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紀,重返佛洛伊德,重新理解佛洛伊德
所有重要的事件都銘記或鐫刻在心中的某個地方,我們的任務是要找到通達它們的方法。
在當代心理學或精神醫學的主流氛圍中,佛洛伊德似乎顯得格格不入。教科書中,他的理論往往僅作為心理學史上的一個里程碑被簡略提及;臨床現場,腦化學、遺傳學研究提供了生物學方面的解釋,認知行為療法和藥物治療往往成為醫師及病人首選。與此同時,大數據和人工智慧的應用也正在改變心理健康服務的面貌,個體化的演算法似乎可以取代深度的個案分析,甚至試圖根據個人的基因組成來預測和治療心理問題。
佛洛伊德深入探索個人歷史、重視主觀經驗、需要長期投入的方法,看起來是一種過於奢侈、甚至過時的做法。
然而,神經科學最新研究提出不一樣的見解。研究者結合神經科學與精神分析,探討情感的核心地位,提醒我們真正的智能和意識可能需要超越純粹的資訊處理,深入情感和主觀經驗的層面。至於如何深入?或許就是當代臨床工作者需要「重返佛洛伊德」,重新閱讀、重新理解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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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佛洛伊德在《精神分析引論》中說「話語最初是魔法……即使到了今天,話語仍保留了許多它們古老的魔力」時,並不是在故弄玄虛,而是要他的聽眾,包括精神分析的學徒們,深刻地去體察所謂「話語的魔力」(the magic of words)這件事情在精神分析經驗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
布魯斯・芬克是當代備受讚譽的拉岡代言人,也是佛洛伊德最佳的詮釋者。在本書中,他將佛洛伊德視為一位臨床工作者,將佛洛伊德理論視為他在治療病人近五十載的過程中,為了處理不斷遇到的問題,所發展出的一系列理論及實務做法。《在診間遇見佛洛伊德》以一種非常實用的方式介紹佛洛伊德,提供了大量來自日常生活和臨床實踐的例子,證明佛洛伊德思想的深刻見解和持續存在的價值。書中也將佛洛伊德許多基本概念——例如抑制、隔離、移置、焦慮、情感、自由聯想、重複、強迫症和願望滿足——置於臨床脈絡,實際呼應第一線工作者所面臨的個案。
對實務工作者來說,無意識可說是佛洛伊德最重要的理論貢獻,本書第一章和第二章透過佛洛伊德如何構想出無意識的存在,討論其作品最根本的基礎,以及他和布洛伊爾一開始治療的那些病人。第三章從解釋佛洛伊德如何釋夢,延伸至臨床上如何詮釋病人的夢境,以及如何處理口誤、失誤動作等,人們經常「失手」犯下的「錯誤」。第四章和第五章討論兩種佛洛伊德談過且最常見的診斷結構:強迫症(obsession)及歇斯底里(hysteria)。第六章和第七章除了總結佛洛伊德對於症狀形成之過程及原因的各種考量,也討論自佛洛伊德的時代以降,精神分析及精神醫學的發展。
「芬克的工作提醒我們,真正的『重返佛洛伊德』不是將其思想視為一成不變的教條,而是將其視為一個活潑的、能夠與當代臨床經驗不斷對話的思想風格。透過這種方式,芬克不僅為我們提供了一本介紹佛洛伊德理論的入門書,更為我們展示了如何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重新發掘並應用佛洛伊德思想的精髓。」——彭榮邦,本書導讀
「情感可能漂移、附著到其他對象上(與它們形成『錯誤連結』)、變形成焦慮,或甚至變成相反的情感,但是情感本身不會受到抑制,不會變成無意識的。假設我們知道如何尋找情感,我們總是會在人們生命某處看見它的蹤影。……讓分析者鉅細靡遺地講述生命中的痛苦事件是我們的最佳對策,可以將令分析者痛苦/煩惱的情感與引發這些情感的初始事件、還有隨後所有的相關念頭連結起來。還有,幫助分析者針對過去及現在的事件、闖入性念頭、令人費解的反應、夢、口誤及幻想做自由聯想,也讓我們得以藉此把分析者生活裡『難以理解』的經驗,和參與其建構的情感關聯起來。」
每一個夢都絕對會滿足願望嗎?
夢代表願望的滿足,這確實是夢的祕密意義,這個事實必須在每一個案例中重新驗證。
—Freud, SE IV, p. 146
就我目前所見,關於夢是願望的滿足這條法則,唯一真正的例外是創傷性神經症的夢,懲罰夢只是表面上看起來像是例外。
—Freud, SE XIX, p. 118
我想,很少人會不同意,我們的夢至少有些是帶著願望的──也就是說,滿足了一個或更多個願望──因為正如我先前說過的,幾乎每一個人在「做好夢」的時候醒過來,都會不太高興,甚至會試著再去睡個回籠覺,好繼續完成那個夢。在英語中,有些關於夢的說法歷久彌新(其他語言也會有自己對於夢的說法),例如「美夢成真」、「我連在最瘋狂的夢裡也想像不到會發生這種事情」及「繼續做夢吧!」,意味著我們想像在夢中會發生讓我們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情,就算是不太可能的事情也會出現在夢中。佛洛伊德也提到一些類似的慣用語,還有關於動物的諺語或格言:「鵝會夢見什麼?玉米」;「豬會夢見什麼?橡實」(SE IV, pp. 132-133)。
不過,在《夢的解析》中的幾個地方,佛洛伊德提出了一個普遍性主張,他認為每一個夢都是願望的滿足(例如請見SE IV, p. 121)。在面對「有些夢似乎沒有滿足做夢者能辨認出來的願望」的反對意見時,佛洛伊德採取了幾項回應方式,其中之一是我們之前看到的,他將辨認不出的原因歸諸於夢的扭曲(包括移置、凝縮等)。此外還有,例如他說夢中滿足的是無意識的願望,至少最初做夢者總是拒絕承認這些是自己的願望。然後,他又將做夢者在做夢結束時充滿焦慮的狀況,解釋為檢禁作用的孤注一擲(通常檢禁作用的角色是「避免產生焦慮或其他形式的痛苦情感」,但有時它未能恰當地扮演好它的角色﹝SE IV, p. 267﹞),檢禁作用在夢結束時仍未能充分偽裝夢的內容。檢禁作用在夢醒之前帶來焦慮,像是臨去秋波、虛晃一招,目的在於掩飾事實上夢中的內容有部分是做夢者的願望;待做夢者醒來,他就會被焦慮矇騙、或是因焦慮而獲得確認,認為自己並不希望夢中內容真的發生(通常這種夢就會被認為是惡夢)。同樣地,佛洛伊德認為做夢者在夢中受苦或受到懲罰,也是願望的滿足:滿足了做夢者懲罰自我的願望。他說這種夢是「懲罰夢」。
換句話說,佛洛伊德似乎總是能從他的魔術帽裡變出慾望,也就是說:無論夢中滿足的慾望看起來多麼違反直覺,佛洛伊德似乎總是能找出原因來解釋,那真的是屬於做夢者某部分的慾望(例子請見SE V, p. 557)。如果夢不屬於做夢者在清醒時認為是自己的那部分(亦即,如果夢不屬於她的自我,或是無法符合她對自己的認知,也就是說,如果夢沒有「與自我同調」﹝ego syntonic﹞),那麼那個夢就屬於她的無意識;如果那不屬於她的無意識,那麼或許就屬於她的超我(儘管超我也有很大一部分是無意識的)。
因此,佛洛伊德在此處的主張似乎有些自我證成(self-confirming),不管我們提出什麼樣的反例,他永遠都能找到方法,將之納入他的理論中。這使得他的理論是不可能被否證的(unfalsifiable)──換句話說,他的理論似乎不可能被證明是不正確的。知名的科學哲學家卡爾.波普主張「經驗性科學系統一定有可能被經驗駁斥」(Popper, 1959, p. 41,強調為原文)。就他的觀點,我們必須至少能夠想像得到存在著某些可能的事實或實驗,能夠反駁理論、或至少能限制理論的應用場域。
無論我們是否接受波普的可否證性(falsifiability)標準(哲學家及科學家對可否證性的效度仍有爭論),我們應該注意到佛洛伊德最後修正了自己關於「每一個夢都是願望的滿足」的理論。在寫作《夢的解析》二十年後,他跟許多從第一次大戰槍林彈雨中歸來的士兵工作,他逐漸接受有些人的夢就是不斷反覆重現相同的創傷性戰爭場景,並且,儘管他努力嘗試,他還是無法從這樣的夢中找到任何可能的願望,無論是有意識或無意識的。他開始意識到(在他一九二○年的《超越快樂原則》中有很長篇幅的討論),在面對某些形式的創傷時,心靈中有些部分會發生可怕的錯誤,變得一片混亂、功能失調:心靈只會在夢中一次又一次重播創傷性場景,做夢者則是反覆從恐怖的夢境中醒來。
正如佛洛伊德開始意識到,抑制基本上是會有功能失調或過度的狀況──因為抑制有可能會無止盡地持續下去(這似乎經常與引發抑制的原因很不相稱),再加上抑制以症狀的形式在生活中一再復返的特性(「被抑制物的復返」)──佛洛伊德得出的結論是,創傷具有破壞性效果(destabilizing effect)。起初抑制是用來解決某種問題(亦即解決一個人內在的衝突:想做某件事,卻又因為其他原因,被迫去做另一件事,正如我們在安娜.歐的例子所看到的),抑制往往會因為太超過變得失去作用,並創造出無數的新問題:「雖然一開始抑制是有用的,但最後抑制卻造成損害,人不再能克制(自己的衝動)及做到心理控制」(SE V, p. 617)。同樣地,佛洛伊德也注意到,創傷情境有些狀況會抵觸他在《夢的解析》第七章中所描述的心靈運作法則,他認為心靈總是在願望的基礎上運作,並且願望是尋求釋放的張力累積。然而,夢裡反覆出現的創傷場景並不會釋放張力,反而是不斷累積張力(還值得注意的是,在這種夢中,來自於現實的場景經常是按照記憶中的樣子原封不動地出現,而不像在大多數的夢境中會經過創意性加工)。這種狀況與快樂原則背道而馳,但這並不代表它就是所謂現實原則不可或缺的部分。相反地,這種狀況似乎指出心靈出現某些根本的差錯、功能失調或是失靈。
在動物界也有類似的精神異常狀況嗎?動物會反覆夢見曾經經驗過的創傷性場景嗎?就我們所知,他們似乎不會(請見Jouvet ,1960),這意味著這顯然是人類特有的異常狀況。這種精神異常的狀況之所以可能,是因為我們是說話存在者(speaking beings)嗎──換句話說,到目前為止就我們所知,我們是唯一天生就會使用語言的生物,是因為這樣嗎?有人可能會以人類大腦的大小、或自我意識的存是有語言的生物,這是我們與動物界其他生物最根本的差異之一。
無論造成這種根本性功能失調的原因可能是什麼,這種功能失調是造成如今被稱為創傷後壓力症(PTSD)的根源,佛洛伊德最後也接受了對於他所提出的「每一個夢都是願望的滿足」這個普遍性主張,創傷後壓力症確實是個例外。
但是關於創傷性神經症,情形就不一樣了。在創傷性神經症中,夢結束時通常都會出現焦慮。我想,我們不應該害怕承認,夢的功能在此失效了。我不會引用諺語「例外證明了規則的存在」:這句諺語的意思對我來說似乎很有問題。但是無疑地,例外並沒有推翻規則……(我們)仍然可以說,夢試圖滿足願望……在某些情況下,夢只能很不完整地實現它的某部分意圖,或是必須完全放棄。(SE XXII, p. 29)
這至少打開了一種可能性:不是每一個夢都是在滿足願望,對於分析者所敘述的每一個夢,我們也不應該過於極端地試圖重建出一個願望。相反地,我們應該把在每一個夢中尋找有意識及無意識的願望視為經驗法則,而不是把它當成絕對真理,認為只要我們嘗試得夠久夠努力,就必然會找到願望。事實是,沒有找到願望並不代表夢的源頭沒有願望存在;而是,基於我們的能力有限,我們無法指望能發現所有的願望,尤其是有許多願望是想不到的、偽裝的很好,只有隨著治療的進展慢慢出現。
無論如何,我們不應該只因為分析者說她一再做同一個令她困擾的夢,就認為她的夢必定是佛洛伊德規則的例外情況。首先,在大多數分析者宣稱反覆做同一個夢的情況中,那些夢其實都有許多變化,而且那些變化通常都相當重要。(這也同樣適用於那些據稱從分析者童年就反覆出現的夢。)其次,一個被反覆表達的願望經常會導致一系列夢境,就像是音樂主題的變奏;而且就算這些夢是一模一樣的,它們也不必然就是創傷事件的複製品──我們還是必須探問這些夢的情感特徵。如果那是全然的恐怖或震驚,那麼是的,我們極有可能是在面對規則的例外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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