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文導讀:
言叔夏|作家,東海大學中文系助理教授
劉滄龍|德國柏林洪堡大學哲學博士,師大國文系教授)
共同推薦:
李雪莉|《報導者》總編輯
房慧真|作家
馬世芳|廣播人,作家
孫梓評|作家
黃宗儀|台大地理環境資源學系教授
黃崇凱|作家
董啟章|作家
廖偉棠|作家
中陰地帶
----讀韓麗珠《半蝕》
言叔夏(作家,東海大學中文系助理教授)
許多年前開始,人們就說:「城市正在死去。」「此城已死。」「這裡已徹底地死去。」或許,這都是精準的觀察,而死和生,是一體兩面的事。所以,人們其實也在說:「城市正在重生。」「此城有了新的面貌。」「這裡快要真正地誕生。」
──〈中陰生活〉
也許,不管是《黑日》(二〇二〇)抑或《半蝕》(二〇二一)──這兩部接續寫於前後兩年、其所敘之事幾乎和現實時間疊合的散文集,韓麗珠的書寫,毋寧都在一個陡然開展的亂世時空裡,展現了一種遠比現實政治更為曲折的縱深。對「散文」這樣慣習貼沿著地表紋理匍匐前進的文類而言,那實屬不易。尤其兩本作品的絕大多數篇章,皆來自她在反送中運動後的《明報》專欄。在先天的因素上,它們的物理性篇幅極為短小,成稿的物理性時間(週週見報)也極窘迫,然其所欲(也不得不)回應的,卻是香港近半世紀來最沉重龐大的政治現況。這些種種並不對等的容積,使得它的寫作勢必是一種壓縮的工法:如同製作一種救難口糧,將急迫而猛暴的「經驗」(甚至還來不及成為「經驗材料」)盡可能先祛除水分,搾成乾燥粉末,以「封存」起來。這個「封存」,自有香港眼前政治現實的擠壓。故它的隱語其實是「留待來日」──如果還有「來日」,那或許也是一個解壓縮的過程罷。來日裡,大疫終結,暴政或已幾番更迭。新世界的彼端若有一位陌地讀者,能為這乾燥封存的粉末重新注入活水,還原出一座佈滿瓦斯霧霾、黑衣面罩的城市──那會是幻影嗎?易言之,它的對話對象其實是時間本身──「來日」必將會來,如同時間,不待招喚,它即會湧來將我們覆沒。香港的現況會「過去」嗎?而怎樣,才叫做「過去」?香港的「現在」,莫不也是某種「過去」的「來日」嗎?在壓縮與解壓縮之間,《黑日》與《半蝕》,以一種接近日記的體例,看似直面「現場」,真正要叩問的卻其實是人與時間、人與歷史、人與他所在的「此刻」之間的千種綰結。
那或許也是令對此書抱持某種期待的讀者所不解的:為何發動於「政治」的一種寫作,其抵禦或對抗的對象,首先竟不是「政治」?為何驅動自一種「暴政」的寫作,其所欲反擊的對象,首先竟亦不是「暴政」?那還可能會是「什麼」?也或許,在當代「政治正確」彷彿早先於任何「政治」而先行「正確」的倫理情境裡,「香港」以它和極權暴力極為親近的距離,為我們示範了高樓地表底下那些錯綜盤踞的根莖,可能抵達地心的哪裡?那縱深像是這座城市遍地通天高樓的一個反語:樓有多高,往下崛深的地基就有多麼探底。有朝一日,那些樓房裡一格一格被現實圍柵、切割與分隔的「房間」若一夕崩塌,首先壓垮的不是別的,而是自身靈魂的凹陷之處。這或許才是韓麗珠近三年來逐漸浮現的書寫圖像──如果二〇一八年的《回家》延續著傘後的城市對家與空間的反思,二〇二〇的《黑日》則記錄了前此一年(二〇一九)香港反送中運動裡的各種激進現場;那麼,二〇二一出版的《半蝕》所指向的,或許是疫情與國安法壟罩下、漸次進入一種永夜狀態的香港。是韓麗珠在《半蝕》最末篇章裡指稱的:一種「中陰生活」。
「中陰」是什麼?在普遍的認知上,這個詞彙典出佛家,泛指人死後到轉生之前的一種晦明狀態。在中陰裡,萬物蟄伏,因果並置。這是五色孔竅的暫歇之地。在現實的指涉上,它或也是香港此刻情境的一種隱喻:大量墜樓落海的死亡肉身,尚未渡化的亡靈,還未來得及等到一方自由新土的倖存的人……如果「中陰」已然成為一種日常常態,那會是一種什麼樣的「生活」?
這是只有介於死亡與轉生之際的「香港」,才問得出的問題。我私以為那也是韓麗珠這一系列寫作的最終收煞。這個收煞,支撐起整部《半蝕》的結構與意義──從輯一的「城影」、輯二「穴居時期」,延續著《回家》以降的主題,對個人與所處的城市空間反覆摩挲,不同的是外界的暴力與侵擾加劇了,現實較2018來得更為揣揣不安;於是,即使是「家」這樣充滿自我保護意味、人最後退守的現實生活場域,也不得不產生一種內向的暴裂。因此我們會看到如輯三「心裡有蛇」、輯四「吃人的家」這樣一種幾近自虐式的探問──「我想殺掉那個人」;「可是我可以殺掉的只有我自己而已。」
這些看似從個人生命經歷裡發動的情緒,或從家庭、童年、感情生活等個體場域出發,最終所降落的,竟是一整個城市裡,關於自己與自己、自己與他人的命運。《半蝕》的不易在於:在「暴政」面前,先低頭反身凝視的,先是「自己」,然後才能是「他人」。正因為人所處的時間、空間與歷史是一個巨大而張開的網羅結構;在網羅的交織裡,善與惡終究同源,罪與罰可以鬆動易位。本該向外投擲的石頭,第一個先丟擲的對象,竟也是「自己」。《半蝕》裡那些從窘迫的現實裡擠壓出的瑜珈時光,身與心的安放之處,其實都展現了一種雙頭蛇般的諦觀──在《半蝕》裡,被黑雲壟罩密布的世界理應陰翳。但韓麗珠筆下的白晝黑夜,卻仍有一所房子,一扇窗戶,一隻閉上半對眼睛的白貓,像是不忍,又像是忍不住窺看:細小的街道上有人行色匆匆;有窗台外千門萬戶的格子裡,彼此相連卻又萬象殊異的個體景觀。「香港」的專業讀者應都能敏銳地察覺到,那是「我城」自西西以來的定義被改寫──在暴力所為我們洞見的世局結構裡,「我」與「你」相連;「我」的病與惡,也與「你」的相連。在天象進入天王星主導的時代裡,香港其實是這波個體與共同體邊界被不斷反思、推移、解散甚而重組的前哨。而書中屢屢出現、接連起「我」與「你」、「我們」與「你們」的,是一個跟時間與歷史有關的詞彙:「業」──那即是來自於人在漫長的累世時間中為各種意志、選擇、決定的行動裡,所造就的結果。
《黑日》過後再讀韓麗珠的《半蝕》,那是一種類似隧道般的體驗。在隧道與隧道之間,短暫的光與白日轉瞬即逝。漆黑的隧道又淹過來吞滅了我們。人活於世上,那畢竟是一個太短太短的時間區段了。短到人即使死了,不會死滅的暴力仍像古老的植物孢子四處扎根蔓長。韓麗珠要說的或許是:暴力的歷史遠比我們來得更長更長。反送中或國安法,其實只是它的其中一站。而某些時刻,我們或許也曾在自己的身體裡,如同靈魂業力那樣,被他人或自己寄養過一株暴力的孢菌。它幾乎就是時間本身。二〇二〇,人人仰望過的日環食也是一種「黑日」。據說下次太陽再度環食,地球上今次看過它的人已全都死去了。人不可能活得比時間本身來得長,這是歷史的虛無與空妄。那麼,「半蝕」又是什麼呢?半蝕是,在歷史的舞台上,兩次燈暗的幕與幕之間,緩慢幽微、卻又隱密增長的時光;在那裡,時間如莖藤蔓長,萬物與萬物接連──惡與惡接連。惡與善亦接連。如果我們曾在這「半蝕」的一半陰翳、一半昏暝的時光裡,打撈過一個漂來眼前的人,那必是因為這時空裡渺小的我們可能有過一瞬間的想望,從我們內在那深不可探的深淵,嘗試想要接連到名為永恆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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