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美麗的、創造的詩的想像,這是豐富、奇詭、壯闊的台灣的想像。
台灣現代詩發展,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來看,可能較諸站在二十世紀的任何一個年代看,都更清晰、更明確、更真實。
往前推三十年,二十世紀七○年代,翻開當時的詩選、詩論,凡論及台灣新詩發展,言皆必稱「中國」,儘管當時所有以「中國現代詩選」或「中國新詩選」為名的集子,其實絲毫不中國,那些詩選從來都讓中國詩人(如艾青、郭沫若等)缺席,卻又言之鑿鑿,以「中國當代十大詩人」自封,彷彿台灣一地詩人,就可代表整個中國詩壇;到了八○年代,凡談到台灣現代詩起源,也仍以紀弦及其「自中國帶來的現代詩火種」為圭臬;談到超現實主義,則以《創世紀》為嚆矢,彷彿紀弦之前,台灣無詩人,《創世紀》之前,台灣無超現實主義一般,儘管一九七九年已有李南衡編,《日據下台灣新文學‧明集》(台北:明潭)、鍾肇政、葉石濤編,《光復前台灣文學全集》(台北:遠景)兩套日治時期台灣文學作品選集,一九八二年有羊子喬、陳千武編,《光復前台灣文學全集:亂都之戀》詩選推出,書前並有羊子喬撰〈光復前台灣新詩論〉,似乎依然搖撼不了當時詩壇的主流看法,追風、張我軍、賴和、王白淵、楊華,乃至早在一九三○年代就引進超現實主義的水蔭萍(楊熾昌),以及當時的鹽分地帶詩人群10等,都不為台灣現代詩壇正視。二十世紀台灣詩壇的想像,既非中國,也不台灣,台灣新詩/現代詩史的殘缺、扭曲,於此可見。
二○○一年由馬悅然、奚密和我主編的《二十世紀臺灣詩選》(台北:麥田),算是比較全面地將戰前台灣新詩成就,納入台灣新詩發展脈絡中加以統觀的詩選。不過,由於麥田版詩選是首部以二十世紀台灣為時空界線,彙整台灣新詩成就的詩選,仍然無法完整表現台灣新詩發展的眾多流脈、戰前與戰後不同詩人的多重風貌,並據以呈現台灣新詩的多樣性。
因此,我一直有編選另一部選集的念頭。這本《台灣現代文選 新詩卷》之出,算是了了多年心願。讀者通過這本詩選,可以看到賴和、楊華和水蔭萍動人的詩作;可以了解台灣現代詩運動不始於紀弦,超現實主義詩風也非《創世紀》專擅;也能夠清楚辨明,台灣新詩交匯了來自台灣土地、來自日治時期、以及來自中國新詩運動的三個源頭,有其自足的流脈、繁複的根源,紀弦的現代派運動、《創世紀》的超現實主義書寫,是這個流脈、根源中的一個部分,但既非先行,也非創始。這本詩選,因此提供了較大的視野,展現台灣新詩發展的多樣樣貌。
事實上,在麥田版和本詩選推出之間,同樣涵括並縱覽二十世紀台灣新詩的選集,著者尚有白靈、蕭蕭主編的《台灣現代文學教程:新詩讀本》,林瑞明選編的《國民文選:現代詩卷》,麥田版、二魚版、玉山社版和本詩選選入的詩人、詩作以及編選旨趣,各有異同。所同者,四個版本都意圖照顧台灣新詩發展脈絡,表現二十世紀詩人詩藝成就,提供愛詩、寫詩、讀詩和研究詩的朋友,作為賞讀、學習或研析台灣新詩的讀本;所異者,這本詩選提供了較詳細的作者介紹、較深入的作品解讀,並冀望以台灣新詩發展歷史為經,以詩人作品為緯,凸顯一九二○年代以來台灣新詩的多元風格、詩人的多樣表現。此外,在編輯策略上,編者也有意突出台灣新詩源自歷史、社會、人文和土地之特殊性而型塑出的台灣性,如何在不同時間、空間中,經由眾多詩人的文本表現出來。
因此,這本詩選,除了是二十世紀台灣新詩文本的呈現,也是一本有意借詩再現台灣歷史與社會形貌的詩選。以詩記史,以史鑑詩,不同時代、不同出身的詩人,以詩作反映了各自所處的年代、社會與心境,形成分歧的、多樣的文本,詩人書寫之際,或許只敘當下,如今既經選編,則因文本互為對話、互相辯證,連帶交織而出近百年台灣歷史發展的複雜布紋,反映出二十世紀台灣社會共有的感覺結構與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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