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文
只要想到這本書要出版,我便臉紅。我是個寫廣告的,什麼都不懂,只知道幫人賣東西。我是如此渺小,又無所作為。
我站在辦公大樓的中間一看—我看見了天。
我看見我在世界上喜歡的東西。
工作,吃飯,有時間休息,抽一根菸。
我看了看鋼筆,
問自己,
我拿這小物做什麼?
在話劇《推銷員之死》的這段獨白中,推銷員的兒子比夫拿著一支偷來的鋼筆,站在大都會的天空下,質問自己到底要過怎樣的人生。
比夫的問題也不時困擾著我。
多年來我在城市的辦公大樓裡上班下班,在電梯裡上上下下,張望窗外被高樓包圍的那片天。手中的筆雖不是偷來的,卻以同樣尖銳的筆鋒刺向我,似在問:「握著它,你在幹什麼?」
「售完即止。寫得最多的是售完即止。」
這是我給自己忠實的回答。當時我入行不久,在香港奧美廣告公司服務一家連鎖零售店,為他們做著頻繁的促銷活動和節日推廣,重複寫著「售完即止」。
工作兩三年後我漸漸發覺,東西很少售完,哪怕一款售完,另一款新商品也早已整整齊齊放在貨架上。「售完即止」沒有說錯,只是當我一次又一次寫上「售完」,接著寫下「即止」,便不禁對這句話的真實性存疑。
我沒有因為這些疑慮而轉換職業。我只是在廣告行業當創意、寫文案。十年前我離開辦公室固定的崗位,成為自由工作者,不打卡上班,依然做廣告,幫客戶賣東西。
然而,推銷員之子的質問冥頑不化,死纏爛打。為了回應這則頑固的問題,我便試著拿起那支筆,寫些不是廣告的東西。
我辭不達意地寫下那些在忙碌的工作中看見的、感受到的。我向來喜歡在極高強度的工作中偷懶一下:從公司的後門溜出,去公園坐在大樹下;在熱火朝天的廣告攝影棚監片,觀察小場務的舉手投足;出差時從登機隊伍中的白領男的後背,瞟見一片廣闊無邊的天空,浮想聯翩。
這種從快速的工作節奏到片刻休止的轉換,讓我的心安定下來,就像蜘蛛在迅捷的捕獵後,總回到網的中心,一動不動。中心,是到達四周最合理的距離,是以蜘蛛伏於其中;而回到自己的心,便也是以最直接的距離直抵身邊的一切,不忙不慌,去靜靜地看,細細地想:周圍有什麼?發生了什麼?真相又是什麼?
在工作中,我努力將廣告做好;在精神上,我一直堅持對真的追求。在虛假與真實面前,我選擇真實。在美化商品的日常工作中,我從容地回到自己的心,去看清事物的真實面目:如果是一滴水,就去看這水滴的原貌;如果是一顆打磨完美的鑽石,便從這碳元素構成的礦物中尋其本真。
我嘗試慢慢認清工作的真相。我發現只有抓住工作的本質,才有可能在紛亂與繁忙中從容不迫,理智地工作,在商業世界更好地生存下來,而不至於成為一個被人抽動的陀螺,在瘋狂的旋轉中迷失自我。
當緊張的工作專案完工並發布時,我大多不看。我常到街頭看凋零的落葉、匆匆的行人,感受普照大地的陽光。從觀察他人我看見自己;在晦暗的會議室驀地目睹大自然近乎神性的光芒;無數時間的切片,讓我感到當時的存在,甚至自我的真實存在。
當我重新閱讀這些粗陋的文字時,我甚至驚訝於自己的一些想法:原來我曾經這樣想、曾經這樣看,原來,我是這樣不忙不慌地生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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