可躲避,
不願對生命再珍惜。
先賢志士就是榜樣—
捨生取義!
屈原是位忠貞不貳、百折不撓的鬥士。為了楚國的富強,為了拯救黎民於水火,他和國外強敵及國內的邪惡勢力進行了不懈的鬥爭。但由於昏君在位,奸臣弄權,他失敗了。為了維護正義,堅持理想,他要選擇以死殉志、以死殉國的道路。他希望以自己生命的火花,照亮人們的心靈,點燃為真理和正義而鬥爭的烈火;郢都淪陷了,楚國覆亡在即。他既不能謀事於朝廷,又不能操戈於疆場,他要選擇殺身成仁的道路。生不賣國求榮,死不受亡國之辱。他希望以自己的死,激勵民眾,喚醒國魂。「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他渴望著楚國的再生,楚國的復興。
楚頃襄王二十一年(西元前二七八年)五月初五日,六十二歲的屈原自沉於汨羅江。一個平凡的身軀回到了母親的懷抱,一個偉大的靈魂冉冉升騰。他回首人間:
呵!我的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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