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佛教：人世間的一處歸宿

在失序的世界裡，找到安住的力量。

人間的境遇深刻影響著每一個人，
我們無法避免經歷生、老、病、死，
每一階段皆伴隨挑戰與試煉。
該如何理解這樣的生命處境？
又該如何尋得心靈的歸宿？

國際知名佛教學者路易斯・蘭卡斯特，
於本書深入探討人類存在的本質，
聚焦後疫情時代與人工智慧浪潮的衝擊，
剖析人們所面對的內在矛盾與外在壓力。

他以佛法智慧回應人生的根本困境，
為橫跨古今的生命難題尋求出路，
延續佛陀對人世間的深刻關懷與思索。

作者：路易斯．蘭卡斯特 Lewis R. Lancaster

現為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東亞語言文化系終身榮譽教授、西來大學宗教學系榮譽教授，以及澳洲南天大學董事會成員。作為佛教經典電子化與數位化的開創者之一，創立「電子文化地圖」（ECAI），長年致力於推動跨領域佛學研究與文獻保存。
曾出版及編輯多本佛教書籍，如：Prajnaparamita and Related Systems、The Korean Buddhist Canon、Buddhist Scriptures、Early Ch’an in China and Tibet，以及Assimilation of Buddhism in Korea。近年出版The Buddhist Maritime Silk Road，以及本書原文 Buddhist Encounters: Finding a Home in the Human Condition。
2004至2006年間擔任西來大學校長，協助學校獲得美國西部大學聯盟（WASC）認證。2007年與2014年，分別獲頒韓國佛教基金會的「萬海獎」與大韓佛教曹溪宗的「貢獻獎」。目前為「佛光大辭典英譯計畫」的最高指導顧問，亦為佛陀紀念館「佛教海線絲綢之路—新媒體藝術特展」（2021–2025）之學術策展人，並常受邀擔任各大學術會議的主題演講人。

編者：財團法人佛光山人間佛教研究院

財團法人佛光山人間佛教研究院由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於2012年創立，宗旨在於弘揚佛陀教法，闡釋與發展星雲大師所倡導之人間佛教思想。研究院致力於建立人間佛教的完整思想體系，廣邀國內外佛學專家學者共同研究，並培育新世代佛教研究人才。
研究院長期致力於彙整古今佛教經典版本，並積極投入佛光山全球弘法史志的整理與開山長老口述歷史之編纂，期以系統化保存弘法歷程，並推動數位化典藏與研究資源之永續發展。
此外，研究院亦肩負國際弘法人才之培育任務，推動星雲大師著作與《佛光大辭典》之英譯工程，促進人間佛教思想的全球傳播。每年定期舉辦「人間佛教座談會」與各類國際學術論壇，廣邀全球優秀學者與青年學子共聚一堂，深入研習佛法，促進跨國與跨文化的佛教交流與對話。

自序
多年來，正因無數人的支持與協助，引領我一路前行，最終將這些年的線上講座付諸文字，彙編成冊，化作此書。科技的飛速發展，徹底改變了我們的溝通方式。回想當初，在美國西來大學架設互聯網時，湯姆．尼克爾（Tom Nickel）不僅負責技術搭建，還以極大的鼓勵與支持，促使我首次嘗試線上講座。此後三十年間，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藍效農先生（Howie Lan）始終提醒我，數位時代的浪潮如滾滾洪流，令人目不暇接。
另一方面，我對於分享個人心路歷程一向有所保留。這種態度源自一種傳統理念：學者的職責應專注於文獻研究，追求客觀性是學術探究的最高準則，而帶有主觀性的見解，似乎在學術刊物中無法立足。
在新冠疫情期間，我搬至洛杉磯西區的太平洋帕利塞德斯（Pacific Palisades），與姊姊歐拉．佩爾頓（Ora Pelton）共度封控期。每日的社區散步成為我的運動方式，也因此結識了電影製片人托馬斯．哈蘭（Tomas Harlan）。他鼓勵我以更加坦然的態度，直面內心世界，探索那些長久以來隱而未發的思緒。這份啟發促使我深思，如何將埋藏心底的想法與他人分享。而其中一次重要的突破，發生於早前的一次雪梨之行。當我與SienaDune Buchanan（西耶娜．杜恩．布坎南）沿著海灘漫步時，我們展開了一場充滿啟迪的對話。她引導我重新審視「感恩」在學術旅程中的價值，並使我切身體會多年來受到鼎力扶持的深遠意義。」
後來，由於新冠疫情導致校園封閉，西來大學校長謝明華（Dr. Minh-Hoa Ta）與宗教研究系主任米洛．釋迦教授（Dr. Miroj Shakya）邀請我在線上開展系列講座。隨後，美國佛光山西來寺住持慧東法師，也安排我為佛光山信眾組織──國際佛光會（BLIA）進行講座。校長與住持皆鼓勵我在講座中融入更多個人經歷與內心體悟，這對於我而言，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嘗試。
作為《佛光大辭典》英譯計畫的編輯，在過去六年間，我與翻譯團隊深入探討了無數佛教教義的核心議題。佛光山人間佛教研究院副院長暨英譯計畫總召集人妙光法師，以及國際中心知悅法師的帶領下，這部長達八卷的《佛光大辭典》英文版即將問世。這些深入的交流為我提供了探討佛教思想的寶貴契機，令我受益良多。
在準備講座過程中，我的姊姊始終是我的第一位聽眾。我十分仰賴她的回饋，來確認我的內容是否清晰易懂。憑藉她多年從事團體與治療工作的豐富經驗，她的建議對我而言彌足珍貴。每當獲得她的肯定後，我便能更自信地投入每一場演講。然而，由於疫情的限制，我只能在太平洋帕利塞德斯的居所完成講座，而缺少與現場聽眾的互動，著實增添了不少挑戰。

致謝.................008

推薦序一 摘錄自《星雲大師全集．參學瑣憶》 星雲大師.................012
推薦序二 家師的老朋友 心保和尚.................015
推薦序三 跨越時空的友誼與智慧 慈惠法師.................017
推薦序四 一位堪稱當代菩薩的長者 謝明華.................023

譯者序.................026
自序.................030

前言 人間境遇.................034

第壹章 理解人類的處境.................052
第一講 變動中的世界.................053
第二講 脆弱而共生.................086

第貳章 諦聽生命的真相.................094
第三講 疾病.................095
第四講 老年.................108
第五講 死亡.................120
第六講 寂靜.................126

第參章 省察自我與行為.................136
第七講 事因.................137
第八講 空性.................154
第九講 行為.................168
第十講 自我.................180

第肆章 回應世界的挑戰.................194
第十一講 欲望.................195
第十二講 種族主義.................211
第十三講 疫情時代的佛教.................215

第伍章 邁向覺悟之路.................232
第十四講 覺悟.................233
第十五講 輪迴轉世.................246
第十六講 放下執著.................254
第十七講 悲心.................266

結語 緣起於言，承續於行.................278

附錄 面對痛苦與困境的深度對話.................282
1.《今日心理學》訪談（一）
──二〇二三年十二月，Dr. Chris Gilbert.................283
2.《今日心理學》訪談（二）
──二〇二四年一月，Dr. Chris Gilbert.................290
3. 訪談錄：教授的日常與學術人生
──二〇二一年七月，美國西來大學宗教學系學生.................297

前言──人間境遇
我從二〇二〇年開始為這系列講座撰寫講稿時，便已感受到世界變化愈發快速，對於自己未來將會發現什麼，以及當讀者在閱讀這些文字時，世界正在經歷哪些變化，實在難以預料。因此，許多原本計畫要談的內容，不得不放棄或重寫。這也意味著，當我完成一篇講稿、給學生上完一堂課，或準備出版之際，社會的動向可能已經有所轉變。也就是說，只不過短短幾週，我的授課內容恐怕已經和現實脫了節。
對我們來說，僅僅試圖理解世界正在發生的事情，就已經是一項艱鉅的任務，更遑論如何應對那些令人窒息的驚駭事件了。詹姆斯．鮑德溫（James Baldwin）曾提醒我們：「歷史不是過去，它是現在。」沒錯！此時此刻，我們正在共同創造歷史。
襲捲全球的新冠病毒不僅影響了人體健康，也影響了經濟、商品生產以及教育體系的運作。然而在這場造成世界混亂的疫情出現之前，人類的生活本就已面臨各種重大課題：
全球極端貧富差距，少數人口掌握超過全世界百分之九十的財富；
因貧困所引發的移民潮，數以百萬計的人口從經濟落後地區遷移至富裕地區；
駭人的人口成長幅度，未來三十年間，全球人口預計倍增超過十五億；
人口老化帶來的挑戰，進入二十一世紀後，人類平均壽命從六十五歲提高至七十歲，六十歲以上的人口數量比一九九〇年增長了一倍，等等。
不過，人口增長並非全球皆然。像是北美、歐洲和日本，這些國家的出生率已低於維持人口穩定的水平；相反的，撒哈拉以南非洲及歐亞大陸西部地區人口則大幅成長，這進而改變了全球人口密度的分布，使得全球總人口數仍然持續快速攀升。
人類的日常生活遭受擾亂，這並非第一次。童年時，我就聽聞過關於大流行病的種種故事。一九一八年那場規模空前的流感疫情──也就是上一次發生的大流行病──據估計造成了五千萬人死亡。當時，我的母親正好在上護理師的培訓課程。至今我依然記憶深刻，她總是嚴厲要求我們：要勤洗手、不要用手碰觸眼睛或臉部。而我們總覺得這些規定既麻煩又多餘，難以理解她的堅持。直到現在，我們再次經歷一場類似的大流行後，才終於理解她當時的擔憂。真希望她還活著，好讓我們能親口為當年的不以為意向她道歉。
一九四七年，阿爾貝．卡繆（Albert Camus）寫了一本名為《瘟疫》的虛構小說，內容敘述一場傳染病在神祕的阿爾及利亞城鎮（Algerian town）爆發開來，由於人們改變生活習慣的速度太慢，肆虐的瘟疫最終導致城鎮裡所有居民染病身亡。當年這本書非常暢銷，因為人們能夠連結箇中的訊息。彼時，全球才剛經歷第二次世界大戰──是一場奪走了數百萬人性命、摧毀了許多偉大城市的戰爭。正如我們至今仍在試圖理解二戰為何發生，持續追問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才讓社會陷入自我毀滅的深淵；同樣地，未來的人們也會回望這段歷史，檢視我們在這場全球危機中的表現。他們會問：誰做得最好？誰的因應最具遠見？他們或許也會問：在這段期間，佛教徒做了什麼？
佛教是否有可以回應當前這非比尋常時局的教義？我相信是有的。
這場疫情改變了人類的歷史進程，其帶來的種種衝擊，不禁讓我想起年輕的悉達多太子，他曾乘馬車出遊，目睹四個令他震驚萬分的生命景象。我們被迫接受現實：人會生病，尤其是年老之時，疾病往往如影隨形，並可能導向死亡；當時太子在旅途中看見的，也正是這些現實：一位因病痛纏身而苦不堪言的人、一位因年邁而身形佝僂的老人，以及最令人不安的──一具被哀悼者圍繞的屍體。這些景象原本只被視為生命歷程的譬喻，如今在我們的生活中變得歷歷在目，疾病、老年和死亡，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對全球人口造成重大影響。
年輕的悉達多太子坐在馬車中，穿行於熙攘的城市街道。起初，他堅信自己所見的景象只會發生在他人身上，不會發生在自己或親人身上，他與卡繆小說中的人物一樣，抗拒接受眼前世界的真實面貌及其影響。所幸，太子並非孤身一人。馬夫坐在一旁，反覆地向他說明：他所目睹的一切，正是所有人類共同的命運。這些突如其來、難以承受的生命實相，對年輕的太子而言，無疑是一記沉重的打擊。
疾病、衰老和死亡這三位「生命的信使」不再只是譬喻，它們如影隨形地潛伏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不過，我們也不必對生命感到那麼沉重。以我自己為例，我認為我的人生很精彩，而你們當中有很多人幫助我實現了這段精彩的人生。這三位信使，實際上是優秀的老師，能避免我們做出造成自我毀滅的行為，例如陷入傲慢，或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應擁有一切。他們教導我們，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是彼此的兄弟姐妹。我們之間所共享的，遠遠超越了彼此的差異。與每一個生命體、每一場生命的邂逅，我們共同承載著會生病、會衰老、會死亡的命運，而這，正是人與人之間最深刻的連結。
接著，悉達多太子看見第四個景象。在最後一段旅程中，太子見到一位既是旁觀者，也身處其中的人。那人神情平和，似乎未被那些令太子動搖不安的生命現象所擾動。他為何能展現出如此非凡的平靜？
太子得知，那人之所以能如此安然，是因為他透過獨居修行與內在心性的鍛鍊，看透了生命的本質，因此能以平靜的心，坦然接納生命中的一切經歷。讓年輕的太子看清現實的全貌至關重要──因為這不僅揭示了苦難的存在，也同時點出了希望：我們可以學習面對與承擔苦難。事實上，人類具備一種能力：能夠覺察並深刻理解生命的本質、其無常變化與苦痛，同時也有能力在這些波動中保持內在的平靜。但問題是，當我們身處現實情境中，真切感受到那份難以迴避的不安，甚至接近死亡之際，我們真的能夠做到心平氣和、靜觀其變嗎？或許，悉達多太子必須學習的最大課題正是：真正的平靜，並非冷漠，而是來自對生命本質的深刻理解。
我在監獄教課期間，曾經與學員分享一段在高速公路上塞車的經驗，儘管對那群囚犯而言，這並非他們日常會面對的情境。我向他們娓娓道來，在那段車陣緩行的時刻，我心中浮現了哪些念頭，又是如何嘗試實踐自己平日所教授的佛法。
「忍辱」是佛教六度精神之一，也許可以理解為「平靜地接納一切」。我細說當時的情境──車陣壅塞，動彈不得，心中生起煩躁與焦慮；而我觀察呼吸，緩和情緒，壓下怒火，自認為展現了一定程度的定力與包容。然而，我也很快意識到，那份自鳴得意的「平靜」與「接納」，跟真正的般若與圓滿相比，仍有天壤之別。
就在我分享完這段「塞車的修行」後，一名囚犯舉手發問：「教授，當您坐在車裡平靜地接受塞車時，對那些同樣也困在車陣中，卻焦急不安、害怕遲到的人，是否有生起同理心？」
這句話如一記當頭棒喝，讓我瞬間彷彿被釘在牆上，呼吸一窒，無言以對。片刻沉默後，我只能誠實地對眾人承認：「沒有，我並沒有想到他們。」
課後，我特地去問那位提問者，他是如何一針見血地看出我行為中的盲點。他回答說，他在監獄待了十八年，每天晚上與兩百名囚犯擠在一間大牢房裡，牢房整夜燈火通明，不時傳來打鼾聲，有人夢中驚叫、磨牙、呻吟，甚至哭泣，這些聲音對他來說都是難以忍受的折磨。
然而，經過幾年的冥想練習，在某個夜裡，他突然對房間裡的每一個人產生了深切的同情。他當下意識到，房間裡的每一個人都跟他一樣，都在承受噪音和惡劣環境的煎熬。就在那一刻，他選擇接納他們，並決定在他們需要時盡己所能地伸出援手。他對我說：「教授，您身處在交通的壅塞裡，而我是困陷在人群的壅塞中。」
多麼偉大的一位老師啊！多麼偉大的一位老師！一個也許將終生囚禁在牢房裡的人，既沒有任何財產，十多年來也沒有與家人相處，卻能如此平靜地接納現實，並以悲憫的同理心，與身邊的人建立連結。
悉達多太子在第四個景象中所看見的平靜，並不是冷漠，而是修行者慈悲的展現。那日課後，也有幾位囚犯主動走來與我交談，表示對佛教冥想課產生興趣，原因正是他們觀察到那位提出問題的囚犯，每天在床上靜坐，神情安定。漸漸地，他們一個個向他靠近，詢問他究竟在做什麼。我相信，這位平靜、知足的囚犯，已在無聲之中實踐了慈悲。他的身教，如同當年悉達多太子在旅途中遇見的那位修行者，以寧靜與慈悲感化了身邊的人。
我們正面臨各種前所未有的變化，而人們應對變化的方式也各不相同。在這樣的時代，我們亟需那些能以平靜心看待與覺察世事的人，引導我們走向和平、充滿善意的生活之道。
高壓力和社會異化，已成為新世紀社會結構的主要特徵。國家撕裂為對立陣營，人民因此分化，而這樣的破裂也蔓延至鄰居、朋友，甚至家庭關係。日愈深化的分歧在人與人之間築起一道難以跨越的高牆，阻斷了真誠的連結與理解。當彼此都在高聲疾呼、訴諸對立，甚至從輕蔑走向仇恨時，又怎麼可能向對方伸出援手？沒有人試圖去理解這些對立與攻擊背後的原因，反而只是以更尖銳的語言與諷刺回應，讓衝突愈加惡化。在這樣一個被憤怒與敵意籠罩、甚至不時爆發暴力的時代僵局中，佛教的教義與修行究竟能提供什麼樣的力量？又能如何幫助我們走出困境、重建彼此的關係？
佛教有著悠久的辯論傳統，透過辯論讓雙方清楚闡述各自立場，即便可能要經過數個世紀才能達成共識，也不急於求成。與當今社會爭鋒式的論辯風氣不同，佛教的宗派與傳統之間，歷來保有對話與交流的空間。早期前往印度朝聖的中國僧人，便對當地寺院的開放感到驚訝：這些寺院歡迎來自不同宗派的僧侶共住修行，彼此和諧共處。這種對信仰與實踐差異的包容，就如同以平靜的心接納困苦生活的實踐一樣，是一種透過身教而傳遞的慈悲與智慧。
在國際佛教聚會場合中，來自不同地區、不同宗派、穿著不同僧服、不同性別的佛教徒能夠自由交流的情景，令人動容。他們為何能拋開彼此大相逕庭的差異，以接納與尊重彼此的方式相互問候？
我要說的並不是佛教沒有問題，或它的制度完美無瑕；而是，即便存在各種教義與實踐上的分歧，佛教仍保有多元並存的精神。至今，從未有任何佛教宗派發動戰爭，或以異端為名進行殺戮。
當今造成美國嚴重分裂的各種因素中，有一部分源自於人們對他人的處境和痛苦缺乏悲憫心。比如，當某個人做出暴力行為時，必然背後有其深層原因。然而，大多數人只急於譴責暴力，卻少有人願意深入理解其背後的痛苦與脈絡。因為比起費力探究問題的根源，譴責來得既直接又輕省得多。
我必須說，到監獄授課打開了我的視野，讓我看見並理解一個我從未親身經歷過、瘡痍滿目的次文化。如果人們無法理解彼此所承受的痛苦與創傷，對話將難以展開。
那麼，對於那些我們覺得討厭、甚至具有破壞性的人，我們可以怎麼做呢？
如果我們能全面理解他們的生活背景，是否就能多一分體諒與包容？
如果我們明白他們內心的恐懼，是否能理解他們為何無法伸出援手去幫助那些他們所害怕的人？
如果我們理解他們對生計的焦慮，是否也能對他們斤斤計較、難以慷慨的心胸生起同理？
現今世界的動盪和急遽變化，對人們聚集往來、做生意與生活形式等，有著深刻影響。這讓我聯想起《法華經》中的一個譬喻故事。故事描述一座大宅院，裡面住著一家人的孩子，孩子們正在玩著各種玩具和遊戲。這時，他們的父親走近房子，發現房子著火了。父親知道孩子們將面臨極大的危險，便叫喊著孩子們逃離房子。然而，孩子們不明白父親所說的「火」意味著什麼樣的危險，因此，完全陶醉在遊戲中的他們，毫無反應。最終，父親不得不用別的方式來引起他們的注意──向孩子們承諾，屋外有比他們手中的玩具更有趣、更好玩的東西，比如由各種動物拉著的馬車。孩子們想要看父親說的馬車，於是便離開了房子。但是，那裡並沒有馬車等著他們。父親又繼續說，還有一輛更大的車，可以讓他們一起坐進去......這就是《法華經》七個譬喻之一的「火宅喻」。
在美國加州，房屋失火與熊熊烈焰並不只是個譬喻。每逢秋季，野火與濃煙幾乎成為我們生活的一部分。而在加拿大，情況更為嚴峻：大片森林付之一炬，煙霾籠罩整片大陸。就像遇上寒流時學校會放「雪假」，如今，加拿大的學校甚至開始實施「煙霾假」。
地球一直在持續暖化，而我們卻像「火宅喻」中的那群孩子一樣，仍沉浸在玩具和享樂中，對四周正在燃燒的烈焰漠不關心。那麼，如果我們就是那群孩子，如今那位父親又會用什麼方式，來引起我們的注意呢？究竟有什麼，能夠強烈吸引我們，讓我們願意改變現有的習慣和生活方式？「可以繼續在地球上生存」這樣的理由，足以吸引我們採取行動嗎？
「火宅喻」是一種提醒，提醒我們對周遭正在發生的事情必須要有警覺心。在故事中，父親面對迫在眉睫的危機時，其做法不是「平靜地接受現狀」，而是走進孩子們的世界，試圖理解他們所重視的事物，並藉此引導他們脫離險境。或許有些人會說，他為了讓孩子們逃離著火的房子，對他們撒謊了。那麼，我們是否也需要編織某種「善意的謊言」，來引起人們的注意？是否必須做出誇大的承諾，來激勵人們行動？
佛教告訴我們，若要引導人們走向有益且安全的方向，教學的技巧至關重要。僅僅陳述事實、說明道理，卻無法激起聽者的關注，是不夠的。唯有設法引起他們的注意，並提供他們真正重視的東西，人們才可能願意改變行為。在卡繆的小說中，正因為沒有人能提出足以促使北非城鎮居民採取行動的理由，他們最終無一倖免，全部死於瘟疫。我認為，我們如今就像生活在一棟正在燃燒的房子裡，四周不乏提醒與警告的聲音，呼喚我們做出改變。但最大的難題是：究竟要提供什麼樣的「報酬」，才足以吸引多數人真正做出改變？
新冠疫情對我們的生活帶來了諸多挑戰與不便，或許，疫情期間最能撼動人心的訊息是：「只要你願意改變行為，就可以回到原本的生活模式。」然而，當疫情得以控制，我們卻如走出火宅的孩子們那般，發現外頭並沒有想像中的馬車，因為眼前的世界已經和過去截然不同。我們必須明白，未來不可能複製過去，我們再也無法回到舊日的模樣。
故事中的孩子們，因為沒有看到父親承諾的小動物馬車而感到失望。但父親安慰他們說：「不要因為沒有得到你們想要的東西而灰心，你們會得到更好的。」當我們意識到過去已不可復返時，內心勢必受到衝擊。面對這些變局，我想像故事中的那位父親此刻就站在我們面前，他或許會說：「過去並不完全是美好的——它不全然代表幸福、慈悲、智慧、寬容、健康與可持續性。你們應該設定比過去更高的目標。」
在危機當中，也許「火宅喻」所蘊含的佛法，能帶給我們的啟示是：要提升覺察力，要認知到強化社區連結、善盡照顧每一位成員的必要；要以成熟的態度面對生活，並以開放的心，迎接變革所帶來的一切可能。
我也想起佛光山星雲大師的教誨。在他一生的弘法生涯中，大師不斷勉勵信眾：要努力學習、要成就強健的家庭，要培養慷慨大方的胸懷。他常常提醒：「我們是富足的」，我們擁有充裕的資源、創意與支持，足以重建嶄新的世界──新的經濟體系、新的教育架構，以及一個能以平靜的心接納生命本質、並向所有同樣面對疾病、老年與死亡的人們伸出慈悲援手的新社會。
我們或許會因失去而哀傷，這是人之常情，不過一旦我們學會平靜地接納這個現實，就會真正體會到：「我們是富足的。」
當我們學會接受並擁抱生命中的一切變化，我們將看見前方豐盈的資源，引領我們向前邁進。