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 讀(節錄)
元稹詩作中的豔詩和悼亡詩歷來受到人們的關注。陳寅恪先生就給予很高評價:「微之以絕代之才華,抒寫男女生死離別悲歡之感情,其哀豔纏綿,不僅在唐人詩中不多見,而影響於後來之文學者尤巨。」在好詩差不多被寫盡的唐代詩壇上,元稹能夠寫出「在唐人詩中不多見」並影響後代的詩作,絕非輕而易舉,極需要開拓精神;實際上,就數量和質量來看,元稹這類詩可謂前無古人。
豔詩歷來是元稹研究的一個焦點。所謂豔詩應是指包括愛情在內的表現女性題材的詩,由於其與〈鶯鶯傳〉關係密切,也一直是備受關注的焦點。在倡導詩教的時代,對於元稹的豔詩一方面不乏愛好者,如此類詩在當世就曾風靡;另一方面,從道德立場出發,歷代士大夫亦不乏對其加以聲討者。
據元稹〈敘詩寄樂天書〉自敘他曾寫有豔詩百餘首,五代韋縠《才調集》卷五選錄元稹詩歌五十七首,陳寅恪認為「所謂豔詩者,大抵在其中也」。在元稹現存詩集中有三十餘首,本書選取十八首,分別是:〈古豔詩二首〉、〈鶯鶯詩〉、〈會真詩三十韻〉、〈古決絕詞三首〉、〈嘉陵驛二首〉、〈夢昔時〉、〈劉阮妻二首〉、〈白衣裳二首〉其一、〈暮秋〉、〈離思五首〉其二及其四、〈夢遊春七十韻〉、〈鄂州寓館嚴澗宅〉。〈鶯鶯傳〉中出現的幾個主要意象:月光、花朵、曉鐘,在上述詩中不斷出現,意境朦朧,極富美感。有少數詩篇如〈嘉陵驛二首〉、〈鄂州寓館嚴澗宅〉不一定符合傳統豔詩分類標準,但是從創作背景、詩人心境、意象構成和意境來看,與其他豔詩情調基本一致。
元稹豔詩並非如後世道學家所批評的那樣,散發出蕩和淫。元稹對傳統的豔詩進行了充實和改造,使之具有一種獨特的美感。傳統豔詩涉及到的女性一般為虛寫,少有具體對象,關涉到詩人自己的則更少。而元稹此類詩多寫自己的親身經歷,主要是獻給早年的情人鶯鶯,在這類詩中有對女性美的充分展現,時露純情與癡情,將傳統的豔情變得有真情和深情。此外,元稹這類詩將鮮活的景物畫面和形神兼備的人物結合在一起,形成朦朧含蓄的意境美,具有極高的審美價值。元稹的一些豔詩直接展示女性的形體美、情態美,因為有原型作為基礎,有可感對象,不再像傳統詩文那樣作泛泛的甚至是模式化的描寫,因而更具體生動。這個原型應該就是鶯鶯,有的詩題就明確交代,如〈贈雙文〉、〈鶯鶯詩〉。〈夢遊春七十韻〉對鶯鶯的美作了集中的展示:「叢梳百葉髻,金蹙重臺履。紕軟鈿頭裙,玲瓏合歡袴。鮮妍脂粉薄,闇淡衣裳故。」其中對人物裝飾的描寫,具有時代性和真實性的特徵,亦可作當時社會的風俗史料。元稹的詩作中有些對人物作剪影式的刻劃,如〈白衣裳二首〉其一;有些善於布置畫面,營造靜謐氣氛,顯得空靈蘊藉,如〈暮秋〉;有些表現夢境顯得空幻,在輕盈飄忽中帶有淡淡的傷感,如〈夢昔時〉。在後兩類詩中往往將人物隱藏在特殊的景物氛圍之中,顯示出朦朧美、含蓄美。如〈古豔詩二首〉其一:
春來頻到宋家東,垂袖開懷待好風。
鶯藏柳闇無人語,惟有牆花滿樹紅。
本詩一作〈春詞〉,即〈鶯鶯傳〉中所說的張生「立綴〈春詞二首〉」,所寫為一次幽期密約,所用意象極富暗示性,詩意朦朧含蓄。
元稹悼亡詩是獻給亡妻韋叢的,時見刻骨銘心的思念之苦。元稹是一位性情中人,「性明銳,遇事輒舉」(《新唐書.元稹傳》)。夫妻恩愛,偏偏愛妻早故,遇到如此傷心之事,使他無法沉默,於是長歌當哭,寫下許多詩篇悼念韋叢,情真意切,感人至深。「抒其情,寫其事,纏綿哀感,遂成古今悼亡詩一體之絕唱」。
元稹說:「荀令香消潘簟空,悼亡詩滿舊屏風。」(〈答友封見贈〉)〈敘詩寄樂天書〉曰:「不幸少有伉儷之悲,撫存感往,成數十詩,取潘子〈悼亡〉為題。」在《元稹集》卷九中,他的傷悼詩有四十八首,陳寅恪在《元白詩箋證稿.豔詩及悼亡詩》中列出元稹悼亡詩共三十三首。本書選取十六首,分別是:〈夜閑〉、〈感小株夜合〉、〈遣悲懷三首〉、〈感夢〉、〈聽庾及之彈烏夜啼引〉、〈夢井〉、〈江陵三夢〉其一及其三、〈離思五首〉其二及其四、〈張舊蚊幬〉、〈六年春遣懷八首〉其一、其二及其五、〈夢成之〉。這些詩作凝聚著詩人悼念亡妻的深情厚意。
元稹的悼亡詩往往通過回憶日常生活細節來表達對亡妻思念及沉痛的感情,這一手法與傳統的哀悼文有相似處,如韓愈的〈祭十二郎文〉、歐陽脩的〈瀧岡阡表〉皆為優秀作品,亦都不乏細節描寫,感情真切而人物景象如在目前。元稹以平常語道平常事,撫今追昔、觸景傷情,其中一些悼亡詩題極具生活氣息,如〈空屋題〉、〈旅眠〉、〈除夜〉、〈感夢〉、〈合衣寢〉、〈竹簟〉、〈夢井〉、〈張舊蚊幬〉等。〈遣悲懷三首〉是這類當中的代表作,試看其一:
謝公最小偏憐女,自嫁黔婁百事乖。
顧我無衣搜藎篋,泥他沽酒拔金釵。
野蔬充膳甘長藿,落葉添薪仰古槐。
今日俸錢過十萬,與君營奠復營齋。
詩人抓住生活中的細小之事,深入、細緻地塑造了一位賢妻的典型形象。主體部分集中運用生活意象,搜藎篋、拔金釵、野蔬充膳、落葉添薪都是飲食起居的瑣事,使人看到韋氏勤儉持家、賢淑善良的品行,這種以細節來描寫的方式使詩作更具有生活氣息,顯得極為具體真實,「夫唯真實,遂造詣獨絕」(陳寅恪《元白詩箋證稿》)。清代蘅塘退士(孫洙)評論這首詩時說:「古今悼亡詩充棟,終無能出此三首範圍者。」(《唐詩三百首》)
元稹悼亡詩不少是結合夢境來表現的,從詩題就可以反映出來,如〈夜閑〉、〈夢井〉、〈江陵三夢〉、〈夢成之〉等,在撲朔迷離的意境中表達恍惚憂傷的感情。其中有些則帶有比興象徵意味,詩中所出現的意象往往是心靈幻化的結果,既不離形象又超越實象,更能夠傳達出刻骨銘心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